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铮,你等会儿。”
我刚解开安全带,胳膊就被范建国按住了。他那只手从我这边伸过来,带着一股子烟味儿,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摸了方向盘还是摸了机油。
“明早七点,别迟到。记得让你媳妇儿做点酱牛肉带来,我中午懒得出去买饭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皮子都没抬,嘴里叼着半截烟,说话的时候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不在意。
“范教练,”我说,“我今天科目二过关了,理论也过了。约的科目三是下周三。明早来练车,我没什么意见。”
“但是酱牛肉——”
“让你媳妇儿做,你就带。”他打断我,烟头往窗外一弹,“她做的那个酱牛肉是真好吃,我媳妇儿不会卤那玩意儿。你别磨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让我老婆帮你接送了三年孩子,现在你管我要酱牛肉?
我下了车,右脚踩在地面上,回头看着他。
“范教练,你让我老婆帮你接送了三年孩子,今晚她自己不会去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我清清楚楚看见那辆破捷达的方向盘往右偏了一下,轮胎碾在马路牙子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嘴里那句话堵住了,脸色变了几变,像是想发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最后他把窗户摇上去,一句话没再说,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驾校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捷达拐过路口消失了。
风里还能闻到他留下来的烟味儿。
我媳妇儿叫宋巧云,在城东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范建国是她的远房表姐夫,沾着一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亲戚关系。
三年前范建国的老婆郝春燕头胎生了闺女,说月子里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不能久坐开车。范建国的驾校在城西郊区,他在那边租了个房子不常回家,闺女上幼儿园之后接送就成了大问题。
“巧云啊,姐求你个事儿,”那会儿郝春燕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也知道你姐夫那工作跑不开,我这腰实在是不行。你看你能不能帮姐接两年,等闺女上小学了我就自己来。”
宋巧云这个人,心软。从小就这样。
她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已经没说什么了,那会儿我们儿子刚上幼儿园,她上班的超市就在儿子幼儿园旁边,放学接一个也是接,接两个也是接,我寻思着确实是顺路。
可我没想到这个“两年”变成了三年,变成了九百多天的风雨无阻。
范建国的闺女叫范小雨,幼儿园在我儿子幼儿园旁边不远,但是小学不一样,小学在城北,早高峰要堵两个红绿灯。宋巧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先把儿子叫起来穿衣吃饭,然后骑车赶到范小雨住的小区门口,把那个小丫头接上再送到学校。
接一个也是接,接两个也是接。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刚开始那半年,郝春燕还知道客气,逢年过节送箱牛奶提箱水果来。到后来连电话都少了,有时候宋巧云把孩子送到学校给她发个消息,她就回两个字——收到。
范建国更不用说了,见我一次就提一次他当年教我开车的恩情。
“要不是我瞪大眼睛盯着你,你科目二能一把过?你那个倒库水平,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我听了三年了。
问题是,我科目二当时也真没过,考了三次才过的。
他那个驾校有个规矩,科目二练车费一次八百,补考一次两百。我考了三次,他收了我两千四。后来我才知道别家驾校科目二补考费只要八十,我当时也没好意思问。
一个月前我科目二终于过了,范建国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个语气我就不爱听。
“哟呵,终于过了?不容易不容易,我还以为你得考到年底呢。”
旁边几个一起练车的学员都在笑,我没吱声。
我又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年轻了,我三十一了,上有老下有小,为了拿这个驾照我不知道省了多少顿饭钱。范建国找的这个驾校科目二练车场在郊区,来回坐大巴要两个小时,我每天五点半起来赶头班车,练完车再赶回城里上班。
我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宋巧云一个月三千二。
我们两口子加起来八千冒头,要还房贷,要养儿子,要攒钱。这八千块钱每一分都有去处。范建国管我要两斤酱牛肉,他不在乎那几十块钱,他在乎的是“你媳妇儿就该伺候我媳妇儿”这个理儿。
我回家的路上路过超市,买了二斤牛腱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到家放下东西就往厨房走。宋巧云下班回来看到灶台上的肉,愣了一下。
“今天不过节啊,你买牛肉做什么?”
