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月入5000去看劳斯莱斯20趟女销售打趣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小伙马上打电话爸你有儿媳妇了
“周先生,您这都第二十趟了吧?月底了,工资到账没?要是买得起,我直接嫁给你得了。”
女销售倚在展厅那辆曜影的车门边,手里转着车钥匙,指甲上的碎钻在射灯下一闪。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笑,却把“月入五千”四个字写在每一条眼尾的纹路里。我伸手摸了一把车头的欢庆女神像,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展厅里播着爵士乐,萨克斯像条油腻的蛇爬过抛光砖地面。她叫林薇,我第九趟来的时候她主动递的名片,上头印着“区域销售冠军”,右下角有个微信二维码。前十九趟我都是周末下午来,她穿着那身藏青色制服,踩着六厘米的细跟,带我绕车讲解。每一趟她都问一句:“周先生,这车您打算什么时候提?”每一趟我都说:“不急,再看看。”
这一趟不一样。
她刚才那句话说完,我没接茬,直接把手机举到耳边。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爸。”
“嗯。”我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您有儿媳妇了。”
那头顿了一拍。我爸问:“谁?”
我看了眼林薇。她脸上那层职业笑容还挂着,但手指不转钥匙了,攥着那串金属停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
“就她,”我说,“我买得起这车,她就嫁。”
电话那头,我爸“嗤”地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听过很多次,每次他打麻将输了七位数回家、我妈撕了离婚协议摔门出去的时候,他就这么笑。像一只年老的狮子看见一只鬣狗在挑衅。
“哪款?”
“曜影。”
“落地多少?”
我转头看了眼挡风玻璃后头贴的价签。林薇设计的,白底黑字,八位数。
“你买得起吗,周彦?”我爸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隔着一条电话线在点烟,“你卡里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笑了。
“爸,”我说,“三年前您生日那天,在您书房保险柜后面第三块地板砖下头放的那张卡,您还记得吧?”
那边突然安静了。展厅的爵士乐还在放,萨克斯吹到一个转音,像刀尖在玻璃上划过。
“那张卡,”我继续说,“是我妈走之前塞给我的。她说,密码是您第一次求婚那天的日期,她说您这辈子就这件事没骗过她。”
我爸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老钟在走。
“我没动过那张卡,”我说,“一直等着您自己提起。但您三年没提过。爸,您是不是忘了,您当年起家靠的什么?”
“……闭嘴。”他终于说了两个字。
“我在劳斯莱斯展厅,”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曜影的侧影,车身漆面映出我自己的脸,瘦的,笑的,眼睛发红,“您要是怕我花您的钱,您就自己过来看看儿媳妇。”
我挂了电话。
展厅里安静了两秒。林薇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把车钥匙被她攥出了手汗,皮绳上沾了层湿印子。
“周先生,”她开口,语气软了三分,“我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您别——”
“我知道你开玩笑,”我说,“但你每一趟给我讲那套‘手工缝制真皮内饰需要26天’的销售话术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也是‘这穷鬼什么时候才走’,对吧?”
她脸白了。
“我月入五千是真的,”我抬起手机晃了晃,“但我爸叫周正堂。你卖车三年,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瞳孔缩了一下。周正堂三个字在本地车圈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二十四家4S店,两家平行进口车行,一张在经销商大会上点名就能让区域经理换人的脸。她手里那把钥匙“啪嗒”掉在地上,金属磕着大理石,滚到我的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
“林小姐,”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买得起就嫁。我现在当着你的面告诉我爸,我有儿媳妇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接钥匙。
展厅的自动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裤脚沾了点泥点,像刚从哪个工地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缠着橡皮筋。
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薇一眼,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旁边一台古斯特的引擎盖上,盖子磕出一声闷响。
“周彦,”他说,“你出息了。”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嗒、嗒”的响声。路过林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胸口的名牌。
“林薇,”他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销售冠军?”
林薇僵着点了点头。
“你是冠军,”我爸说,“我儿子来了二十趟,你一趟都没看明白他姓什么。”
展厅里所有销售的目光都聚过来了。林薇的脸从白转红,又转白。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我。
“周先生,”她的声音有点颤,但字很清楚,“我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确实没当回事。但您既然打了这通电话……”
她伸手从我手里把那把车钥匙拿回去了。
“您爸来了,”她说,“这车,您现在要试驾吗?”
