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实验室里,为新配方做最后一轮稳定性测试。
手机屏幕蓦地亮了一下。
我顺手拿起手机瞧了一眼,本以为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
的确是银行的短信,上面清晰写着:您的尾号5831账户于14时28分收入人民币66.00元。
我怀疑自己看花眼了。
放下手中的移液管,我再度拿起手机仔细查看。
六十六元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转账附言写着一行字:年度绩效奖金。
实验室里的恒温箱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呆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六十六块钱啊!
我在这家公司已经待了六年,经我之手研发出来的专利配方有十一项,其中三项还是公司如今的核心利润来源。
就说今年推出的那款保湿精华液,单月销售额突破了两千万,而这配方正是我呕心沥血研究出来的。
老板在年会上端着酒杯,信誓旦旦地说,周工是公司的基石,没有我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可是呢,这所谓基石的年终奖竟然只有六十六块钱。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摘下手套,走到洗手台前,冲洗掉手上残余的试剂味道。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又急促。
行政部的小刘抱着一摞信封走了过来,看到我后,脚步突然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周工。”她轻声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走过去,她突然又叫住了我。
“那个……周工,财务那边让我顺便把薪酬确认单带过来了,您签个字。”她从怀里抽出最上面那个信封,递给了我。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抬头印着“年度薪酬确认表”。
表格里详细列着各项明细,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绩效奖金。
绩效奖金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66.00。
旁边还有一栏“专利续签确认”。
我的目光从年终奖的那个数字上移开,落在了那栏专利续签条款上。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将名下持有的全部技术专利以现有授权条件续签五年,期间专利使用费按公司统一标准执行。
现有授权条件,统一标准。
我把专利授权给公司后,每年收到的使用费居然是——零。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沈岚跟我说,公司刚起步,专利费先挂着,等公司发展起来了再补上。
她是我的妻子,那时的我竟深信不疑。
“周工?”小刘小心翼翼地唤我。
我把确认单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先放我这儿,我回头再签。”
小刘动了动嘴,似有话要说,最终只是默默点头,抱着剩下的信封匆匆离去。
我返回实验室,在工位坐下,打开公司内部系统。
财务系统能查到部门薪酬汇总,研发部的薪酬报表是我去年做的自动化模板,权限还没来得及收回。
这权限是当初沈岚亲自批给我的,她说研发负责人需要了解团队薪酬结构,便于做人才盘点。
那时我还觉得她考虑得十分周到。
我点开那份报表,慢慢往下翻。
研发部一共二十三人,年终奖少则三万多,多则十来万。
就连最低的实习生都有八千。
我在最末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终奖只有六十六元。
我又往上翻,翻到了总裁办。
沈岚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年终奖两百万。
这倒也正常,她是公司创始人,又是总裁。
可第二行的名字却让我停住了——顾铭,总裁秘书,年终奖三十万。
三十万啊,顾铭。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去年春天入职,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模样干净斯文。
沈岚说他能力出众,能为她分担不少事务。
我记得他入职第三个月,沈岚就给他配了一辆公司的黑色奥迪。
当时我问她,一个行政岗配车是不是太早了,她看了我一眼,说这是工作需要,让我别多想。
如今他的年终奖是三十万,比研发部总监还高,而我的年终奖却只有六十六元。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我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实验室里恒温箱发出有规律的运转声,仿佛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手机响了,是沈岚。
我望着屏幕上那个名字,顿了两秒,接起电话。
“周砚,确认单签好了吗?”她的声音和在公司会议上一样,干练直接,没有多余的话语。
这不是妻子的口吻,而是上司的语气。
“我在看。”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签了,财务今天要归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文件的窸窣声,想来她此刻正身处办公室。
“对了,今晚有个商务饭局,你陪我一起去。穿得正式点,可别还穿着你实验室的白大褂就来了。”
“沈岚。”
“嗯?”
“我的年终奖,只有六十六块钱,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蓦地安静了一秒,仅仅一秒而已。
“绩效奖金是依据综合评估来定的,你今年的评估……”
“哪项评估不合格?”我打断了她。
这六年来,这还是我头一回打断她说话。
她再度安静下来,这次大概有两秒。
随后,她的语气变了,并非变软,而是变冷。
那股冷意,就像是被人触碰到了不愿提及的东西。
“周砚,公司的薪酬体系有公司的考量。你只要把研发工作做好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顾铭的年终奖是三十万。”
这话出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声音陌生得很,平静得过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响,三秒,四秒,五秒。
接着她说道:“顾铭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别胡思乱想。”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这种不耐烦我再熟悉不过。
每次我提及她不想谈的话题,她皆是这般语气。
“专利续签的手续今天必须办好,这是公司的流程,并非针对你一个人。”
“要是我不签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并非无奈,而是不耐烦,好似大人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周砚,别闹。晚上吃饭的地方在锦宴楼,六点半,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我将手机搁在桌上,望着它的屏幕渐渐暗去。
屏幕变黑后,映出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
别闹。
这两个字她已说了好多年。
我说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她说别闹,现在住的地方挺好;我说专利授权的事是不是该重新商量,她说别闹,公司又不是你自己家的,别分得那么清楚;我说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她说别闹,我这是在为公司拼命。
顾铭的年终奖有三十万,而我的却只有六十六元。
她说,顾铭跟我不一样。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实验室的窗前。
窗外,研发园区的停车场静谧而有序。
那辆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总裁专属车位的旁边,车身被擦拭得如同镜面一般,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顾铭从车里优雅地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笔挺的线条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挺拔。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脚步轻快而自信。
此刻的他,一定不会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楼上静静地注视着他;他也一定不会知道,那个人的手中,正握着公司三分之一核心专利的续签确认单。
我轻轻转身,缓缓走回工位。
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我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它,没有签字,便径直走出了实验室。
研发部的走廊很长,尽头是行政区那明亮的玻璃门。
我伸手推开它,走了进去。
一路上,我依次经过会议室,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经过茶水间,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还经过顾铭的工位,他的桌上摆放着一台最新款的曲面显示器,旁边是一杯还没喝完的手冲咖啡。
那咖啡杯是定制的,上面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缩写。
总裁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岚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窗外的景色似乎也无法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用手轻轻按住话筒,目光平静地看向我。
“怎么了?”
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将那张确认单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坚定地说道:“专利,我不续签。”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件突然出了故障的机器,带着一丝意外,但又不算太在意。
“周砚,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她对着电话说了句“我再打给你”,然后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接着,她双手抱在胸前,优雅地靠在办公桌边沿,用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种她在对付难缠的合作伙伴时才会用的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稳,就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确认。
“我说,专利不续签。”我再次坚定地重复道。
她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可以预见的回答。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彻底寒心的话。
“你以为不签就能威胁到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好像真的想知道我哪来的底气。
“公司就算值千亿,”她一字一句地说,“跟你周砚有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很礼貌。
先是两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沈总,锦宴楼那边确认过了,六点半的包厢没问题。”
门外忽然传来顾铭那温和又得体的声音:“还有您让我准备的文件,我已经放在前台了。”
原本正看着我的沈岚,目光瞬间从我身上移开,转而投向门口。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可站姿却悄然调整——从原本随意靠在办公桌上的慵懒姿态,变成了笔挺站立,正对着门口。
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直直扎进我的胸口。
倒不是她有什么恶意,只是她调整站姿时那自然流畅的模样,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让我揪心。
“进来。”她轻声说道。
门被缓缓推开,顾铭站在门口,看到我时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周工,好久不见。”
他身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从未见过的表。
那块表我记得在沈岚的购物车里见过,当时她还说要送给客户。
我没心思回应他的招呼,直接转过身,再次面对沈岚。
此时的她正专注地看着顾铭,嘴角竟挂着跟我说话时从未有过的笑意。
那笑意虽不明显,却像一盏明灯,在别人面前明亮耀眼,轮到我这儿就熄灭了。
“锦宴楼的包厢你确认过菜单了?”她柔声问顾铭。
“确认过了,按您的口味调整了。”
“好,你先去忙。”
顾铭轻轻点点头,又对我笑了笑,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岚拿起桌上的确认单,随意看了一眼。
那行“专利续签确认”的条款上,我还没签名。
她把纸放在一边,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别闹了,签字吧。”
还是那简单的两个字,我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已经看了八年,从她二十三岁创业,一直到现在的三十一岁。
她每一年的变化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年,她熬夜做方案,我在旁边给她泡方便面;第三年,她拿下第一个大客户,我在电话里听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第五年,公司开始盈利,她在年会上感谢所有人,包括她的丈夫;可到了第六年,我的年终奖却只有六十六块钱。
我挺直身子,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平静地问道:“沈岚,公司的股权结构里,我那部分原始股还在吧?”
她微微皱了皱眉。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还在不在。”
“在。”
她开口,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可是我丈夫,我难不成还会吞了你的股份?”
“那就好。”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把屏幕转向她。
那条六十六元的到账提示,明晃晃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仅仅停留了一瞬,真的就只有一瞬。
接着她说道:“奖金分配是人力部门依据绩效系统跑出来的数据确定的,并非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能走申诉流程。”
走申诉流程。
这个回答十分标准,标准到任何一个进入公司三个月的人事专员都能说得出来。
可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该从这个与我同床共枕八年的妻子嘴里说出来。
“我不申诉。”我说道。
她看着我,静静等待着。
“我既不续签专利,也不走申诉流程。”
我拿起那张确认单,先对折,再对折,放回信封,搁在她的办公桌上。
随后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问我,公司值千亿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凝视着她,“没关系。从今天起,这公司就算值一万亿,跟我周砚也没有一分钱关系。”
她的眉头终于动了动,并非慌乱,而是意外。
那种意外就好似你每天都会路过的自动门,今天突然没开。
你本以为它永远都会为你敞开,可今天它却毫无动静。
“周砚。”
“晚上不用等我了,我不去锦宴楼。”
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想清楚了?”
我没有回头。
推门出去时,刚好经过顾铭的工位。
他正端着印着自己名字的定制咖啡杯,对着电脑屏幕微笑。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系统的薪酬管理页面。
他没有关掉页面,他不在乎我看到,或者说,他觉得我看到了也无关紧要。
走廊很长,我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恒温箱的运转声越来越近,宛如某种有规律的心跳。
我推开实验室的门,在工位上坐下,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未曾联系过的号码。
号码备注写着:许洲,博源资本。
我上一次跟他通话是一年前,他当时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记得格外清楚。
他神色认真,目光直直看向我,说道:“周砚,你在那家公司待得越久,自身价值就会被稀释得越厉害。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我轻声说道:“许洲,我是周砚。”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我打开手机,将那张显示六十六元到账的短信仔细截了个图,然后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随后,我走进实验室,轻轻打开恒温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批正在做稳定性测试的样本。
我拿起标签,一个一个认真地贴在样本上。
每一个标签上,都写着一个配方编号。
这些编号,没有一个出现在公司的专利清单里。
因为,它们是我留在手里的底牌。
这些配方的研发记录、实验数据、稳定性报告全部完整,时间线也十分清晰。
每一项研发都在公司系统里走过流程,每一次实验记录也都有留档。
从合同条款来看,我从未将新配方列入授权范围——这可是沈岚三年前亲自确认过的。
当时她还说老配方够用了,新东西让我自己先留着。
她虽然知道这些配方的存在,却从来没问过细节。
她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我的东西就是公司的东西。
可我从来没有承诺过这一点。
这时,恒温箱的数字跳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二十五度。
我贴好最后一张标签,轻轻合上了箱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许洲发来的地址。
后面还跟着一句话:“带好你的东西,周三下午三点,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我将手机收进口袋,缓缓脱下白大褂,轻轻挂在椅背上。
实验室的门在我身后悄然关上,我望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里面的灯还亮着。
那张没有签字的确认单,孤零零地搁在她的办公桌上。
而此时,我的手机屏幕上,正亮着另一条消息。
那是两个月前行业论坛的合影,画面里我和博源资本的几个核心人物站在科研展板前。
我手里举着一份技术白皮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字——那是我独立研发的、与公司专利池完全无关的新体系代号。
这张照片,公司的内刊截图过。
但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那张白皮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待续)02
从公司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坐进车里,静静地待了二十分钟。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停车场里的车如同潮水般一辆接一辆地驶离。
到最后,偌大的停车场里,只剩下我那辆已陪伴我整整五年的旧车,还有顾铭的那辆黑色奥迪,它们并排安静地停在研发楼前。
我将车钥匙缓缓插进锁孔,却没有转动。
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透着丝丝冰凉。
我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沈岚说过的那句话——“顾铭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我当时问了她,可她却没有给出答案。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这六年来,我一直在为她找借口。
我告诉自己,是公司的事务太过繁忙,是她身上的压力太大,是她并非有意如此,是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她是爱我的,只不过用的是她自己的方式。
可事实又是什么样呢?
作为年薪两百万的总裁,年终奖时,她给自己发了二百万,给秘书发了三十万,却只给掌握核心专利的丈夫,也就是我,发了六十六块钱。
这哪里是不会表达,分明是太会表达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微微抖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低响。
我熟练地挂挡,松开手刹,缓缓驶出停车场。
从后视镜里望去,那辆黑色奥迪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转角处。
我没有朝着家的方向开去,而是让车驶上市区的主干道,在晚高峰拥堵的车流里缓缓挪动。
窗外,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商铺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精致商品,人行道上,一对对手挽手的情侣甜蜜地走过。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我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我终于愿意承认,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车载蓝牙里传来她那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担忧的声音:“砚砚,晚饭吃了没?”
“还没呢,我刚从公司出来。”
“又加班啦?”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爸都问你好几次了,说你怎么老是不回家吃饭。岚岚呢?她是不是又出差了?”
“没有,她还在公司呢。”
“那你们俩一起回来吃顿饭呗,你爸昨天还念叨呢,说好久没见到儿媳妇了。”
我沉默了两秒,开口说道:“妈,我回头跟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妈这个人,心思细腻,什么都瞒不过她。
从她停顿的那个节奏,我就知道她正在琢磨我的话。
“砚砚,”她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你跟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这两年可能要换工作了。”
“换工作?你那公司不就是自己家的吗?”
自己家的。
这三个字宛如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恰如卡在喉咙里的刺,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妈,公司是沈岚的。”
“你们是夫妻,还分什么你的她的,别分得那么清楚。”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车窗外,前方那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宛如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光河。
“是啊,”我轻声说道,“我也一直觉得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随后,她说出的那句话,让我的鼻腔陡然一酸。
“砚砚,妈不太懂你们公司的事儿。不过不管换不换工作,要是你累了,就回家。”
我熟练地把车拐进辅路,稳稳地停在路边,接着熄灭了火。
“妈,我先挂了,回头再给您打。”
“好嘞,你开车慢点。”
电话挂断了。
我将额头轻轻抵在方向盘上。
车厢内安静极了,静得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通话记录里最上面显示的是她妈的名字,再往上便是和沈岚的通话记录,时长两分十一秒。
八年的婚姻啊,我们最近的十通电话,竟没有一通超过三分钟。
我重新发动车子,掉转车头,朝着城东驶去。
那个方向并非我们现在居住的小区,而是我结婚之前自己住的那套旧公寓。
房子面积不大,也就六十多平,上下班倒是十分方便。
当初和沈岚结婚后,搬到了她买的房子里,这套房子就一直没卖,我偶尔会过来看看,给花浇浇水。
可如今,那些花早就枯萎了。
我打开门,按下灯的开关。
客厅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沙发上还搭着去年换季时我随手扔在那儿的外套,茶几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薪酬确认单。
上面赫然写着六十六元。
我把它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
那纸张在我的手心里透着丝丝凉意。
接着,我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许久未曾看过的文件夹。
相册里的第一个分组,名字叫做“创业”。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六年前,画面中沈岚站在一间毛坯房里,穿着一件沾了灰的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正对着镜头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水彩笔写着“岚砚生物科技”。
那是公司的第一个办公室,只有四十二平米,当时的租金还是我用自己的积蓄付的呢。
第二张照片里,是研发实验室成立的那天。
我身着崭新的白大褂,站在门口。
沈岚从背后轻轻搂住我,将下巴温柔地搁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
第三张照片定格的是公司第一轮融资成功的签约仪式。
沈岚穿着笔挺的正装站在台上,我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她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成了”。
我一张接着一张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
原来,她曾经也是看得到我的。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第二轮融资之后吗?
还是公司搬到新办公园区之后?
又或者是顾铭入职之后?
我轻轻按灭手机屏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这时,我才发现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心里不禁纳闷,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道裂缝呢?
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而是微信消息。
备注名显示“老秦”,他是我研发部的同事,比我晚入职一年,现在带着一个五人小组。
老秦发消息问:“周哥,你那个确认单签了没?”
我快速打字回复他:“还没。”
对面几乎是秒回,可刚发了三个字就撤回了。
不过我眼尖,已经看到了,是“别签”。
两秒后,他重新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周哥,明天上班吗?我想找你聊聊。”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老秦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那种爱多嘴的人,也不容易冲动行事。
他来公司都五年了,我从来没见他撤回过消息。
于是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他很快回复:“午休,老地方。”
我简单回了一个“行”字。
发完消息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外面,是这座城市东边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六年前,我和沈岚站在那间毛坯房里,她一脸憧憬地说了一句话:“周砚,总有一天,我们要让这座城市的人都用上我们研发的东西。”
我毫不犹豫地说:“行,我帮你。”
那是我对她许下的承诺。
这六年来,我一分一秒都没敢敷衍。
她开会开到凌晨,我就抱着被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入睡。
她说资金链紧张,我就说先不用给我发工资。
她说专利先按零授权挂账,我也毫无怨言地答应了,只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可现实却如此残酷。
顾铭的年终奖有三十万,而我的年终奖却只有六十六元。
我紧紧攥住阳台的栏杆,铁质的扶手冷得刺骨。
夜风从楼宇间呼啸灌进来,吹得我眼睛酸涩难忍。
回到客厅后,我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的声音:“周砚?你居然主动打电话了?”
我说:“师姐,想问你个事。”
师姐干脆地说:“说。”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你那个律所,现在还接知识产权案子吗?”
师姐林薇是我大学同门师姐,比我高两届,毕业后一直从事专利法和公司法相关方向的工作。
这些年我们偶尔保持联系,逢年过节会发个问候,但从来没谈过业务。
她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接。谁的案子?”
我咬了咬牙,说:“我。”
师姐有些疑惑:“你自己的案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重新坐回柔软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确认单摊平在膝盖上,缓缓说道,“我在岚砚生物所拥有的十一项发明授权专利,当初签订的可是零授权费协议。如今协议已然到期,我并不想再续约。只是我得确认一件事——在这零授权的合同框架之下,这些专利的转让权以及后续商业使用权,究竟归谁所有?”
电话那端的林薇略微停顿了两秒,随后,她说出的话让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周砚,你当年签订专利授权协议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是否有第三方进行公证?有没有聘请独立的法律顾问?”
“并没有独立的法律顾问,”我如实回答,“当时公司的法务与沈岚确认过后,她让我签字,我便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调侃:“周砚,你既是我见过最为聪慧的化学院士候选人,却也是我见过最傻的丈夫。”
我沉默不语,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把相关资料发给我,我先仔细瞧瞧。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倘若那份协议的书面条款存在陷阱,你恐怕连自己的专利都无法再使用了。”
“我明白。”我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坚定与坦然。
“那你为何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天都已经黑透了。”林薇略带疑惑地问道。
我翻出那条显示六十六元到账的短信,迅速截了个图,发给了她。
没过多久,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仅仅过了三秒,林薇的声音便有了明显的变化,充满了惊讶与难以置信:“……周砚,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肯定地回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她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随后,电话被挂断。
我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整个人陷入了沙发的柔软怀抱之中。
落地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轻柔地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墙上挂着一幅精心装裱的合影。
那是我和沈岚结婚那天拍摄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身着洁白的婚纱,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而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容灿烂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照片右下角,她亲手写下了一行娟秀的字——“周砚与沈岚,此生不负。”
这么多年过去了,墨迹依旧清晰,仿佛还带着她当年落笔时的温度。
然而,她却早已忘却了自己曾经写下的这句话。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指针指向了晚上八点。
此刻,锦宴楼的饭局想必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沈岚端坐在主位上,身姿优雅地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正热情地向客户介绍着她的核心团队。
顾铭安静地坐在她的身旁,显得得体、干练又年轻有为。
他们或许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公司的美好前景,畅想着下一轮的融资计划,也会提及那些由我苦心研发出来的产品配方。
可是,没有人会想起我,也实在没有什么理由会提到我。
一个只拿到六十六块年终奖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被人提起的呢?