“明天我拿去驾校。”我说。
“给范教练带的?他让你带的?”她把包挂在门口,弯下腰换鞋,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特别稀松平常的事儿。
“他让我带的。”我说,“他说让你做的,说你做的酱牛肉好吃。”
宋巧云没接话。
她洗了手走到厨房,打开那袋牛腱子看了一眼,又包好放进冰箱里。
“他闺女这个学期快放假了,”她说,“早上我去送范小雨的时候,她跟我说,说她爸说下学期让她自己坐公交。”
“这是好事儿啊。”我说。
“嗯,”她点点头,“但她说她爸的原话是——那个宋阿姨太抠了,连个早饭都不给孩子买过。”
我心里头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酸得让人难受。
不是我不给范小雨买早饭,是范小雨早上从来不吃别人买的东西。那孩子被郝春燕教得挺挑食的,吃煎饼果子一定要加两个鸡蛋,吃包子只吃肉馅不吃皮,喝豆浆不喝加糖的。有一次宋巧云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杯豆浆加一个肉包子,那天花了十二块钱。范小雨喝了半杯就不喝了,说这个豆浆不是她妈买的那个牌子。
那倒没什么。
问题是,这三年下来宋巧云接送范小雨,不光是搭了功夫,油钱、路上给孩子买点水买点零食,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都要搭进去一两百块钱。从来没听郝春燕问过一句“这个月油钱多少啊姐转给你”,也从来没听范建国说过一个谢字。
范建国的意思是——你媳妇儿反正也要接自己孩子,顺路接我家孩子怎么了?
对,顺路。
顺了三年,一千多天。
我晚上吃饭的时候没提酱牛肉的事儿,宋巧云也没提。两个人闷头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客厅陪儿子看动画片。
儿子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他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去学开车了?”
“嗯。”
“那你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开车送我了?”
“能。”
他高兴了,拍着手在沙发上蹦了两下。宋巧云从厨房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你爸要是开车送你,你得先把系安全带学会。”
“我会系!”儿子喊了一句。
宋巧云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多,一家人洗漱完准备睡觉。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范建国今天说的话。
“带点你做的酱牛肉。”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他是大爷,我和宋巧云是伺候他的下人。
可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欠他什么。
我报名学车的时候,是郝春燕来我家说,说范建国那个驾校正好招学员,内部价三千八,保管比我外头报的便宜。我当时也不知道行情,信了,交了钱。
结果后来我才知道,外头正规驾校全包价才四千二,但人家是一次过的价钱,不用再交补考费。范建国收我三千八,学费是不贵,可他科目二让我练了八个月,光补考费和加练费交了超过两千,加起来反而不比外头便宜多少。
三年了,他媳妇儿腰不好,我媳妇儿帮忙接送孩子。他管这叫亲戚之间互相帮衬。
可我从来没见他帮衬过我什么。
我科目二第三次考试前那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想给范建国打个电话请教几句。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我说范教练你看明天考试了,那个倒库的点位我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他说:“我正喝酒呢,明天考场你也别想那么多,反正你多考几次就当给我发红包了。”
说完他就挂了。
我当时坐在床边,攥着手机坐在那儿,心里那个滋味没法儿说。
后来我过了,他收了我两千四。加练费八百,补考费两次四百,还有没给我开收据的什么场地适应费四百。他说这个是考场那边统一收的,省不了。
这次我运气好,科目二一把过了,预约的科目三也顺利。驾校有个规矩,科目三约上了可以提前练几圈场地,但是范建国这个驾校没有自动挡的车,全是手动挡。我在练车场开那辆破捷达,挂挡的时候挡把都晃得跟要掉了似的。
他还让我明天带酱牛肉。
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醒了。宋巧云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进厨房一看,她正站在灶台前头,拿筷子翻锅里的牛肉。
牛肉昨晚就卤上了,加了八角、桂皮、香叶,酱油和老抽的比例刚好,酱色裹得匀匀实实。她起早把牛肉捞出锅,放凉了,又拿保鲜膜仔仔细细包好。
“你就带这个去?”她问我。
“嗯。”
“他要的是片好的还是整块的?”
