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振衡科技地下车库，A区1037号车位。
陆维舟站在三米外，把那辆白色轿车看得清清楚楚。车门半开，顶灯还没熄。唐媛从副驾驶座下来，头发散着，衬衫扣子错开一颗，口红晕到了嘴角。杨沛从驾驶座下来，一边走一边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
唐媛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声：「我们在探讨减震性能。」
陆维舟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杨沛，没有吼，也没有问。他只把手机抬起来，拇指按下去。
屏幕弹出七个字：公司服务器已冻结。
他说：「挺好，那你们下半辈子慢慢探讨。」
01
五天前，振衡科技十九楼会议室。
唐媛坐在主座上，黑色西装，高马尾，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她用笔尖朝投影屏幕点了点，声音不大，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D30项目从今天起，由杨沛接手。」
D30是振衡科技最核心的智能减震系统项目，也是陆维舟带了整整三年才走到量产测试的关键项目。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启铭咳了一声：「唐总，是不是再听听维舟的意见？」
唐媛没接话，转头看向陆维舟：「陆总最近连续三次测试数据不达标，客户那边意见很大。我建议他暂时退出核心研发，先去行政部，配合我做数字化建设。」
陆维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调岗通知呢？」他问。
唐媛笑了一下：「先口头通知。周五股东大会，正式补流程。」
杨沛适时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陆总，我只是替您分担一些压力。D30还是您的孩子，等您调整好状态，随时可以回来。」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像提前拿到了胜券。
陆维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火。他把茶杯放正，说了六个字：「我收到了。继续。」
会议结束，高管们三三两两散开。赵启铭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老婆这回不是闹脾气。周五她要把杨沛提成战略运营总监，你那个CTO的位置，她真要动。」
「嗯。」
「你就一个‘嗯’？」
陆维舟拍了拍赵启铭的肩：「赵总，周五见。」
他回到CTO办公室，门刚关上，桌上的笔记本就低低响了一声。
振衡安全运维系统弹出一条红色告警。
账号：ty_admin于今日03:17登录安全运维平台，尝试下载D30_Calibration_v7.zip，已触发诱饵响应。
ty_admin，是唐媛的法人代表账号。
文件包3.2GB，下载到一半被系统拦截，但拦截记录显示对方的出口IP来自辰驭集团。陆维舟早就留了一手。他上个月发现有人凌晨扫他的权限，就把v7版本换成了带数字水印的诱饵。真版本在离线镜像里，谁都没碰过。
陆维舟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把完整日志导出，存进加密U盘，然后给律师王晋打了个电话。
王晋听完沉默片刻：「你这个动作叫数据保全，不是违法。法人账号下载核心技术文件，既没有立项，也没有审批，已经越界。」
「现在能把服务器锁死吗？」
「可以启动应急预案，但最好再等一个时机。」
「我就是在等时机。」陆维舟说，「周五，他们在大会上动手，那也是我们的时机。」
挂断电话，他收到唐媛的微信：「今晚有应酬，不回家。」
陆维舟没回。他把那段聊天记录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他知道，这场仗，不是从今晚开始的。
02
第二天上午，人事总监孙梅抱着一摞流程单，站在陆维舟办公室门口。
「陆总，唐总签了权限调整单。您名下所有生产服务器管理权限，今天下午四点前要全部回收。」
孙梅说得很慢，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陆维舟抬起头：「调整单给我看看。」
孙梅把单子递过去。审批人一栏写着唐媛，复核人一栏是杨沛，授权范围一项，把他所有的系统管理员权限都勾掉了。
陆维舟看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漏。
「流程走完了吗？」
「就差您签字确认。」
「好。」
他拿起笔，在确认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多问一句。
孙梅愣了一下：「陆总，您……不问问为什么？」
「流程这么清晰，有什么好问的？」他把单子推回去，「按制度执行就行。」
孙梅出去后，侯志鹏从运维部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总，他们真把你的权限砍干净了？」
「嗯。」
「那咱们怎么办？」
陆维舟打开抽屉，取出另一台旧笔记本，屏幕还没亮，他就已经把外套拿起来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D30的离线镜像不要碰，不要去机房，不要改日志。他们问起来，就说旧设备报废还没处理。」