我缓缓站起身来,脚步轻移至那幅合影跟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相框的边缘已然积了一层细细的灰,在这柔和的灯光下倒是瞧不出来,可手指轻轻一碰,那灰便沾了上去。
我将相框翻转过来,轻轻扣放在茶几之上。
随后,我打开电脑,开始认真整理起一份文件。
文件的名字极为简单,仅仅只有五个字——“专利清单及研发记录”。
里面的内容,是我这六年来在公司系统里留存的所有实验记录、配方数据、稳定性报告,以及每一项发明专利的申请文件。
这些文件的原始版本都存于公司的服务器上,不过我的本地备份十分完整,还带有时间戳,能够随时调取。
我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拖进加密文件夹,每拖进去一个,就在表格里认真地打一个钩。
这里面有十一个专利,十八个未列入授权的储备配方,还有三十六个月不间断的实验记录。
我的鼠标停在了最后一个文件夹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做“山蓝素”。
这个配方并不属于公司的专利池,它是我利用业余时间独自研发出来的,所有的实验数据都是在我的私人设备上完成的,并未动用公司的任何资源。
沈岚知道我在钻研这个方向,可她从来都没问过具体细节,因为她觉得“这种东西短时间内出不了成果,先搁置一下”。
她错了,山蓝素的稳定性测试早已全部通过。
三个月前,我收到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受理通知书,申请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沈岚不知道,顾铭不知道,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合上电脑,将它放进包里。
茶几上,那张六十六元的薪酬确认单静静地躺在那里,纸张的右下角,“专利续签确认”那行字下面,签名栏依旧空空如也。
她让我签字,我说不签,那便真的不签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好似泼墨一般,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拖着长长的红色光尾,宛如一条不知疲倦的动脉。
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属于我的那部分,在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和那条六十六元的银行短信一同,彻底画上了句号。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沈岚发来的微信。
“饭局结束了,你怎么还没到家?”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合同的事,明天到公司我们再谈。别任性。”
我没有回复。
我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心里默默想着,明天公司见,不过去那儿可不是为了谈合同。
(待续)03
第二天清晨,我比平时提早了一个小时就到了公司。
这倒不是为了表现什么,实在是夜里睡不着觉。
我一整晚都躺在那旧公寓的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六年来的事儿一笔一笔地翻了出来,一直翻到天亮,那些事儿也没翻完。
我索性不睡了,简单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便开车前往研发园区。
清晨的园区格外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里推着拖把,橡胶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我刷了门禁卡,走进了实验室。
当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恒温箱、离心机、色谱仪、通风橱这些陪伴了我六年的设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开始整理东西。
我把实验记录本一摞一摞地码放整齐,每一本的封面都贴着日期标签,从六年前的第一本,一直到上个月的最新一本。
我翻开其中一本,只见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公式还有观察笔记。
这些记录本,可是我在这家公司最完整的痕迹。
我从这些记录本里单独抽出三本,把它们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这三本记录的实验数据,全都跟公司授权专利池之外的独立研发项目有关,和我在公司系统里报备的方向不一样,时间线也对不上,这可是我的私人成果。
其他的我就留在抽屉里,一本都没动。
接着,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开始一项一项地导出我过去六年的人事档案、薪酬记录、项目立项书,还有每一项专利的申请文件和授权协议。
这些文件在系统里都有存档,我作为研发负责人,下载权限还在。
每下载完成一份文件,我就在表格里勾掉一项。
这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七点半,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
第一个到的是老秦。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看到我已经坐在工位上,明显愣了一下,说道:“周哥,你来得这么早呀?”
“睡不着。”我接过他递来的咖啡,随口问道,“你呢?”
老秦在我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豆浆,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转了两圈。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看样子他也没睡好。
他压低声音说:“昨天那条微信,你看到了吧。”
“瞧见啦。你说别签。”
老秦沉默片刻,似在思索从何说起。
接着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将屏幕转向我。
那是公司内部系统的截图,薪酬管理页面,总裁办奖金分配明细表。
顾铭,三十万。
下面备注栏还有行小字:“特殊贡献奖——总裁提名”。
特殊贡献?
我轻抿一口咖啡,滚烫的咖啡烫得舌尖发麻。
“你知道他所谓的特殊贡献是啥不?”老秦声音极低,宛如在跟我分享一个秘密。
我没搭话,静静等他继续。
“上个月技术委员会那次评审会,你还记得不?你交的那份关于山蓝素提取工艺优化的技术方案,被评审组毙了,理由是‘缺乏市场验证数据’。”
我怎会不记得。
那方案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从提取路径到工艺参数,每个环节都有实验数据做支撑。
评审组七个人,四个人投了反对票。
“昨天我在行政部小刘那儿瞧见一份归档文件,”老秦望着我,语速缓缓,“那份方案被驳回第二天,顾铭以总裁办名义,把方案电子版转发给一家外部咨询公司,让对方做‘市场前景评估’,评估报告接收人写的是他自己。”
我的手指蓦地一顿。
“那家咨询公司法人,是顾铭读MBA时的同班同学。”老秦收起手机,“这话我就跟你说一回,出了这实验室我半个字都不认。你心里明白就行。”
恒温箱运转声在静谧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我放下咖啡杯,靠进椅子,椅子发出细微嘎吱声。
这下全说得通了。
山蓝素是我今年最重要的研究方向,要是工艺优化能通过评审,下一步就能申请独立发明专利。
一旦这专利以我个人名义获批,就不会进入公司授权专利池——项目立项之初我就特意断了这条路,立项书第三条明明白白写着:本项目不纳入公司统一专利管理体系。
沈岚签了字,她当时肯定没细看。
但顾铭看了。
他不仅看了那份资料,更清楚这背后的深意——倘若山蓝素不归公司所有,那它日后在市场上所产生的每一分收益,公司都无法染指。
除非,在他入职之后能设法把这件事搞砸。
于是,他找到了技术委员会,以“缺乏市场验证”为由驳回了我的方案。
接着,他把我的方案发给了他的同学进行评估。
这份评估报告,极有可能会成为公司拿去申请类似专利的“独立研发依据”——只要更改署名,换个申请主体,山蓝素的工艺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公司的。
从逻辑上来说,这完全说得通。
只是,还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多谢啦。”我真诚地对老秦说道。
老秦摆了摆手,端起豆浆“咕咚”喝了一大口,随后站起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才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周哥,我也不问你打算怎么做。但不管你做什么,研发部这帮人,可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根本没等我回应。
我坐在工位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下载进度条。
胸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收紧,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为深沉的情绪。
那种情绪是——六年了,原来我一直以为那些和我并肩作战的人,其实一直在算计我。
进度条终于跳到了百分之百。
我迅速把硬盘拔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八点半,走廊里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打卡机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研发部的人路过实验室门口时,都会习惯性地往里瞅一眼,看到我在,便点头打个招呼。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我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九点整,我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打来电话的不是沈岚,而是她的助理。
小姑娘的声音客气又机械:“周工,沈总让我通知您,上午十点在总裁办会议室有一个薪酬确认的沟通会,请您准时参加。”
薪酬确认的沟通会。
她们给这件事取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三本实验记录本的公文包,缓缓走出了实验室。
此时是九点零五分。
距离那个所谓的沟通会还有五十五分钟。
我有足够的时间先去做另一件事。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研发楼,穿过园区的绿化带,径直走进了主楼。
我站在一楼大厅的物业服务中心窗口前,将一张填好的表格轻轻递了进去,轻声说道:“我想开通研发楼十三层档案室的门禁权限,调取几份老项目的存档文件,项目编号我已经写在表格上了。”
窗口里的小姑娘仔细核实了我的身份信息,又在系统里查了查,确认我有相应权限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档案室位于研发楼的十三楼,平日里鲜有人上去。
走廊里静谧无声,连灯光都是感应式的。
我每往前走一步,灯便一盏一盏亮起,而身后的灯则一盏一盏熄灭。
那扇厚重的铁门静静立在走廊的尽头,门牌上醒目地贴着“档案室——闲人免进”。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缓缓拧动,只听见沉闷的声响传来。
铁门被我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的金属货架,架子上整齐地摞满了编号有序的档案盒。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的气息,还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道。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货架一排一排仔细寻找着。
我要找的项目编号是LYS - 2020 - 0037。
这个项目是我三年前负责的,那时公司安排我带领一个小组开发一款针对敏感肌的修复精华。
项目历经一年,配方全部完成。
可就在申请专利之前,沈岚却以“战略调整”为由,让我把这个项目移交给另一个团队。
我当时满心疑惑,询问原因,她告诉我公司需要我集中精力去做更核心的方向,我竟傻傻地相信了。
后来,那个项目以团队名义申请了专利,可署名名单里却没有我。
第一发明人的名字,是当时公司的研发副总监张弘。
张弘是沈岚招进来的,比我晚来公司两年,却在管理岗位上晋升得飞快。
终于,我找到了那个档案盒,将它轻轻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
档案盒正面贴着标签,上面清晰地写着项目名称和时间,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归档人:张弘”。
我缓缓翻开档案盒,里面是原始实验记录本的复印件、项目立项书、结项报告以及专利申请文件。
我一页一页仔细翻过去,当翻到申请文件的发明人信息那一页时,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发明人名单上,我仅仅排在第五位,而张弘却赫然排在第一位。
第二位是研发部的另一位骨干,第三位竟是沈岚自己,第四位是顾铭。
顾铭?
他并非研发岗位的人员,他所学专业是工商管理,我根本不记得他曾出现在这张名单上。
我满心愤怒,拿出手机,将这页纸拍了下来。
随后,周砚继续往后翻找。
当翻到结项报告的最后一页时,她发现那里夹着一张项目移交确认函。
落款处是她自己的签名,签字日期正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
确认函的内容她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她将项目后续的开发、应用以及专利申请权全部移交给了公司指定团队。
这本就是公司的标准流程,倒也无可厚非。
然而,确认函下方还有一张附件,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备忘录上清楚地写着:“因项目战略调整,LYS - 2020 - 0037项目的后续开发管理由张弘团队全权负责,项目相关的专利权益归属公司所有。特此说明。”落款是沈岚的亲笔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一日。
十一月十二日她签字移交,十一月二十一日沈岚签署备忘录,把专利权益归属锁定为公司所有,中间相差了九天。
在这九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周砚又把档案盒里的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有个人的出差报销单被夹在了文件最后一页的塑料封套里,看起来并非是故意藏起来的,更像是归档时随手塞进去的。
报销单上显示出差人是顾铭,时间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地点是北京,事由写着“赴国家知识产权局咨询专利申请相关事宜”。
十一月十七日,正好卡在十一月十二日和二十一日之间。
周砚把这张报销单也拍了下来,接着把档案盒合上,放回了架子上原来的位置。
她将铁门重新锁好,把钥匙还给了物业窗口。
走进电梯后,周砚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着。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衬衫领口整齐,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样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冷静下来、不再犹豫的东西。
从主楼走回研发楼的路上,周砚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林薇打来的。
“周砚,你发给我的专利协议我连夜看完了。”林薇的声音带着律师特有的清晰和急促,“先告诉你结论——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但不是死局。”
“怎么说?”
“你名下的十一项专利,按协议字面条款来看,使用权确实属于公司,协议到期你可以选择不续。
可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道:“不过这里有个麻烦事儿。协议第七条第3款有个附加条款,上面写着‘若被授权方为公司主要股东或关联方,授权到期后自动顺延,续期不少于三年’。”
我的心瞬间一沉,不过也只是短暂地沉了一下。
我皱着眉头问道:“沈岚是公司主要股东,我是她配偶,这算关联方吗?”
“这就是她设下的陷阱。”林薇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要是你在这个节骨眼提出不续签,她完全能拿这条跟你打官司。官司你不一定会输,但拖个两三年不成问题。这两三年你没法用这些专利,跟输了没区别。”
我有些焦急地问:“那我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没说没办法。”林薇翻着文件,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份协议有个致命漏洞——签署时没有独立律师在场。按照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利用对方缺乏判断能力签订的显失公平的合同,可以申请撤销。你那份专利授权协议,授权费是零,还持续了六年,在任何一个有正常认知的第三方看来,这都太不公平了。”
我连忙追问:“那撤销的诉讼时效是多久?”
“一年。从你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那天开始算。”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周砚,你知道这个撤销事由多久了?”
我仔细回想,那条六十六元的到账短信,是昨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收到的。
在那之前,年终奖到底有多少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多”。
“昨天。”
“确定吗?”
“确定。”
林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就好。诉讼时效从昨天开始算,你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她的语气突然慢了下来,“不过周砚,在你做任何决定之前,我得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
“你是想离开,还是想反击?”
我站在研发楼的大厅里,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跟我打了招呼。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挪动脚步。
我对着电话,认真说道:“师姐,我想知道,如果我要把本就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回来,从法律层面上能做到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林薇轻笑出声。
那笑容并非轻松惬意,反倒像是看到自己擅长之事终于能派上用场时的志在必得。
“没问题。”她语气笃定,“不过你得先给我看一样东西——这六年里,你所有独立研发、不涉及公司资源的项目记录。随便一项就行,只要有一项是你独立完成的,我就能帮你扭转整个局面。”
“为何只要一项就行?”
“只要能证明你具备独立研发能力,而公司拿走的那十一项专利里,只要有一项在技术路径上和你的独立研发有交叉,我就能申请专利权属争议审查。一旦审查启动,整个专利池的归属都得重新界定。但这个审查周期很长,你能等吗?”
“能。”我毫不犹豫地回应,“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钱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那先做好三件事。其一,把你所有的实验记录做好本地备份,纸质版和电子版都不能疏忽。其二,从现在开始,别再往公司系统里上传任何新数据。其三——”她略微停顿,“别跟沈岚起冲突。在你正式离开公司之前,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该回家回家。要让她觉得你在慢慢接受现状,而不是在筹备反击。能做到吗?”
“能。”
“周砚。”林薇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些许,“你和她现在还住在一起吗?”
“结婚都八年了,你觉得呢?”
“那你这段时间住哪儿?”
我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躺过的旧沙发,上面蒙着一层灰,茶几上还倒扣着那张合影。
“我有住的地方。”
“那就搬过去,今晚就搬。”
挂掉电话,我将手机放进兜里,推开研发楼的玻璃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墙上的电子时钟指向了九点四十分。
距离那场“薪酬确认沟通会”只剩下二十分钟。
我回到实验室,把公文包锁进自己的柜子,然后洗了洗手,擦拭了一下眼镜,在镜子前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三秒。
镜子中的自己身着白大褂,表情平静,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实验室,朝着总裁办会议室走去。
(待续)会议室的门紧闭着,推开之前,我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瞥了一眼。
长条会议室内,巨大的会议桌一侧,沈岚早已端坐于此。
几份文件摊在她面前,右手边静静搁着一杯美式咖啡,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她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线条干练又不失优雅,那头柔顺的长发精心盘在脑后,精致妆容下,她的表情与平时开高管会议时并无二致,冷静、专注且公事公办。
她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面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公司OA系统的界面,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法务部或者人力资源部的人。
沈岚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顾铭。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而又充满力量感的手腕。
他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手里转着一支笔,姿态十分放松,既像是来旁听这场会议的,又像是随时准备补充些什么。
“请进。”一个模样像是助理的女孩轻轻帮我拉开门,我迈步走了进去,在沈岚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皮制的椅子在我坐下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丝丝凉意萦绕身旁,头顶的日光灯白得晃眼,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沈岚轻轻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只是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
“坐吧。这是法务部的陈律师,今天由他来做会议记录。”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介绍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没有丝毫波澜。
陈律师对我点了点头,轻轻推了推眼镜。
“周砚,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就薪酬确认的事和你当面沟通一下。”沈岚翻开面前的文件,将其推到桌子中间,“你昨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整晚,觉得你可能对公司的薪酬体系存在一些误解。”
说着,她把那份文件转了过来,让正面朝向我。
“这是今年研发部的绩效考核表,上面详细列出了你每一项的得分,你自己看看吧。”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表格十分工整。
横轴是考核指标,纵轴是得分,每一项后面还跟着一段评语。
技术创新能力九十二分,项目管理能力八十八分,团队培养能力九十分。
这些分数都不低,甚至可以说是研发部里最出色的。
然而,表格最下面有一栏,写着“综合绩效系数”,那个数字竟是零点零一。
“你的专业能力得分很高,公司一直都认可你的研发水平。”沈岚端起咖啡轻抿一口,缓缓说道,“但综合绩效不仅仅只看专业能力,还需要考量团队协作、跨部门沟通以及对公司战略方向的配合度。你今年的综合绩效系数偏低,所以奖金也相应地做了调整。”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而坚定,就像是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讲稿,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用词都像是从人力资源教科书里摘出来的。
“团队协作,跨部门沟通,战略配合。”我把这三个词重复了一遍,目光坚定地看向她,“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沈岚轻轻瞥了陈律师一眼,陈律师心领神会,立刻接过话茬,声音温和又带着职业特有的沉稳:“周工,针对这个问题,我能调出几份跨部门反馈记录。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你拒绝了市场部两次产品培训邀请;六月份,你缺席了一场高管战略研讨会;到了九月份,你在项目推进会上对张弘总监的方案提出反对意见,致使项目延期了两周。”
三月份那次市场部的培训邀请,我记得清清楚楚。
市场部让我去给销售团队讲解产品成分原理,我拒绝了。
因为当时我正忙着做一个关键配方的稳定性测试,实验根本不能中断。
我还建议他们录个视频,我配合答疑就行。
可市场部说不行,非要现场讲解,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六月份的高管战略研讨会,那天我妈突然高血压发作,我赶紧送她去医院,还提前请了假,请假记录在OA系统里应该能查到。
至于九月份张弘的方案,那个方案有一个配比参数是错的,如果按照他的方案执行,整批产品三个月后就会出现分层现象。
我在会上把问题指出来,保住了公司两百多万的原料成本,结果这事却被记成了“项目延期”。
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自嘲:“所以啊,我专业能力拿了九十分,就因为拒绝了两次培训、陪我妈看了一次病、帮公司避免了一次质量事故,我的综合绩效系数就被打成了零点零一。”
陈律师脸上的笑容依旧,可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却闪过一丝异样。
他依旧耐心地解释道:“周工,这可不是惩罚,是考核体系根据综合表现自动生成的系数,我们的公式是……”
“公式是人设置的。”我直接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落针可闻。
沈岚缓缓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而不是和她结婚八年的丈夫。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悦:“周砚,陈律师已经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这是制度,不是针对你个人。你拿了六十六块钱年终奖,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但你不能因为心里不痛快,就拿专利续签的事来威胁公司。这两件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威胁?”我难以置信地反问。
“不是威胁是什么?”沈岚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她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质问道:“你昨天说,不签专利续签,公司就算值一万亿都跟你没关系。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我愤懑不已,提高音量说道:“我辛辛苦苦一年,就拿六十六块钱年终奖,可秘书却能拿三十万,你居然还说‘不是针对我个人’?这说得过去吗?”
沈岚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并非心虚,而是厌烦。
那是被人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时才有的厌烦,仿佛我才是那个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
她冷冷开口:“顾铭的薪酬体系和你的不一样,他隶属于总裁办,绩效评估标准跟研发部完全不同。你老是拿自己和他比,这本身就不合理。”
说完这话,她转头看向顾铭。
顾铭很识趣地站起身,拿起桌上他自己带进来的茶壶,悄无声息、动作自然地给沈岚的杯子续上了水,随后重新坐回原位,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
沈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目光再度落到我身上,语气稍缓:“周砚,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你把确认单签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关于专利续签,公司后续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补偿方案。但前提是,你今天先把续签确认签了。”
说着,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确认单,推到我面前。
和昨天那张如出一辙,专利续签五年,授权费按公司统一标准执行。
我盯着确认单,开口问道:“公司统一标准是多少?”陈律师赶忙接话:“这属于公司内部薪酬制度,签完之后会跟您详细解释。”
“这么说,是要先签,然后再解释咯?”我追问道。
“这是流程。”沈岚的语气已经没了耐心,“周砚,我都说了,后续的补偿方案肯定会有,你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我看了整整八年,见过她笑靥如花,见过她梨花带雨,也见过她熬夜后布满血丝的疲惫模样。
可今天,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情绪——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沈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她淡淡地回应。
“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在婚礼上说了什么?”
她眉头微微一皱,那不是在回忆,而是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我为何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个问题。
“周砚,现在是在谈工作。”她提醒道。
“你到底记不记得?”我紧盯着她,不肯罢休。
她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双手优雅地抱在胸前,冷冷地丢给我一句简短回答:“不记得了。”
此刻,会议室静谧得落针可闻。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却陡然放大,呼——呼——好似有人在隔壁房间里用力吹气。
我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张确认单缓缓推了回去。
“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你曾经对着台下所有人清清楚楚地说道,‘周砚,以后不管顺境还是逆境,我们都是一体的’。”
她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没有丝毫变化。
“可就在昨天,当我只拿到六十六块钱年终奖的时候,顾铭却轻轻松松地拿走了三十万。而今天,你居然还带着法务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对面,要求我先签字再谈补偿。沈岚,你倒是给我说说,一个只拿六十六块的人,和一个拿三十万的人,怎么就成‘一体的’了呢?”