“没说。”
她没再问,又拿了个袋子把牛肉装好,又塞了双一次性手套进去。“万一他让你直接吃,你好歹有个东西垫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把袋子口扎紧,头发有点乱,鬓角那儿有一小绺翘起来的头发,她也没顾上收拾。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跟我结婚七年了,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柴米油盐。超市收银员一站八九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早上六点半出门送两个小孩上学,晚上下了班回来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
我去接那个孩子的时候,范小雨从来没喊过她一声“阿姨好”,每次都直呼她名字——宋巧云,我书包带子松了,宋巧云,我想喝水。
那孩子不是不懂事,是大人没教。
我拎着那袋酱牛肉出门的时候,宋巧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喊住我:“吴铮。”
我回头看她。
“他如果还让你干啥,你不想做就别做。”她说,“我又不欠他们家的。”
我点了点头。
到了驾校,范建国已经在车里坐着了。他看见我手里那袋酱牛肉,脸上那个笑一下子就扯开了,从耳朵根咧到下巴颏:“这就对了嘛!来来来放后备箱,别放车里,车里味儿大,我下午回家不带这个味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东西本来就该他拿。
我拉开后备箱把那袋牛肉放进去,关上盖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朝我努努嘴:“愣着干啥,上车啊,先跑两圈直线感受一下车感。”
我上了车,坐上副驾。
他又开口了:“你媳妇儿今早送小雨了吗?”
“送了。”我实话实说。
“那就好,”他说,又补了一句,“我媳妇儿给她买的那个新书包她喜欢得不行,天天背着上学。”
我没接话。范小雨背着的新书包,是上个月宋巧云带着她在文具店买的,因为那个旧书包拉链坏了,郝春燕说没时间去买让宋巧云先帮忙买一个,钱回头再给。那个书包一百二,回头再给,回头到现在也没给。
我们绕着练车场跑了几圈,范建国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偶尔纠正我换挡的时机,其他时间就歪着头看窗外。中午到了,他把车停在练车场角落,从后备箱把酱牛肉拿出来。
“走,食堂吃饭去,切了大家一起吃。”
驾校食堂不大,中午没几个人。范建国找食堂大姐要了一把菜刀和一个盘子,把那块酱牛肉切片码好,又拿了瓶醋和辣椒油,坐在那儿招呼其他几个教练过来。
“来来来,尝尝,我表妹夫做的酱牛肉,这手艺外头买不着。”
我坐在边上,看着几个人围着那盘牛肉吃得满嘴油光。范建国夹了一片放嘴里嚼着,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巧云这手艺真没得说,比我媳妇儿强多了。”
几个教练跟着笑了:“老范你这日子行啊,还有人给你送吃的。”
“那可不,”范建国又夹一片,“我闺女这三年都人家媳妇儿给接送呢,不说点好听的能行吗?”
我看着他那张油乎乎的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到底没开口。
下午继续练车,练到快四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儿子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孩子有点发烧,让家长过去接。我赶紧跟范建国请了假,打车去幼儿园把儿子接回家。
到家后宋巧云也请假回来了,给孩子喂了药,安顿他睡下。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酱牛肉给他了吧?”
“给了。”
“他还说啥了?”
“没啥。”
她没追问,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那一顿饭,我们两个人对面坐着,米饭扒拉完就算吃过了。
晚上十一点多,儿子烧退了,我也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郝春燕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边是一片嘈杂声,像是饭店。郝春燕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酒气:“吴铮啊?巧云睡了吗?”
“睡了,怎么了?”
“你跟她说一声啊,明天范小雨学校开家长会,你姐夫去不了,我也去不了。让她替我去一下呗。”
我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了。
“春燕姐,”我说,“明天我儿子也要开家长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
“那让她先去学校开小雨的,再去开你家那个的呗,反正也顺路。”
她又接了一句:“你媳妇儿不是每天也要接孩子嘛,顺便的事儿。”
顺便的事儿。
又是顺便。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宋巧云睡熟了,侧着身子,肩膀微微起伏着。
我压低声音:“我妈明天过来,家里有事,没空。”
电话那边“哦”了一声,语气一下就冷淡了。
“行吧,那我再想办法。”
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捏着手机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儿子去幼儿园,没请假去驾校。我去了城北的实验小学,站在校门口对面那颗老梧桐树后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要看看范小雨平时都是怎么到学校的。
七点四十分左右,一辆黑色大众停在校门口,范小雨背着那个红色新书包从后座跳下来,冲车里挥了挥手,蹦蹦跳跳进学校了。
开车的不是宋巧云。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多岁,理着寸头,笑眯眯地跟范小雨摆了摆手才把车开走。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那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郝春燕的名字,指头悬在那儿,到底还是放下了。
有些事情,我得先弄清楚。
刚出驾校门口,教练叫住我,他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冲我喊了一声。
“哎,吴越,明早来练车,带点你做的酱牛肉。”
他声音不小,驾校门口好几个学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他倒是一点不在乎,手里还夹着半截烟,烟灰弹在车门外面,那副理所当然的做派,跟这三年来使唤我媳妇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住脚,慢慢回过头。
“范教练,”我冲他笑了一下,“你让我老婆帮你接送了三年孩子,今晚她自己不会去吗?”