我爸站在旁边,保温杯的橡皮筋被他拆下来又缠上,重复了三遍。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小时候我被同学说“你爸就是个暴发户”的时候,他带我去学校,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也是这个眼神。不动气,不解释,只等着看我下一步怎么做。
我没说话。
展厅里那辆曜影静静地停着,灯光从顶棚打下来,把车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林薇脚边。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睫毛上凝了一层细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我说,“试驾。”
我爸“哼”了一声,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口水,然后朝展车方向抬了抬下巴。
“钥匙给他,”他头也不回地对林薇说,“车要是开出去蹭了刮了,从你工资扣。”
林薇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指腹蹭过了我的掌心。凉,但带着汗。
我接过来,按了解锁键。车门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屏了很久的呼吸。
那个周末我没有试驾。
我爸坐在展厅的沙发上喝了半个小时的茶,林薇站在旁边续了四次水,最后一次她把茶壶放下的时候,手指没端稳,瓷盖磕着壶沿响了一声。我爸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周彦,你妈当年追我的时候,端茶也抖。”
林薇咬了咬下唇,没接话。
我坐在展厅另一头的洽谈桌边,面前摊着林薇之前给我的购车方案册子,已经翻得卷边了。十九趟,她每次介绍完车都会顺手递一杯水,然后把这本册子翻到定价页,指尖点着那串数字,不说话等我反应。前十八次我都是“再看看”,第十九次我多问了一句:“你们这车,能试驾多久?”
她当时笑了,笑得眼角褶子叠起来,说:“周先生,试驾不限时间,只要您签了意向书。”
我没签。
但第二十趟,我把电话打了出去。
那天晚上八点,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一道从灯座裂到墙角的水印像条没干透的河。手机亮了,林薇发来一条微信,三个字:「睡了吗。」
我没回。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我爸在半小时前转了三十万到她微信,备注是「试驾押金,多退少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爸的微信头像是座山,他站在山顶拍的那种,雾蒙蒙的,看不清是哪座。他从不给我转钱。三年前我妈走的那天,他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只说了七个字:“你妈留了张卡。”之后就再没提过钱的事。
我回林薇:「他转你钱,你不收就行了。」
她秒回:「他转完就退群了,我退不回去。周先生,你爸什么意思?」
我没回第二条。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我眼皮后面还在,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子。
第二天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常年有一半按键不亮,门关上要抖三下才肯动。我工位靠窗,窗外能看见隔壁楼的排烟口,中午十一点准时冒出一股酱骨头味儿。部门主管姓杨,四十多岁,头顶的头发留着最后的尊严,每天早上九点零五分准时从我工位旁边经过,路过的时候会瞥一眼我电脑屏幕,看是不是在刷招聘网站。
“周彦,”这天他经过的时候没瞥屏幕,直接在我桌面上放了一张纸,“客户投诉的单子,你写一下解释。”
我看了眼那张纸。投诉内容:项目进度延误。责任人那一栏空着,但杨主管的笔迹已经把“建议处理方式”写好了——扣除当月绩效。
“延误原因是前端接口没通,”我说,“不是我的环节。”
“接口是你对接的。”他站住了,手撑着我的隔板,指尖敲了两下,“你要是不想写,让林组长写也行,但她昨天刚休产假——”
“我写。”我把纸拿过来。
他没走。站了三秒,又说:“周彦,你来公司快三年了吧?同期进来的陈阳都当项目经理了。”
我说:“他爸是陈总的小舅子。”
杨主管噎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但他走路的姿势我认得——每次有话说不出来的时候,他右肩会比左肩低一截。
我低头写解释。写了两行,手机震了。
林薇:「你爸今天上午派人来展厅,把那辆曜影提走了。」
我笔尖顿了一下。
林薇:「说是送客户的。客户姓周。周先生,你爸买车送你自己,不跟你商量?」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上那行字像颗小石子,硌着桌面。三年前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彦,你爸这个人,给东西从来不提前说。他怕别人拒绝。”
我写完解释交到杨主管桌上,他不在,我便把纸压在键盘底下,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下面打车,打了十五分钟没人接单。最后是路边一辆黑色古斯特停在我跟前,后窗降下来,露出我爸那张脸。他坐在后座,旁边放着那个保温杯,杯盖上的橡皮筋换了一根红的。
“上车。”
我站在雨棚底下没动。雨丝从棚沿飘进来,落在我袖口上,洇出深色的点。
“你自己开来的?”
