我电车蹭上那辆黑色迈巴赫的时候,雨刮器正嘎吱嘎吱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柳絮。
五月的老城区,梧桐毛子满天飞,粘在刚下过雨的柏油路上,跟撒了一地黄毛似的。
我骑的是辆二手爱玛,前年从闲鱼花四百块收的,后视镜碎了一个,左边刹车得捏到底才管用。
刚送完最后一单奶茶,裤兜里手机还响着催单提示,从复兴路拐进解放路那个窄口子,一辆车横着从路边停车位出来,我两手死命捏闸,车把一歪,前轮擦着他后车门划过去,那声儿跟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
我连人带车摔在积水里,奶茶箱子扣在地上,两杯杨枝甘露顺着路沿往窨井盖流。
左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渗出血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迈巴赫车门开了。
先看见一双锃亮的黑色乐福鞋,裤线笔挺,西裤面料在雨后的光里泛着暗纹。
我顺着裤腿往上看,那张脸白净了,下颌线比两年前更硬,头发从寸头留成了背头,腕子上戴着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肯定不便宜的表。
周野。
他低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伸手扶,也没骂人。
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他身后那辆车的漆面,映出我蹲在地上的狼狈样——黄色外卖工服湿了半截,头发贴在额头上,膝盖往外冒血。
“这车你的? ”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沉,像在会议室里练出来的。
我撑着地站起来,左腿吃劲就钻心疼。
没回答他,先去捡散在地上的奶茶,塑料杯盖滚到窨井盖边上,我弯腰够了一下没够着,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帮忙,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车门拍了张照。
划痕不长,二十来公分,底漆露出来了,黑漆面上像一道白疤。
“私了还是走保险。 ”他把手机揣回去,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今天跑了十四单,平台刚结算,加上昨天剩的,一共四百三十块六毛。
离下个月房租还有九天,房东上周发微信说这个季度水电费涨了,燃气也涨了。
“多少钱,我赔。 ”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嘴角往左边歪,跟从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躺在我租的公寓沙发上打游戏,我把切好的西瓜端过去,他也是这么歪着嘴笑,说姐你对我真好。
“你拿什么赔。 ”他说,不是问句。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他绕到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往前开了两米,停在路边。
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降下副驾驶车窗,探过身子从里面把门推开。
“上来。 ”
我没动。
“上来,我让你上来。 ”他声音提了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腿在流血,先去医院。 车的事一会儿再说。 ”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血已经顺着小腿流到脚踝,在白色运动鞋帮上洇开一朵红花。
雨后的风一吹,伤口跳着疼。
我上了车。
真皮座椅,加热功能开着,屁股底下暖烘烘的。
车里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跟从前他身上的汗味和泡面味完全两个世界。
中控屏亮着导航,目的地是城东一个别墅区,我记得那个楼盘名字,从前路过时他指给我看过,说姐,以后我挣钱了给你买那儿的房子。
我没说话,靠着椅背,把受伤的腿伸直。
他从前面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放在我腿上,纸巾很快被血洇透了。
车开过三个红绿灯,拐进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他停好车,没急着下去,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脸看我。
“两年不见,你就混成这样? ”
我转头看窗外,门诊楼门口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腿上打着石膏。
我说:“我家破产了,去年的事。 ”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
“我爸被人做局,厂子抵了,房子卖了,还欠着信用社八十多万。 我妈脑梗住院,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利索,现在住我舅家老宅。 我送外卖,一个月跑好了能挣七千,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一千二。 ”
我说这些的时候没看他,盯着门诊楼门口那个轮椅老头被推进自动门,门合上,把外面雨后的热气隔开。
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朝我这边,冷风打在我脸上,我打了个激灵。
“那个包。 ”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送你的那个包,LV那个,你拿去退了还是卖了? ”
他说的是前年他生日,我花一万八给他买了个包。
那时候他还在省体校,说队友都有,他背着旧书包不好意思进健身房。
我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最后一期是去年三月还完的,那时候我家厂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卖了。 ”我说,“闲鱼上卖的,九千五,卖了之后交了两个月房租。 ”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跟着下车,左腿落地时疼得吸了口气。
他绕过来,没扶我,只把胳膊往我这边递了一下,我犹豫了半秒,伸手抓住他小臂。
他肌肉比从前更硬了,小臂上多了一条纹身,从袖口露出来半截,看不清纹的什么。
急诊挂号,清创,缝了四针。
他全程站在处置室外面,靠着墙玩手机。
我出来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缴费单,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三百六十八块四。
“钱我回头转你。 ”我说。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外卖工服的领子翻正了。
那动作太熟,从前我出门前他总是这么帮我整领子,说姐你衣领子老翻着,跟小学生似的。
“不用转了。 ”他说,“你电车我让人拖去修了,修好之前你打车,发票给我。 ”
我张了张嘴,他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你住哪儿,我送你。 ”
城中村的路窄,迈巴赫开不进去,在巷口停了。
我下车,他降下车窗喊住我。
“林晓。 ”
我回头。
“你当年给我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
我想了想,说:“七十二万,零三千六。 ”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我记着。 ”他说,然后升上车窗,车倒出去,拐上大路,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左腿麻药还没过,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七十二万。
两年。
从他在体校门口发传单被我撞见开始。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开车路过体校,他站在路灯底下发健身房传单,穿着紧身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清楚楚。
