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露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拉链没拉上,手机响了。
她按下接听,室友何蔓的声音尖锐地扎进耳朵里:“露露,你妈到底几点到? 我跟你讲,我刚在阳台看见楼下停了一辆迈巴赫,黑色的,贼帅! 咱们今天蹭那个车去吃饭呗? ”
方露手一顿,刚想说那不是谁家访客的车,何蔓已经挂了。
她拎着箱子下楼,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那辆黑色迈巴赫正好停在台阶正前方。
副驾车窗降下来,她妈戴着墨镜冲她笑了一下。
方露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一阵香风掠过。
何蔓踩着小高跟哒哒哒跑下台阶,一把拉开后排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方露愣在原地扣上行李箱的锁扣。
车门砰地关上,车窗没关严,她听见何蔓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 ”
方露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01】
何蔓那声“妈”喊完,车厢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方露她妈缓缓摘下墨镜,转过头看着后排这个穿吊带裙、妆容精致的姑娘,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露走过去拉开另一侧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坐到了何蔓旁边。
何蔓正低头翻手机相册,浑然不觉气氛有什么不对,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方露:“阿姨,我跟露露一个寝室的,叫她露露就行。 阿姨您这车真好看,这座椅是真皮的吧? ”
方露她妈重新戴上墨镜,发动车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姑娘,你刚才叫我什么? ”
何蔓抬起头,笑得理所当然:“妈呀,我跟露露关系好,她妈就是我妈。 ”
方露手指按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
何蔓不知道,方露也不知道——这辆迈巴赫是法院强制执行回来的财产。
方露她爸三个月前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坑,对方公司破产清算,拿这台车抵了部分债务。
过户手续上周才办完,车轮上还带着之前那家公司被封的灰尘。
她妈今天开这辆车来接她,不是为了显摆。
是为了告诉她,家里的官司打赢了。
【02】
车开出学校大门,方露她妈从后视镜里看了何蔓一眼,忽然笑了。
“蔓蔓是吧? 你跟我们家露露关系这么好,那待会儿一起吃饭吧。 我今天订了地方,正好想跟露露说点家里的事。 ”
何蔓眼睛一亮:“好啊好啊,谢谢阿姨! ”
方露偏过头看窗外,咬了咬下唇。
她知道她妈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她妈做了二十几年财务总监,账算得比谁都精,从不在没必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今天主动留何蔓吃饭,绝对不是因为热情。
果然,车拐进市中心一家商务餐厅的停车场,她妈熄了火,从前排拿过一个文件袋,转身递给方露:“露露,你爸让我把这个给你看一眼。 官司虽然赢了,但那家公司关联的债务还没清理干净,你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年他们用你身份证开的,需要你签一份声明,证明那卡跟你无关。 ”
方露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扫了一眼,是一份《个人声明书》和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
何蔓凑过来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露注意到何蔓的表情变化,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落了地。
何蔓知道点什么。
【03】
三个人进了餐厅包间,菜上齐之后方露她妈接了个电话,起身去了外面。
包间里就剩方露和何蔓两个人。
何蔓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口放下筷子:“露露,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
方露慢慢剥着一只虾,没抬头:“你指哪方面? ”
“就刚刚车上,我叫她妈,她那个反应……”何蔓撇了撇嘴,“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嘛,显得咱俩亲。 ”
方露把虾壳放到碟子里,擦了擦手,抬起眼看着她:“蔓蔓,上个礼拜你发在微博上的那组照片,是我们寝室吧? 你把我的床位、书桌全拍进去了,配文写的什么——‘室友的穷酸桌面一览,感受一下什么叫阶层差距’。 ”
何蔓脸色变了。
方露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她没关系的事实:“那条微博转发过五百了,评论里有人把我名字都扒出来了。 你删了,但有人截图发给我了。 ”
何蔓张了张嘴,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声音有点干:“我就是随手一发,你别当真啊。 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
方露没接话,拿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
她妈推门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机,脸色比出去之前冷了两个度。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
“蔓蔓,”她语气客客气气的,“这个‘富婆姐妹群’是你建的? 群名挺有意思,里面有人发了我这辆车的照片,车牌都没打码,配文是‘新提的迈巴赫,姐妹们的座驾’。 这车我上周才拿到手,你照片哪儿来的? ”
何蔓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04】
何蔓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委屈,是慌的。
方露她妈没拦她,只是在她出门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蔓蔓,那些照片和言论我已经全部截图录屏存证了。 你侵犯隐私权也好,编造事实也好,我暂时不追究,但东西我都留着。 ”
何蔓的背影僵了一瞬,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露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忽然觉得心里堵了三个月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打开何蔓那个所谓的“富婆姐妹群”——她早就被拉进去了,何蔓不知道。
群里正热闹着。
“蔓蔓姐坐迈巴赫去吃饭了,实名羡慕! ”
“她寝室那个方露不是挺穷的吗? 怎么她妈开迈巴赫? ”
“你们没看蔓蔓姐刚发的消息吗? 她说那不是方露亲妈,是后妈,方露骗大家呢。 ”
方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截图,保存。
她妈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问。
【05】