“司机开。”他说,“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看儿媳妇。”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我妈的节奏——她生前听老歌的时候,手指就这么敲。我爸从来不听老歌。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真皮和檀木混着的味道,后座扶手上搁着那本购车方案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根线,歪歪扭扭的,像谁随手画的。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停在城西一家养老院门口。
我爸下了车,保温杯夹在胳肢窝底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我跟在后头,穿过一条种着银杏的长廊,拐进一间单人房。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剪得很短,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搭一条格纹毯子。她正低头剥橘子,手指有点抖,橘皮一条一条地落在腿上的纸杯里。
我爸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妈,”他说,“周彦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然后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爸接过话:“他是周彦。你孙子。”
老太太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周彦……周彦不是才这么点儿高吗?”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抬到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我爸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眼睛有点红,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你奶奶记性不好了。她只记得你六岁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半个橘子,橘汁从指缝渗出来,凉丝丝的。
我爸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那辆车停她楼下了。你以后来看她,开那辆。她认识那牌子,她年轻时跟我说过,她这辈子就想坐一回劳斯莱斯。”
他没等我回答就出去了,保温杯的橡皮筋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啪”地弹回杯盖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奶奶。她又低下头去剥第二个橘子,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调子,听着像几十年前的老歌。
我蹲下来,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很酸,酸得眼睛发紧。
手机又震了。
林薇:「周先生,你爸今天下午把车送到养老院了。我查了一下,车主写的是你奶奶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铺了一窗。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曜影,银灰色,车头的欢庆女神在雨里站着,翅膀上挂着水珠。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她还在唱歌,橘子皮堆了满满一纸杯。
第三天,周二。我在养老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奶奶剥了七个橘子,每一个都递给我。我吃了七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就酸倒了牙,但后面几个我都接了。她唱的那首老歌我后来用手机搜了,是八十年代邓丽君的一首冷门歌,叫《你在我心里》。我爸年轻时追我妈,据说在宿舍楼下弹吉他唱的就是这首。
快中午的时候护工推她去做复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轮椅拐过墙角,毯子的一角拖在地上也没人发现。我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护士站台子上。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周奶奶家属?”
“嗯。”
“你爸前天来过,把楼下那辆车的钥匙放我们这儿了,说谁带奶奶出去晒太阳就开一圈。”护士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台面上,“不过没人敢开,那车太贵了。你开走吧。”
我没拿钥匙。
但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杨主管站在我工位旁边等我。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我上午交的那张解释单,纸被攥出了皱。
“周彦,”他把单子放在我桌上,“你这解释写了跟没写一样。客户那边还是不满意,陈总亲自问了这事。”
“陈总问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陈总说,让你今晚七点到公司旁边的茶馆一趟,他当面听你解释。”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陈阳他爸。公司一把手,姓陈名永平。平时跟他唯一的交集,是年会的时候他在台上发言,我在台下嗑瓜子。他找过我一次,三年前入职的时候,面试我的就是他。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爸是周正堂?”我说是。他点了点头,说:“那你来技术部吧。”之后三年我们没说过第二句话。
“七点,茶馆,知道了。”我说。
杨主管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彦,陈总今天心情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嗯”了一声,把电脑屏幕点亮。桌面上开了十几个窗口,都是项目文档。我盯着看了三分钟,一个字没读进去。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我:「你今天有空吗?」
她过了十五分钟才回:「展厅值班,六点下班。怎么了?」
我:「七点,陪我去见个人。」
她:「见谁?」
我:「我老板。」
她没回。我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不是说买得起车就嫁?现在车在养老院楼下停着。你陪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这次她秒回了:「周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拿捏?」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然后打字:「林薇,我去了你展厅二十趟,你跟我聊了二十趟车。你不知道我工资多少吗?」
她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今天穿的鞋,黑色细跟,鞋尖有一小块蹭掉的漆。配文:「我今天走了一天,脚疼。你要是请我吃顿好的,我就去。」
我回:「海底捞。七点,公司楼下茶馆旁边那家。」
她发来一个定位,是她展厅的地址,下面跟了一句:「六点半来接我。你自己开那辆曜影来,我要坐后排。」
我放下手机,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的,像什么人在打摩斯电码。
六点二十五分,我到养老院楼下,把那辆曜影开走了。
车很好开。方向盘轻,油门一碰就走,隔音好到关上车窗就像世界消了音。我经过两个红绿灯,在中控屏幕上调了首老歌,邓丽君的《你在我心里》。奶奶听了一上午的那首。
歌声从音响里漫出来,我握着方向盘,拐进劳斯莱斯展厅那条街。林薇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散下来,手里拎着个小包。她看见车停在她跟前,愣了一下,然后拉开后门坐进来。
关门声很轻,像把一本书合上。
“真开来了?”她弯腰看着前排的我,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你奶奶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说,“她下午复健,复完就睡觉。”
林薇没接话。车开出去一段路,她忽然说:“周彦,你二十趟来展厅,是不是就等你爸打钱?”