她沉默了短短两秒,随后便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漠语气开了口。
“周砚,这些年你为公司做出的贡献,我都记在心里。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没有我,没有这家公司,你那些专利要去哪里落地?你那些配方又能卖给谁?你那些瓶瓶罐罐,怎么可能变成货架上的畅销产品?”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可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清晰有力。
“你一直觉得自己研发出来的东西是完全属于你个人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研发,本就是依托着公司这棵参天大树才得以成长的?”
她的这句话,就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粗,却精准无误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一双眼睛里寻找到当年那个满怀激情地说“总有一天我们能让这座城市的人都用上我们研发的东西”的女人的影子。
然而,我一无所获。
她变了,彻彻底底地变了。
又或许,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从前从未看清过她的真面目。
我缓缓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往后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沈岚,你的意思我已经懂了。我的研发是长在公司这棵树上的,那你倒是说说,这棵公司之树,究竟是谁种下的?”
她沉默着,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六年前,你租下那间四十二平米的办公室,房租是我付的。第一台色谱仪那么贵,根本买不起,是我费尽周折托导师的关系,才从母校借来了旧设备,一用就是两年。第一个配方拿去谈客户,客户嫌弃成分数据不够扎实,我连续熬了十一个通宵去补数据,累到胃出血,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天。”
我静静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你后来在年会上还说过,周砚是公司的基石,没有他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你瞧瞧你说的这话。现在这块基石的年终奖就六十六块钱。我倒要问问,一块只值六十六块的基石,凭什么还要续签专利?”
沈岚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中闪过一抹我难以参透的神色。
那既不是愤怒,也并非愧疚,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别样情绪——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怎敢将这些事摆到台面上说。
紧接着,她缓缓站起身来,语气坚定,“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今天就把事情彻底说清楚。”说着,她伸手拿起那份确认单,直直地竖在我眼前,让单子正面完全面对着我,眼神犀利地盯着我,“你签,还是不签?”
“不签。”我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要是不签,公司的法务团队会马上启动合同条款复核程序。依据你六年前签订的授权协议,专利到期后会自动顺延三年。就算你不签个人续签,公司也会按照合同条款继续使用该专利。”她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周砚,你最好想清楚,你可斗不过公司专业的法务。”
我望着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好笑之感。
“沈岚,你居然拿公司的法务来压制你的丈夫?”
“现在我们谈的是工作,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那就只谈工作。”我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确认单,毫不犹豫地将它对折,接着“嘶啦”一声撕成两半,然后轻轻放在桌上,眼神坚定,“专利不续签。至于合同条款的事儿,你让法务直接来找我。”
沈岚的目光落在那两片碎纸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并非慌乱之色,而是一种彻骨的冷。
那冷意仿佛从她的骨子里渗透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周砚,你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她冷冷地问道。
“知道。”我简洁地回答。
“你确定?”她再次追问,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确定。”我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她轻轻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文件一一收起来,整齐地放进文件夹里。
随后,她站起身,缓缓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整个动作都极为缓慢,仿佛在刻意压抑着内心的某种情绪。
“陈律师,把今天的沟通记录整理好,后续按既定流程处理。”她对陈律师吩咐道,然后转身看向顾铭,“顾铭,你跟我去一趟融资部,下午的会议提前到两点。”
“好的,沈总。”顾铭赶忙站起身,迅速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却并未回头。
“周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略带一丝怅惘,悠悠传来。
随后,她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律师两人,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电脑,冲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目光落在桌上那两片被撕碎的确认单上。
日光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直直地打在上面,纸片边缘参差不齐的撕痕带着毛刺,仿佛是某种悄无声息却又极具冲击力的宣告。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有件事刚才电话里没来得及说——你当年的专利授权协议,签字页上除了你的签名,还有一个见证人签名。你猜猜会是谁呢?”
我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见证人的名字,三年前我曾见过,在档案室的项目移交确认函上,在顾铭的出差报销单上,甚至在薪酬管理系统的特殊贡献奖备注栏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三个字:“顾铭?”
几乎是瞬间,林薇就回了消息:“你怎么知道的呀?”
我怎么知道?
其实一切并非毫无头绪。
三年前的项目移交,顾铭的出差报销单,十一月十七日那次北京之行,以及九天之后沈岚签署的备忘录。
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我脑海中逐渐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我默默收起手机,缓缓站起身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顾铭的工位空荡荡的,那个定制的咖啡杯静静地搁在桌上,杯沿还冒着丝丝热气。
想来他刚才续的那壶茶,应该是特意准备的吧。
(待续)05
从会议室出来后,我没有直接返回实验室。
我径直前往公司的档案查阅室。
那间屋子位于主楼负一层,紧挨着机房,里面常年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和湿度,灯光惨白而清冷,平日里鲜有人至。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原因很简单——林薇在挂断电话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如果想要打赢专利归属权这场争议,我需要拿到公司成立至今所有涉及我研发成果的项目档案。
注意,不是标题,也不是目录,而是原始记录。
她还特意叮嘱:“能调多少就调多少,调不到的告诉我编号,我会发律师函去调取。”
我轻轻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只有一位值班的档案管理员。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看到我进来,她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
“周工?您怎么亲自下来了呀?您要查什么,我帮您调就行。”
“帮我拉一份近六年研发部所有结项项目的归档清单。”我语气平静地说道。
“全部吗?”女孩有些惊讶地问道。
“对,全部。”我坚定地回答。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缓缓吐出一张长长的清单,那密密麻麻的项目编号,从LYS - 201905一路排到了LYS - 202412。
我手中握着一支铅笔,顺着清单一个一个地往下划,在那些我曾经手过的项目编号旁边认真地打钩。
LYS - 201905,是保湿精华液,采用的是第一代配方,而我正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想起那时,为了让这款精华液能达到最佳效果,我日夜奋战在实验室,反复调试配方,每一滴精华都凝聚着我的心血。
LYS - 202002,舒敏修复霜,我是第一发明人。
看着这个编号,那些研发过程中的艰辛与坚持又浮现在眼前,为了找到最有效的舒缓成分,我查阅了无数的资料,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
LYS - 202105,抗氧化精华,我带队完成了全部配方开发。
整个团队齐心协力,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技术难题,才让这款抗氧化精华得以诞生。
LYS - 202203,焕肤面膜,我担任技术攻关组组长。
那段时间,我带领着组员们日夜钻研,不断优化面膜的材质和配方,就是为了给消费者带来更好的使用体验。
一路划下去,清单上打钩的项目占了整整三分之二。
然而,清单上还有一些编号,项目名称看着十分眼熟,可负责人却写着别人的名字。
LYS - 202103,舒缓调理喷雾,负责人是张弘。
他一个在研发上并没有多少突出表现的人,怎么会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呢?
LYS - 202108,深层洁面啫喱,负责人同样是张弘。
看着这两个编号,我心中满是疑惑。
还有LYS - 202203,紧致提拉精华,负责人竟然是顾铭——来自总裁办。
顾铭,一个工商管理硕士,竟然挂名了一项配方研发项目的负责人,这简直太荒唐了!
我越想越气,用铅笔在那个名字上狠狠地画了个圈。
然后,我转头对档案管理员说道:“这几个项目的原始档案,我想调出来看看。”
小姑娘快速地查了一下系统,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为难。
“周工,这几个项目……档案权限被锁了,需要总裁办审批才能调阅。”
“什么时候锁的?”我皱着眉头问道。
她看了看系统记录,回答道:“LYS - 202203是去年六月锁的,另外两个是今年三月锁的。操作人都是张弘总监那边提交的申请。”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今年三月?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我开始系统整理山蓝素实验数据的时候。
张弘大概是在配合某个人的工作——先把旧项目的档案锁起来,再在新项目上做手脚。
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我并没有为难档案管理员。
我拿出手机,对着清单拍了照片,又认真地记下了编号,然后转身离开了档案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研发部的群消息。
助理小宋发的:“通知:今天下午两点,研发部全员参加薪酬沟通会,地点大会议室。请准时出席。”
薪酬沟通会?
沈岚的动作可真快啊。
我心中暗自想着,不知道这次的沟通会又会有什么幺蛾子。
清晨的那场沟通无果而终,她倒也干脆,直接把这件事闹到了整个研发部,召集所有人一起参与。
她太清楚我的软肋所在——我最珍视研发部的这帮伙伴。
五年来,他们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引以为傲的成果。
她把事情摆到这个集体面前来谈,分明是想借众人之力给我施压。
我默默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在工作群里回复消息,径直朝着研发楼走去。
路过顾铭的工位时,发现他并不在。
桌上那个定制的咖啡杯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杯垫上,旁边还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写着“研发部薪酬调整方案(内部讨论稿)”,封面下方,清晰地签着沈岚的名字。
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来到了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十分宽敞,足足能容纳四十人。
研发部的二十三名成员陆续抵达,大家三两成群地找位置坐下。
几位老员工看到我后,眼中满是复杂。
我太明白他们眼神里的含义——他们知道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老秦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特意坐到我旁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下午的会,沈岚亲自来主持。”
“我知道。”
“顾铭也会参加。”
“我猜到了。”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沈岚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来,身后跟着顾铭和张弘。
三人依次落座,沈岚坐在正中间,顾铭在右侧,张弘在左侧,他们的站位整齐有序,仿佛经过了精心排练。
沈岚今日的穿着依旧精致,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她开口讲话时,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一种在商学院里历练过的正式感。
“各位,今天我们召开研发部薪酬沟通会,主要是想和大家面对面交流一下今年的薪酬调整方向。”说着,她示意顾铭把一摞资料分发给每个人,资料的封面十分整齐,排版也很干净。
“公司今年整体经营状况良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在薪酬分配方面,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更加科学的绩效评估体系,确保每一份付出都能得到合理的回报。”
她看向会议桌左侧的一个年轻人,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宋,你今年的项目执行力评分在研发部是最高的,年终奖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小宋微微一怔,轻声道了句“谢谢沈总”,目光却偷偷往我这儿瞥了一下。
沈岚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道。
在随后的二十分钟里,她侃侃而谈,从公司的战略方向,到行业所面临的竞争压力;从明年的人才规划,再到研发部组织架构的优化设想。
每一段话都好似经过了千锤百炼,“绩效评估体系优化”“薪酬结构改革”“激励资源精准投放”,就像一场精心策划、完美呈现的产品路演。
她演讲时,不依赖任何笔记,各类数据信手拈来,眼神如同温柔的风,不时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真诚得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然而,仔细聆听后就会发现,这二十分钟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周砚”这个名字。
整整二十分钟,在她的话语里,我仿佛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顾铭坐在我的身旁,自始至终都挂着温和的笑容,还时不时轻轻点头。
张弘则坐得有些僵硬,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岚念完最后一个精准的数据后,优雅地合上文件夹,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周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大家都清楚你的专业能力,不过在配合度方面,确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今年就先按照既定系数来,明年可调整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刹那间,整个会议室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连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坐在另一侧的小刘赶忙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老秦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悄悄攥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这是在拿我做典型,借此告诉研发部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最核心的技术负责人,要是不遵守她定下的规矩,会是怎样的下场。
不过,沈岚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
她话锋一转,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当然,公司也考虑到了你的感受。这样吧——你现在把专利续签确认签了,我可以特批给你一笔十万块的额外项目分红,这笔钱从总裁办的机动预算里出。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优方案了。”
说完,她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桌上,姿态闲适又从容。
十万块,专利续签。
会议室安静极了。
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静静地看着沈岚,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很轻很轻,椅子仅仅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响。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沈总,”我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懂了,专业能力只值六十六块,配合度却值十万。这样的定价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沈岚的双眸有那么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里暗藏的锋芒。
“周砚,我今儿不是来跟你扯皮讲条件的。”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当着整个研发部的面,我给你的条件已经相当优厚了。虽说东西确实是你做出来的,可公司栽培了你整整六年。要是没有公司,你能留下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老秦突然开腔了。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嗓音不算响亮,但在这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声音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总,这事和其他人可不一样。周工和咱们这些人不能相提并论。他手上的专利,早在他结婚前就开始研发了,那时间比公司成立还早呢。”
沈岚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冷冷地扫过老秦。
与此同时,顾铭也将目光投了过去,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露着警告的意味。
“秦工,”沈岚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今天这场会是研发部的薪酬沟通会,不是周砚个人专利问题的讨论专场。请你注意一下场合。”
老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之色,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吭声。
整个会议室死寂得如同冰窖一般,没有一个人敢贸然接话。
我望着老秦沉默下来的模样,看着他缓缓收回手的动作,看着他垂下眼皮、不再看我的神情。
这个跟了我五年的老伙计,刚才不过是想替我说句公道话,却被沈岚的三言两语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他怕她,所有人都怕她。
但此刻的我,早已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我从文件下面抽出那份一直搁在那儿没签的确认单,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用指尖抵着它缓缓推了回去。
纸张滑过桌面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一片落叶飘落在地上。
“沈岚,”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约,我不续。听明白了吗?——不续。”
沈岚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那副向来掌控一切的自信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虽然很细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原本想拿我给所有人树立个规矩,没想到我却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颜面扫地。
“周砚,你当着全研发部的面,再说一遍。”
“不续。”
“你想清楚了?”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似的,“你要是走出这扇门,可别到时候后悔。”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转身径直往门口走去。
她冲着我的背影又喊了一句:“你到底要怎样?”
二十三位同事的薪酬调整方案都已敲定,就差你签字了。
你要是不签,整个部门的薪酬调整计划都得泡汤,你怎么跟大家交代?
”
我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说话的她。
“交代?六十六块钱的调薪,就是你给我的所谓交代吗?”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不签字就能威胁到我?这公司就算市值千亿,和你周砚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会议室里。
“我不签。公司就算价值千亿,也没有我的一分钱。”
沈岚呆立在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不再理会她,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
走廊里空无一人,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我的脚步声,让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
我走出研发楼的大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丝丝寒意,让我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让清新的空气充满鼻腔,终于摆脱了会议室里那股空调和咖啡混合的刺鼻气味。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是老秦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周哥,刚才没能帮你说话,对不住。晚上老地方见,我有东西给你。”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停车场走去。
我知道,身后那栋研发楼的十三层,总裁办公室里的灯可能还亮着,沈岚或许还在会议室里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或许已经回到办公室,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一步的对策。
但无论如何,她应该已经明白,她的丈夫,这一次,不会再对她言听计从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冬的黄昏总是那么短暂。
停车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闪烁的星星。
我的那辆旧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仿佛在等待着我回家。
我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师姐,今天在会议室的事,我全程都录音了。”
“是沈岚当众说的那些话吗?”
“没错,包括她拿公司制度来压我的那些话,都录下来了。”
“很好。另外,你上次让我帮忙扫描的那套纸质文件,我已经让专业快印处理好了。不过周砚,文件里有一页纸有些问题。原件上的签名,和电子档案里的签字,墨水压痕不一致。我基本可以确定,有人通过贴图的方式伪造了签名。”
我的手指停在车钥匙上,没有转动。
“是哪一页?”
“第三十七页,项目移交确认函的签字页。原件上你的签名笔痕有明显的轻重变化,而电子版上的签名压力均匀得就像打印出来的。而且电子版的元数据显示,这页是单独导入的。”
“这些证据够吗?”
“足够启动比对鉴定了。”
“那就按照你的安排来。”
挂掉电话后,我转动钥匙,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挂好挡,驶出停车场,汇入市区的车流。
从后视镜里望去,研发楼的灯光逐渐远去,最终在转弯处消失不见。
方向盘透着丝丝凉意,可我的手心却滚烫。
老地方,是老秦约我去的那个老地方,我自然清楚是哪儿,他也明白我知晓。
这个地儿,并不在公司周边,而是在城东。
(待续)06
城东有条街道唤作学院路,街道不长,从头到尾慢悠悠走下来,也就七八百米的路程。
街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两排法国梧桐。
一到秋天,金黄的叶子纷纷飘落,铺满了整条街道,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今已是初冬,枝头的叶子大半都已凋零,只剩下稀疏的枝丫。
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穿过那稀疏的枝丫,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仿佛一幅抽象的画卷。
街角有一家名为“老赵烧烤”的小店,店面不算大,门口摆放着几张小矮桌,烤架上的炭火四季都不会熄灭,那跳动的火苗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温暖而又热烈。
我和老秦从前加完班后,常常会来这儿,点上几串鲜嫩的羊肉、一盘肥美的花甲,再配上两瓶冰凉的啤酒,就这样坐着,一直聊到深夜,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都凝固了。
后来公司的业务越来越繁忙,我们来这儿的次数也就渐渐少了。
上一次来,好像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老秦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坐在靠墙角落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盘还没动过的烤串,旁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手里轻轻转动着一瓶啤酒,却没有喝,啤酒瓶上的标签已经被他撕得七零八落,碎纸屑堆在桌角,仿佛在诉说着他此刻的烦闷。
“周哥。”他站起身来,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啤酒,却没有打开。
烤架那边涌来阵阵炭火的暖意,还夹杂着孜然和辣椒面浓郁的香气,直扑鼻腔,熏得人眼眶有些发热,仿佛连心底的那层坚冰都要被融化了。
“下午的事,我……”老秦开了个头,却又停住了。
他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烤串,嘴唇微微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组织着语言,可组织了半天,那些话又都被他咽了回去,就像被压抑在心底的秘密。
“不用说了。”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然后缓缓咽了下去,“你那句话,已经比这间屋子里其他二十三个人加起来说得都多了。”
老秦苦笑着,端起啤酒猛地灌了一大口,白色的泡沫沾在了他的上唇上,他用手背随意地蹭了蹭,接着重重地把啤酒瓶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五年了,周哥。这五年,我一直在咱们这个部门,亲眼看着你带着我们干了多少活儿,取得了多少成果。哪一次配方攻关不是你冲在最前面,熬夜研究,反复试验;哪一次客户投诉不是你大半夜从睡梦中爬起来,忙着补数据,安抚客户。”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泪水在里面打转,“可年终奖呢?才六十六块钱!六十六块钱到底算什么呀?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人家拿的年终奖都比这多。”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愤怒显而易见,那是如烈火般灼人的真实情绪,然而,在这愤怒的火焰之中,还隐隐夹杂着一缕别样的气息——愧疚。
他在心底不断地自责,觉得下午在那弥漫着紧张气氛的会议室里,自己没能顶住压力,好似有愧于我。
可我又怎会怪他呢?
生活的重担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有着沉甸甸的房贷需要偿还,孩子的学费如同一笔必须按时交付的使命,还有一个温馨却也需要坚实经济支撑的家庭,全靠着这份工资来维系。
他实在没有办法不顾一切地豁出去。
“老秦,你有东西要给我?”我轻声问道,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是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将他从那复杂的情绪漩涡中轻轻拽了出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那是他对自己坚定的承诺。
随后,他缓缓拿起那个陈旧却又带着神秘气息的牛皮纸档案袋,小心翼翼地往我这边推了推。
跳跃的炭火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在档案袋上轻轻晃了一下,好似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上个月,沈总把一个叫‘研发成果汇编’的项目交给了顾铭负责。说是要做成精美的宣传册,拿去给那些挑剔的投资人看。顾铭可没少折腾,他先是找我要了很多实验数据,接着又去麻烦其他几个组长,让他们把自己手头项目的原始配方记录表交上去。大家心里虽然都犯着嘀咕,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对劲,但想着这是总裁办的要求,也就没多问,乖乖地交了出去。”他说着,轻轻敲了敲那个档案袋,仿佛在提醒我这里面藏着重要的线索。
“后来我多留了个心眼,把他发给行政部归档的电子版和纸质版都留了一套。上周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翻了一下,结果发现——”
他突然停了下来,就在这时,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颗火星调皮地溅了出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便熄灭了,仿佛是一个短暂而又遗憾的故事。
“发现汇编材料里,所有项目的发明人名单都被重新排了一遍。你的名字在六成以上的项目里都被移到了非核心发明人的位置,有三个项目里你干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张弘的名字却像一颗突然升起的新星,顶了上去,顾铭的名字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至少四个项目里。而且,他可不是那种随便挂个名的,而是排在核心发明人的前三位。”
他说完,便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装订整齐的A4纸,双手递给我。
那纸还有些温热,也不知道是在他怀里捂了一路,沾染了他的体温,还是被烤架的余温烘热的。
我轻轻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岚砚生物科技研发成果汇编》几个烫金的大字,封面的设计十分用心,公司的logo醒目地印在正中央。
我接着翻开来,是密密麻麻的目录,上面列着一个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项目名称。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清楚地标着核心发明人的名字,我一页一页地仔细翻过去——张弘,顾铭,沈岚,甚至还有两个去年才入职的工程师。
而“周砚”这两个字,要么排在末尾,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要么干脆就不见踪影。
我参与设计的六项核心专利,在这《汇编》里竟然只剩两项还和我的名字连在一起。
最后一页是沈岚写的序,篇幅不长,大概三百来字,打印在淡灰色的底纹上,看起来倒是颇有一番质感。
“岚砚生物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唯有将个体的力量融入集体这片肥沃的土壤,才能够孕育出真正的参天大树。每一个为岚砚倾心付出过的人,都必将被深深铭记。”
“都将被铭记。”我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动,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合上那本研发成果汇编,轻轻放在桌上。
这时,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着。
“这册子是什么时候印的呀?”