侯志鹏那头顿了顿：「明白。我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赵启铭约他在公司楼下茶室见面。
赵启铭是振衡科技的天使投资人，手里攥着25%的股份。他一坐下来就皱眉：「维舟，唐媛今天上午把‘股权结构调整方案’发到董事会群了，提的是要增发期权池给杨沛。你应该知道，增发期权会稀释你的持股。」
陆维舟喝了一口茶：「她发群里的，还是只发给你？」
「发董事会群了，高文静、老钱、老蒋都收到了。」
「那就好。等它上会。」
赵启铭看得一愣：「你真不着急？杨沛是谁你知道吗？我让人打听了，他之前一直在辰驭那边做商务，来了振衡才三个月。三个月，你老婆就要给他期权？」
陆维舟安静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
他当然知道杨沛是谁。王晋昨晚已经把杨沛的社保记录发到了他邮箱，显示杨沛入职振衡前，在辰驭集团任职四年。辰驭集团，是和振衡抢同一块市场份额的竞争对手。
他放下茶杯，对赵启铭说：「赵总，我现在只确认一件事。」
「什么？」
「D30的真数据，还在我手里。他们抢走的那份，是假的。」
他话音刚落，手机弹出一条公司全员邮件。
发件人：唐媛。
主题：通知关于加强D30项目风险管控的决议。
邮件正文简短有力：经管理层决定，CTO陆维舟即日起暂停对D30项目的一切审批权限。有关技术责任问题，将在周五股东大会上一并说明。
赵启铭看完邮件，脸色都变了。
陆维舟却轻轻点了一下屏幕，截图，存入加密相册。
「这是第二张牌。」他说。
03
周五前的最后一场项目复盘会，开得比陆维舟预想的更难看。
杨沛站在投影幕前，左手拿激光笔，右手翻着一份《D30测试车减震器异响检测报告》。
「各位，这是云鹏汽车昨天反馈的实车数据。右前减震在连续颠簸路段出现了明显异响，台架复测显示，控制策略在某些工况下过冲，导致减震器内部压力异常。我们判断，D30的核心算法存在设计缺陷。」
会议室里，赵启铭低头看手机，其他几个高管也都不抬头。章晨是D30的项目经理，他干咳一声：「陆总，这周测试确实跳票了。云鹏那边催得很紧，唐总说她也没办法。」
陆维舟坐在角落里，手边只有一杯水。
他没去争辩报告里的数据是否真实，只问了一句：「这份报告的原始文件呢？」
杨沛微笑：「在技术部存着呢，晚点可以发您。」
「不用发我，发董事会群就行。」陆维舟说，「让大家都看看原始记录。」
唐媛这时开口了，语气不太好：「陆总，现在不是纠结流程的时候。你负责D30三年，测试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总要有人担责。」
「所以责任是我。」
「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陆维舟没接这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杨秘书，你昨天下午去客户那边了吗？」
杨沛愣了一下：「没有。我在公司整理报告。」
「哦。」陆维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散会后，侯志鹏在安全通道里等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后台记录。
「陆总，查到了。杨沛下午没出楼，但他那台笔记本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接入过公司内网，访问了一个境外邮箱。时间点和您猜的一模一样。」
陆维舟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叠好放进兜里。
「他给了谁？」
「对方邮箱的后缀是辰驭集团，收件人叫Steven，邮件名是‘D30进展更新’。里面没什么实质内容，但能看他一直在给那边汇报。」
陆维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服务器上的诱饵文件，他看了吗？」
「还没到那一步。但唐总那边已经让人把v7安装包解压了。」
「好。等他们看。」
走廊那头的会议室门再次打开，唐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直直走到他面前。
「陆维舟，这是解除你CTO职务的通知。你签字，周五的股东大会，我给你留个体面。」
陆维舟看着那张纸，没接。他轻声说：「体面不是别人留的，是自己挣的。」
唐媛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挣？你的人事权限已经停了。」
陆维舟没再说话，转身往电梯走去。
身后，唐媛的声音追过来：「周五上午十点，D30项目专题汇报会。你别缺席。」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陆维舟从口袋里拿出那盘加密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今晚要去一趟王晋的律所。
04
周五前一晚，振衡科技全员群炸了。
唐媛在晚上八点发了一条公告：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免除陆维舟CTO职务，由杨沛暂代技术负责人，全面接管D30项目。
公告下面，杨沛紧跟着回复了一句：「感谢唐总信任，我会尽全力把D30带好。」
员工们不敢公开说话，私底下却早已传开。
有人发消息：「CTO都被撸了，肯定算法真有问题。」
「听说是陆总身体不行，脑子跟不上了。」
「你别瞎说，我听说是夫妻俩闹离婚，拿公司做战场呢。」
