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公司年会刚散场,我手机收到银行到账短信,年终奖八千块。
同一分钟,表弟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奖金八十万,后面跟着三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站在酒店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手里那张优秀员工奖状边角被捏出了折痕。
表弟王磊是我带出来的,三年前他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妈求到我头上,我把他弄进公司销售部,手把手教他跑客户、做方案、避坑。
去年他撬了我三个大单,主管周强装看不见。
今年我全年业绩一千二百万,部门第一,王磊六百五十万,排名第四。
奖金发下来,他八十万,我八千。
我没去找周强吵,也没在群里吭声,把奖状塞进垃圾桶,打车回家。
路上老婆问我发了多少,我说八千。
她沉默了一路,到家才开口,孩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还差三万。
正月初八开工,我照常打卡,照常开晨会,照常坐在工位上。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打电话,不再跑客户,不再回访。
有询盘进来,我转给隔壁组的小李。
有老客户找我续约,我说身体不舒服,推荐了王磊。
周强在周例会上点了我两次,说有人拿了冠军就飘了,我低头翻手机,没接话。
王磊倒是勤快,天天往周强办公室跑,出来时手里不是烟就是茶。
二月底,财务部小张偷偷跟我说,王磊那八十万里有四十万是周强从部门经费里挪出来做的奖金池,条件是王磊今年把华南区的总代签下来,那个总代原本是我跟了八个月的客户。
我听完没反应,小张以为我怂了,叹口气走了。
我打开电脑,把去年所有的客户跟进记录、报价单、合同副本、微信聊天记录,分门别类存进一个加密硬盘。
这些客户里,有六个是我从零开始培养的,年采购额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他们认我,不认公司。
三月中旬,总监陈明远从总部飞过来开季度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周强先汇报,说华南区总代已经进入合同审核阶段,预计下月签约,全年增量可观。
陈明远问谁在跟,周强指了指王磊。
陈明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轮到我汇报,我说本季度业绩零,没有新客户,老客户全部流失。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强当场拍了桌子,说我是故意撂挑子,要按制度扣发全年绩效。
陈明远抬手止住他,盯着我问,零业绩,你坐在这个位置不觉得浪费公司资源。
我说不浪费,我去年给公司挣了三百二十万利润,按提成比例该拿六十四万奖金,实际到手八千。
陈明远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周强。
周强脸色变了,说那是总部核定的奖金包,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陈明远没接,问这是什么。
我说去年部门所有客户的合同原件扫描、回款流水、以及周主管和王磊的微信语音转文字记录。
王磊那八十万里有四十万走了部门经费,审批单上签的是周强的名字。
陈明远的手按在U盘上,指节发白。
周强站起来要抢,我把U盘按住,说陈总,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去年的提成按制度结清,六十四万,一分不能少。
陈明远盯着U盘看了十几秒,手开始抖,他抽出U盘插进电脑,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那天下午的会开到六点。
陈明远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了周强、王磊和我。
王磊一进来就哭,说是我教他这么干的,说客户回扣是我先拿的。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了一段去年八月他和周强在楼梯间的对话,周强说老赵那个总代你盯紧点,签下来我给你申请特殊贡献奖,奖金不低于五十万。
王磊说赵哥那边客户关系太深,不好撬。
周强说不好撬就对了,撬下来才算你的本事。
录音放完,王磊不哭了,脸白得像A4纸。
陈明远把电脑合上,问周强还有什么说的。
周强说那四十万是部门预留的激励费用,符合流程。
陈明远把审批单拍在桌上,说流程上写的是团队建设费,你拿去发个人奖金,这叫职务侵占。
周强不吭声了。
陈明远让我先出去,第二天给我答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明远把我叫到酒店咖啡厅。
他说提成可以结,但公司希望我留下来,华南区总代还是我的,周强调去西北大区,王磊辞退。
我摇头。
陈明远说那你有什么条件。
我说六十四万提成,加三倍赔偿,因为公司纵容主管侵占下属业绩,我咨询过律师,劳动仲裁能拿更多。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倍太多,最多两倍,另外给你补发去年的优秀员工奖金五万。
我算了算,六十四万加一百二十八万加五万,到手一百九十七万。
我说行,今天到账,我签离职协议。
陈明远打电话让财务走特批,中午十二点,钱到了。
我站起来要走,陈明远叫住我,问华南区那六个客户你还能带回来吗。
我说他们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司。
陈明远说你可以注册自己的公司,我们合作。
我说再说吧。
出了酒店,我给老婆打电话,说钱到了,择校费够了,房贷也能还一部分。
她问多少,我说将近两百万。
她在那头哭了,说以为今年年夜饭都吃不安生。
我说晚上去吃火锅,叫上你爸妈。
挂了电话,我把周强和王磊的微信删了。
家族群里,王磊上午发了一条消息,说主动离职准备创业,后面跟了一串抱拳表情。
没人理他。