“正式印刷是这周一下的厂,不过打样的送审稿,顾铭上个月二十五号就发给投资方了。我去行政部交材料的时候,刚好瞥见他邮件里的附件名,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梳理时间线才发现,那份送审稿发出去的当天,你的山蓝素方案就被技术委员会驳回了。”
上个月二十五号。
那天,我既收到了国家知识产权局关于山蓝素的受理通知书,同时也收到了技术委员会驳回方案的通知。
想来,沈岚和顾铭大概也收到了属于他们的消息——他们拿到了这份《研发成果汇编》的打样电子版,然后决定让顾铭提前发给投资方,当作下一轮融资的前置资料。
“周哥。”老秦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不太懂专利法。但我感觉,如果他们拿这册子的内容去申请专利,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不在上面了。”
老秦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炭火的烟飘了过来,他侧过脑袋躲了躲,接着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盘已经凉了的花甲,夹起一个,却没吃,又放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U盘的外壳磨损得很厉害,金属接口都露在外面了,“这是行政部小刘偷偷给我的。她说,上周顾铭让她扫描一批文件,里面有你的签名页。她扫描的时候发现,有些签名是打印上去的,墨迹一模一样,连笔画起收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觉得事情不对劲,就把其中几份留了个底,让我一定要转交给你。”
他把U盘放在档案袋上面,一起推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只U盘。
塑料外壳暖暖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老秦,你知道你做这些事,要是被公司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老秦缓缓端起那瓶啤酒,将最后一口一饮而尽,随后把空瓶子轻轻搁在桌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他目光落在空瓶上,声音低沉却沉稳有力:“周哥,我这人没啥大本事,高考复读一年才考上本科。进了公司后,是您手把手教我做配方、调参数、写实验报告。我第一份独立研发方案,您帮我改了七稿,每一稿的批注我至今都留着。我没本事替您挡在前头,但藏几份证据,我还是能做到的。”
炭火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匿在阴影中。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与烤架上冒出的袅袅白烟交织在一起。
我沉默片刻,此时烤架上的羊肉串已熟透,老板又端上了新的,热气腾腾,还泛着诱人的油光。
我伸手拿起一串,在辣椒面上滚了一圈,咬了一大口。
肉很烫,烫得舌尖都麻了。
“老秦,”我吃完那串肉,用纸巾擦了擦手,“要是我开了新公司,你愿不愿意来?”
他连一秒都没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来。”
说完,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小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但眼中的神情却忽然放松了许多,仿佛有什么悬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行。”我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现在先帮我办件事。”
“您说。”
“回去之后,正常工作,正常开会,正常交周报。别让任何人看出你见过我。行政部小刘那边,让她把扫描记录删干净,别留任何底。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剩下的,不是你能掺和的。”
老秦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这人跟了我五年,他清楚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得保持沉默。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和U盘,站起身来。
炭火的暖意从背后猛地袭来,将冬夜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周哥。”老秦叫住我,“您之后有啥打算?”
“先去趟北京。”
“北京?”
“对。”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去见一个人。”
老秦没再追问。
他起身把我送到小店门口。
学院路的梧桐树下,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满地的枯叶交叠在一起。
回家路上,我一边开着车一边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蓝牙耳机里传来她翻纸的声音,又是个深夜了,她还在公司忙碌着。
师姐,我找到证据啦!
公司弄了本《研发成果汇编》,上面的署名全被改得面目全非。
我名下起码有六项核心专利都被人挪走了,而且相关项目的原始档案,我今天下午也确认过了,全部都被锁起来了。
电话那头原本的翻纸声戛然而止。
“有纸质版的证据不?”
“有呢。有原始打印样册,还有送审记录,另外还有好几份签名页原件的扫描件。电子档案和物理原件的墨水压痕不一样,咱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林薇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沉默很短暂,也就一两秒的时间,但她身为律师,这短暂的停顿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周砚。”她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你一直等的时机到了。现在我有足够的底气去申请对张弘名下所有疑似转移的专利启动全面的权属争议审查。”
“咱们有几成胜算啊?”
“按照现有的证据来算,超过七成。”她停顿了一秒,接着说道,“不过启动审查的话,就意味着你得同时追诉沈岚作为法定代表人的管理责任。你想好了没?”
透过车窗望去,城市的车流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带。
“我都想了六年啦。”
“行。”她的声音干脆又利落,“三天后,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有个庭前听证会的排期空档。你把所有证据的原件和复印件亲自带过来,我在北京等你。”
电话挂断了。
前方的红灯变成了绿灯,车流缓缓地动了起来。
我把车并入左转道,朝着旧公寓的方向驶去。
后座上的档案袋和 U 盘静静地躺在那儿,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它们上面掠过。
回到家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我推开旧公寓的门,按下玄关的灯,顿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客厅的茶几上,那张被我倒扣着的结婚合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被压在花瓶下面。
纸条上是沈岚的字迹,娟秀又有力,每一个笔画的结尾都带着向下压的习惯,这习惯我再熟悉不过了。
纸条上写着:
“周砚,你得冷静冷静。你最近的行为已经越界了。那些专利真的是你的吗?你自己也说过,是公司的。公司养了你六年,我给了你一切。别逼我把你从这个家里彻底赶出去。——沈岚。”
我站在茶几前,缓缓地把纸条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像是写完了之后,觉得意犹未尽又添上去的:“你该感到庆幸,这六十六块钱,起码能证明你还在这个体系之中。”
我缓缓放下纸条,静静地站在茶几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相框位置上。
桌上仅剩下一圈淡淡的印痕,在柔和的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纸条上的字迹,在我的指尖下透着丝丝凉意。
我轻轻将它对折,小心翼翼地压在花瓶下面,位置和她放置时分毫不差。
随后,我关掉了客厅的灯。
老旧的公寓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唯有卧室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打破这份宁静。
黑暗里,客厅那个空掉的位置宛如一个沉默的问号,可此刻的我,已然不想再去回应它了。
(待续)07
旧公寓里有一盏灯坏了,正是玄关处的那一盏。
我按了三次开关,它才不情愿地亮了起来,亮起的同时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仿佛在埋怨我许久未曾归来。
我随手将钥匙扔在鞋柜上,弯腰换起了鞋子。
鞋柜里还摆放着几双旧鞋,其中有一双是沈岚的拖鞋,粉嫩的颜色,鞋面上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随后伸手将它拿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垃圾桶。
客厅的茶几上,那张纸条依旧被压在花瓶底下,我没有去触碰它。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袋和 U 盘,将它们放在餐桌上。
这餐桌已经许久未曾使用,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
我去厨房找了一块抹布,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浸湿后拧干,仔细地擦拭着桌面。
灰尘被擦掉了,原本的木纹颜色渐渐显露出来。
这张桌子是我爸在我搬进这套公寓那年送给我的,是老榆木材质,用了这么多年,上面的纹路愈发深邃。
我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
那本《研发成果汇编》的纸质样册,是老秦给我的,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签名页扫描件的打印版,是行政部小刘偷拿出来的。
每一页我都看得格外仔细,那些被复制粘贴的签名,笔画起收的角度如出一辙,就连墨水浓淡的过渡都毫无变化——真正的笔迹是鲜活的,会有轻重的变化,就如同人说话会有语气的起伏一般。
而这些假签名,没有丝毫语气可言。
还有薪酬确认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晰地印着六十六元,旁边还有沈岚的亲笔批示:“按系数执行。”
还有那份项目移交确认函,是三年前签订的。
我将原件举到灯光下,侧着光仔细查看纸面上的墨痕。
真正的钢笔字落笔间会留下压痕,纸面之上会出现一道道细微的凹槽,用手指轻轻摩挲,便能清晰感觉到笔尖游走的路径。
我抬手摸了摸面前的纸张,果然有那凹凸的痕迹。
我转而想起林薇提到的电子档案里的同一页,只听她曾说,那里的墨迹压力均匀得如同激光打印出来的一般,压根没有压痕,不过是贴图罢了。
这已然足够了。
我将所有文件依照时间顺序一一排开,从最早的专利授权协议,一直到昨天的薪酬确认单,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线。
随后,我掏出手机,为每一份文件都认真拍了照。
照片拍完后,我把它们传到电脑上,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郑重地命名为“证据链”。
文件夹的密码,我选用了我爸的生日,沈岚并不知道这个日期。
做完这一切,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这摊开的纸张上。
这可是六年的痕迹啊,摊开来也就占了大半张桌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沈岚”两个字。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她的声音冰冷至极,那并非是质问,而是一种命令式的确认。
这种语气我再熟悉不过了——她想知晓我的位置,并非出于关心,而是为了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家。”我淡淡地回应道。
“哪个家?”她紧接着追问。
“我的公寓。”我如实说道。
她沉默了一秒,在这短暂的一秒里,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的敲击声。
想来她大概还待在办公室,又或许是在家里加班。
都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她还在工作。
以前的我看到她这般辛苦,定会心疼不已,可如今,我只觉得这一切与我再无关联。
“周砚,下午在会上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她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些,带着那种刻意放软的温度,就好似在谈判桌上给对方递了个台阶,“你现在回来,我们把续签的事当面谈。就我们两个人,不加律师,也不加其他人。行不行?”
她问“行不行”的时候,语气里隐隐透露出一丝疲惫,宛如一个在外面吵完架、一心想回家平息纷争的妻子。
要是一个星期以前,我定会深信不疑,会满心欢喜地觉得她终于肯放下强硬的姿态,愿意好好跟我谈一谈了。
但现在我心里清楚得很,她不过是换了战术而已——强硬的手段行不通,就来软的。
在会议室里当着二十三个人的面都没能把我压制住,便换了种方式,想跟我一对一,打着夫妻的名义来谈。
“沈岚,”我缓缓开口,“谈什么?”
“专利续签的事。我知道你对年终奖不满意,这笔钱我可以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补给你。但专利的事,你不能走。”
“你走了,公司的核心技术壁垒就——”
“就怎样了?”
她略微停顿,话到嘴边又咽下。
可我明白她的意思。
公司的核心技术壁垒,超过半数都构建于我的配方之上。
倘若我离去,虽说那些专利她依旧能够使用,但后续的迭代研发、工艺优化以及新产品线的开发,都将陷入停滞。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弘没这本事,顾铭更是不行。
“周砚,公司是我们一同打拼起来的。”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宛如在耳畔低语,“你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就亲手毁掉自己的心血。”
“我没有毁掉它,是你正在这么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岚,今天我不想谈了。你若想谈,改天再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寂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长到我都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她轻声却又坚定地说了一句:“周砚,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人了?”
我握着手机,瞬间愣住。
那并非愤怒,也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就好像你一直苦口婆心地跟某个人讲道理,她却突然转换到一个全然不相关的话题,还劈头盖脸地抛出一个荒谬至极的质问。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句质问本身就暴露了一个事实——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会如此发问。
“沈岚,你为何要这么问?”
她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随后便是一阵忙音。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望着屏幕渐渐暗去。
通话记录里,“沈岚”两个字前面多了个数字——这是今天的第三通电话,也是用时最短的一通,仅仅一分十四秒。
在这一分十四秒里,她先是命令,接着示弱,最后质疑,三招使尽,却无一奏效。
她或许从未遭遇过这般情形。
她的丈夫,头一回在任何手段面前都没有妥协。
次日清晨,我早早便醒了。
旧公寓的床垫偏硬,睡了一晚,腰有些酸痛,但头脑却格外清醒。
我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深色衬衫,将昨晚整理好的文件放进公文包,然后出了门。
开车前往公司,并非是为了继续上班,而是还有些东西需要取走。
实验室里,恒温箱依旧在嗡嗡运转着。
我轻轻拉开自己的柜子,将余下的几本实验记录本小心地放进包里,接着把工位上的一些私人物品规整地收进纸箱。
那是一个印着可爱图案的保温杯,曾陪伴我度过无数个在实验室忙碌的日子;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叶片翠绿,生机勃勃,像是我在这冰冷实验室中的一抹温暖慰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精细化工配方手册》,书页上满是我做的笔记和标记;还有一把用了六年的游标卡尺,握在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我曾经操作时的温度。
东西不算多,一个纸箱便刚好装完。
我把纸箱稳稳地放在工位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实验室,做着最后的道别。
恒温箱、离心机、色谱仪、通风橱…
…
这些设备我朝夕相伴了六年,每一台的型号、“脾气”、维护周期我都烂熟于心。
就像那恒温箱的门把手有点松,得往左拧一下才能关紧;离心机的盖子要听到“咔嗒”一声才算盖好,不然就会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这些细微的小秘密,除了我,大概再也没人知晓。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清脆的高跟鞋声,而是皮鞋踏在地面上沉稳的声响,不快不慢。
张弘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
他身着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显得干练又得体,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
这个人我认识三年了,他从一个普通的研发工程师一路升到副总监,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规划好的,精准地踩在时间点上。
每次我辛辛苦苦做完核心配方,他就顺理成章地接过去做所谓的“后期优化”。
而“优化”完之后,专利申请文件上的署名顺序就会悄然发生变化。
“周工,早。”他轻轻推了推眼镜,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地说道,“我来拿上个月那批稳定性测试的数据,沈总说今天开会要用。”
“在共享盘里,你自己下载。”我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好。”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
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转过头来看向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了周工,听说你昨天在会上跟沈总闹了点不愉快?作为同事我多说一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大家在这打工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嘛。”
“互相体谅?”我把最后一件东西轻轻放进纸箱,目光坚定地看向他,“弘,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他微笑着,眼神却有一丝闪躲。
“LYS - 2020 - 0037那个项目,第一发明人本来是我。最后申请专利的时候,你的名字是怎么排到第一位的?”
张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根本就无法察觉。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嘴角重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刚才的那一丝慌乱从未出现过。
“这是公司依据贡献度重新评估得出的结果,项目后期的优化工作全是我完成的,沈总那边也有相关备案。”他语调轻快,仿佛胜券在握,“你当时忙着其他项目,这个项目后期你几乎没参与,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事。”
“后期优化?”我直直地盯着他,冷冷开口,“你优化的那个参数,我明明写在了原始实验记录本第三十八页的附录里。你不过是把它从附录挪到了正文而已。”
张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再也没能恢复。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眼神在镜片后闪烁不定,好似正努力揣测我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
随后,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夹,悠然靠在椅背上,语调带着几分挑衅:“周砚,你是前辈,我向来敬重你。但你得清楚一个道理——在这公司体系里,资历可说明不了一切。领导看重的是结果,是看谁更契合公司战略。你那些配方写得再好,又如何?要是没有公司给你提供平台、资源和团队,你单枪匹马能有什么作为?走出这公司,谁会认得你?”
说罢,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文件夹,大约觉得和我多说无益,转身便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传来:“年终奖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六十六块确实不太体面,但你有没有想过——沈总为何宁愿用这种方式让你难堪?因为在她眼中,你早已不是自己人了。”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对于张弘这个人,我并不恨他。
他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反派,他不过是这公司体系里最懂得生存之道的一类人,擅长站队,能敏锐捕捉风向,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踩着别人往上爬。
不过,他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在沈岚眼里,我确实早已不是自己人,或许,我从来就没被她当作过自己人。
我轻轻抱起纸箱,最后一次关上实验室的灯,缓缓走下楼梯。
园区里,保洁阿姨正细心地给花坛浇水,水珠溅落在冬青叶子上,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这个我待了六年的地方,从这一刻起,与我再无关联。
当我走到停车场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林薇打来的。
“周砚,北京那边的排期提前了。后天上午九点半,知识产权法院第一庭,证据开示听证会。你能及时赶到吗?”
“能。”
“还有件事。”她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我昨晚又仔细查了沈岚在公司登记信息里的变更记录。三年前你签专利授权协议的那个月,她同步修改了公司章程。可能你并不知晓这个修改。”
“什么修改?”
“公司章程第三十八条,关于无形资产归属的条款。原文是‘公司无形资产由股东共同所有’。修改后变成了——‘公司核心专利及衍生技术成果,其所有权、处置权归公司董事会行使,不因创始股东婚姻关系变动而受影响’。”
我轻轻拉开了车门,却并未立刻坐进去。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车旁,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初冬的风,带着丝丝寒意席卷而来,吹在身上冷飕飕的,不过脑子却格外清醒。
“这个条款修改的时间,究竟是在我签协议之前,还是之后呢?”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应:“之前。早了三天。”
早了三天啊。
这也就意味着,她让我签那份零授权专利协议的时候,其实早就提前修改了章程,就是为了确保哪怕有一天我们离婚,这些专利也不会被算进夫妻共同财产。
可她呢,竟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周砚?”林薇在电话那头轻轻唤我。
“我在。”
“这条款在离婚诉讼里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但要是能证明对方签约时存在主观隐瞒意图,那在专利权属争议上可是重大加分项呢。章程修改的时间和签约时间的差距,本身就能够作为对方预谋的证据。”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缓缓坐进车里,启动了引擎。
手机屏幕亮着,导航早已设定好了目的地——北京,全程一千二百公里。
开车去的话需要十二个小时,坐高铁则只需四个半小时。
我最终选择了高铁。
回去后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公文包,装档案的文件夹也用防水袋仔细封好了。
出门前,我在门口伫立了片刻,目光落在这间旧公寓上,看了它最后一眼,随后轻轻关上了门,只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抵达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出站口的风扑面而来,干燥又寒冷。
林薇早在出站口等着我了,她身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看到我便快步迎了上来。
“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了。”
“走,咱们上车说。”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新能源,后座上堆满了卷宗。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上面印着她律所的名字——“明诚律师事务所”。
“我昨晚把你们公司三年来所有的工商变更记录和专利登记都翻了一遍,”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般,“发现了一个规律。沈岚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三年前你的专利授权协议、公司章程修改,还有张弘名下的第一个专利申请,都是在同一个星期发生的。两年前,你的第二批次配方被移交给张弘团队,时间刚好是公司二轮融资的前一个月。今年,你查到的汇编材料篡改署名,发生在三轮融资尽调启动之前。
“她竟然用我的东西去给融资抬高估值。”
“没错。而且她这操作,可不止做了一轮。每一轮融资之前,她都会把核心知识产权的署名洗一遍,专门洗到我方股权占比更高的项目上,这样她名义上就能掌握更多技术资产。”林薇侧头看了我一眼,“不过这一轮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呀?”
“这一轮,她不是简单地洗署名了。她是打算把你的名字彻底抹去。”林薇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中控屏,一份记录文档被打开,上面有几个被标记的条目,“要是山蓝素不在你名下,要是所有工艺都归公司,那你和这家公司就再也没有技术关联了。她的逻辑是——利用三轮融资前的时间窗口,完成技术资产的彻底转移。”
车窗外,北京那璀璨的夜景飞速掠过。
我望着那些高楼大厦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师姐,后天的听证会,咱们有几成把握呀?”
林薇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车开上环路,巧妙地避开一辆并线的出租车,这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沉稳,就像是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得出的结论。
“要是你带来的纸质证据和那些签名扫描件能形成完整的闭环,我有六成把握在听证会后启动全面审查。七成把握在后续仲裁中推翻至少六项专利的署名。剩下的几项,就得看证据能不能证明你在研发中起到的是主导性作用了。”她顿了顿,“但是周砚,你得清楚一件事。打赢官司可不是终点。后续仲裁的周期,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长。短的话要八个月,长的话得两年。在这期间,要是你不申请强制执行,沈岚可以继续用你的专利,一天都不会耽误。”
“我明白。”
“你能扛得住吗?”
车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的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在考验我,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师姐,”我说道,“我在这家公司都扛了六年了。六年啊,年终奖就六十六块。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扛不住的呢?”
红灯变成了绿灯。
林薇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过路口。
她望着前方的路,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行。那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做,一切都交给我。”
她轻声说道:“你只需做一件事——后天上午九点半,迈进那间听证室,坐在我身旁,保持镇定。”
“我向来都很镇定。”
“我晓得。”她转过头,轻轻瞥了我一眼,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像是赞许,又似是心疼,“可这恰恰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的地下车库,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间稳稳地停住。
发动机熄了火,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
“到啦,”她温柔地说,“就是这家酒店。”
我伸手推开了车门,北京夜晚的风“呼”地灌了进来,干燥又冷冽,和南方那湿湿冷冷的感觉截然不同。
我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拿着公文包下了车,抬起头看了看酒店大堂那亮堂堂的灯光,暖融融的,仿佛是另一个美好的世界。
林薇把车窗摇了下来,探出头来叮嘱我:“早点休息,放好行李就去吃点东西。明天一整天我陪你再过一遍证据,后天就上战场。”
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那辆白色的新能源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地库,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我转过身,朝着酒店大堂走去。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来了一条新微信。
是沈岚发来的:“周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回不回来签?”