“不是。”我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我来听你介绍车。”
“为什么?”
“因为你介绍车的时候,从来不问我家什么背景。你只问我要不要试驾。”
后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把包放在座椅上,解开风衣扣子的声音。
“周彦,”她说,“我今天陪你见完老板,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右转向灯,车拐进一条窄街,“然后你把那三十万退给我爸。”
“为什么?”
“因为那辆车不是给我买的。”我说,“是给我奶奶买的。她今年八十二了。”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滑出去,路边的人群和店铺往后退成一条模糊的线。后视镜里,林薇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视线,把音乐调大了一格。邓丽君唱到第二段副歌,词我记不全,但有一句听清了——“你在我心里,从此永远有个你。”
茶馆到了。
我把车停好,熄火。林薇推门下车,细跟踩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那小块蹭掉的漆,然后抬头看向茶馆的招牌。
“你老板叫陈永平?”
“嗯。”
“做建材出身的那个陈永平?”
我关上车门,按了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我看着林薇:“你认识?”
她没回答,只是把风衣腰带系紧了一点,然后朝茶馆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周彦,”她说,“你爸今早来展厅退了我那三十万,让我别掺和你们家的事。他说你奶奶那辆车他出全款,不需要我经手。”
我站在原地,车钥匙的齿硌着掌心。
“但是,”林薇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跟我老板说了这件事。”
“你老板?”
“展厅总监,”她说,“他姓陈,叫陈永利。你老板陈永平是他亲哥。”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往后飘。她站在茶馆门口的灯笼底下,灯光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走吧,”她说,“你老板约你七点,我老板约我七点一刻。咱俩这顿饭,怕是赶不上海底捞了。”
她转过身,推开茶馆那扇雕花木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跟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把街上的车声和人声一并隔绝在外面。
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我老板陈永平,靠着红木椅背,手里转着一串核桃。另一个跟他七分像,年轻几岁,坐在茶台后面烧水,壶嘴正冒着白汽。
陈永平看见我进来,核桃停了。
“周彦,”他说,“你旁边这位林小姐,是我弟弟的销售冠军。她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水烧开了。陈永利拎起壶,把开水淋在紫砂壶上,滋啦一声。
“她说,你爸周正堂今天上午来展厅,全款提了一辆曜影。但是,”陈永利放下壶,抬眼看了我,“车主写的是你奶奶的名字。”
“对。”我说。
“你妈走了三年了吧?”陈永平忽然接话,核桃又开始转了,“你爸这几年风声不对,我听几个朋友说他在往外倒资产,二十四家店关了六家。这事你知道吗?”
我站在茶几旁边,林薇站在我身后半步。她没坐下,我也没坐下。包厢里茶香很浓,烫过壶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湿的。
“陈总,”我说,“您今天找我,是谈项目延误,还是谈我爸?”
