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滴滴导航显示明明还有十二公里就到家了,可窗外的路越走越偏,连路灯都从明晃晃的橘色变成了惨白惨白的节能灯。
我抬头看了一眼司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夹克,后脑勺的头发有点油,贴在头皮上。
“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 ”我压着火气问了一句,手指头已经悄悄按在了110的拨号键上。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错,走这边近。 ”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导航,红得刺眼,明明已经偏离规划路线二十公里了。
我老婆还在家等着我,说孩子发烧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加班到十一点半,浑身骨头都累得散架了,现在这司机还跟我玩绕路这套,一股火噌地就顶到了嗓子眼。
“师傅,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天天打车回家,这条路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你绕了整整二十公里,计价器都跳到一百八了,平时我到家也就六十出头。 ”我声音高了八度,手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你靠边停,我下车。 ”
他没停,反而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我正要发作,他突然抬起右手,指了指后视镜,声音压得极低:“小伙子,你别急,你看看后面那辆黑色桑塔纳,从你上车那会儿,它就跟上了,到现在,八十分钟了。 ”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深夜的环城路上车不多,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跟在我们后面,车灯昏黄,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
我心头一紧,嘴上却不饶人:“你少跟我来这套,想多收钱编这种瞎话?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虚,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警惕。
他声音更低了:“我跑夜班车跑了十二年,什么人都见过。 你上车的时候,那辆车就停在你们公司楼下,我开出去三条街,它还在。 我拐了两个弯,它还跟着。 我故意绕到这边来,就是想试试它是不是真盯上你了。 ”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后背开始冒冷汗。
我回忆了一下,上车的时候好像确实瞥见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黑车,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同事叫的代驾。
现在想想,我们公司那栋楼,晚上十一点半,除了加班的,哪还有别人?
“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声音有点发虚,“我就是个普通上班的,谁盯我干什么? ”
司机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那条路我认识,是通往一个老旧小区的巷子,里面七拐八拐的,不熟悉的人进去容易迷路。
他车速不快,但拐弯的时候特别利索,明显是熟门熟路。
“你坐稳了。 ”他说了一句,然后突然关了车灯。
车灯一灭,周围瞬间黑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照亮他的脸。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还亮着,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就差拨出去。
我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车在巷子口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几秒,然后竟然也拐了进来,但没开灯,像个幽灵一样跟在后面。
“妈的,真跟来了。 ”司机骂了一句,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巷子窄,两边堆着杂物,他左躲右闪,车速却一点没减。
我抓着车顶的把手,整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胃里翻江倒海。
“你他妈到底什么人? ”我冲他喊,声音都劈了。
“我什么人? ”他冷笑一声,“我还想问你呢。 你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或者,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该带的东西?
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手机和钱包,钱包里几张钞票,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没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司职员,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周末陪老婆逛超市,连架都没跟人吵过,能得罪谁?
“我没得罪人! ”我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
司机没理我,车子终于冲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路。
他重新打开车灯,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车没跟出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车速慢慢降下来,停在路边。
“你下车吧,前面就是你们小区了。 ”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根本没发生过。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腿有点软,手还在抖。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可靠感,但又觉得这一切太离谱了,像拍电影一样。
“师傅,你……你到底是谁? ”我问他。
他转过头来,那张油腻的、疲惫的脸上,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最好别回家。 ”
“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他指了指前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我们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和刚才那辆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转头看向司机,他正盯着那辆车,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说了,它跟了咱们八十分钟,不是白跟的。 你想想,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老婆说孩子发烧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怎么按都没反应,没电了。
“手机借我用一下! ”我冲司机喊。
他摇摇头:“我手机也没电了,跑夜班的,一天到晚开着导航,早没电了。 ”
我愣在那里,看着小区门口那辆黑车,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我不知道那里面坐着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我,更不知道我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今晚,可能真的不能回家。
司机看着我,叹了口气:“小伙子,我多句嘴,你最近,是不是跟你媳妇儿闹矛盾了? ”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我手机屏幕上,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上面写着:“老婆,我马上到家,孩子怎么样了? ”而那条短信,显示发送失败。
“你手机没电之前,最后一条短信没发出去。 ”他说,“你媳妇儿要是真着急,早就给你打电话了,可你手机一直有电,她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
我愣住了。
是啊,我加班到十一点半,老婆一个电话都没打,连条微信都没发。
平时她早就催了八百遍了,今天却安静得反常。
我低头看着黑屏的手机,心里乱成一团麻。
“你下车吧,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司机说,“那辆车在门口堵着,你从后门绕进去,别走正门。 ”
我浑浑噩噩地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掉头开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转身,绕到小区后门,那扇铁门平时锁着,今天却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昏黄,树影摇晃。
