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把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蓝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瓶老白干,是舅舅从村口小卖部拎出来的。
他跨上车座的时候,车屁股往下沉了沉,排气管突突冒了两股黑烟。
我站在院门口喊他,说要不打个电话让表哥来接,他头也没回,只甩过来一句:“十来里路,一脚油门的事。 ”
那天是腊月十九,我闺女出嫁,在镇上饭店摆酒。
舅舅是长辈,得坐主桌。
我看着他骑出去二十来米,后轮在土路上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领口油亮亮的,没戴头盔,连手套都没戴。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像一把乱草。
我心想,等会儿到了酒桌上,得盯着他点,别又喝多了。
结果还是没盯住。
开席不到半个钟头,舅舅就灌下去四两白酒。
我端菜过去的时候,他正跟邻桌的老周划拳,嗓门大得压过音响里的《好日子》。
我凑到他耳边说少喝点,一会儿还得骑车回去。
他摆摆手,说今天高兴,外甥女出嫁,当舅舅的哪能不喝。
我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让他喝,老李头酒量好着呢,从来没见误过事。 ”
我没再说话。
农村办酒席,亲戚之间劝酒是规矩,拦着反而显得生分。
我转身去后厨端汤,听见舅舅又喊了一嗓子:“满上! ”
下午两点半,酒席散了。
舅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我走过去想扶他,他推开我的手,说没事,这点酒算什么。
他走到饭店门口,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差点撞上门框。
我追出去,拽住他棉袄袖子:“舅,你这状态不能骑车,我让强子送你回去。 ”
强子是我堂弟,刚拿到驾照,车就停在路边。
舅舅瞪了我一眼,眼睛红通通的:“你这孩子咋这么啰嗦? 我骑了三十年摩托车,闭着眼都能骑到家。 ”
他跨上车,拧了两下油门,发动机轰轰响。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歪歪扭扭地拐上乡道,后轮碾过一块石头,车把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我掏出手机给表哥打电话,让他到村口接一下。
表哥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他哪回喝多不是自己骑回来,没事。 ”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那会儿是下午三点,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风不大,但冷得扎手。
我看着舅舅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尽头。
四点二十,表哥的电话打过来了。
“姐,我爸摔了。 ”
我赶到镇卫生院的时候,舅舅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全是血。
医生说右肩胛骨骨折,左手腕骨裂,右手肘关节脱臼,得转县医院做手术。
表哥蹲在走廊里抽烟,烟灰掉了一地,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非要骑,我说我去接,他非说不用。 ”
舅舅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这破路,谁他妈在路中间堆了堆沙子……”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胳膊,心里堵得慌。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镇上的水泥厂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八。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县城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一家子挤在六十平的还迁房里。
他这辆摩托车骑了八年,刹车皮磨得都快没了,一直舍不得换。
第二天做手术,我跟着去了县医院。
舅舅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突然叫住我:“小敏,你舅妈留下的那个金镯子,在我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你帮我收好。 ”
我愣了一下,说行。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舅舅麻药还没全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表哥在旁边攥着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眼睛红红的。
住院第七天,舅舅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自己打满石膏的两条胳膊,叹了口气:“这以后咋整,吃饭都得让人喂。 ”
我给他削苹果,说:“你早该戒酒了。 ”
他摇摇头:“戒啥戒,人活一辈子,就这点爱好。 ”
我说:“你这爱好差点把命搭进去。 ”
他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晒太阳,其中一个拄着拐杖,走两步歇一步。
第十天,表哥跟我说,舅舅的厂里来电话了,说请假超过半个月,岗位就得换人。
表哥请不下来假,他送外卖一天能挣一百多,不能断。
舅舅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
他其实不行。
两条胳膊都动不了,上厕所都得喊护士帮忙。
我隔一天去一趟医院,给他送饭,喂他吃。
他嘴里说不用不用,但每次我端着粥喂到他嘴边的时候,他都张着嘴接,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十五天,舅舅出院了。
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
表哥把他接回县城那间六十平的房子里,儿媳妇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说让他先住着,等好了再搬回去。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条,坨了。
他试着用筷子夹,手指头根本使不上劲,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身子一歪,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把筷子捡起来,塞到他手里。
他攥着筷子,手抖得厉害,半天没夹起一根面条。
“小敏,”他声音有点哑,“我这手,是不是废了? ”
我说:“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好。 ”
他摇摇头:“就算好了,也骑不了车了。 ”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敏,你帮我把床头柜底下那个抽屉打开。 ”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拿出来,打开,是一只金镯子,样式很老,上面刻着牡丹花。
“你舅妈嫁给我的时候,她妈给打的,”舅舅说,“那时候穷,买不起金的,这是她妈从自己手上撸下来的。 ”
他把镯子递给我:“你拿着,以后你闺女出嫁,给她当嫁妆。 ”
我说:“舅,这是舅妈留给你的。 ”
他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胳膊都这样了,戴也戴不上。 ”
我把镯子收好,装进口袋里。
镯子有点沉,硌着大腿。
一个月后,舅舅去厂里办了内退,一个月拿一千八的退休金。
表哥把他那辆摩托车卖了,卖了八百块钱。
卖车那天,舅舅站在楼下,看着收车的人把摩托车推上三轮车,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回娘家,路过舅舅家那间老屋,门锁着。
屋檐下还挂着一串红辣椒,是去年秋天晒的,已经干得发黑。
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轮胎印,是摩托车常年停在那里压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想起那天他骑车走的时候,风把他头发吹得竖起来,像一把乱草。
他要是当时听我一句,打个电话让表哥来接,现在胳膊上就不会留那两道疤。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镯子我一直收着,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用红布包着。
有时候我打开衣柜拿衣服,抬头看见那个红布包,就会想起舅舅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就这点爱好。 ”
他这爱好,搭进去两条胳膊,搭进去一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搭进去一个月的工资,搭进去后半辈子端不起碗、系不了扣子、再也骑不了车的日子。
值不值?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舅舅喝酒。
他坐在楼下晒太阳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一口一口地抿,眼神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人这一辈子,总得摔一次狠的,才知道哪条路不能走。
可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