陆维舟坐在王晋律所的沙发上，把这些截图一张张看完，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王晋把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你让我查的那份竞业协议，查实了。杨沛入职振衡之前，和辰驭集团签过竞业限制协议，期限两年。他现在入职振衡，本身就是违约。」
「唐媛知道吗？」
「她不可能不知道。杨沛入职时，人事部要求提供离职证明，是唐媛亲自批的‘特批录用’。」
陆维舟轻轻笑了一声：「她不但知道，还故意用他。」
王晋看着他：「如果周五他们真要免除你，这份竞业协议只能证明杨沛违规，不能证明唐媛窃取数据。」
「不用她窃取。她自己有账号。」
「你是说ty_admin那个账号？」
陆维舟没有直接回答，从包里拿出一台旧平板，开机，屏幕上弹出振衡科技的数据安全后台。
他点开一条记录，递给王晋。
「钟点：03:17。账号：ty_admin。操作：请求下载D30_Calibration_v7.zip。状态：已触发诱饵响应。日志保留：永久。」
王晋仔细看完，放下平板。
「这个日志，能证明有人用唐媛的账号窃取D30数据。但周日凌晨她本人有没有在那里操作，还需要进一步锁IP。」
「IP查了吗？」
「查了。下午两点十七分，杨沛的笔记本接内网，访问境外邮箱。凌晨那次下载的出口IP，也是辰驭的跳板机。」
王晋沉默了一瞬：「你早就算好了。」
陆维舟把平板收起来，声音平静：「我没算好。我只是比他们更了解，服务器里的每一道门。」
「明天怎么安排？」
「明天上午十点，D30专题汇报会。」陆维舟说，「我准时到。你带着材料，在公司楼下等着。」
「等你什么指令？」
陆维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振衡科技的办公楼灯火通明。那是他和唐媛一起租下来的第一间办公室，撑起了一家公司的全部野心。
他说：「等我把门锁上。」
05
周五上午十点，振衡科技报告厅。
D30项目专题汇报会，比陆维舟想象中更隆重。
唐媛请了三个董事、两个外部技术顾问、云鹏汽车的项目代表，还有辰驭集团的一位「观察员」。杨沛站在台上，穿着一件定制西装，身后投屏上写着：振衡科技D30项目阶段性成果汇报。
「过去三个月，我和团队完成了D30第二轮算法验证。虽然初期遇到一些技术瓶颈，但我们已经找到解决方案。为了公司更好地发展，技术团队将引入新鲜血液……」
他话说得很漂亮。
底下几个董事频频点头。章晨坐在第三排，听到「团队」两个字时，明显低了一下头。
赵启铭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但陆维舟知道，赵启铭的椅子一直往右偏，像在刻意躲开他的视线。
汇报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唐媛上台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拿起话筒，声音很稳：「各位，今天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D30项目是振衡的生命线，我们将进一步加强技术投入。第二，基于近期项目风险和管理层调整，董事会将在下周正式审议陆维舟同志的工作安排。」
她没有提「罢免」，也没有提「开除」。
但全场都听懂了。
云鹏汽车的项目代表轻轻皱眉：「唐总，陆总不是D30的核心负责人吗？如果做调整，项目进度会不会受影响？」
唐媛笑了笑：「技术是平台化的，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离职而停摆。」
她说完，朝杨沛递了个眼神。杨沛会意，正准备切换下一页PPT。
陆维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上台，没有抢话筒，只是平静地走到报告厅侧门，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唐媛。
唐媛眉头一拧：「陆总，现在是会议时间。」
「我知道。」陆维舟说，「你们继续开，我有点事，去趟车库。」
有人轻嗤了一声。
车库，大家以为他是去取车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去，是去接那最后一次羞辱。
下午五点，会议终于结束。
陆维舟没有离开。他站在地下车库A区，1037号车位的消防栓阴影里，看着那辆白色轿车。
车门没锁。
车没有熄火。
车身微微晃动着。
过了几分钟，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唐媛从副驾驶座下来。她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口红晕到嘴角，高跟鞋在地面踩出清脆一声。
杨沛从驾驶座下来，一边走一边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袖口的扣子都没扣好。
两个人看见陆维舟时，都愣住了。
空气静了三秒。
唐媛率先反应过来，抬手拢了拢头发，笑了一声：「我们在探讨减震性能。你信吗？」
她的话音还没落，杨沛也挤出笑容：「陆总，别误会。云鹏那边不是对D30有意见吗？我让唐总试了一下新车，想看看减震效果。」
陆维舟没有动。
他看着唐媛，又看了看杨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纹按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生产环境、测试环境、灾备环境，全部冻结。
他平静地开口：「挺好，那你们下半辈子慢慢探讨。」