他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手里的烟头差点掉下来,他赶紧踩了一脚刹车,车轮蹭在路牙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韩金宝那张圆乎乎的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范国强,什么话都没说又摇上去了。
范国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我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到路边,接通了电话。
“喂,吴大哥,我是小鹿,上次你说的那事,我这边录音都整理好了,一共十二段,你要不要先听一段?”
“发我微信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范国强那辆白色教练车一溜烟儿开远了,尾灯在傍晚的薄雾里闪了两下。我捏着手机,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慢慢往上蹿,顶在嗓子眼里,又酸又涩。
这事儿得从三天前说起。那天早上,我站在实验小学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后面,看着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开着黑色大众,把范小雨送到校门口。范小雨背着红色新书包蹦下来,冲车里挥了挥手,跟那个男人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男人不是范国强。
我认识那个男人,他叫韩金宝,是驾校斜对面那个模拟考场的合伙人。我学车的这几个月里,见过他来找范国强吃过三次饭,每回都是范国强掏钱。
当时我站在树底下,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范国强成天把“忙”字挂在嘴边,他媳妇儿郝春燕也三天两头打电话使唤宋巧云,让她去接范小雨,去开家长会,去给孩子买学习资料。可接送孩子的,怎么会是韩金宝?
我心里头压着这团疑惑,没有声张。回了家,宋巧云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头也没回:“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吃饭。”
我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看见玄关那儿放着一双红色的小雨靴,不是我们家的,是范小雨的。范小雨又来了。
“巧云,今天小雨没去上学?”
“去了啊,放学我又接她回来吃饭,她妈说晚上有事。”宋巧云端着菜走出来,胳膊肘蹭了下额前的头发,“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宋巧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自家孩子,辛苦啥。”
我坐到饭桌前,没再说话了。范小雨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嘴里哼着动画片的调子,踩着我给她新买的袜子,把积木扔得满地都是。她五岁的时候就爱来我们家,那会儿我觉得小丫头挺可爱。可现在她上小学了,还是每个星期往我家跑三趟,把我们家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在这儿吃饭,在这儿睡觉,在这儿写作业。
郝春燕打电话来的时候,常常就是一句:“巧云啊,小雨在你家吧?我这会儿忙,你让她先写作业,回头我再来接。”
回头的“头”,有时候是晚上九点,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最让我堵得慌的是上上礼拜的事儿。范小雨在我家做数学卷子,做到一道应用题卡住了,宋巧云给她讲了两遍,她还是摇头。宋巧云性子好,耐着心又讲了一遍。范小雨忽然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大声说:“我妈说了,你上的是二流大学,讲的肯定也不对,等晚上我爸回来教我!”
宋巧云愣在原地,手里的铅笔轻轻搁下,脸上那层笑像被风吹掉的纸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当时在客厅,手里的遥控器差点被捏碎。范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又钻回屋里去了。我走到厨房,宋巧云正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没说话,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上,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没事儿,”她吸了吸鼻子,“小孩子嘛。”
我说:“巧云,咱们以后别管她家的孩子了。”
宋巧云没吭声。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说:“那毕竟是我姐的孩子,我姐那人你是知道的。”
我懂。郝春燕那张嘴,能把你从头到脚数落一遍,末了还要补一句“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宋巧云从小就怕她姐,怕到骨子里了。我们结婚那年,郝春燕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巧云啊,你找个没有正经工作的,以后日子怎么过?”她嘴里说着“没有正经工作”,眼睛却瞟着我,笑得温温柔柔的,跟刀子似的扎过来。那会儿我在厂里上班,工资确实不高。宋巧云拉着我的手,没接话,但我妈回去之后跟我在电话里念叨了半个钟头。
后来我工厂效益不好,被裁员了。我没有告诉宋巧云,自己扛了三个多月,每天早上照常出门,骑着电动车去人才市场碰运气,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实在瞒不住了,跟宋巧云说了实话。她没怪我,只问我:“钱还够不够花?”