我站在酒店大堂那明亮温暖的灯光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随后,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发出去六个字:“不签。我在北京。”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关机,塞进了大衣的内袋里。
大堂里,前台小姐笑容甜美地问我:“先生,请问您有预订吗?”
“有。周砚。”
“周先生您好,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电梯在左手边,十七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身上穿着深色的衬衫,下巴上微微冒出了些胡茬,眼神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往常我的眼神平淡得很,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可现在,眼神里竟有了一丝光亮,虽然很微弱,却实实在在地亮着。
(待续)08
在北京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得特别沉。
酒店十七楼的窗户外面就是北四环的夜景,一辆辆车拖着光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我拉上了窗帘,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这一觉,没做梦,也没惊醒,一直睡到了天亮。
这种踏实安稳的睡眠,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过了。
早上六点半,我醒了过来。
北京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去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又仔仔细细地把证据材料检查了一遍。
我把文件按照时间线排列整齐,随后将 U 盘插进电脑,仔细确认了一遍里面的扫描件都能正常打开,这才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我起了哈,材料我都检查过啦,没啥问题。”
很快,她便秒回我:“八点我来接你,咱们先去吃早饭哈。你可得多吃点,今天会累得够呛呢。”
八点整,林薇的车稳稳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她今天的打扮比昨天还要正式,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配着同色长裤,手里还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头发也利落地盘了起来,整个人就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干练极了。
“走,咱先去律所。今天有三件事儿得做。”她发动了车子,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说道,语速比昨天明显快了不少,“第一,咱们再过一遍听证会的流程,让你清楚对方可能会使啥招。第二,把你带的证据和我这边的材料做个交叉比对,确保每一条证据链都严丝合缝。第三嘛——”
说着,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第三,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我忙问道:“啥心理准备呀?”
“明天的听证会,沈岚十有八九会亲自到场。”
车窗外,北京的天色渐渐亮堂起来,早高峰的车流如同一条长龙,在路上排得老长老长。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轻声说道:“我就知道她会来。”
“那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带谁一块儿来?”
我转头看向她。
林薇并没有看我,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不过嘴角那抹弧度,却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冷意。
“顾铭。”她缓缓说道,“我查了明天听证会的旁听名单。沈岚的代理人是个姓陈的律师,跟你们公司法务部一直有合作。但陪同人员名单里,写的是顾铭。职务——总裁办公室副主任。”
副主任?
他升职了啊。
我辛辛苦苦一年,年终奖才六十六块,人家倒好,薪酬沟通会后第三天就升了副主任。
“这安排可不简单呐。”林薇分析道,“顾铭以总裁办副主任的身份去旁听,那就说明他不是以个人名义去的。从法律层面来讲,他代表着公司管理层。要是他当庭陈述的内容对沈岚有利,法官在自由心证环节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采纳的。沈岚把他带在身边,就是一种宣告——宣告公司管理层是站在她那边的。”
我哼了一声:“那得看她所谓的管理层能不能站得住脚。”
说话间,林薇的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律所楼下。
明诚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位于十二楼,从窗户望出去,恰好能瞥见朝阳公园的一角。
此刻,会议室里早已备好一切所需材料——厚重的卷宗摊放在桌上,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大屏幕,墙上还贴着一张巨大的时间线图谱,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日期和事件。
“坐。”林薇边说着,边给我倒了杯水,随后拿起激光笔,指向墙上的时间线图,“从现在起,你要忘掉自己是周砚,也忘掉你是沈岚的丈夫。你只需记住一个身份——你是十一项发明专利的第一发明人,你正在主张自己的合法权益。能做到吗?”
“能。”我坚定地回答。
“好。”她按下激光笔,一个红点落在时间线的最左端,“咱们从六年前开始复盘。”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她带着我一项项梳理证据,一份份核对材料,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仔细推敲。
从六年前签署的那份零授权专利协议,到三年前的公司章程修改,再到最近的《研发成果汇编》署名篡改,直至签名伪造。
每一条证据的时间、来源以及可验证性,她都让我复述一遍,然后她再补充一遍,直到我们两人的口径完全一致。
“对方会从哪些方面攻击呢?”我忍不住问道。
“三个方向。”林薇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地说道,“第一,质疑你在研发中的贡献并非主导性的,声称那是团队成果,你不过是挂个名而已。第二,质疑你的证据来源,说你带走公司内部文件属于商业机密侵权。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第三,打感情牌。说你是因为夫妻矛盾才赌气闹这一出,把你塑造成一个挟私报复的丈夫。”
我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第三点,她大概率会成功。”
“为什么?”林薇一脸疑惑地问道。
“因为在座的法官也是人。夫妻反目、丈夫追诉妻子,这事在任何人眼中都不好看。哪怕我手里有确凿的证据,哪怕她做了再多见不得人的事,只要她把‘夫妻矛盾’这张牌打出来,法官看我的眼神就会改变。”
林薇放下激光笔,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她的神情格外认真,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周砚,你说得没错。这张牌她肯定会打,而且打出来确实会有效果。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她打这张牌,而是让她打了也无济于事。”
“这该怎么做呀?”
“咱们得用证据把‘夫妻矛盾’这颗子弹给卸下来。”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温柔地说道,“你瞧瞧这儿——公司章程的修改时间,居然是在凌晨操作的,还比专利续签日早了三天呢。你想想看,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呀?这意味着她在让你签协议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法律层面的切割。这可不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有预谋。在一段婚姻里,哪会有正常的妻子对丈夫做这种预谋的事呀?”
她缓缓放下文件,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我。
“所以呀,不是你在赌气呢。是她早就没把你当成丈夫了。你得让法官自己得出这个结论,可别自己去说。你越是不提及她是怎么对你的,只是出示客观证据,法官就越会觉得她有问题。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啦。”
下午四点,所有材料都梳理完了。
林薇合上卷宗,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长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朝阳公园的湖水在暮色的笼罩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差不多可以了。”她轻声说道,“明天上听证庭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法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说,也别解释,更别带情绪。你这个人最大的特质就是冷静,对方越是想激怒你,你就越要冷静。你的这份冷静本身,就是对她们最有力的回击。”
“我知道啦。”
“还有一件事哦。”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让我查的东西。”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某知名日化集团的名片,集团名字下面印着一个名字——“陈远洲”,职务是研发副总裁。
“陈远洲,”林薇微笑着说,“就是许洲在电话里说想让你见的那个人。他可是那家日化集团研发体系的一把手呢,和你聊过之后,对你手里的山蓝素特别感兴趣。他们集团最近正在进行战略转型,对新原料有着迫切的需求。许洲跟他提过你的名字,他还记得你呢。”
“他怎么说的呀?”
“他说,要是你带着完整的技术方案去上海,他可以安排一场技术评估会。要是评估通过了,他们可是有预算的哦。”
我把名片放回信封里,小心地收进了口袋。
“听证会之后,咱们去不去呀?”
“去。”
“好嘞。”林薇站起身来,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现在回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可别迟到啦。”
“你这场仗,第一枪能不能打响,就全看明天上午九点半啦。”
从律所出来时,天色早已完全黑透。
北京的冬天黑得格外早,才下午五点多,街边的路灯便齐刷刷亮了起来。
林薇开车把我送回酒店,在门口停下,摇下车窗,最后又叮嘱了我一句:“周砚,明天不管沈岚说什么,也不管顾铭说啥,你都别去看他们,就看我。”
“看你?”
“对,看我。跟着我的节奏走,看我的手势行事。”
“好。”
看着车渐渐开走,我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按下电梯按钮。
十七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我刷卡进了房间,把公文包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接着拉开窗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座城市里那星星点点、万家闪烁的灯火。
手机在手心转了两圈后,我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微信、短信、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通知栏。
沈岚,足足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我没急着打开微信,先看起了短信。
最新的一条是今晚七点发的:
“周砚,我到北京了。咱们谈谈吧,就今晚。”
紧接着下面还有第二条,中间只隔了八分钟:“不见不散。”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便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到脸上,毛孔瞬间收缩,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自己和我四目相对,眼睛里虽有一些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份坚定并非毫无波澜,而是早已预知波澜将至,并且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我擦干脸,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不见不散”。
她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只要听到她说“谈谈”就会心软,只要听到她说“不见不散”就会乖乖赴约。
她觉得我不过是在赌气、在闹脾气,想用拒绝来引起她的关注。
可她根本不知道,我拒绝的并非只是她这一次见面的请求,而是拒绝在那段长达八年的婚姻里,所有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
我调出林薇的号码,拨通了电话:“师姐,沈岚到北京了,想今晚见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随后林薇的声音响起,干脆且冷静:“不见。你今晚哪儿都不许去。”
“我知道。”
“周砚。
她陡然加重了语气,“在正式启动程序之前,和她的任何单独接触都可能会被她利用。哪怕只是一句语气稍微重一点的话被她录下来,都可能被剪辑后拿到法庭上当作证据。你今晚就待在酒店里,任何电话都别接,任何短信都别回——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拉上窗帘,关上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几次。
每一次亮起,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模糊的影子。
亮了三次后,便彻底安静下来。
我在脑海中勾勒着沈岚此刻的模样。
她或许正坐在某家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又或许是某家餐厅的卡座上,身着一套精致的深色套装,面前摆着一杯未曾动过的咖啡,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手机,等待着我的回复。
她的神情想必十分复杂——有恼怒,有不解,说不定还有一丝她永远都不会承认的慌乱。
在她的认知里,周砚这个人,只要给个台阶,他就会顺着下来;只要对他说句软话,他就会心软。
可今晚,她等不到任何回应。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方。
北京的暖气很足,房间里暖烘烘的。
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透过玻璃传进来,好似这座庞大城市均匀而悠长的呼吸。
明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待续)09
听证会定在了上午九点半。
我七点就醒了。
酒店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北京冬天的早晨不像南方那样有湿润的雾气,干冷干冷的,就像一把磨得很薄的刀。
我洗了个澡,换上带来的那件白色衬衫,将扣子系到第二颗,外面套上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平静又体面,宛如一个去参加学术会议的研究员。
林薇说,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体面。
体面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八点整,她的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车驶出酒店地库,拐上北四环。
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有些拥堵,但林薇选了一条熟悉的路,在几条辅路之间来回穿梭,九点不到就到了知识产权法院门口。
法院的大楼呈灰色,四四方方的模样,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排冬青,那翠绿的叶子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颤抖。
安检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有拎着公文包、神情专业的律师,也有面色凝重、满怀心事的当事人。
“走吧。”林薇姿态优雅地拎着她的公文包,高跟鞋清脆地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步伐节奏很快。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跨进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安检、登记、核对证件,一切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随后,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的房间门口挂着金属铭牌,上面清晰地写着——第一调解室、第二调解室、第一听证室。
走到走廊尽头,第一听证室的门已然敞开。
我正准备走过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那节奏,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两个人的。
其中高跟鞋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快、短、有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均等,就像一个精准无误的节拍器。
八年来,这种脚步声我听过无数次。
哪怕是在家里,她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地走路,从来不曾放慢过脚步。
林薇看了我一眼,目光沉稳而坚定。
“抬头,挺胸,走进去。”
我强忍着没有回头。
听证室不算大,比普通的法庭要小上一圈。
正前方是一张深褐色的审判台,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台下左右各有一张长桌,左边坐着我们这一方,右边则空着——那是被申请人的位置。
旁听席仅有三排,此刻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座椅的坐垫是深蓝色的,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薇优雅地在申请人席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材料,一份一份仔仔细细地按顺序排好。
她熟练地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电源,屏幕很快亮了起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双手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凉。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传了进来。
高跟鞋的声音在木地板上清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紧接着,我听到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听到文件放在桌上的声音,还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低声说了句什么——是顾铭,他在跟沈岚耳语呢。
自始至终,我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回头。
“别回头。”林薇压低声音,语气坚定,“看她一眼,她就会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我轻轻点了点头。
九点二十五分,书记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来,严肃地宣布听证纪律。
九点三十分整,听证员入席。
听证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但她坐下来的动作却十分利索,尽显干练。
她神色平和,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其内心倾向,视线在缓缓扫过申请人席时,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了开去。
“今日,本庭就申请人周砚与被申请人岚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的专利权属争议一案,组织庭前证据开示听证。”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现在,请申请人方陈述主张,并出示相关证据。”
这时,林薇优雅地站起身来。
她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淡定,有条不紊地将几份文件依次放在投影仪下,随后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
“尊敬的听证员,我方今日主张的核心事实共有三项。”她嗓音清脆悦耳,一字一句都清晰沉稳,“其一,申请人周砚先生,乃是岚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核心专利池中十一项发明专利的实际第一发明人。我方将出示原始实验记录、立项审批文件以及带有时间戳的项目归档记录,以此证明周砚先生在这些专利技术研发过程中所占据的主导地位。”
说着,她轻轻翻了一页文件,拿起第二份资料。
“其二,被申请人方在未征得发明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单方面篡改多项专利的发明人署名顺序,将不具备研发职能的行政人员列入核心发明人名单,还把原始第一发明人周砚的名字移至末尾,甚至直接删除。这种行为严重侵害了我方当事人的署名权与专利权收益。”
紧接着,她双手将《研发成果汇编》的纸质样册高高举起,缓缓翻开到有顾铭名字的那一页,清晰地展示给听证员看。
“这份汇编材料,是由被申请人方的总裁办负责人顾铭先生负责编纂的,本月已正式印制成册,并发送给了多家投资机构。在这份汇编里,周砚先生的名字被系统性地弱化、挪移或删除。其时间线与公司新一轮融资尽调的启动时间高度吻合,还请听证员留意这一时间关联。”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被申请人席。
只见沈岚端坐在那里,身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一头秀发盘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她坐姿笔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桌上,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顾铭坐在她身旁,身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面前摆放着几份文件,时不时便侧头看向沈岚。
沈岚的目光从我身上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利刃划过水面,没有丝毫的停留。
“其三,”林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许,“被申请人方法定代表人沈岚女士,在明知专利授权协议存在重大瑕疵的前提下,于三年前申请人签署零授权协议的前三天,单方面修改公司章程第三十八条,将核心专利的处置权收归董事会,且从未告知申请人。关于这一行为的法律性质,我方在书面意见中已详细阐述,请听证员查阅。”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沉静地与听证员对视,语调平稳而坚定:“上述三项主张,均有书面证据以及电子存档记录作为支撑,原始数据完整无缺,时间戳清晰可查,来源也完全合法合规。我方诚恳地请求听证庭对这些证据予以审查。”
听证员缓缓低下头,专注地翻阅着面前的证据复印件,双唇紧闭,表情极为凝重。
当她翻到《研发成果汇编》那几页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连翻页的手指都明显放慢了速度。
随后,她又拿起几份带有签名的原始文件,逐页仔细扫过。
将近一分钟的时间过去了,她才缓缓开口问道:“被申请人方,对申请人出示的这些证据是否存在异议?”
沈岚端坐在座位上,并没有起身。
她依旧保持着那端庄的坐姿,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眼神向旁边的陈律师示意。
陈律师从容地站起身来,轻轻清了清嗓子。
他看上去五十出头的模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声音沉稳舒缓,带着一种老派律师独有的从容与优雅。
“听证员,被申请人方对于申请人方提出的三项主张均持有异议。”说着,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向前方,“首先,关于发明人署名的问题。被申请人方认为,专利的发明人署名是由公司技术委员会依据各参与者的实际贡献程度进行综合评定的。申请人确实参与了某些项目,这一点不可否认。但参与并不等同于主导。而且,这还与我方当事人的个人关系有关。”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转向我,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仿佛在讲述一个令人遗憾的故事:“周砚先生与岚砚生物的法定代表人沈岚女士是夫妻关系。近期由于家庭矛盾的影响,双方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张。我方认为,本次申请并非单纯的专利权属争议,其中掺杂了个人情绪以及夫妻纠纷的因素。对于这种情况,我方深感遗憾,同时也希望听证庭能够客观公正地看待此事。”
果然,感情牌还是打出来了。
当沈岚听到“夫妻关系”这四个字时,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熟悉的表情让我的心猛地一揪——是委屈。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深深的委屈。
就好像是“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如此难堪”的那种委屈。
一个人明明做了所有伤害你的事情,却能在法庭上把自己伪装成那个被伤害的一方。
这样的本事,我到现在都还没能学会。
陈律师接着说道:“就公司章程修改这一问题而言,这是公司股东会在正常运营期间所做出的商业决策,与申请人的专利授权协议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联。把这两件相互独立的公司事务强行关联起来,不过是申请人的主观猜测,毫无事实根据。”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最后总结道:“综上所述,被申请人方认为,申请人方所提供的证据无法支撑其主张,并且本案明显受到了非法律因素的干扰。恳请听证庭驳回申请人的全部请求。”
听证员再度认真翻看摆在面前的材料,目光在几份签名文件上停留许久。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将视线转向林薇,问道:“申请人方,还有要补充的吗?”
林薇站起身,不慌不忙地举起另一份文件:“听证员,我方对签名页的原始证据进行了存证。这份文件在被申请人公司档案中出现过两个版本——纸质原件上的签名压痕十分清晰,墨迹也有轻重变化;而电子版扫描件经过司法鉴定中心的初步比对,存在贴入图像的痕迹。我方申请启动正式的司法鉴定。倘若电子版本是伪造的,那么所有以电子版本为依据追加的‘后期优化’,其署名基础便都不成立,这所涉及的可不单单是署名纠纷。”
此言一出,对面的陈律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来:“申请人方在当庭提交新的鉴定材料,这不符合程序规定,我方表示反对。”
“这并非新证据,”林薇的声音沉稳且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有所准备,“这是对已提交材料的技术检验申请。我们愿意提供比对的原件。”
听证员抬起手,示意双方安静。
她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镜片,停顿了好几秒,然后说道:“被申请人方,签名页原件的电子扫描版,你们核对过吗?”
陈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变化十分细微,若不是我一直紧盯着对面,根本不会察觉到。
不过沈岚察觉到了。
她转头看了顾铭一眼,那眼神极为短暂,只有半秒而已。
但我看到了。
可我却无法解读那个眼神的含义——是询问?
是提醒?
是警觉?
还是某种无声的责备?
顾铭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听证员。”趁着这个间隙,林薇稳稳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倘若电子档案上的签名是伪造的,那么基于这套电子档案所进行的专利署名调整、成果归属认定,在法律层面都得重新评估。这可涉及到十一项专利、二十余份技术文件,还有至少三轮融资尽调材料的真实性呢。我方申请延长举证期,这样才能对全部电子档案展开系统比对。”
听证员重新戴上眼镜,沉默良久。
听证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低鸣声,以及旁听席上偶尔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本庭决定。”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庄重,“正式启动对全部十一项争议专利的权属审查。对于申请人提交的电子档案中签名真实性存疑的部分,准予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期间,被申请人不得对争议专利进行任何形式的转让、授权、质押,或者用于融资担保。此决定送达后的十五日内,被申请人需提交全部争议专利的原始档案及电子档案副本。”
她翻开面前的材料,又补充道:“另外,鉴于本案涉及的技术内容繁多,本庭要求双方在三十日内补充提交完整的研发过程证明材料。申请人要提交原始实验记录以及证明自身独立研发能力的材料。被申请人需提交所有争议专利的项目流程文档和署名依据。若逾期不提交,本庭将依据现有证据做出裁决。”
她放下材料,目光在双方身上扫过,问道:“双方接受本决定吗?”
“接受。”林薇干脆回应。
“接受。”陈律师的声音稍低了些。
“好。本庭在收到双方补充材料后,会对该争议案展开进一步审理。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
听证员站起身,书记员开始收拾记录。
门打开了,走廊里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短短几十分钟内,落下了第一回合的帷幕。
我站起身,动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薇在旁边轻声问我:“感觉咋样?”
“就像熬过了一场超难的大考。”
“考得挺不错。”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接着把文件放进公文包,“不过这才只是第一关。鉴定周期可不短,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头呢。”
“我明白。”
收拾好材料后,我跟着林薇往外走去。
当周砚走到门口时,恰好看到沈岚从被申请人席站起身来,两人之间仅仅相隔三步的距离。
“周砚。”沈岚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周砚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了头。
沈岚静静地凝视着他,她的眼眶依旧泛着微红,但眼神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庭审中那刻意营造出的委屈感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愤怒在眼底燃烧,有不解在心中盘旋,还有一丝周砚极少在她脸上见到的真实疲惫。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的。”
“为什么?”