陈永平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两颗核桃磕在一起,闷响一声。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林薇,然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周彦,”他说,“你妈当年走之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我愣了一下。
“你妈说,如果有一天你爸撑不住了,让我给你留条路。”陈永平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借条,借款人周正堂,出借人陈永平,金额七百万,日期是三年前——我妈走的那天。
“这钱我没打算要回来,”陈永平说,“但你爸今年跟人合伙搞了个新项目,投进去的,是这七百万的三倍。”
他看着我,收回了手机。
“周彦,你回去问你爸一句话——他那个新项目的合伙人,姓什么。”
茶台上的水又烧开了一壶。壶嘴呜呜地响着,像一个人在哭。
我身后的林薇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指尖很凉。
我拉着林薇从茶馆出来,站在街边。雨停了,但地上湿漉漉的,灯光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
“你早知道?”我问她。
“我知道陈永利是我老板的哥,”林薇把风衣裹紧,“我不知道你爸欠他钱。”
“那你还跟我来?”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我这才发现额头有一层汗。
“周彦,”她低头擦自己的鞋尖,“你那二十趟来展厅,前十九趟你都只是看车。第二十趟你打电话给你爸,当着我面说‘爸你有儿媳妇了’。我当时想,这人要么疯了,要么有底牌。”
“我没什么底牌。”我说。
“你有,”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爸那三十万,他退回去了。但是那辆车,他没退。他把车钥匙放在养老院护士台,让护士带你奶奶出去晒太阳。”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身,倒退着走,看着我。
“周彦,你妈三年前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在场?”
我脚步停了。
“你爸退钱的时候跟我说的,”她站住了,“他说你妈走那天,你在外地出差。你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没了。你妈给你留了张卡,还有一句话。他说你从来没问过那句话是什么。”
夜风把地上的积水吹出一圈圈的纹。路灯底下飞着几只小虫,绕着光晕打转。
“那句话是什么?”我问。
林薇看着我,风衣下摆被风兜起来又落下。
“你妈说,”她一字一字地,“‘让你爸别一个人扛。’”
我站在原地没动。街口有辆车按了声喇叭,拖着长长的尾音划过去,很快又被夜色吞了。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等了三秒,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然后他抽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
“陈永平跟你说了?”
“说了。”
“七百万的事?”
“嗯。”
我爸又吸了一口烟。我听见他弹烟灰的声音,轻轻的,像什么东西碎了。
“周彦,”他说,“那个合伙人姓沈,你妈娘家的姓。”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舅舅。”我爸说,“三年前你妈走,是因为她查出病来,瞒着所有人。你舅舅把这事当把柄,跟你爸换了一笔钱。这笔钱你爸当时拿不出,找了陈永平拆借。”
“换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烟丝燃烧的细细簌簌声。
“换你妈名下那套老房子。”他说,“你外婆留给你妈的,在城南。你舅舅说,如果他不说出去,你爸就得把房子过户给他。你爸答应了。但你妈走之前,把房子重新公证了,留给了你。”
“所以你三年没提那张卡的事?”
“那张卡里只有三万。”我爸把烟灭了,声音忽然变轻了,“你妈走那天给你留的,就三万。她说你爸这辈子没骗过她,但瞒了她太多事。那三万是让你自己留着,万一哪天你爸瞒不住的时候,你还有个退路。”
我靠着路灯杆,膝盖有点软。
林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用过的纸巾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风衣口袋里。
“爸,”我说,“我舅舅拿走那套房子了吗?”
“没有,”我爸说,“你妈公证给了你。你舅舅起诉了三年,判了两次都败诉。他现在跟你爸合伙投的那个项目,是他最后的牌。”
“什么项目?”
“城南那块地。”我爸说,“你妈那套老房子就在那块地上。拆迁规划今年年底下来。你舅舅想赶在规划公示之前,把地的事搞定。”
电话里安静下来。我听见风声从听筒里穿过去,像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
“爸,”我说,“你明天有空吗?”
“嗯?”