我硬撑着说:“够。”
其实那会儿兜里就剩两百来块。
范国强知道我没工作,还是我们学车那天,他坐在教练车副驾驶上,一边指挥我倒库,一边随口说:“吴越,你这把方向盘跟搓麻将似的,难怪你厂子不要你了。”
他笑了两声,坐在后排等着练车的一个年轻人也跟着笑了。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没有接话。倒库进了两回,他嫌我压线,让我下车,把车后视镜调了调,又说:“下回带上两斤你做的酱牛肉,我尝尝。我开车这行当,讲究个口味。”
我心里头明白,他这是把我当成了讨好他的马屁精。可我也没别的办法,因为驾校是他推荐的,学费还是宋巧云跟她姐商量之后,从他手里省的五百块钱。我忍着气,第二天晚上做了两斤酱牛肉,用了最好的腱子肉,小火慢卤了两个钟头。第三天一早送去驾校,范国强接过袋子,掂了掂,笑着说:“行,还够斤两。”
那天下午,我练完车,坐在驾校门口的石墩子上等公交。看见韩金宝从模拟考场那边溜达过来,跟范国强打了个照面,范国强把那个装着酱牛肉的袋子塞给了韩金宝。韩金宝打开看了看,使劲吸了一口,说:“还是弟妹的手艺,地道。”
范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你爱这口,我回头再让我那连襟给你做。”
我坐在石墩子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咔响。
韩金宝是范国强的“财神爷”。范国强在驾校当教练,每个月除了工资,还有一笔灰色收入,就是给韩金宝的模拟考场拉学员。拉一个人头,他抽成三百到五百不等。更过分的,是范国强跟韩金宝还搞了些套路,比如跟学员说:“这科目二和科目三,你要是不去模拟场练几把,基本过不了。模拟场有内部指标,你交了钱,教练还能给你开小灶。”一套话术下来,很多学员乖乖掏了钱。
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些,直到上周五。那天我练完车,去驾校办公室里还签到本,听见范国强在里面打电话。他声音压得低,但门没关严,透出来一句:“韩哥,那个姓吴的学员,就是上次跟我抬杆那个,你别让他过科二,让他再挂一回,多交一次补考费,咱俩五五分账。”
他的电话打完了,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连一丝慌乱都没有,反而笑了笑:“老吴,刚才开玩笑呢。你练得挺好的,不用去模拟场花冤枉钱。”
我笑了笑:“教练说笑了,我肯定是要去模拟场练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儿捋了一遍。再去驾校,范国强对我格外客气,又是递烟又是倒水。他还专门跟我演示了一遍科目二的打方向盘手法,末了还拍拍我的胳膊:“老吴,你要听我的,包你一把过。”
当时我只觉得他良心发现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想稳住我。因为韩金宝那边已经跟他说了,有学员去驾校投诉了,说模拟场乱收费。
投诉的学员叫小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为了考驾照辞了职,专门来学车。范国强跟她说,不交三千二的“模拟强化费”,科二必挂。她咬着牙交了。结果科二考试那天,车子半路熄火,挂在了倒车入库上。她回到驾校找范国强理论,范国强两手一摊:“那是你自己技术不过关,跟我有什么关系?模拟场该教的都教了。”
小姑娘一个人蹲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正好从训练场出来,看着她哭成那样,心里头膈应得慌。走过去说了句:“小鹿,别急,下回补考好好练,肯定能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吴大哥,我听说你媳妇儿跟范教练是亲戚,你肯定知道他怎么回事。他收了我三千二,连张收据都没给我,我去驾校前台问,人家说根本没这个收费项目。”
我愣了愣。
后来我又悄悄问了几个学员,发现被收钱的不止小鹿一个。有个大哥被收了五千,说是“包过费”,结果也没过。范国强给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这个事情你知我知,别往外说,说了对你没好处。”学员们都是普通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咽下了这口气。
那天下午,我请小鹿喝了杯奶茶,坐在驾校旁边那家炸串店里,她把自己的缴费记录、聊天记录一样一样翻给我看。我越看心里头越凉。范国强这事儿,办了怕是有些年头了。他为什么敢这么干?就因为跟驾校的某个负责人沾亲带故,平时谁都绕着他走。
我拿出手机,对着小鹿的聊天记录拍了几张照片。
“吴大哥,你要干啥?”