我摇下车窗问路,他指完路又补了一句,姐,办卡吗,我兼职有提成。
我没办卡,加了他微信。
后来他约我吃饭,学校旁边的小火锅店,他吃了六盘毛肚,我看着他吃,觉得年轻真好。
结账时他抢着付,掏出一把零钱,有零有整,凑了半天差八块,我补的。
再后来他跟我说,姐,我训练费不够,教练让买蛋白粉,一桶四百八。
我转了五百。
那是第一笔。
往后就多了。
训练费,营养费,比赛报名费,去外地打比赛的机票住宿,他说队里只报硬座,他想坐高铁,我说行。
他手机屏碎了,我给他换了个新的。
他室友排挤他,他搬出来住,我给他租了公寓,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我刷的卡。
他第一次开口要一万以上的钱,是说教练有个私教培训班,交两万八能拿证,拿了证出去带课一小时三百。
我那时候厂里已经不太好了,我爸说三角债收不回来,可我还是给他转了。
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说姐,等我挣了钱,十倍还你。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他都说十倍还。
后来我不让他说了,我说你好好练就行。
两年,七七八八加起来,我算了,七十二万零三千六。
每一笔我都记着,记账软件里分类是“周野”,从第一笔五百,到最后一笔八千六——那天他说要买双限量球鞋,队里人都穿,他没有,被人笑。
我转了。
然后我爸厂子倒了。
一夜之间,房子车子厂房全没了。
我爸在派出所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我妈血压冲到两百二,送医院抢救,ICU住了七天,出来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给周野发微信,说家里出事了,能不能把之前我给你的那些钱先还我一部分。
他隔了四个小时回了一条:姐,我这边也紧,刚签了经纪公司,要包装费,等我这边顺了再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我微信。
再发消息,红色感叹号。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开水房给我妈打了一壶热水。
第二天,我注册了外卖骑手。
巷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一瘸一拐地回来,问了句腿咋了。
我说摔了一跤,没事。
上楼,开锁,单间里一股潮味,窗户开着通风,隔壁传来小孩背课文的声音,一遍一遍念“床前明月光”。
我坐在床边,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堆房租水电催缴单摞在一起。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我。 ”周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明天别跑单了,来我公司一趟。 ”
“什么事。 ”
“你来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车的事,还有别的。 ”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条干净裤子,膝盖上的纱布用长裤遮住,坐公交去了他说的地址。
城东那个别墅区旁边的写字楼,九楼,整层都是他公司。
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周野,她说您有预约吗。
他从里面出来,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胳膊上的纹身露全了,是一行字,我凑近才看清:先谋生,再谋爱。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打开看看。 ”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卡,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每一笔数字,日期,金额,跟我的记账软件对得上。
从第一笔五百,到最后一笔八千六,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最后一行写着:合计七十二万三千六百元整。
“卡里是七十三万,多出来的算利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
我没动。
“你家破产的事我知道,去年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刚签了公司,拿了第一笔签字费,三十万。 本来想给你,后来想想不够,就再等等。 今年上半年接了两个代言,凑够了。 ”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林晓,钱你拿走。 车不用赔,我昨天逗你玩的。 ”
我看着他,想起两年前他在火锅店里吃毛肚的样子,想起他抱着我说十倍还我的样子,想起那个红色感叹号。
“周野。 ”我说,“你当初拉黑我,是因为没钱还,还是怕我拖累你。 ”
他手指停了。
窗外有鸟叫,楼下马路上洒水车放着兰花草的音乐开过去,声音从九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都有。 ”他说。
我拿起那张卡,站起来。
“钱我收,这是你欠我的。 别的,两清了。 ”
我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喊我。
“林晓。 ”
我停住。
“那个包,你九千五卖的,我后来又买回来了。 在柜子里锁着。 ”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文件袋里的纸哗哗响。
“周野,你记住,当年我给你花钱,是我乐意。 后来你拉黑我,也是你乐意。 现在你还钱,是你该的。 谁也别惦记谁,谁也别欠谁。 ”
我下楼,出写字楼,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平台派单,取餐地址在两条街外,送餐地址是我妈住的舅家老宅那个小区。
我接了单,骑着刚修好的爱玛,后视镜换了个新的,刹车也修了。
路过体校门口那条路,路灯还没亮,几个年轻学生在路边发传单,穿着紧身背心,见车就往上凑。
我没停车,拧着电门过去了。
风把柳絮吹起来,粘在我脸上。
我单手把柳絮拨开,另一只手攥着车把,后视镜里映出我那张脸,比两年前老了,眼角有细纹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手机又响了,客户催单。
我拧到底,电车蹿出去,拐进老城区的窄巷,两边墙头上晾着被子,太阳快下山了,被面被照得红彤彤的。
我妈坐在老宅门口,看见我回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右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可脸上有笑了。
“今天单多不。 ”
“多。 ”我把车停好,从箱子里拿出给她带的粥,“趁热喝。 ”
她接过去,忽然拉住我的手。
“晓啊,你舅说隔壁村有个厂子要人,管仓库的,一个月三千八,你要不去试试。 ”
“行。 ”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那点红慢慢暗下去。
巷子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混着煤炉味飘过来。
我妈喝粥的声音,勺子刮着塑料碗底,沙沙的。
七十二万,两年,一场空。
可人活着,不就是把一场空慢慢填满吗。
我站起来,把外卖箱卸下来拎进屋,明天还得接着跑。
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卡密码是你生日。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
晚上躺在床上,隔壁小孩不背诗了,改成算术,九九乘法表背到七八五十六就卡壳。
我闭上眼,膝盖上的伤口在夜里隐隐发痒,那是长新肉的感觉。
天亮了还得跑单,单子不会等人,日子也不会。
谁离了谁都能活,钱还清了,路就宽了。
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别欠情,还什么都别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