“带我去看我妈。”
那边没有回答。但我听见他把打火机又拿起来,按了一下,没点燃,又放下了。
“好。”他说。
电话挂了。
我站直身体,把手机收回口袋。林薇还在旁边站着,脚边那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下面,和积水的倒影连在一起。
“回家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周彦,那三十万你爸退给我了,我没收他的。”
“嗯。”
“我收的是你的。”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扁扁的,封口用胶水粘着,“你来展厅二十趟,前十九趟我把你当潜在客户。第二十趟你没试驾,但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你眼睛是红的。”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里面三千块,我半个月工资,”她说,“你给你奶奶买点好的橘子,别买酸的。”
我看着手心里那个红包,红色的纸封在路灯下有点发亮。抬头想说话,她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踩着湿地面,嗒嗒嗒地响到拐角,风衣的腰带在身后飘了一下,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红包拆开。
里面三千块,摞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小纸条,圆珠笔写的:「买不起曜影不要紧。海底捞你还欠我一顿。」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红包里,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打在挡风玻璃上,汇聚成一条条细线往下淌。
我启动了车,却没有挂挡。只是坐着,看雨刷一下一下把水刮开,又一下一下被新的雨水覆盖。
车载屏幕上还停在歌单界面,我伸手点了一下,邓丽君那首歌又响起来。她唱到那句“你在我心里”,我把音量拧大了。
雨声、歌声、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车里所有的空隙。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驶进雨里。欢庆女神站在车头,雨水从她翅膀尖滑下去,像一滴没落地的泪。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七点半,我爸的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还是那辆黑色古斯特,但今天后座没放保温杯,放了一个白色纸盒,系着根红绳。
我坐进后座,把纸盒放在腿上。
“这是什么?”
“你妈爱吃的,”我爸没回头,看着前方,“桂花糕。老字号那家,六点就去排队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市区,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旧路一直往南。路过一片正在拆的旧城区,围墙上面喷着红色的“拆”字,墙根堆着碎砖和沙袋。我爸车速慢下来,经过其中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指了指左边。
“那排红砖楼,你妈小时候住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楼已经空了,窗户全卸了,黑洞洞的像一个个空眼眶。
车继续往前,停在一座公墓的门口。
我爸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小束白菊。我抱着桂花糕跟在后面,穿过两排松树,拐到第三排,走到一个很普通的墓碑前。
碑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我妈笑着,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跟三年前我赶回来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躺在那儿,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爸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把碑座上落的几片枯叶捡干净。
我打开纸盒,把桂花糕摆在白菊旁边。糕上还带着一点温热,甜丝丝的气味散开来,混着雨后松树的味道。
我爸蹲了好一会儿,没站起来,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着墓碑,“她说,周正堂,你要是有一天扛不住了,记得我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折成两截,放在碑座上。
“我扛得住,”他说,“但你舅舅那边的事,得你自己去处理。那套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要怎么弄,你自己定。”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一页一页翻书。
“爸,”我说,“那张卡里三万块钱,我一直没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给我留的退路,”我说,“我用不上。你那些店关了六家,卡里还够吗?”
我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够,”他说,“你奶奶那辆车全款提的,没找陈永平借。”
“那七百万呢?”
“在还。”他说,“每个月利息准时到账。你妈走得干净,我不能让人说她嫁了个赖账的。”
我们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我爸没说走,我也没催。松树上的鸟叫了几声,桂花糕的香气慢慢淡了,被风吹散了。
走的时候我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你那销售冠军,”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林薇发的一条微信:「周叔叔,今天展厅到了一批新车。您要是方便,让周先生来看看。上次那套手工缝制内饰,我给他做了个模型。」
后面跟了张照片——一辆劳斯莱斯的模型,车门开着,座椅是手工缝的小皮垫,方向盘旁边贴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试驾不限时间。」
我爸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人家姑娘不错。”
我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路过那排红砖旧楼,我爸又指了一次。这次他说:“你妈小时候在这楼下等过我。我骑自行车来的,后座绑着一束桂花糕。”
我侧头看着窗外。楼还是空的,但围墙上那排“拆”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白粉笔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眼睛弯着,像在笑。
我拿出手机,给林薇回了一条。
我:「模型我收了。海底捞今晚七点,你选锅底。」