唐媛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向陆维舟的手机屏幕，红字清清楚楚地跳进眼睛里：
生产环境：已冻结
测试环境：已冻结
灾备环境：已冻结
红字下面，是一条自动弹出的审计通知。
D30_Calibration_v7.zip
下载账号：ty_admin
下载时间：03:17
目标地址：辰驭集团内部服务器IP
陆维舟又点了一下屏幕，日志展开，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下午两点十七分，每一笔操作都带着时间戳，像一串钉子，钉在空气里。
他开口了：「你们说在探讨减震性能。可这些日志告诉我，你们在探讨怎么把我公司的真数据搬走。」
杨沛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06
唐媛的手机同时响了六声。
运营中心、交付中心、财务部、人事系统、客户演示平台、灾备机房——六个群同时弹出了红色告警。
「唐总，为什么所有服务器都锁了？」
「唐总，云鹏汽车的演示系统断了！」
「唐总，财务系统登不进去，报销都没法走！」
唐媛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着脸上的从容：「陆维舟，你疯了？你这是破坏公司生产经营，我可以告你。」
陆维舟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应急数据保全预案，第三版第七条。发现核心数据被越权下载时，CTO有权启动最高级别冻结。预案是董事会三年前通过的，你签过字。」
唐媛一噎：「那也轮不到你一个人决定！」
「按权限表，我是CTO，是应急预案唯一指定启动人。」
杨沛在旁边站不住了，冲上来两步：「陆总，这一定是误会。那些日志我解释得清楚……」
「解释得清楚就好。」陆维舟平静地看他，「周五股东大会，当着各位董事的解释。」
唐媛还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侯志鹏从运维部打来电话，声音急促：「唐总，我刚查了后台——陆总启动的是最高应急权限。我今天早上就收到了指令，D30核心库已经全部离线。现在整个公司，只有陆总有钥匙。」
唐媛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不是来闹脾气，也不是来翻旧账。
他是在收网。
第二天上午十点，振衡科技临时董事会。
唐媛坐在主位，情绪已经整理好，甚至换了一件更正式的黑西装。她开口时的语气依然强硬：「陆维舟擅自锁死公司服务器，导致业务停滞，这是重大责任事故。我要求董事会立即解除他的管理权限。」
赵启铭沉默地看了一眼陆维舟。
杨沛坐在唐媛旁边，也说：「各位，虽然我是被牵连的人，但我可以作证，陆总事先没有任何报备。」
话音未落，陆维舟示意侯志鹏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份完整的系统日志。
时间轴被压缩成一列树状图，从凌晨三点十七分的境外IP下载，到下午两点十七分杨沛笔记本接入内网发送境外邮件，再到三天前他们从D30安装包里解压「v7版本」的后台操作记录。
最后，陆维舟按下播放键。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串相同的文件名指纹：
D30_Calibration_v7.zip。
唯一副本。
标记：DECOY0719。
文件状态：诱饵。
「你们下载的D30，是假的。」陆维舟说，「真数据在离线镜像里，我一天都没让它们上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媛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做的假版本？」
「你让杨沛动我权限的那天。」
杨沛猛地站起来：「陆总，你设局害我？这算什么——」
「杨沛，你入职振衡之前，和辰驭签了竞业限制协议。」陆维舟看向他，语气平缓，「你入职振衡三个月，用唐媛的账号下载核心数据，往辰驭服务器发了三十七封邮件。你告诉董事们，这叫什么？」
杨沛的背撞在椅背上，半天没说出话。
唐媛站起来想说话，赵启铭却在这时按住了话筒。
「唐总。」赵启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先坐下。」
会议室的空气，彻底安静了。
07
赵启铭不是傻子。他当了十几年投资人，见过合伙人撕脸，见过夫妻内斗，但没见过谁把证据链做得这么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投影上的时间线，转头问唐媛：「唐总，你那个法人账号，除了你，谁还有权限？」
唐媛沉默了几秒：「我让杨沛保管了。」
「让一个入职三个月的秘书，保管法人账号？」
「他是我助理，这很正常。」
赵启铭又问杨沛：「她给你账号，是让你处理公务。你拿这个账号下载D30数据，经过审批了吗？」
杨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我是为了评估项目风险……」
「项目风险评估需要下载3.2GB的标定数据？需要发到辰驭的服务器？」
杨沛还想争辩，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王晋带着一位公证员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封存完好的工作电脑——杨沛的办公笔记本，今天早上刚刚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封存。