“你心里清楚是为什么。”
沈岚沉默了两秒钟,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这笑容,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倒像是带着某种茫然,又仿佛是认命般的笑。
“我们八年的婚姻,难道就只值这些专利吗?”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下,轻柔地落在沈岚的肩头。
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和周砚的影子隔着一道门框,平行地铺展在地面上,始终没有交集。
周砚凝视着沈岚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沈岚,在你的账本上,我们八年的婚姻,仅仅只值六十六块钱。”
说完,周砚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法院。
当他踏出法院大门时,已然临近中午。
阳光格外明媚,温暖地照在那灰色的台阶上。
此时,林薇正在门口接听着电话,是律所打来的。
她一边聆听,一边轻轻点头。
挂断电话后,她转头看向周砚,柔声问道:“下午我要回律所整理补充材料,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呢?”
“去上海。”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下午。”
林薇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砚的肩膀,温柔地说道:“路上小心。”
“谢谢师姐。”
林薇转身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白色的新能源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周砚站在法院门口,掏出手机,订了一张下午两点去上海的高铁票。
接着,他从大衣的内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抽出了陈远洲的名片。
上海,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他解锁手机,给许洲发了一条消息。
“听证会已经开完了,审查也已经启动。我现在要去上海见陈远洲,你帮我约一下。”
许洲很快就回复了三个字。
“安排好了。”
周砚站在北京初冬的寒风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干燥而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有一种被洗涤过的清新感觉。
身后,法院那灰色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湛蓝的天空之下,其上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国徽,在正午明亮的日光里,显得静谧而庄重。
随后,我迈着大步走下了台阶。
(待续)10
当高铁缓缓驶出北京南站时,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冬日的暖阳下,铺展成一片苍茫的灰黄色。
田埂之上,残留着去年秋天的秸秆,那干枯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我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屏幕依旧亮着。
许洲发来了一个定位——上海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某知名日化集团的总部大楼。
后面还跟着一行字:“陈远洲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等你。他会带着技术评估团队一起,大概三四个人。你准备一下。”
我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接着,我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这个对话框我设置成了免打扰模式,未读消息已经积攒了四十多条。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消息从“你到北京干什么”起始,到“你以为这样做能威胁到我吗”,再到“周砚你变了”,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发来的:“听证会上的事,是你逼我的。”
我凝视着这句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你逼我的”,这三个字,是她最惯用的句式。
八年了,每一次她做出伤害我的决定,都会把责任归咎于我。
“是你逼我的”“是你太固执”“是你不懂事”“是你不配合公司战略”“是你把夫妻关系和工作混为一谈”,所有的过错,最终都指向了我。
我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此时,高铁正穿越山东丘陵,田野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坡地,那光秃秃的果树整齐排列,宛如一支沉默的军队。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老秦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周哥,公司今天发通知了,研发部要补签保密协议,据说违约金提高了五十倍。你千万不要回来签任何东西。”
我迅速回复:“知道了。你的那份也别签,找借口拖着。”
老秦秒回:“已经在拖了。张弘今天找了我两次,我说我丈母娘住院了,没空。”
我不禁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老秦的丈母娘去年就已经去世了,这借口找得实在是巧妙。
下午四点半,高铁准时停靠在了虹桥站。
上海的冬天和北京截然不同,空气湿湿的,风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气。
虽说不算冷,可钻进衣服里,却让人浑身黏糊糊的。
我提着公文包走出车站,随即拦了辆出租车,径直前往张江。
许洲帮我在张江预订了一家商务酒店,这里距离那家日化集团的总部仅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房间不大,却十分整洁,从窗外望去,能看到科技园区里纵横交错的道路,还有一排排整齐的香樟树。
我放下行李,打开电脑,又仔细过了一遍山蓝素的技术资料。
林薇说得没错,如果山蓝素真能通过陈远洲的评估,那我就能在人身和经济上与沈岚彻底划清界限。
到那时,不管是仲裁周期,还是专利归属,主动权都会掌握在我手中。
而且,那家日化集团本身就拥有一支专业的知识产权法律团队,他们在新原料的专利布局方面,可比岚砚这种初创公司专业多了。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一步棋同样充满了风险。
要是评估没通过,或者集团临时变卦,我就只能重新回到仲裁程序,跟沈岚打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可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早早地来到了那家日化集团的总部大楼。
这楼很高,大约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大堂里铺设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前台小姐身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挂着标准而职业的笑容。
“您好,我找研发部的陈远洲陈总,我有预约。”
“您是周砚先生吧?陈总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电梯一路上行,最终停在了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产品海报,全都是这家集团旗下的品牌,从护肤品到彩妆,再到香水,陈列得极具设计感。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会议室,玻璃门半掩着,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远洲站在会议室门口等我。
他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晒得微微发黑的小臂。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但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干练,不像是一位高管,反倒更像是还在一线奔波的工程师。
“周砚。”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力度很实在,“终于见到本人了。许洲跟我提起你好多次了,说你手上有个好东西。”
“陈总,您太客气啦,叫我小周就好。”
“来呀,快进来坐。”
会议室里早已坐着三个人。
陈远洲依次为我介绍——一位是集团知识产权部的负责人,姓方,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神情严肃,不苟言笑,面前摆着一叠空白的评估表格。
另一位是研发部的资深工程师,四十多岁的样子,头顶有些秃,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还有一位是原料开发部的总监,姓石,留着干练的短发,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山蓝素的相关资料——应该是许洲提前发给他们的。
“周工,”方律师开门见山地说道,翻开空白表格,语气公事公办,“我们事先对山蓝素的基本情况做了些了解,现在先确认几个知识产权方面的问题——山蓝素的研发过程,和你之前在岚砚生物的工作,在资源上有没有交叉呢?”
“没有。”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山蓝素的所有研发记录都能追溯源头。实验设备用的是我个人名下的二手色谱仪,购置凭证就在这里。原料采购是通过我的个人账户进行的,发票从两年前就开始有了,每一笔都保留着银行流水。所有关键实验都是在我自己的私人实验室完成的——那间实验室是我用个人积蓄租的,租赁合同也在这里。研发时间线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不在岚砚的工作时间范围内,我的原始笔记上有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标注。”
我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摊在会议桌上,这些材料铺开后占了小半张桌面。
方律师拿起购置凭证和租赁合同翻了几页,石总监凑过去和她一起看,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语气明显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陈远洲朝旁边那位秃顶的工程师点了点头,说:“老宋,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技术方面你问问。”
老宋拿着铅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歪着头看着我,问道:“周工,山蓝素的提取路径,和常规植物提取工艺相比,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常规路径是以植物地上部分为原料,采用溶剂萃取加柱层析的方法。而山蓝素采用的是内生真菌发酵路线。”
我轻轻将一份图谱推至桌子中央,面带自信地说道:“这株真菌是我从野生山蓝根部分离出来的,其发酵代谢物里活性成分的丰度,可比传统提取方式高出十七到四十倍呢。”
老宋手中的铅笔瞬间停住,他那原本专注于文件的眼神,立刻被图谱吸引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图谱,先是凑近仔细端详,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看穿,接着又放远了些,从整体上审视,随后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我,眼中满是惊讶与怀疑:“你说十七到四十倍?这数据可靠吗,有出处不?”
我淡定从容,语气坚定地回应:“当然有。我做了六轮稳定性测试,每一轮的数据都详细记录在我提交的报告附录里。而且,实验记录的原件我也带来了。”说着,我便把那本有着牛皮封面的实验记录本轻轻放在桌上。
这本本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每一页都能看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上面贴满了色谱图,还有密密麻麻手写的观测笔记。
老宋轻轻接过本子,动作极为轻柔,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
他缓缓翻开,一页一页认真地看过去,速度越看越慢。
石总监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陈远洲则站起身,优雅地靠在会议桌边,深邃的目光落在那本记录本上。
一时间,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老宋翻到其中一页时,突然停住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一条色谱图上,沿着吸收峰的曲线缓缓滑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喜。
然后,他抬头看向陈远洲,轻轻点了点下巴,那语气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心中有数的事实:“陈总,这个菌株的代谢路径跟我们之前看过的所有抗氧化原料都不一样,分子骨架是全新的。”
陈远洲接过记录本,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本子,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欣赏地看向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一种看到了心仪宝贝时才会有的光亮。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周砚,你知道山蓝素要是通过完整的安全性评价,能有多大用处吗?”
我神色平静,条理清晰地回答:“能做的可多啦。像精华、面霜、面膜、安瓶,甚至口服美容产品都可以用。它的抗氧化活性比目前市面上最主流的成分高三倍以上,稳定性也更好。它可不是单一配方的小改良,而是一个平台型的优质原料。”
陈远洲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深邃的目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方律师一直在低头翻看着我的采购记录,这时把凭证轻轻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对陈远洲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基础材料在来源记录上目前没发现问题。”
老宋将那高分辨图谱拿过去,跟石总监又凑在一块儿低声讨论了好一会儿。
末了,他把铅笔“啪”地往桌上一放,声音里满是笃定:“陈总,就这套数据而言,说实话啊,真的很不错。”
陈远洲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
他缓缓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
随后转过身,双手稳稳地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周砚,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老派技术人独有的那股认真劲儿,“山蓝素这东西,我是很看好的。不过我们是上市集团,合规流程那必须得完完整整走一遍。方律师对产权问题还有几个要点得跟你一项一项确认清楚,在完全排除产权争议之前,我们没办法和你签正式协议,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
“但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意向——要是产权审查能顺利通过,我们愿意给出不低于行业标准的条件跟你谈授权合作。”
石总监立马把笔记本屏幕转向陈远洲,上面写着几行数字。
陈远洲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接着抬头看着我,又补充道:“采用保底加分成的方式。具体数字等合规流程走完了再细细商量,不过我个人可以给你透露一点——首付款不会低于你山蓝素三年的研发成本。”
我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白了。
“谢谢陈总。”
“别谢我。”陈远洲摆了摆手,“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儿罢了。”
方律师合上文件,拿起钢笔在另一张空白表格上轻轻敲了敲,抬头看向我,表情十分严肃:“周工,丑话我就先说在前头。我这边会对山蓝素的产权问题做全面的背景调查。要是有一项证据存在瑕疵,我们都会立刻叫停。你没意见吧?”
“没有意见。”
“还有,你跟岚砚那边的专利纠纷,虽说这是你个人的案子,但要是涉及山蓝素的交叉权属问题,我们可能需要你持续更新仲裁进展。你愿意配合吗?”
“我愿意。”
方律师终于点了点头,把评估表格轻轻叠放在所有材料的正上方,动作很轻,可姿态却无比确定。
会议室的窗户外面,上海冬日的阳光正好。
阳光洒在会议桌上,把我那本旧实验记录本的封面晒得微微发热。
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还是能清晰地看清——“山蓝素研发记录”。
从会议室出来,陈远洲特意亲自将我送到了电梯口。
就在电梯门缓缓打开时,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说道:“周砚啊,老许跟我相识都十几年了。他推荐过来的人不多,你可是第三个。前面那两个,如今一个成了咱们的研发副总,另一个则是华东区的技术总监。”
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又补上了一句:“可别让我看走眼了。”
电梯缓缓向下运行。
我静静地站在电梯里,望着不锈钢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只见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过眼神却是炽热的。
这个冬日的午后,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世界完全亏欠。
当我走出集团大楼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林薇打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周砚,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忙问道。
“沈岚今天下午通过她的代理律师发了一份声明,说是岚砚要对你‘非法占有公司技术秘密’的行为提起诉讼。他们动作可真快,估计是想在你找到新的东家之前,把你拖进诉讼的泥潭里。”林薇解释道。
“她现在人在哪儿?”我追问道。
“应该还在北京呢——今天上午公司大群里发了通告,说她要开一个临时内部会议,所有主管级别的都得参加,还不准请假。”林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老秦私下跟我说,沈岚在开会前找张弘和顾铭单独谈了好久。也不知道谈了啥,反正张弘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有多难看啊?”我好奇地问。
“比平常人难看多了。他出了办公室后,坐在工位上拿着支笔发了好一会儿呆。老秦说认识他五年了,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林薇描述着。
我站在集团总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冷风呼呼地吹过来,领口和袖口同时灌进一阵彻骨的冰凉,可胸腔里却有一股热气直往上涌。
我语气坚定地对林薇说:“师姐,上海那边的评估已经通过了意向,现在就等着做产权背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接着林薇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赶紧把今天评估的基本情况和结论写份简要说明发到我邮箱里,速度要快。这本身就能作为你独立研发的有力证据。另外,你暂时先待在上海别回去——要是他们在公司范围对你发律师函,会多出好多说不清楚的细节。”
“好,我知道了。”我应道。
“还有——”她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变得格外郑重,“周砚,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沈岚的反扑不会只在一个方面。她会同时从三条线来打压你——诉讼线、舆论线,还有你们还没谈的离婚线。千万别一个人硬扛,你扛不住的。”
“我明白。”我说道。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得紧紧的。
上海的冬风不像北方的风那么干脆,黏黏糊糊的,可钻进骨头里照样冷得刺骨。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沈岚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在上面悬停了片刻,然后我果断地把她的对话框删掉了。
不是拉黑,也不是屏蔽,而是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除了——整整八年,几千条聊天记录,一键就这么清空了。
对话框消失还不到五分钟,新的小红标就又跳了出来,一连闪了三条消息:“周砚,你现在在哪?”
“咱们的事儿还没了结呢。你以为去了上海就能万事大吉?”
“你别逼我。”
我死死盯着最后一个泡泡里的那四个字,足足看了好几秒。
又是这三个字啊。
一晃八年过去了,每一回她想把我重新逼到绝境,用的都是同样的句式。
以前每次看到这句话,我总会在心里替她找借口——她压力太大,她性格强势又不擅长表达,她需要的是我多让着她。
可此刻,我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风中,看着她的名字再度在屏幕上亮起,忽然间发觉,这四个字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
我将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
接着走下台阶,融入张江科技园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
(待续)11
沈岚的行动比我预想的要迅速得多。
从陈远洲的会议室出来还不到四个小时,我的手机就开始不停地震动。
先是林薇发来了一份文件——岚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起诉周砚非法占有技术秘密的民事起诉状扫描件。
紧接着是老秦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周哥,公司发全员通告了。”
我站在张江的商务酒店房间里,窗帘半掩着,外面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那份全员通告的截图。
通告是以公司的名义发布的,措辞严谨又冰冷,每一段都经过了精心雕琢,就像一把用法律术语包装起来的利刃。
通告宣称,原研发部负责人周砚在离职期间“擅自带走大量公司核心研发数据及机密文件”,公司已经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并且将“全力追究其法律责任”。
通告最后还特别强调,任何在职员工要是被发现与周砚“私下传递公司内部信息”,将被视作共同侵权,一并追究责任。
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
紧接着老秦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张弘今天下午被沈岚叫到办公室,整整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红的,而是那种被骂到血管都要爆裂的红。”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老秦发来的消息。
“更奇怪的是顾铭。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在研发部出现,工位空空荡荡的,连他定制的咖啡杯都不见了。
小刘前往总裁办送文件时,无意间听到沈岚正在电话里与人激烈争吵。
只听她恶狠狠地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档案给我锁死!”
锁死档案?
她分明是在销毁关键痕迹!
听证会上,听证员明确要求双方在三十天内补充提交研发过程的证明材料。
沈岚此时急着锁死档案,就是妄图在我方取证之前,将所有可能对我有利的档案全部封锁起来——要么修改权限,让我无法查看;要么删除记录,抹掉蛛丝马迹;甚至干脆把原始文件藏起来,让我无从寻觅。
这招实在是太狠了!
倘若公司系统里的原始实验记录被销毁或者篡改,我就失去了能够证明自己主导研发的最直接证据。
虽说我手里还有备份,但在仲裁庭上,备份的证明力永远都比不上原始系统数据。
沈岚要的并非是彻底消灭证据,她只需把水搅浑,就能让我方的举证之路变得艰难无比。
我的心瞬间揪紧,急忙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薇的号码。
“师姐,沈岚开始锁档案了!研发部的历史项目数据,很可能正在被大面积修改或删除。”
林薇的反应向来比别人快半拍,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她急切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正好,我刚收到法院的电子送达通知,他们申请了一个叫‘技术秘密保全’的东西。你在认真听我说吗?这招可真够聪明的——她压根就没指望这个诉讼能赢你,她是想用诉讼程序来拖你的时间。一旦技术秘密案立案,你的举证节奏就会被法院的排期牵着走。到时候你被困在上海,她锁在公司的档案就可以慢慢‘整理’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冰凉冰凉的。
“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呢?”
“第一,”林薇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把今天在陈远洲那里得到的评估结论整理成一份书面说明,发给我。这份评估能够证明你具备独立研发能力,是回应她‘非法占有技术秘密’指控的直接反证。第二,你不能只依赖我这条法律线。沈岚一边锁档案,一边发通告,这明显是双线施压。你得再找一个支点。”
“什么支点?”
“公司内部。听证会上你也听到了,对方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顾铭经手的那批电子档案。那些档案的签名是假的,归档时间线也是伪造的。
如果有人能够从内部证实这批档案的篡改过程,那沈岚实施的锁死行动无疑是自寻死路。
”
挂断电话后,我伫立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张江的夜晚静谧祥和,与热闹喧嚣的市区截然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街上仅剩下几位悠闲散步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漫步的年轻夫妇。
橘黄色的路灯光透过香樟树那繁茂的枝叶,洒落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老秦打来的。
“周哥,方便讲话不?”
我回拨过去,电话刚响一声他就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周围还伴有风声,想来他应该是在外面。
“周哥,顾铭今天下午五点半回了一趟公司。这可不是正常的上班时间,他是趁大家都下班之后回来拿东西的。我恰好正在加班——你走之后张弘把山蓝素那方面的工作全交给我负责了——我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他进了档案室。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看起来很沉,他低着头,脚步匆匆,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
“黑色塑料袋?”
“没错。档案室门口本来有监控,可他走的是货梯通道,而那边的监控上周刚好在维修。”老秦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周哥,我怀疑他是在转移原始档案,是纸质版的原件哦。那些东西一旦出了公司大门,可就再也找不到啦。”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归档文件都有编码,有借阅登记,还有归还记录。
不管是谁拿走原始档案,都会在系统里留下痕迹。
顾铭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说明他拿到了比“借阅”更高的权限——要么是沈岚直接授权给他,要么就是他在系统里动了手脚。
“老秦,档案室有借阅记录吗?”
“有。我今天下午特意去查过了,他确实没有登记。”老秦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周哥,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另外一件事——今天下午,沈岚让行政部给研发部的每个人都发了一份新的保密协议,要求大家当场签字。新协议的条款比原来苛刻了好多,违约金提高了五十倍,还加了一条‘不得向离职人员透露任何公司内部信息’。小刘负责收签字页,她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给我。我现在拍给你。”
微信提示音适时响起。
我点开图片,将它放大仔细查看。
违约金一下子从原本的两万涨到了一百万,追责范围也从“在职期间”扩大到“离职后五年”,信息涵盖范围更是广得离谱,“包括但不限于研发数据、实验记录、薪酬结构、内部会议内容”。
也就是说,要是签了这份协议,老秦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他赔上一百万。
我赶紧问:“你们签了吗?”
“我还没签呢,就说丈母娘住院了,实在抽不出空。可张弘都催了我三次了,还说要是明天不签,就按不服从管理走开除流程。其他人基本都签了,没人敢不签。不过周哥——”
老秦的声音突然变了,那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情绪。
“我今天下午在档案室门口,看见顾铭拎着袋子走了之后,回工位上坐了好长时间。我就想起五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啥都不懂,连色谱仪怎么调基线都不会。研发部就你一个人愿意教我,我笨,你教了我七遍,每一遍都跟第一遍一样耐心。我后来能独立带项目,全是跟你学的。”
他顿了顿,又说:“周哥,我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但这五年,你教我的东西,我一直都没忘。”
我握着电话,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在翻腾,可这会儿不是感动,而是警觉,我忙问:“老秦,你想干啥?”
“档案室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行政部小刘那儿,一把在沈岚办公室的抽屉里。小刘说她今晚值班,听说是她故意调的班。”
我立马打断他:“不行,太冒险了。沈岚的诉讼都快到了,你现在动档案,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嘛。”
“我没说要动档案呀。我就是说,要是有人刚好路过档案室门口,刚好看到有些人把不该带走的东西拿走了,刚好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老秦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镇定,“周哥,你说过,做科研的人,记录是第一原则。”
我沉默了。
老秦接着说:“周哥,我只是记录我看到的东西,不偷不抢,也不造假。要是他们没做亏心事,怕啥?”