她秒回:「我要牛油的。」
我:「行。」
她把那张模型照片又发了一遍,这次我仔细看了——车门内侧粘着一张小纸条,是她那张圆珠笔字条的风格,上面写着:
「钥匙在你奶奶护士台。下次试驾不限时间,但记得加满油。」
我把手机收起来。车驶过那片旧城区,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没放音乐。但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在轻轻敲着节奏。
那节奏我认得。
是我妈的歌。
半年后。
城南那块地的拆迁规划公示了。公示栏贴出来的那天,我舅舅去了现场,站在红布告前面看了很久。后来有邻居说,他在那站了一个多小时,看完就走了,没撕也没闹。再后来听说他那个项目黄了,合伙人撤资,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那块地的图纸抽烟。
我妈那套老房子在拆迁范围内,补偿款打到了我的卡上。我没有动那笔钱,跟我爸商量后,把它转到了一个基金账户里。账户的名字是我妈的,受益人写的是我奶奶。
奶奶这半年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护工推她下楼晒太阳,坐进那辆曜影的后座,绕着养老院的园子转两圈。她记不得车是谁买的,但每次坐进去都笑,说这椅子真软,说这窗户真亮。
不好的时候她谁都不认识,只记得我爸蹲下来叫她“妈”,她就伸出那双剥橘子的手摸他的脸。
我每周去三次。周二周四下班后,周六整个上午。春天去的时候银杏发新芽,夏天去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那辆车停在楼下,银灰色的漆面被护工擦得很干净,车头的欢庆女神永远站着。
林薇今年春天升了展厅经理。陈永利在内部邮件里写的推荐理由是:“连续二十次接待同一客户,全程保持专业态度,最终促成订单。”邮件发出来的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公司群里有人问“什么客户能连着来二十趟”。
我回她:「穷鬼。」
她回了个打人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今晚海底捞,我请。」
我:「你请?你工资不是才涨了一千?」
她:「你上次送我的那个模型,我放展厅了。今天有个客户出三千要买,我没卖。」
我:「为什么?」
她:「因为上面写着试驾不限时间。那是你的试驾车,我不卖。」
我盯着屏幕笑了。窗外是六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烧着一片淡紫色的云。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嗯?”她那边有展厅的广播声,混着钢琴曲。
“我奶奶今天中午醒了一会儿,”我说,“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广播声音远了,像她走开了几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叫林薇,卖车的。”
“然后呢?”
“她说,卖车的好,卖车的有车。”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路灯刚亮起来,“她说让我下次带你去看她。”
林薇没说话。但我听见她那边有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人在忍。
“周彦,”她说,“你奶奶吃橘子还酸吗?”
“我给她换了品种。现在买的是广西的,甜的。”
“那行,”她声音有点哑,但字很清楚,“周六。我带一箱去。你爸那个保温杯的橡皮筋,我给换了一个新的。”
“什么颜色?”
“红色。他属龙,红色好。”
窗外的路灯全亮了,顺着街道排成两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天边那片紫色慢慢暗下去,变成深蓝,变成墨色。
我靠着窗台,手机贴在耳朵上。展厅的广播停了,林薇那边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浅浅的,一下一下的。
“林薇。”
“嗯?”
“那二十趟,”我说,“第三趟的时候我就知道买不起。但我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三趟你介绍车的时候,指给我看座椅缝线,你说那是工匠一针一针缝的,每一针方向都不一样。你说这就像人,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但最后都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没说话。我听见展厅外面车流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模糊而绵长。
“我当时想,”我继续说,“这个位置我现在坐不上,但以后不一定。”
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周彦,”她说,“你那二十趟车没试驾。但是海底捞你已经请了十九顿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换我请?”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只橘色的猫蹲在路灯底下舔爪子。我忽然想起奶奶那天坐在轮椅上说的话,她问我“卖车的姑娘长得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又问“那她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
“周六,”我说,“周六你来,让她亲自告诉你。”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瘦了点,但嘴角是弯的。
我转身回到桌前,把电脑合上。桌上摆着那个林薇做的劳斯莱斯模型,车门还敞着,里面的小皮垫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拿纸巾擦了擦,把车门合上,模型放在书架最中间那格。
旁边是一个红包,红色的,封口还粘着。里面三千块我没动过,那张小纸条也还在。
纸条上那行字我已经背下来了。
但我还是喜欢拿出来看。
“买不起曜影不要紧。海底捞你还欠我一顿。”
我重新把纸条叠好,放回红包里,搁在模型旁边。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六月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周六,奶奶说她想吃甜的橘子。你带一箱,我带她,你带你自己。」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隔了十秒,又发来一条:「周彦,你爸那个保温杯的橡皮筋,我换了红色的。他收了,没说谢谢,但今天下午来展厅转了一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你这姑娘,比周彦靠谱。’」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路灯的光沿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放下手机,书架上的模型和红包并排站着,像两个人在等。
夏天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