「我们申请了证据保全。」王晋把程序说明放在桌上，「这台电脑里，有杨沛昨天删除的十二个文件。恢复后，可以证明他从入职第二周开始，定期向辰驭集团发送振衡科技的内部技术文件。」
唐媛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们什么时候动了他电脑？」
「昨晚，你签了同意配合调查的通知。」
唐媛猛然转头看向赵启铭——是他签的配合函。
赵启铭没有看她，只对王晋说：「王律师，后续材料直接给我一份。」
唐媛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杨沛彻底慌了。他站起身，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唐媛：「是她让我做的！她答应给我辰驭的副总裁和期权，她说只要我把D30弄出来，陆维舟就彻底出局！」
唐媛猛地抬起头：「你胡说！」
「我有聊天记录！」杨沛的声音已经抖了，「你亲口说的，‘只要D30数据过去，辰驭那边签字，我们就把陆维舟踢出董事会’。她说她还签了一份技术转让协议，藏在她的私人邮箱里——」
会议室炸了。
赵启铭一拍桌子：「够了。」
他看着唐媛，目光里是彻底的失望：「唐总，你今天早上进这个门的时候，还说要清理技术事故责任。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把D30数据过去’？」
唐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那张「老板娘」的王牌，真正碎掉的时候，竟然是无声的。
陆维舟坐在长桌另一头，自始至终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D30的真数据，我没亏过一分。」
第二句：「服务器锁了，账目没锁。」
第三句：「你们走的每一步，后台都有记录。」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开口。
会场外，几个原本站唐媛那边的中层，已经悄悄移到了离门口更近的位置，像随时准备跟资本站队。
08
唐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稳住心神，推开面前的茶杯：「就算杨沛有问题，我也是被他骗的。法人账号是他在用，邮件是他发的，协议也是他提的。我没有主观故意。」
杨沛笑了：「唐总，你让我顶锅？」
「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
「那封技术转让协议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陆维舟这时才慢慢开口：「协议？什么协议？」
唐媛的脸色一白，但已经晚了。
王晋从银色箱子的夹层里取出一台平板。屏幕上，是公证取证时恢复的邮件附件封面：
《振衡科技D30核心算法技术转让协议》
转让方：唐媛
受让方：辰驭集团旗下云驰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签署日期：上个月十二日
日期，比陆维舟第一次发现服务器异常，还要早三天。
唐媛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你们从哪里恢复的？」
「你私人邮箱的回收站。」
「那是杨沛用我电脑发的！」
杨沛猛地站起来：「唐媛！你睁着眼说瞎话？签字笔迹是你的，日期是你填的，连辰驭那边的对接人都是你自己找的！」
「我没有！」
「协议里有一条：交易完成后，你个人获得辰驭集团百分之五的期权。」杨沛冷笑，「你那封发给辰驭总裁的邮件，标题写的是什么——‘希望长期合作’。你敢让公证员恢复这封邮件吗？」
唐媛的手开始抖。
她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陆维舟，最后竟扯出一个笑：「维舟，我们毕竟是夫妻。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陆维舟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了很久的人。
「你签协议那天，我记得你在家吃饭。」他说，「你给我盛了一碗汤，说最近公司压力大，让我多注意身体。」
唐媛没敢抬头。
「那天你给我的汤，和今天你给我的结果，是一锅的。」
他说完这句，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接话。
赵启铭率先起身：「我提议：第一，立即撤销唐媛总经理职务；第二，免去杨沛一切职务，解除劳动合同；第三，成立专项小组，配合律师完成证据移送。各位有异议吗？」
三个董事先后举手：「同意。」
「同意。」
「同意。」
唐媛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放在茶杯上，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但她这一次没有哭。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眼泪已经没用了。
09
清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杨沛当天下午就被解除了劳动合同。他在振衡科技的门禁卡，被行政当场注销，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用一个纸箱装好，由保安陪同送到楼下。