“我有个想法,”我说,“你先别惊动他,我还得弄点东西。”
小鹿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忽然重重点头:“行,我信你。”
回家路上,我骑车经过实验小学门口,刚好看见郝春燕站在校门口,穿一件崭新的红风衣,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正慢悠悠地跟旁边一个家长聊着天,笑得前仰后合。她笑得这么欢快,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要紧事等着她去办。可就在半个钟头前,她还给宋巧云打电话说:“巧云啊,我今天单位忙得走不开,你帮我接一下小雨,我还有俩文件要改。”
我骑在电动车上看她,看了足有一分钟。她没有要接孩子的意思,调了个头,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大众里。韩金宝在里面。
我脑子里的弦“嗡”地一下绷紧了。那天早上送范小雨上学的也是这辆车。郝春燕上了车,韩金宝的车并没有往她家方向开,而是拐了个弯,朝着驾校那边的茶楼开了过去。我远远跟着,看见下了车进了茶楼,韩金宝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二楼。没一会儿,范国强也推开茶楼门进去了。
三个人凑到了一起。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隔着茶楼的玻璃窗,看见范国强给他们俩倒茶,郝春燕拿手机给范国强看什么东西,范国强连连点头,脸上都是挤出来的笑。
那会儿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恨不得冲上去把窗户砸了,问问他们一家人到底把我媳妇儿当什么了。可我没有。我早过了冲动的年纪。我把那口气咽下去,骑车回了家。
宋巧云正在厨房里熬粥,听见我回来,问我:“学得怎么样了?过两天是不是要考科二了?”
“还行吧。”我放下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巧云,你以后少管我姐那边的事了。她家有本事,犯不着你一个外人去操心。”
宋巧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粥勺在锅边搭着,热气腾腾往上升,她没回头,声音软软的:“可我跟她,毕竟是姐妹。”
“亲姐妹也得分个里外。”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粥勺拿过来搁下,“你记住,我才是你的家人。”
宋巧云没再说话。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不好听,可我怕的就是宋巧云那颗心被人当成了理所当然。郝春燕用得着她的时候是一个样,用不着她的时候又是一个样。范小雨那天对着宋巧云说出那样没大没小的话,郝春燕到现在连个道歉都没有。
我把电动车充上电,坐在阳台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手机里存着小鹿给的聊天记录,还有我最近几天偷偷录下的两段对话。一段是范国强在办公室跟韩金宝商量提成,另一段也是范国强说的,说“那个姓吴的学员,让他多挂一回”。我把这两段听了又听,每听一遍,心里头那把火就旺一分。
第三天下傍晚,我练完车,范国强叫住我,跟我要酱牛肉。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头已拿定了主意。回到家,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块腱子肉,泡了血水,换上新的卤料,倒了一整瓶老抽,加了一块冰糖,又放了几粒花椒。宋巧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今天怎么做这么一大锅?”
“教练爱吃,他说要多带点。”我头也不抬。
宋巧云没再问,蹲下帮我把灶台收拾干净。看着她的侧脸,我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可宋巧云也跟着受了三年的窝囊气。范小雨把她做的饭当垃圾,郝春燕把她当保姆,范国强见我一次损我一次,全看在她是亲戚的份儿上忍下来了。这个家里,我已经退到了墙角,再退一步,就没有地方站了。
酱牛肉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我分了两份,一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背包里;另一份装进饭盒,放在灶台上,留着自家吃的。宋巧云过来尝了一口,夸我手艺又见长了。我笑了笑:“明早我要早点出门,你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别等我。”
“去哪儿?”
“有点事。”我没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到了驾校门口,没直接进去。我站在门卫室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等了一会儿。七点四十,小鹿也过来了,拎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材料。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又过了十来分钟,驾校主任的车也准时开了进去。
我定了定神,抬脚走进驾校大门。
练车场上,范国强正坐在教练车引擎盖上抽烟,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哎,老吴,酱牛肉带来了?”