回学校的路上,方露坐在副驾驶,把她爸那个文件袋里的材料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那份声明她已经签好了,但她更在意的是另外几页纸——她爸委托律师整理的一份证据清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对方公司在诉讼期间恶意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虚假合同的复印件、以及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言笔录。
方露忽然开口:“妈,张律师这次帮了大忙对吗? ”
她妈打着方向盘,嗯了一声:“你张叔叔说了,对方转移走的那些钱,有一笔是从你名下那张卡走账的,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 要是当时没及时发现那张卡的存在,对方能拿这个做文章,说你也是利益相关方。 ”
方露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何蔓群里那句“那不是方露亲妈,是后妈”,想起何蔓上个月突然问她借过身份证,说是帮一个学长登记什么社团活动的名额。
她当时没多想就给了。
“妈,”方露声音有点紧,“我好像干了件蠢事。 ”
【06】
方露回到宿舍的时候,何蔓不在。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回家了。
她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翻出了和何蔓所有的聊天记录。
往上滑了将近两个月,找到了何蔓问她借身份证那天的那段对话——
何蔓发语音:“露露宝贝,我学长那个社团要录会员信息,需要传身份证正反面照片,你帮我拍一张呗,我的今天忘带了。 ”
方露回了一句:“你自己身份证呢? ”
何蔓秒回:“我放家里了,我妈寄过来得三天,学长那边今晚就要交。 就拍一下嘛,又不会干嘛,求求了! ”
方露闭了闭眼。
那时候她们关系还很好,她甚至没犹豫,就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拍了发过去。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学长”根本不是什么社团的。
张律师那边查到的信息是:那张以她名义开的银行卡,开户时间是两个月前。
开卡需要本人身份证原件和活体认证——如果只有身份证照片,走不了正规流程,但如果是通过某些灰色渠道的第三方支付平台做绑定,就另当别论了。
方露拿起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让张叔叔帮我查一个手机号和微信号,我怀疑何蔓跟我名下那张卡有关联。 ”
她妈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
方露看着电脑屏幕上何蔓那个笑得灿烂的头像,声音很轻:“不确定,所以更要查。 ”
【07】
第二天一早,方露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口站着辅导员、学校保卫处的两个老师,还有眼睛红肿的何蔓。
辅导员脸色很难看:“方露,何蔓说你偷拍她私人聊天记录,还恶意传播她的照片和个人信息,已经在网上对她造成了严重的名誉损害。 她向学校提交了书面投诉,要求对你进行纪律处分。 ”
方露站在门口,睡衣领子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看着一走廊的人,忽然笑了。
“我偷拍她? ”她转身进屋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那个“富婆姐妹群”的聊天记录,“何蔓,要不要当着辅导员的面,把你在这个群里发的每一条关于我的内容念一遍? 包括你昨天刚发的那句‘方露她妈不是亲妈是后妈’。 ”
何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得梨花带雨:“辅导员你看,她承认截图我的消息了! 她就是一直嫉妒我! ”
保卫处的老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方露她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方露一眼认出来,那是张律师。
她妈走到辅导员面前,微微点头,语气客气却不容反驳:“老师您好,我是方露的妈妈。 关于何蔓同学对我女儿的投诉,我们今天不讨论隐私问题,我们讨论点别的——我今天来,是代表我女儿,就何蔓冒用方露身份信息开立银行账户一事,正式向学校提出申诉。 ”
张律师从容地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材料,上面盖着银行的公章。
何蔓的哭声戛然而止。
【08】
学校的小会议室里,何蔓坐在长桌另一端,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两道。
她的辅导员翻着张律师递过去的材料,越翻脸色越沉。
张律师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解案例:“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四条的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干涉、盗用、假冒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姓名权。 何蔓同学在未经方露本人同意的情况下,使用其身份信息在第三方支付平台绑定银行卡,已经构成了对姓名权的侵害。 ”
他顿了顿,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另外,何蔓在微信群中散布关于方露同学的不实言论,明确称其母亲为‘后妈’,这一行为属于捏造事实、公然贬损他人人格,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已经侵犯了方露同学的名誉权。 ”
何蔓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她身边的老师轻轻按住了手臂。
方露坐在她妈旁边,全程没有看何蔓一眼。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盏白瓷茶杯,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晃得她眼睛有点酸。
张律师最后说了一句:“我们今天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但如果何蔓同学愿意在二十四小时内删除所有不实信息、在群里公开道歉并澄清事实,我们可以考虑不向法院提起诉讼。 ”
何蔓终于哭出了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
方露她妈站起来,拉过方露的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她妈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稳得像秒针。
方露忽然喊了一声:“妈。 ”
她妈回过头。
方露说:“走吧,我下午还有课。 ”
她妈笑了一下,抬手把方露睡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没说话。
母女俩并肩往楼下走,身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上,隐约传来何蔓压抑的哭声和老师们低沉的交谈声。
方露没有再回头。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迈巴赫上。
车轮上的灰已经被夜里的雨冲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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