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弟二十一岁那年没的,就因为我大伯盛怒中把他推倒,又把他攒了四年才买的摩托车丢进了河,最后他再没醒来。

我堂弟二十一岁那年没的,就因为我大伯盛怒中把他推倒,又把他攒了四年才买的摩托车丢进了河,最后他再没醒来。-有驾

第1章

堂弟周远死了。

死在我大伯周建国的盛怒之下。他攒了四年钱买的摩托车被推倒,被丢进家门口那条浑浊的河,然后他追着摩托车的方向冲了出去,一头栽进水里,再没起来。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周远二十二岁,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死的时候二十一岁,差一个月满二十二。

“你还有脸来。”

大伯母站在灵堂门口,眼圈肿得像两个桃子,声音却尖得像刀片。她死死盯着我,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上:“你弟弟活着的时候天天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吗?他为了买那辆摩托车省吃俭用,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管过吗?你现在站这儿干什么?来走个过场?来给谁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周远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那些电话我接了,但每次都是他在说,我嗯嗯啊啊地应付。他说哥,我快攒够钱了,等我买了摩托就去找你,咱俩骑摩托去西藏。我说好,好,你攒。

我从来不信他能攒够。他一个月挣三千八,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剩下两千块,他在工厂里干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得双腿浮肿。他跟我说他算了,四年能攒九万六,买辆二手摩托够了。

“够了?”我问他,“你攒到一半家里出点事怎么办?你妈生病怎么办?你爸要钱怎么办?”

周远说:“那就不买了。”

我没想到他真的攒够了。那辆摩托车是川崎ninja400,二手,车漆有些斑驳,但发动机声浪浑厚。周远拿到车的那天给我打视频,骑上去,头盔都没戴,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喊:“哥,我牛逼不牛逼!”

视频里他那双眼睛亮得像灯泡。

然后他爸看见了。

我大伯周建国这辈子最看不惯他儿子花钱。他总觉得摩托车是“二流子”的东西,买摩托的都是不务正业。那天周远把车骑回村,周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斧头往地上一扔:“你哪儿来的钱?”

“我攒的。”

“你攒的?你一个月挣几个钢镚儿我清楚,你攒四年?你吃什么长大的?你喝西北风?”

“我真的攒的,爸,我……”

“你少给我放屁!”

周建国冲上去就推了他一把。周远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院里的石磨边角。他疼得弯下腰,但没喊出声,就捂着腰喘气。周建国还不停,抄起旁边一根扁担就去砸那辆摩托车的油箱。

“爸!别!”

周远扑过去拦,被周建国一把甩开。然后周建国双手抓住车把,整个人卯足了力气一掀——那辆四百多斤的摩托车就这么轰然倒进河里。

周远趴在河岸上,伸手去够。河水浑浊,摩托车的轮子在水面上转了两圈,然后被冲走了。

周远追着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栽进去了。

他是会游泳的。但那条河去年清淤,挖深了三米,水底下全是烂泥和水草。摩托车沉下去的时候带着他往深处拖,他的腿被车轮卡住了。

村里人捞上来的时候,周远的腿还卡在摩托车的前轮里。

我站在灵堂里,手里捏着一炷香,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大伯母还在骂我,骂我是白眼狼,骂我不配当哥哥,骂周远活着的时候我这当哥的连个电话都不多打。

“他给你打过一百三十七个电话。”大伯母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一百三十七个!你接了几个?十二个!剩下的全是你没接,你回他短信了吗?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我确实没回。因为那段时间我在忙,忙着被老板骂,忙着被房租追着跑,忙着看别人脸色。周远给我发消息,哥,我今天又存了三百。哥,我同事说我买的这车二手的也够用。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你那儿找你玩。

我都看了,都划过去了。

现在他躺在那口薄棺里,脸被水泡得发白,五官肿得变了形。我大伯站在灵堂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脚背上他也没反应。他不说话,不哭,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你赔。”大伯母走到我面前,“你得赔。”

我抬起头。

“他攒了四年的钱,你当哥的也有份,你得赔。”

我点点头:“我赔。”

“九万六。”

“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一万三。我还没开口,灵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来了来了,周家的大少爷来了!”

我一愣,抬头看去。

灵堂外走进来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穿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劳力士在灯下反光。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

周远爹妈看见这人,脸色都变了。

“建业。”我大伯母声音抖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周建业。我爷爷的小儿子,我大伯的弟弟,我血缘上的亲爹。但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没见过他。他妈,也就是我爷爷的第三任老婆,生完我就难产死了。周建业把我扔给爷爷,说了一句“我养不了”,然后人就没影了。

这二十多年,我爷爷把我养到十四岁,病死了。我辍了学,到处打零工,活到今天。

我亲爹突然出现在我堂弟的灵堂上。

周建业没看我,径直走到灵位前,点了三炷香,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足足三秒。

“你是周远?”他问。

大伯母急了:“这是他哥!周远在棺材里呢!”