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衬衫都有点皱巴巴的了,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手机那头的他,已经跟了我整整五年。
从初出茅庐、啥都不懂的职场新人,一路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独立带领项目的优秀工程师;生活上,也从形单影只的单身汉,变为有妻有子、家庭美满的中年人。
如今,他不惜赌上自己的工作、冒着违反劳动合同要赔一百万违约金的巨大风险,只为帮我记录一个真相。
看来,我之前为他和整个研发部付出的那些心血,都没有白费。
“老秦,你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我忍不住问道。
“知道。”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不过我记性好着呢。你教过我的东西里,有一条我一直牢牢记着——数据必须真实,记录务必完整。要是数据是假的,记录也是假的,那这公司就算做得再大,根基也不过是一堆废纸而已。”
我认真地叮嘱他:“你把手机调成静音。照片拍完别用微信发,用私密邮箱发。发完之后,把手机里的照片删得一干二净,一张都别留。拍照的时候别开闪光灯,快门声也关掉。要是被发现了,什么都别多说,给我打电话就行,我让林薇来处理。”
“明白。”他应道,声音里满是干脆利落。
“做完这些后,你就回家,像平常一样睡觉,明天也正常上班。”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老秦说了句话,让我的喉咙瞬间发紧。
“周哥,你给我爸打过一次电话,你还记得不?”
“记得。前年他住院,你手头不宽裕,我帮你问了相熟的医生。”我回忆着说道。
“我爸出院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个领导,值得他儿子追随一辈子。”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目光望向远处闪烁着灯火的高楼。
路灯下,香樟树的影子摇摇晃晃,好似一群默默无声的人。
我走到床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撰写林薇要的那份评估说明。
标题很简洁——《关于山蓝素独立研发能力的说明及相关证据清单》。
打出标题后,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随后继续敲击。
项目背景、研发时间线、经费来源、设备来源、实验记录完整性证明,每一项我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项后面还标着证据编号和存档位置。
我记不清自己在职场打拼了多少年,但这六年里,所有被夺走的东西,我现在都要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等写完说明,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我把文件发给林薇,合上电脑,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秦发来的消息。
“周哥,拍到啦。顾铭那黑色塑料袋里起码有十个档案盒呢,我把盒脊上的编号放大后都能看清——全是你在听证会上主张有争议的那批专利的原始档案。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我拍了照,车牌号也一并拍下来咯。”
随后是一个邮箱地址。
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接着我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个东西在缓缓膨胀,它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
这不正是林薇所说的内部突破嘛。
老秦这人,跟了我五年了。
我教过他做配方、写报告、调设备。
可他最后回报我的方式,竟是拿着手机站在公司十三楼的走廊拐角,拍下了几张照片。
窗外,上海的夜色愈发深沉。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明天早上,当沈岚走进办公室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门都锁好了。
可她不知道,有一扇窗户正悄悄地在她身后打开。
而老秦,就站在那扇窗户旁边。
手机在掌心渐渐暗下去,屏幕黑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那有规律且平稳的低鸣声,好似某种平稳的呼吸。
我双手交叉搭在身前,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待续)1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不是闹钟,而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我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一看,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您尾号5831的账户于08时12分被司法冻结,冻结金额:246,800元。
冻结依据:[2024]京知民初字第127号协助执行通知书。
二十四万多,那可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啊。
沈岚申请了财产保全,把我的个人账户给冻住了。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蹦了出来,是信用卡中心发来的:“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卡已被冻结,原因:法院协助执行。如有疑问请联系发卡行。”
第三条短信,是公积金账户的通知:“您的公积金账户已被限制提取,限制原因:司法冻结。”
我坐在床边,望着手机屏幕上接连弹出的三条通知信息。
窗外的上海还没完全亮堂起来,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单上,宛如一层薄薄的霜。
沈岚心里清楚,我在上海没有收入来源,于是她毫不留情地直接掐断了我的经济命脉,这一招釜底抽薪可真是狠辣。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站起身,缓缓走向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那冰冷的水瞬间让皮肤紧紧发疼,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眼眶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可眼神却异常清醒。
我心里明白,她急了。
冻结银行卡可不是常规手段,这意味着她觉得以往的那些常规办法已经压制不住我了。
要知道,冻结银行卡通常是需要法院批准的,除非申请人能提供“紧急情况”的充分理由。
想来,沈岚的律师肯定是在听证会后连夜起草的保全申请。
我走出浴室,拿起手机,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师姐,我的银行卡、信用卡还有公积金账户,全被沈岚申请冻结啦。”
接着,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许洲。
电话响了大概七八声,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许洲有些沙哑的声音,想来他应该是刚被吵醒:“周砚?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许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说。”
“沈岚申请了财产保全,我的银行卡全被冻结了。上海这边的评估刚刚通过,后续流程还得花些时间,我暂时没办法动用自己的资金。”我顿了顿,接着说道,“能不能先借我一笔应急的钱?够付律师费和维持基本生活就行。”
许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等一下。”
电话没有挂断,我听到他翻身下床的声音,还有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啪嗒声,紧接着是打开抽屉的声音。
大概过了几十秒,他重新拿起电话。
“我刚用手机银行给你另一个账户转了十万块,你查收一下。”
“许哥——”
“别废话。”他打断我的话,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周砚,当年我创业失败的时候,是你借给我三万块钱。那时候我没房没车,身边的朋友都躲着我,只有你愿意帮我。后来我时来运转,事业有了起色,一直想找机会还这份人情,可你从来不给我机会。”他停了一下,又说,“现在你终于让我有机会还了,我求之不得。”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到账提示,整整十万块。
我看着那行数字,喉咙不禁有些发紧。
“许哥,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
“不急。等你把山蓝素卖了,再加点利息一起给我就行。”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轻快,紧接着,语调忽然压低,神秘兮兮地说道:“周砚,我再跟你说一件事——沈岚冻结你银行卡这事儿,摆明了她已经不想跟你讲任何情面了。不过呢,冻结这招就像一把双刃剑。她得向法院证明‘情况紧急’才行,要是你能证明她的申请被驳回,或者她存在虚假陈述,你完全可以反诉她。”
“林薇已经跟我说过了。”
“那就好。”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上海那边,陈远洲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对山蓝素项目可是诚意满满,就是风控程序确实需要些时间。你现在这处境,暂时别跟他透露太多,毕竟商业合作看重的就是稳定性。要是遇到啥新困难,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后,我静静地站在酒店的窗前,望着张江园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这座城市渐渐苏醒过来,上班的人群开始出现在街道上。
他们有的骑着共享单车,身姿轻盈地穿梭在街道间;有的则手拎着早餐,脚步匆匆地朝着地铁站赶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中忙碌着,有着各自要奔赴的方向,也有着各自亟待解决的问题。
而我的问题呢——此刻,我的银行账户余额已经归零,但我口袋里的手机里,却存着老秦昨晚发来的证据照片,存着林薇发来的仲裁受理通知书,还存着许洲刚刚转来的十万块钱。
八点整,林薇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周砚,我已经知道账户冻结的事情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还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得就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一样。
“沈岚申请财产保全的理由是‘被申请人有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风险’。你没听错,她竟然把你去上海这件事当成‘逃逸’的证据提交给了法院。”
“这理由也能成立?”
“所以啊,她的保全申请只批准了部分账户,并非全部。法院还是留了个口子的——你的工资卡和基础生活费账户不在冻结范围内。这说明法官对她提交的证据也不是完全相信。”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啪”地敲了一下键盘,说道,“我刚刚查到,她这份保全申请是在听证会结束当天晚上九点提交的。九点啊,这意味着她一走出法院大门,就直接去了律所,连夜起草了这份申请。”
我靠在窗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缓缓说道:“她这是在抢时间啊。”
“没错。她哪里是在正常打官司,分明是在跟你打时间差。”
林薇的声音愈发尖锐起来,“你到上海的这几日,她在北京干了三件事——其一,提交财产保全申请,冻结你的账户;其二,给研发部全体员工发放新的保密协议,防止内部信息外流;其三,指使顾铭转移原始档案。这三件事是同时推进的,时间线高度契合。要是仅仅是普通的人事纠纷,她不可能调动这么多资源同时行动。”
“那又怎样?”
“所以你昨天让老秦拍的照片,恰好击中了她最薄弱的环节。”林薇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能联系老秦确认一件事吗?他昨晚发给你的照片里,有没有拍到顾铭搬运档案的车辆信息?”
“拍到了。车牌号、后备箱里的档案盒、盒脊上的编号,全都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林薇说出了让我心头一紧的话。
“要是老秦愿意出庭作证,沈岚整个保全申请的根基就会轰然崩塌——她在听证会上宣称公司档案完整、没有转移,可实际上有内部员工亲眼看见她的秘书在深夜转移档案。她申请冻结你财产的理由是怕你‘转移资产’,但真正在转移证据的人却是她自己。”
“老秦早就表明态度了。”
“好。那咱们现在进行反守为攻。”她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关于冻结这件事,你别只想着防守。我今天就向北京法院提交反保全申请。理由有两点——其一,你目前正在上海进行合法的商业合作洽谈,冻结账户严重侵害了你的生存权和商业秘密谈判权;其二,沈岚的保全申请可能存在证据不实的情况,我们有两份新证据准备提交。”
“两份?”
“没错。老秦的照片是第一份。第二份,是你那份山蓝素的评估说明——这能证明你不是逃逸,而是在进行独立的商业活动。把这两样东西交上去,沈岚的保全申请就成了空中楼阁。”
“多久能解冻?”
“快的话一周。法院处理保全异议的时限是十五天,但要是我们证据充足,有可能加快进度。”
上午九点,我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酒店大堂里已然热闹非凡,身着商务装的客人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去去。
我走到前台,把房卡递了过去。
“我要续住五天。”
前台工作人员礼貌地微笑着回应:“好的周先生,这次续住需要再补交两千块钱押金哈。”
我伸手从钱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许洲给我转账所用的那张银行卡,缓缓递了过去。
刷卡机很快发出“嘀”的一声,交易顺利完成。
这可是我今天头一回花许洲转来的这笔钱,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郑重,仿佛每一分钱都有千斤重,我仔仔细细地把它们记在了心里。
回到房间后,我一屁股坐在床边,抬手拨通了老秦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那头就接了起来。
“周哥。”老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隐约听到背景里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和同事们交谈的声音,想来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工位上忙碌着呢。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昨晚拍的那些照片,你都保存好了吗?”
老秦连忙回答:“存好了,原片都放在 U 盘里了,手机上的那些我已经删掉啦。那个 U 盘我也藏好了,就藏在我家书架的后面。”
“行,老秦。我现在还得麻烦你再帮我做件事儿。”
“周哥,你直接说,我听着呢。”
“你今天就跟往常一样正常去上班,啥别的事儿都别干,就当昨晚啥事儿都没发生过。要是有人问你昨晚去哪儿了,你就说你一直在加班做张弘交代的那个项目。关于档案室的事儿,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我明白,周哥,你放心吧。”
“还有啊,”我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是有一天,需要你站出来给我作证,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这短暂的安静就像是一次深呼吸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老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坚定:“周哥,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数据要真实,记录要全面。这句话可不光是实验室的原则,更是我做人的原则。”
“谢谢你,老秦。”
“哎呀,周哥,你可别跟我客气了。”老秦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老婆昨晚还问我呢,为啥加班加到那么晚。我就跟她说,我帮一个朋友做了件事儿,说不定这就是我今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儿。她又问我是哪个朋友,我就告诉她,就是当年帮我付过我爸医药费的那个朋友。她听我这么一说,就没再接着问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伸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打开邮箱,就看到有一封林薇凌晨三点发来的文件,邮件标题写着《反保全申请及证据清单》。
我点击打开附件,然后认真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林薇写的这份文书还是跟以往一样,精准又犀利,每一段论证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在了沈岚保全申请最薄弱的地方。
我仔细看了看证据清单,第一项是山蓝素独立研发证据包以及上海某日化集团的技术评估结论,这能证明申请人在上海进行的是合法独立的商业活动,根本不存在“逃逸”的事实;第二项是岚砚生物员工拍摄的档案转移现场的八张照片,这些照片足以证明被申请人一方存在转移、隐匿证据的行为,他们在保全申请里说“公司档案完整、无转移”,这明显与事实不符;第三项是岚砚生物最新保密协议的扫描件,这能证明被申请人一方正在有计划地阻止内部员工提供对申请人有利的证言,这已经构成了程序性压迫。
不得不说,林薇找的这三项证据,每一项都正好抓住了沈岚的要害。
林薇在邮件结尾处添了一行字:“周砚,这些材料我会在今天上午提交给法院。要是顺利的话,一周之内就会有解冻裁定。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沈岚在收到反保全申请之后,肯定会变本加厉地反击。你当下的策略就俩字:稳住。”
我回复了四个字:“收到。稳得住。”
我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此时,阳光已将张江园区全然照亮,楼下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反射出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金色光芒。
人行道上,一位年轻母亲正牵着孩子漫步,孩子手中举着一个红色气球,气球在风中一蹦一跳的,宛如一颗被细线拴住的心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北京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男声,语气严肃且程序化:“请问是周砚先生吗?这里是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执行局。关于岚砚生物诉您技术秘密侵权一案,我院已经受理。请您在收到本通知后的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以及相关证据。即便逾期未提交,也不会影响案件的审理。”
“好的,我会按时提交。请问案号是多少?我的代理律师需要登记。”
对方告知了案号,我记录下来后挂断电话,随即把案号和通知内容转发给了林薇。
几秒后,她回复道:“收到。这是预料之中的程序,别慌。你按计划推进上海的谈判,其他的交给我。”
中午,我去了张江园区内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葱油拌面。
面条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葱花的焦香与酱油的咸鲜味儿扑鼻而来。
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手机再度响起,是老秦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是研发部内部系统的截图。
通知栏里挂着一份今早刚公布的人事变动通知:“因组织架构调整,张弘总监将暂时代理研发部的日常管理工作。总裁办副主任顾铭即日起兼任研发部档案管理专员,负责整理归档所有历史项目档案。”
档案管理专员,顾铭。
我心里不禁冷笑——沈岚太心急了。
她急于把档案的控制权交到她最信任的人手中。
可她不知道,那些档案昨晚就已经被拍下来了。
她每迈出一步,就像是往自己亲手挖的坑里又添了一锹土。
那天下午,林薇给我发来了消息,告知反保全申请已经正式提交给法院,还附上了老秦的照片当作证据附件。
法院那边在审查之后给出了一个初步反馈——按照当下的情况,保全令被撤销的可能性极大,很有希望在一周内实现解冻。
然而就在同一天,陈远洲的助理也打来了电话,语气十分委婉地说道:“周工,方律师在进行背景调查时,留意到了贵司近期的法务动态,可能需要您先和岚砚那边明确一下产权纠纷解决的时间预期。”
不用想,这肯定是沈岚的另一条计策起作用了。
资产被冻结,我可以等着法院来解冻,可商业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就必须由我自己主动去弥补。
傍晚时分,我主动给陈远洲写了一封邮件,措辞简洁干脆:“陈总,我不会回避目前存在的法律纠纷,相关进展我已经整理成补充说明,明天可以当面给您汇报。不管仲裁周期有多长,对于山蓝素的产权归属,我对最终结果有十足的信心。如果有需要,我会配合集团法务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
邮件发出去还不到一个小时,陈远洲就回了电话:“周砚,我很欣赏你这种态度。方律师对着那一叠采购凭证拍了又拍,得出的结论对你是有利的。明天你来公司,我们正式推进授权协议的条款框架。”
挂掉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均匀的低鸣声。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广告推送,和我此刻经历的事情毫无关联。
这一回合我算是扛过去了,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待续)13
沈岚现身上海的那个下午,天空阴沉沉的。
我刚从陈远洲的办公室出来,在集团大楼一楼大堂的咖啡厅买了一杯美式咖啡,手机就响了。
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我没保存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号码。
短信内容是:“我在上海。你住哪家酒店?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咖啡走出了旋转门。
张江的冬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意扑面而来,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站在台阶上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脑子也在飞速运转——她来上海到底想干什么呢?
北京的事儿还没了结呢,法院那边正审查反保全申请,公司内部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她怎么还有闲工夫跑到上海来?
这根本说不通啊。
除非她觉得在北京已经无计可施,得亲自来打出最后这张底牌。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她发来的消息。
“周砚,我知道你看到消息了,别躲着不见。”
我把咖啡杯搁在垃圾桶上,手指在屏幕上敲着回了一条:“把地址发给我。”
过了几秒钟,她就发来了一个酒店名字和房间号。
不是张江的商务酒店,而是外滩那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把地址转发给林薇,还附上一句话:“沈岚来上海了,约我见面,我这就过去。”
林薇几乎瞬间就回复了:“别去她房间,约在酒店大堂或者公共区域见面,全程录音。不管她说什么,都别答应任何条件,也别签任何东西。记住,你是去谈判的,不是去和解的。”
我回了个“明白”,便打了辆车,从张江一路驶向外滩。
车子穿过延安东路隧道,一出隧道就是外滩那气势恢宏的万国建筑群,灰黄色的花岗岩外墙在阴沉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厚重。
沈岚选的酒店就在江边,酒店大堂里铺着光亮照人的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
她坐在大堂咖啡吧最偏僻的角落里,背对着入口,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我见过,是去年她生日那天买的,当时她还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如今,她穿着这件大衣,从北京飞到上海,来和她的丈夫谈条件。
“来了。”我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
才三天没见,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不是那种狼狈不堪的憔悴,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持续消耗着的疲惫感。
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粉底都遮盖不住,嘴角也不像平时那样精准地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不过,她的坐姿依旧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你瘦了。”她说。
“说正事吧。”
她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把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文件袋胀鼓鼓的,封口处贴着公司的红色蜡印。
周砚,我大老远跑来上海,可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飘在空气中的羽毛,几乎要被大堂里悠扬的爵士乐给淹没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最终方案,你先听听,再做决定不迟。”
我瞧了眼那文件袋,并没有伸手去碰。
“什么方案?说来听听。”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第一,你把那些诉讼都撤了,什么专利权属争议案,还有反保全申请,通通都撤掉。第二,专利续签就按正常流程走,公司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每年给你五十万的研发津贴,三年下来就是一百五十万。第三……”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期盼,“我们重新开始吧。就当离婚这件事没发生过。你回公司,研发部还是由你带着,我把张弘调到后勤部门去,至于顾铭,我会让他离开公司。”
她一字一顿,说得那叫一个流利,就好像把这些内容在心里背了无数遍似的。
可我怎么听都觉得,这些条件不像是从她脑袋里想出来的。
尤其是让顾铭走人,把张弘调走,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就好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走路,浑身不自在。
“这方案是陈律师帮你写的吧?”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周砚,我是认真的。我知道你在上海见了谁,谈了什么事,可那些都还不确定呢。你把未来都押在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合作上,多冒险啊。不如回到公司来,回到你熟悉的地方。我们有公司,有团队,还有八年的感情呢……”
“沈岚,”我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八年前的今天,我在干什么吗?”
她一下子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疑惑。
“八年前的今天,我在实验室里调试第一台色谱仪。那台机器是旧的,还是我托导师的关系从母校借来的,运过来的时候,外壳都凹进去一块了。你当时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周砚,等公司做起来了,我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
她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实验室,到现在都没影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公司去年却给顾铭买了一辆奥迪。”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好久,本以为听到了会释怀,可真等到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这三个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恰似一张已然过期的支票,票面字迹工整漂亮,却兑换不出分毫实利。
“沈岚,你来上海之前干了什么,你心里有数。”
“我干了什么?”
“你指使顾铭转移了原始档案。黑色塑料袋装着,整整十个档案盒,连车牌号我都一清二楚。你还冻结了我的银行卡、信用卡和公积金。就在今天上午,你的人还在研发部逼着所有人签新的保密协议。”
她的面色如被寒霜侵袭,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周砚,档案的事儿我真不知道——”
“别再装糊涂了。”我的语调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你的授权,顾铭根本拿不到档案室的钥匙。没有你的签字,行政部也不敢发放那份保密协议。你做的每件事,我都了如指掌。”
沉默,漫长的沉默弥漫开来。
大堂里的爵士乐切换了曲目,萨克斯那慵懒又悠长的声音,宛如为这场失败的谈判量身定制的背景音乐。
沈岚端坐在我对面,身姿依旧笔挺,然而,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眼中迅速消逝,就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挽留。
接着,她突然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既非嘲讽,亦非冷漠,更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性的神情。
那是一道苦涩的弧线,带着一种遥远而又褪色的温柔。
“周砚,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应。
“我最后悔的,不是你离开。而是我从未认真想过,你真的会离开。”她垂下眼眸,望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以前我总觉得,你是这世上最不可能离开我的人。不管我如何待你,你都会守在我身边。因为你是周砚,你和所有人都不同——你永远不会和我计较。”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眼眶泛红,却没有泪水。
“我错了。”
她说这三个字时,声音轻柔却又坚定。
这个瞬间极为短暂,很快她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脊背再度挺直,双手重新交叠,脸上的神情也重新变回了我所熟悉的沈岚——冷静、克制、无懈可击。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已被我捕捉到。
“那么你的答案是?”她问道。
我把那个文件袋推回给她。
“我不撤诉。不续签。不回来。”
这三个“不”字,一字一顿地砸落在桌上,恰似三颗落定的棋子。
她神色未变,可那端着茶杯的手指却轻轻颤了一下,茶水表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她很快稳住了,将茶杯稳稳放回碟子里,没发出一丝声响。
“周砚,你可要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再度变得冷静且犀利,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仲裁的周期漫长,律师费高昂。你一个人承担,扛得住吗?”