他给唐媛打电话，发现对方已经把他拉黑。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骂唐媛过河拆桥，字没打完，辰驭集团的公关电话就打了进来：「杨先生，请你不要再以辰驭集团的名义发布任何言论。我们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劳动关系。」
杨沛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辰驭「表面离职」了，人事关系挂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他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
第二天，振衡科技发布内部通报：经董事会决议，唐媛不再担任公司总经理职务，其所持部分股份交由陆维舟代为行使表决权。D30项目由陆维舟全权接管。
通报发出的那一刻，公司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条条消息冒了出来。
「陆总辛苦了。」
「欢迎陆总回归。」
「D30还得是您带。」
章晨在群里发了一条私聊给陆维舟：「陆总，对不起。那天项目复盘会，我没敢替您说话。」
陆维舟回了四个字：「记住就行。」
他不是不记仇。他是知道，公司还要往前走，有些人留着比踢了更有用。
下午，云鹏汽车的项目代表打来电话，语气和前一天判若两人：「陆总，我们上午听说了贵公司的事。D30的数据保全做得这么好，我们反倒更放心了。下周我们安排技术总监过来，把追加订单细节谈一下。」
侯志鹏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陆总，追加订单！」
陆维舟挂断电话，声音很淡：「数据保住了，客户自然会回来。」
晚上七点，王晋约他在律所见面。
王晋把一份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唐媛那边托人递过来的。她要求保留振衡科技百分之五的股份，其余都可以谈。理由是你们夫妻一场。」
陆维舟看都没看那行字，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告诉她，股份我可以给她留百分之五。但前提是，她签一份承诺函：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D30及振衡科技核心技术业务，不得接触客户资源，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条件，她不一定答应。」
「那就不签。」陆维舟合上文件，「我不急。时间现在站在我这边。」
他走出律所时，手机收到赵启铭的微信：「辰驭集团昨天下午发了一份公开声明，说杨沛的一切行为都与辰驭无关。你猜他们在怕什么？」
陆维舟没有回。
他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振衡大楼的顶层。那里的灯还亮着。
那是他的办公室。
明天，他要重新坐回去。
10
一个月后，振衡科技D30项目通过云鹏汽车的量产验收。
那天的会上，侯志鹏把一份测试报告发到董事群：「十万公里路试，减震器无异常磨损，控制策略全部达标。D30的真数据，一点没受影响。」
赵启铭看完，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
唐媛签字那天，陆维舟没去。王晋说，她一直在会议室坐到很晚。她签完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我？」
王晋没有回答。
陆维舟后来听说，唐媛离开了振衡，去了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公司，职位挂的是「战略顾问」，不再接触核心技术。
杨沛更惨。他被振衡科技以违反竞业限制协议索赔，同时被辰驭集团弃用。他在北京、上海投了几个月简历，只要圈内人听到他名字，都会迟疑。
没有人愿意用一个做过数据窃取的人。
D30量产那天，陆维舟给团队定了下午茶。他自己没有参加庆祝，拿了一把钥匙，走到公司地下车库。
A区1037号车位空了。
白色轿车早就不在了。车位上方的标牌换成了「访客临时停车位」。水泥地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车轮印记，但正在被灰尘覆盖。
陆维舟站在那个空车位前，脑海里又响起那句话——
「我们在探讨减震性能。」
他笑了笑。
那个晚上，他锁掉的不是服务器，而是他们和公司之间最后那一点信任。
现在服务器解开了。D30跑完了十万公里，减震数据稳得像一条直线。
他掏出手机，看到侯志鹏发来的工作汇报：「陆总，所有服务器已经恢复正常，灾备环境做了二次加固，日志权限只对您和独立审计开放。」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车库里，一排排白炽灯依次亮起。他走到最前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车位。
减震性能，从来就不是在车里探讨出来的。
是路上跑出来的。
陆维舟按灭手机屏幕，走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轻声说：「下半辈子，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探讨。」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