我走到自己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播着深夜的购物广告。
我换了鞋,往里走,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停住脚步,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放心吧,他今晚回不来了,那车我让人跟着呢。 ”
然后是我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
“发现不了。 ”男人说,“他手机被我动了手脚,早就没电了。 等他明天回来,咱俩早就走了。 ”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尖扎进手心,疼得我清醒过来。
我老婆,跟别的男人,要跑。
我推开门,卧室里,我老婆坐在床边,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我,我老婆的脸瞬间白了,那个男人则猛地站起来,手伸向床头柜上的包。
我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老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回来了? ”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我认识,是我们公司隔壁部门的经理,姓周,平时跟我点头之交,没想到,跟我老婆,是这种关系。
“孩子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老婆低下头,不说话。
周经理冷笑一声:“孩子? 哪来的孩子? 你媳妇儿压根就没怀孕,那是骗你的,就是为了让你天天加班,好给我们腾地方。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这半年来,老婆天天说自己不舒服,让我多加班多赚钱,说以后孩子开销大。
我信了,天天在公司待到半夜,连周末都在加班,就为了多赚那点加班费。
原来,全是骗我的。
我攥着钥匙,钥匙尖已经扎破了手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特别想笑,笑自己这半年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问。
我老婆不说话,周经理倒是大方,搂住她的肩膀:“半年了,怎么着? 你想打人? 你打一个试试,我手机里可存着你媳妇儿跟我的聊天记录,你动我一下,我立马报警,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我老婆,她躲在他怀里,不敢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血。
然后我回到卧室,看着他们,说:“行,你们走吧。 ”
我老婆愣住了,周经理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床上:“这是这半年我加班的工资条,还有我攒的存款,一共八万六,你们拿走,就当是我给你们的份子钱。 ”
我老婆看着那个文件袋,眼泪下来了:“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 ”我打断她,“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
周经理一把抓起文件袋,拉着我老婆就往外走。
我老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购物广告的声音。
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我老婆笑得挺甜,我也笑得挺傻。
我伸手,把相框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妈发来的:“儿子,你媳妇儿今天来我这儿了,拿走了你爸的存折,说是你要用钱,我寻思着不对劲,你问问她。 ”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又开始抖。
我老婆,不仅骗我,还骗了我妈,把我爸的养老钱都拿走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心里那股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接通了,我妈在那边着急地问:“儿子,到底咋回事? 你媳妇儿拿存折干啥? 那可是你爸的救命钱啊,他下个月还要做手术呢! ”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没事,我明天去银行挂失,钱丢不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辆黑车,到底是谁安排的?
是我老婆和周经理,还是另有其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号码,他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个,说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我拨过去,响了半天,接通了,那边传来司机疲惫的声音:“喂,谁啊? ”
“师傅,是我,刚才坐你车的那个。 ”我说,“我想问问你,你怎么知道那辆车是冲我来的? ”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哪知道是冲你来的,我就是看见那车跟了一路,觉得不对劲。 不过小伙子,我多句嘴,你媳妇儿跟人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
他笑了笑:“我跑了十二年夜班,什么没见过。 你上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你媳妇儿的照片,旁边还有个男人,你俩合影,你媳妇儿笑得挺开心,你笑得也挺开心,但那个男人,不是你。 ”
我愣住了,想起上车前,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婆的照片,旁边确实站着一个男人,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同事。
现在想想,那个男人,就是周经理。
“师傅,谢谢你。 ”我说。
“谢啥,跑夜班的,见的事儿多了。 ”他说,“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这世上,人心隔肚皮,你对她再好,她该走还是走。 你爸那手术钱,赶紧去银行挂失,别让她取走了。 ”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攥着手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一早,去银行,挂失,然后,报警。
我老婆和周经理,拿走了我的存款,拿走了我爸的存折,但他们不知道,那存折是我爸的,我爸的名字,没有我老婆的身份证,她取不出钱来。
她以为她聪明,其实她蠢得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路灯下,车里的人大概还在等着看我笑话。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挂失了存折,又去了派出所,报了警。
警察调了监控,找到了那辆黑车,车是租的,租车的人,是周经理。
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租车的时候,用了自己的身份证。
后来,我老婆和周经理被警察找回来的时候,正在火车站,准备坐车去外地。
我老婆看见我,哭得稀里哗啦,说她是被周经理骗了,说周经理说带她过好日子,她才鬼迷心窍。
我没说话,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我爸的手术费,追回来了,一分没少。
我老婆,跟我离了婚,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
周经理,因为涉嫌诈骗,被拘留了。
他公司那边,也把他开除了。
听说他老婆知道这事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跟他离了婚。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天,阳光挺刺眼。
那个出租车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小伙子,事儿办完了? ”
我接过烟,没抽,攥在手里:“办完了。 ”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
他摆摆手:“跑夜班的,要啥名字,你以后打车,要是再碰上我,我少收你两块钱。 ”
我看着他走远,把烟塞进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这世上,有些人,你掏心掏肺对她好,她照样能背后捅你一刀。
有些人,你素不相识,他却能冒着风险,帮你躲过一劫。
我掏出手机,删掉了我老婆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晚上回家吃饭,爸的手术,我联系好医院了,钱的事儿,你别操心。 ”
我妈在那边哭了,说:“儿子,你受苦了。 ”
我笑了笑:“妈,不苦,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碰上几个烂人,碰上了,躲开就是了。 ”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大步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只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