我妈打电话过来,说磊磊怎么突然不干了,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我说妈,他拿了八十万年终奖,我拿了八千。
我妈愣了半天,说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早说了你能信吗。
她没再问。
三月底,我注册了公司,租了间六十平的办公室,把那六个客户挨个拜访了一遍。
五个人当场签了年度框架协议,第六个是我表弟撬走的那个总代,他说小赵你早该出来单干,跟着你们公司那个周强没前途。
我笑笑,没接话。
四月中旬,陈明远给我介绍了一个新客户,说是补偿。
我接了。
六月份,公司招了第一个员工,是我以前带过的实习生,周强把她挤走了,我打电话叫她回来。
她问工资多少,我说底薪一万二,提成另算。
她说赵哥我明天就来。
七月份,老婆带孩子去新学校报到,回来跟我说学校不错,老师挺负责。
我嗯了一声,继续改标书。
她坐到我旁边,说王磊他妈在菜市场碰见她,绕道走了。
我说正常。
她问我恨不恨王磊。
我想了想,说不恨,就是觉得以前那个跟在我后面叫赵哥的小伙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婆说钱闹的。
我说不全是。
八月份,周强从西北大区辞职了,听说去了同行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总监,干了不到两个月被辞退,原因也是侵占下属奖金。
王磊在朋友圈卖保险,每天发十几条广告,我刷到就划过去。
九月份,陈明远约我吃饭,说总部想让我回去做华南区总监,待遇翻倍。
我说陈总,我现在一年挣得比总监多,还不受气。
他笑了笑,说当初你拿U盘出来的时候,我手抖是因为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周强那点事总部早有耳闻,没人捅破,你捅了。
我说我不是捅破,我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陈明远端起酒杯,说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十月份,公司搬进新的写字楼,一百二十平,员工七个人。
老婆辞职过来管财务,她说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家干。
我同意。
十一月份,那个总代客户给我介绍了一个新项目,签下来够吃三年。
签完合同那天,我开车回家,路过原来公司楼下,看见周强以前那辆黑色迈腾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牌照被卸了。
我没停,踩油门走了。
到家老婆说孩子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老师表扬了。
我说挺好。
她问我明年什么打算。
我说把公司做稳,再招几个人,把华南区那几个老客户服务好。
她说你就不想报复周强他们。
我说我一年挣两百多万,他们一个失业一个卖保险,这就是最好的报复。
她笑了,说你现在说话像老板了。
我也笑,说像不像无所谓,能把日子过好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请员工吃年夜饭,订了个包间。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王磊。
他说赵哥,能不能借我五万块钱,我妈住院了。
我说你八十万年终奖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花了,买了车,投了个项目,赔了。
我说你妈住哪个医院。
他说了名字。
我说我明天去看看她,钱的事当面说。
挂了电话,老婆问我谁。
我说王磊。
她脸色变了,说他还有脸找你。
我说他妈以前对我不错,小时候去他家,总给我拿吃的。
老婆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医院,拎了一箱牛奶,交了两万住院费。
王磊他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哭,说磊磊不懂事,对不起你。
我说婶子,我跟磊磊的事过去了,你好好养病。
王磊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说赵哥,那两万我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还,就当给你妈看病。
他眼圈红了,说赵哥,我那时候……我打断他,说别说了,好好照顾你妈,找个正经工作。
他点点头。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陈明远电话,说总部想把华南区总代签给我公司做,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有,明天去谈。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和去年年会那天一样。
但这次我不觉得冷。
手机里家族群又响了,有人在发红包,我点开抢了一个,八块八。
老婆发来消息,说孩子寒假作业写完了,问晚上吃啥。
我回:火锅。
她发了个笑脸。
我踩油门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去年今天,我站在酒店门口捏着八千块奖金短信,觉得天塌了。
现在天没塌,塌的是那些以为能一直踩着我往上爬的人。
钱是好东西,能看清人,也能让人看清自己。
有人为钱疯了,有人为钱醒了。
我属于后者。
前面的路还长,车里暖气足,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没听清名字。
老婆又发来一条消息:买点毛肚,孩子爱吃。
我回:好。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专心开车。
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我拐上匝道,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只有谁不珍惜谁。
钱没了能挣,人心凉了,就真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