“扛得住。”
“你确定?”
“确定。”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背对着我,缓缓说道:“周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最明显的却是疲惫——并非谈判失败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耗尽了体力的疲惫。
随后,她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声音渐行渐远,穿过旋转门,消失在了阴沉沉的上海午后。
我坐在原地,将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大堂里的爵士乐仍在悠悠播放,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又漫不经心,落地窗外,黄浦江的江水灰蒙蒙的,与天空连成了一片。
手机震动起来。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谈完了?”
我回复道:“谈完了。她走了。”
林薇又问:“答应什么了吗?”
“没有。方案是她让陈律师写的。开价是每年五十万研发津贴,换我三年签回去,我拒绝了。”
这次林薇没有立刻回复。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过来几行字:“股权的事你也别太忧心。根据我的调查,虽说你名下没有直接持股,但当年的初始注册资金来自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她动用的每一笔资金都留有婚姻存续期间的痕迹。真要走到离婚财产分割那一步,你有完整的追索途径。”
我回复:“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错。现在先集中精力把山蓝素敲定。要是陈远洲那边的框架协议能在两周内落实,你在仲裁中的谈判筹码可就大不一样了。沈岚今天来找你,说明她已经预感到这一点了。”
我缓缓走出酒店大门,悠悠站在了外滩的江风之中。
黄浦江对面的陆家嘴,高楼一幢挨着一幢,那东方明珠塔的球体,在灰色的云层之下闪烁着冷冷的光,好似藏着无尽的神秘。
我沿着江边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轮上。
江水显得那么浑浊,流淌得也十分缓慢,就如同一条沉默不语的脉搏,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我满心期待是沈岚的消息,可打开一看,却是陈远洲的助理。
“周工,陈总让我通知您,方律师那边关于产权背调的初稿,今天下班前就能出来。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可以在公司正式商谈授权协议的条款框架。麻烦您提前准备一下哈。”
我静静地站在江边,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风从黄浦江上轻轻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却并不刺骨。
离开外滩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就那么毅然决然地走了。
等回到张江,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我到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泡面和一袋速溶咖啡,然后上楼烧了壶水。
在等水开的间隙,我打开电脑,开始认真准备明天要跟陈远洲谈的条款框架。
窗外,张江园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那橘黄色的光带沿着道路蜿蜒伸展,宛如一条温热的血脉,给这略显冷清的夜增添了几分温暖。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依旧是陌生的,可这里的节奏、这里的人、这里的规则,却在不知不觉间接纳了我,让我有了一种别样的归属感。
泡面泡好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秦打来的。
“周哥,今天公司里出了个事儿,我觉着你得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就好像他是在跑步机上边跑边接的电话一样。
“今天下午,行政部的小刘被调到前台了。这可不是升职,就是单纯的调岗。她的OA权限、邮箱权限还有档案室门禁,全都被收回了。”
“因为什么呀?”我忍不住问道。
“公司没说具体原因。不过小刘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没事儿的,让她去前台她就去前台,反正工资又没少。她还说她早有心理准备。”老秦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她还说——‘能帮到周工的忙,值了’。”
我缓缓放下筷子,泡面的热气在眼前弥漫开来,不仅模糊了电脑屏幕,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个坐在物业窗口后面的小姑娘,这件事本来跟她没有半点儿关系,她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乖乖签字、默默沉默、只求明哲保身。
可她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帮我的忙,然后把所有的后果都自己一个人扛了下来。
“老秦,你替我跟小刘说,等我回去,一定请她吃顿饭。”
“她说了,不能让你请,得她请你。”老秦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她讲以前加班的时候,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她一个人坐在前台,心里直发慌,你就特意把实验室的灯开着,让走廊里也能有光亮。她说那可是她在公司里最温暖的回忆呢。”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电脑跟前静静地坐了许久。
泡面早就没了热气,咖啡也变得冰凉,窗外的天色从灰蓝一点点转成了墨黑。
随后我打开邮件,开始给林薇撰写明天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
才写到一半,陈远洲的助理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方律师的背调初稿完成了,结论是:山蓝素的知识产权链条十分清晰,和岚砚生物不存在交叉权属方面的争议,具备独立授权的条件。
我死死地盯着这句话,足足看了十秒钟。
接着我合上电脑,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
张江的夜色静谧又广阔,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缓缓前行,宛如一条不知疲倦的动脉。
这座城市,正逐渐成为我的全新起点。
手机在口袋里沉沉的,可我却没再去看它。
该来的都已经来了,该走的也终究是走了。
(待续)14
裁决书下来的那天,上海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在陈远洲的办公室签完授权协议后接到了电话。
林薇的声音从北京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轻快。
她说,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的正式裁定下来了——十一项争议专利的发明人署名权全都恢复了,专利权属也回归到原始发明人手中。
岚砚生物需要在三十日内向周砚支付六年来的专利使用费以及赔偿金,总额按照专利实施许可费标准追溯计算。
法院同时驳回了岚砚生物诉周砚非法占有技术秘密的诉讼请求,认定该诉讼“缺乏事实依据,构成恶意诉讼”,还处以了罚金。
“恶意诉讼的认定可不常见,”林薇说道,语气里带着律师特有的职业性含蓄,“这说明法官看得很明白。”
“顾铭呢?”
“被法院以伪造文件、妨碍司法为由移交给公安机关了。档案转移这件事,老秦拍的照片可是关键证据。还有你签字页的司法鉴定结论也出来了——电子版签名确认存在贴图伪造的情况,笔迹比对结果已经写入裁定书附件了。”
挂断电话后,我伫立在陈远洲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如丝如缕的冬雨。
雨滴轻敲玻璃,将远处张江高楼的轮廓晕染成一片灰蓝色的朦胧剪影。
陈远洲从办公桌后绕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却并未言语。
他刚刚完整地听到了那通电话。
“今晚我请你吃饭。”他说道。
“不用了,陈总,我——”
“并非庆祝。”他打断我,神情严肃,“是欢迎。欢迎你正式踏入我们这个行业。”
他说“加入”时,用的是“我们”。
晚上,许洲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那边已是深夜,可他显然还未入眠,背景中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他举起酒杯,在镜头前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周砚,我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哪句呀?”
“你在那家公司待得越久,你的价值就会被稀释得越彻底。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告诉我。”他把酒杯端到镜头前,微微一笑,“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对着镜头,举起手中的茶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老秦是第二天打来的电话。
他的电话来得稍晚了些,接通时声音微微发颤,好似憋了许久。
“周哥,公司出大事了。”
“慢慢说。”
“昨天裁决书下来之后,张弘今天一大早就提交了辞职信。他没跟沈岚面谈,而是把辞职信放在她办公桌上就离开了。他走之前跟研发部的几个人说了一句——‘这三年我就是个擦屁股的,你们好自为之’。原话,一个字都没改。”老秦深吸一口气,“然后今天下午,研发部的四个骨干一同交了辞职报告,行政部走了两个,市场部走了三个。最严重的是——公司核心客户群里有人转发了裁决书的新闻,三个大客户直接发了终止合作通知。”
“沈岚呢?”
“她今天没到公司。办公室里灯是灭的,顾铭的工位也空着。张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不是在开会,她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倒了一杯水,端到窗边轻抿一口。
窗外,上海的清晨阳光温柔洒落,与昨夜那场淅淅沥沥的雨截然不同。
天空湛蓝得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澄澈干净,不见一丝云彩的踪迹。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聆听着老秦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
“周哥,还有件事儿。今天有猎头给我打电话,说你推荐了我?”
“没错。那家日化集团在上海设有研发中心,正招聘配方工程师呢。薪资你自己开就行,我跟对接的HR提了你的项目经验,他们挺感兴趣。”
老秦许久都没说话,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
接着,他说出了一句让我喉咙瞬间发紧的话。
“周哥,咱们又有一起搭档的机会啦。”
“不是搭档。”我赶忙说道,“你会是我们这边的骨干力量。”
两天后,林薇给我发来了一份行业通告的扫描件。
那是中国化妆品行业协会发布的正式公告,言辞简洁,却极具分量——依据法院裁定以及行业自律委员会的评议,岚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专利权属争议中存在严重失信行为,协会决定暂停其在会的各项会员权益,并向整个行业进行通报。
通报范围涉及岚砚的所有合作方、供应商和渠道商,这无异于在行业层面上对沈岚进行了全面公开的封杀。
这就是事情带来的后果,其实并不多,就两个——法律上的败诉赔偿,以及行业里的声誉破产。
但这对一家靠着技术壁垒和商业信用存活的公司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了,等同于失去了生存的根基。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老秦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周哥,今天公司开了全员大会。沈岚上台讲了十分钟,念了念公司后续的调整方案。念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人突然问了一句‘顾铭去哪了’,她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他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她哭了。不是那种声嘶力竭、崩溃大哭,就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台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后来她就下台了,散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台上的椅子上,台下已经空无一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好久。
随后,我关上手机,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张江的夜色再次笼罩大地。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缓缓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宛如一条不知疲倦的动脉。
香樟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好似在诉说着一些轻柔到几乎听不见的话语。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缓缓地把手机里和沈岚的对话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从最开始创业时的“今晚加班,你先睡”,到中期的“专利的事先放放,以后再说”,到后来的“别闹”,再到最后那句“你以为不签就能威胁到我”。
八千多条记录,我翻了很久很久。
翻到最后一条时,我停住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始终没有点下去。
我将手机轻轻放回桌上,起身朝着厨房走去,打算倒杯水。
安静的房间里,冰箱发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正往杯子里倒水,才倒了一半,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老秦转发过来的公司邮件截图。
这邮件竟是沈岚亲自发的全公司通告,那措辞生硬又潦草,和她以前的行文风格简直大相径庭。
邮件里说,公司从即日起要启动内部整顿,所有项目都暂停,所有在职的研发人员都得签署新一轮的保岗协议。
我随意扫了一眼,便又把手机放下了。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台上的画面。
那感觉,既不是心疼,也不是爽快,而是一种格外平静的感觉。
曾经,她是我最在意的人,可现在她坐在空无一人的会场里,而我却站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窗前,心里竟毫无波澜。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翻篇了吧。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老秦回了条消息:“招聘的事,你那边进展得咋样啦?”
老秦很快就回了消息:“HR说下周发offer。周哥,我老婆知道这事之后可高兴了,说终于不用看我天天提心吊胆的了。”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对了周哥,你猜猜我在新公司是啥岗位?”
我回复:“什么? ”
“配方研发工程师。直属上级——周砚。”
我轻轻嗤笑一声,将手机搁到一旁。
窗外,上海的夜已深沉,不过远处的天际线,已然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新一天的曙光。
(待续)15
十五天之后,我回了一趟岚砚。
既不是去示威,也不是去叙旧,只是去签署最后几份文件。
林薇说,专利权属变更登记需要双方当事人在几份行政文书上现场签字,既不能邮寄,也不能代理。
于是,我订了最早一班高铁,从上海虹桥前往北京南,再从北京转乘城际列车,去往那座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出发前,林薇给我打了电话。
她告诉我,沈岚主动联系了她,态度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她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她说想在你回来签字的时候,单独跟你谈谈。不是谈条件,也不是谈官司,仅仅是以个人的名义。”林薇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的原话是——‘我不会再劝他回来了,有些话总得讲清楚。’”
“你怎么回复她的?”
“我还没回复呢。我先问问你,你想不想见她?”
我思索了片刻。
车窗外,苏北平原广袤无垠,越冬的麦田在那层薄薄的阳光之下,泛着淡淡的浅青色。
“见。”
还是那家公司,研发园区的自动门依旧是那熟悉的“叮咚”一声,和六年前我头一回来时毫无二致。
前台换了个姑娘,并不认识我,可保安老刘却认出了我。
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滑落,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了三个字——“周工好。”
“你好。”我冲着老刘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穿过主楼大堂的旋转门走了进去。
行政部在十一楼,和法务对接的会议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签约过程十分顺利,陈律师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从文件的摆放,到签字笔的放置角度,都安排得极为妥当。
我依次签完几份文件,他便将文件收起来装进了文件袋,冲我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门没关上。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高跟鞋,倒像是平底鞋发出的声音。
沈岚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她今天没穿那身西装,而是穿了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盘起来,只是随意地扎了一下。
她眼眶之下,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青色,不过相较于上次在外滩碰面时,这青色已浅了几分,恰似一场高烧刚刚退去。
“坐吧。”她轻轻拉开对面的椅子。
我在会议桌这边落座,隔着那张足有两米长的桌面,与她四目相对。
这间会议室,正是我们当初开薪酬沟通会的地方,窗帘依旧是那副深灰色的百叶窗,墙角那盆我养的绿萝,已然没了生气,蔫巴巴地耷拉着。
“公司还在运转。”她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当下的天气,“核心业务大幅缩减,专利池被抽离后,一批投资方也撤了资。我眼下正和一位老朋友商讨重组方案,要是成了,公司或许还能撑下去。”
“那就好。”
“你那边情况如何?”
“山蓝素的授权协议已经签好了,新公司注册在了上海张江,研发团队正在组建,老秦下个月就会入职。”
听到老秦的名字,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并非嘲讽的神情,而是一抹极淡的、满含怀念之意的微笑。
“老秦是个好人。帮我向他道声谢——谢谢他在那种情形下还能站出来说公道话。”
“我会转告他的。”
说完,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会议室里静谧无声,唯有空调吹风口有规律地发出低沉的鸣声。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研发园区的中庭,几棵冬青树被精心修剪得方方正正。
“周砚,”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我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今天找你,并非奢求你的原谅。我晓得,那碗汤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那天晚上,你在厨房足足炖了三个多小时,手都被滚烫的汤汁烫出了两个水泡。你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走进客厅时,手指还止不住地颤抖。可那时,我正和张弘在客厅里讨论方案,只是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便又投入到工作的讨论中,整整聊了二十多分钟。等我终于想起那碗汤时,它早已没了温度。”
“你后来也没喝那汤。”
“没错,我没喝。”她的声音里隐约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那台色谱仪,你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积蓄都搭了进去,可我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出口。还有你妈妈住院那年,你心急如焚地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而我却因为在出差,一个都没接听。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前,不是我不记得,只是我不愿意去想。人在不顾一切往上攀爬的时候,总会把那些让自己心生愧疚的事情,统统塞进记忆深处的抽屉,装作它们从未发生过。”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平静如水。
直至上周,外面的合作全部中断,高管们也都各奔东西。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缓缓拉开那个抽屉,将里面的物品一样一样仔细看了一遍。
“周砚。”她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轻如飘絮。
“这些年,真是对不起。”
会议室里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了进来,在会议桌中央投下一片光影。
我坐在明暗交织之处,手轻轻搁在桌面上,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已凝视了八年,如今终于在其中捕捉到一种前所未见的神情——并非算计,不是控制,亦非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一种坦然,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坦然。
“沈岚,你刚才提及的那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声音虽不响亮,却沉稳有力,“海参汤那晚,我坐在厨房里,一口一口把那碗放凉的汤喝了下去。喝的时候我就在寻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哪里还不够好。后来我才恍然大悟,不是我不够好,而是你压根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周砚——”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安静了下来。
“八年的婚姻时光里,我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能干,足够努力,足够不计较得失,你总有一天会注意到我。
我为你搭建实验室,带领团队,研制配方,补齐数据,一路将公司从那四十二平米的毛坯房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曾以为,我这般付出是源于对你的爱。
可后来才发觉,我做这一切,不过是奢望能换来你的爱。
我凝视着她的双眸,认真说道:“但爱并非如此交换而来。”
沈岚紧紧抿着嘴唇,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
她先是轻轻点头,似是在给自己鼓劲,随后又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说得没错,爱确实不能这么换。我花了太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等我醒悟过来,你早已远去。”
她深吸一口气,脊背稍稍挺直。
“你放心,你原本持有的股权不会有任何纷争。这几天我已让律师着手整理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方案。至于剩下几项专利的管理权交接,我会配合所有流程。”
“谢谢。”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别谢我,去谢林薇吧,她是位好律师。”
而后,四周再度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静谧比之前更长久,却不再让人感到沉重。
冬日午后,柔和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最下方的缝隙,轻柔地漫洒进来,如同一层薄纱,缓缓落在灰色的地毯上,将那原本略显暗沉的灰色晕染成了浅金色,温馨而又迷人。
我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坚定而平静,轻声说道:“沈岚,我不恨你了。”
她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因为你不配被我恨,而是你不值得再占据我丝毫的情绪。”说完,我转身朝着会议室的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静静地坐在原位,微微侧着头,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静静地凝视着我在逆光中站立的轮廓。
忽然,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那不是简单的笑容,更像是历经沧桑后终于放下重负的释然,仿佛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
接着,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会议室中格外清晰:“周砚,你长大了。”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瞬,便转身准备离开。
她也没有再说任何挽留的话语,只是缓缓垂下眼睛,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经在无数文件上签下过重要的决策,曾经掌控过许多人的命运,此刻却安静地叠放在一起,仿佛放下了所有的权力与欲望,什么都不再攥着。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脚下的走廊依旧是记忆中的那条走廊,头顶的灯也还是那排熟悉的灯。
只是,此刻走在上面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心翼翼端着海参汤,满脸期待地推开门,只求她能喝上一口的周砚了。
时光流转,我已在岁月的磨砺中,完成了一场自我的蜕变。
电梯门缓缓滑开,映入眼帘的竟是老秦。
他一只手稳稳拎着个纸袋,另一只手还搭在开门键上。
瞧见我,他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嘴角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
“周哥,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正式办离职啦。”
“这么迅速呀?”
“可不,就今天办好了。原本打算给你个惊喜呢,没想到在电梯里就碰到你了。”说着,他把纸袋塞进我手里,“拿着哈,这是小刘给你买的。她说前台不能随便离岗,特意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她还说谢谢你当年加班留灯的事儿。”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盆小巧玲珑的绿萝,被精心养在一个白色陶瓷杯里。
杯子上印着几个字——“研发之光”。
那不过是我当年在项目庆功会上开的一句玩笑话,她居然一直记在心里。
这时,电梯门在我们身后悄然合上,缓缓下行。
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着,从十一楼一路降到一楼。
“叮咚”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冬日午后那温暖的阳光透过大堂的落地窗倾洒进来,轻柔地铺在地板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待续)
那天下午,我正在新家的厨房里捣鼓一个松动的调料架。
这房子是租的,位于张江园区东边一个老小区的一楼,还带了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的泥土还泛着荒芜的色泽,程未笑语盈盈地跟我说,等开春了要在这院里种点东西,还询问我种什么比较好。
我歪着头想了想,提议道:“种薄荷吧,这玩意儿好养活,以后泡茶也能用上呢。”她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说道:“那再种两棵小番茄吧,要那种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我轻轻点头应道:“行。”手中的螺丝刀灵活地转了两圈,我熟练地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调料架稳稳当当地固定在了墙上,酱油瓶、醋瓶、盐罐子依次排开,高低不一却又整齐有序。
我往后退了一步,细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角度有些歪,于是又上前仔细地重新调整了一次。
这时,程未从客厅探出头来,手里高高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一个刚下单的订单页面。
她眉眼弯弯,娇声说道:“周工,我买了两个花盆哦,一个给你种薄荷,一个给我种番茄。颜色我挑了一灰一白,你看行不行呀?”
“行。”我轻声回应。
她俏皮地缩回头,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远去。
没过一会儿,那“啪嗒啪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的脑袋再次从厨房门框探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极力忍住笑意的弧度,故意提高音量道:“对了周工,刚搬进来那天你煮泡面把锅烧糊了,我可要记一辈子呢。”
话音刚落,她便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开了,拖鞋声急促地响成一串,很快消失在客厅那头。
我握着螺丝刀,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晰地听到她在客厅里肆意的大笑声。
窗外,一棵香樟树静静地伫立着,即便在寒冷的冬天,叶子依旧翠绿欲滴,温暖的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轻柔地洒进厨房,落在修好的调料架上,落在洗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上,也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缓缓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轻轻放下螺丝刀,走到水池边洗净双手,仔细擦干,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厨房。
客厅里,程未正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神专注地摆弄着手机里那盆还未到货的薄荷,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