我把背包里的那包牛肉拿出来,冲他晃了晃:“带了。”
“拿过来我看看。”他伸手就要接。
我没递过去,而是慢慢说:“范教练,这牛肉我做了两个钟头,腱子肉泡了一晚上,料下得也足。你先别急着吃,说说咱俩的事儿。”
范国强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韩金宝的模拟场,收了学员三千二的强化费,说好的‘包过指导’,结果连个收据都不开。这事儿你知不知道?”我把牛肉放进背包,拉上拉链,抬眼看着范国强。
范国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老吴,你说什么呢?我跟韩金宝就是普通朋友,他的模拟场跟我可没关系。”
“普通朋友?”我笑了笑,把手机举起来,按下了播放键。
“韩哥,那个姓吴的学员,就是上次跟我抬杆那个,你别让他过科二,让他再挂一回,多交一次补考费,咱俩五五分账。”——范国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驾校的院子里回荡着。
范国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四下看了看,练车场边上已经围过来几个学员,也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头往外看。他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吴越,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收回兜里,“我跟小鹿把你干的事儿都捋清楚了。这三年,你从学员身上刮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不光收钱,还拿我媳妇儿当免费的保姆,让我媳妇儿给你家接送了三年的孩子。郝春燕天天说自己忙,可她忙到韩金宝的车上去了,昨天下午,你们三个在茶楼里合计什么呢?”
范国强的眼珠转了两转,脸上又堆出笑来:“老吴,你这是误会了。我跟你媳妇儿那不是亲戚嘛,让她接送一下小雨怎么啦?再说,你学车哪回不是我给你安排的?你考过科二,还不是我帮了忙的。”
“你帮了忙?”我盯着他,“你要真想帮忙,就不会让小鹿挂科之后,还转头跟她说‘这事你说了也没用’。”
小鹿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手心攥得紧紧的,声音在发抖:“范教练,我交了三千二,你连个收据都不给我。我后来在驾校前台问了,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个项目。你还跟韩金宝说,让我补考一次,你俩再分我一回。”
周围的学员慢慢聚拢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我也是交了钱的……”另一个说:“我妈让我别乱讲,怕惹事。”
范国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抬起手指着我:“吴越,你可别听这个女的瞎说,她她她,她那是自己技术不行,挂科了来讹我!”
他话音未落,驾校的办公室门开了,主任韩建军板着脸走出来。范国强看见韩建军,脸上的嚣张劲儿一下子就瘪了,赔着笑迎过去:“主任,这没什么事,我跟学员闹着玩呢。”
韩建军没搭理他,看了一眼我:“吴越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驾校的规章制度在那里摆着,如果教练员有违反规定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你手里有什么材料,可以交给我。”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还有小鹿的缴费截图,都传给了韩建军。韩建军拿着手机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一眼范国强,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办公室。范国强的脸彻底灰了。他张了张嘴,想追上去,又不敢,只能在原地站着,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韩金宝的黑色大众缓缓停了下来,他从车里出来,笑呵呵地往这边走。走了两步,看见门口围着一圈人,又看见范国强那副表情,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转身就想上车,一个学员冲了过去:“韩老板,别走!我交的五千块钱,你还没给我退!”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炮仗。第二个、第三个人也跟着围住韩金宝,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要钱的。韩金宝被围得脱不开身,嘴里直冒汗:“各位各位,那钱是范教练收的,跟我没关系啊!”
范国强大声喊道:“不是,韩哥,你这么说可就不地道了,咱俩一人一半啊!”
他们当着所有学员的面,为分赃不均的事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难听,把两人怎么商量着让学员挂科、怎么逼学员买“内部名额”、怎么瓜分补考费的事,全都抖了个干净。周围的学员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后知后觉地开始骂,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范国强和韩金宝互相推锅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突然就松了。
那天下午,驾校贴出了公告:范国强违反驾校规章制度,违规收取学员费用,勒令退赔全部款项,即刻开除。韩金宝的模拟考场也被驾校终止了合作,他收的那些“包过费”、“强化费”,一分不少地退还给学员。听说范国强为了凑钱退赔,把家里的车都卖了。郝春燕打电话找宋巧云哭,说范国强失业了,家里日子难过。宋巧云握着手机,第一次没有一口答应。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姐,我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我端了一碗酱牛肉出来,搁在她面前。
“吃吧,我特意留的。”
宋巧云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冲我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
我坐下来,看着她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彻底红了。她哽咽着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酱香浓郁,卤汁缓缓渗进舌尖。我咽下去,说:“往后啊,咱谁也不欠谁的。你只管咱这个小家就行。”
窗外的晚霞铺了半个天,把厨房的玻璃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就坐在饭桌前,安静地吃完那碗酱牛肉。范小雨以后再也没来过我家,郝春燕跟她姐的关系也彻底断了。有时候想想,人活一辈子,争的不就是这口气么。这口气顺了,日子才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