周建业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靠在一辆川崎ninja400旁边,咧嘴笑。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不是周远的,是站在旁边拍照片的人。

是我。

那天周远拿到车,让我给他拍张照。他说哥你站远点,把我车拍全了。我站在摩托车旁边,脸被周远挡住了一小半,只露出眼睛。

周建业看着照片,又看看我,脸色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明。”

周建业把照片收回去,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周建国,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摩托车是我让人推下河的。周远也是我让人堵住腿的。那车水底的淤泥里有三根钢筋,是我三天前插进去的。”

灵堂里安静了三秒。

周建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大伯母愣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你说什么?”

周建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灵桌上:“周远的事,我去查了。他攒了四年钱,买的不是一辆车,是一批货。他那辆摩托车的油箱夹层里,藏了七公斤的货。”

“你放屁!”我声音炸了,“他哪来的货!他连烟都不抽!酒都不喝!他攒钱就是想买辆车!”

周建业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每个月往你卡里打钱,打的不是工资,是分成。你以为他四年前开始攒钱,他四年前就开始运货了。周远靠你打的那些零钱,瞒着你干了一票大的。结果他买完车就开始害怕,想跑,想脱身。他打电话给你,是想让你帮他跑路,你没接。”

我想起来了。周远最后一个电话,我确实没接。那时候我在加班,手机调了静音,看到未接来电也没回。第二天他死了。

“我让人推车下水,是因为他那辆车里还有半批货没交货。货主找到我,说你儿子把货藏车里,我让他自己解决。他不解决,我只能替他解决。”

周建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站在原地,膝盖有点发抖。灵堂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大伯母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惊惧。周建国蹲在地上,抱着头,没吭声。

“你走。”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周建业没动。

“你不走,我就报警。”

周建业笑了一下:“你报警?你知道你弟弟这四年,给你打了多少钱吗?一百三十七通电话,你接了十二通。那十二通电话里,他提过任何关于‘货’的事吗?”

我脑子炸开。他确实没提过,他说的全是摩托、西藏、风景。他说哥,等我买了车,咱俩一起去珠峰底下转一圈。他说哥,你不想去看看那雪山吗?

周建业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想查真相,今晚来县城‘金碧辉煌’,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我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

周建业走了。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大伯母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周建国终于抬起头,眼角有泪,但没哭出来。

我走到灵位前,看着周远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他活着的时候拍的,表情有点拘谨,嘴角笑得很僵,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熬了夜。

他说哥,我买完车的那天晚上,去河边骑了一圈,风特别大,吹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你那是风大还是哭?

他说,哥,都有。

我站在灵堂里,感觉胸口像被水灌满了一样胀。那个“金碧辉煌”,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在县城打零工时帮过工的一家夜总会,里面的经理我都认识。周建业说今晚让我去看一样东西。

是去看周远的棺材板吗?还是去看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站了半个小时,直到大伯母说“你走吧”,我才转身。

出了灵堂,天已经黑了。我走在村道上,脚底踩着碎石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哥,我存够了。明天你来找我,我有件东西给你看。”

发件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远已经死了两天了。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那条短信的号码没有存进通讯录,但我知道是周远的手机号。他死了,手机落水,被捞上来时屏幕已经黑了。

这条短信是他在落水前发的。

我站在原地,背后是灵堂里烧纸钱的火光,前面是黑乎乎的村道。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风刮得路边树梢呜呜响。

周远说他让我明天去找他。

我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他到底想给我看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那辆摩托车的油箱夹层里,真藏了七公斤的“货”吗?

还是周建业在撒谎?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村口走。身后灵堂里的哭喊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哗哗的流动声。

不远处就是那条河。周远的摩托车沉下去的地方。

我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水面。河水浑浊,看不清底。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风更大了,吹得我后背发凉。

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愣了一下,仔细盯了一会儿水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但我的后背突然一紧。

手机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哥,别信他。摩托车的车座底下,有张纸条。”

我的手指按在屏幕上,视线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纸条。

周远在车座底下藏了张纸条。他到底在车里藏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周建业说的那七公斤的货,是真的吗?

我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两步。摩托车沉下去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这一带。借着月光,我隐约看到河岸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深色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

三道平行的划痕,拖了大约两米,断在河水边缘。

那是轮胎印。

我蹲下来,手指碰到泥地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跑。”

河水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我猛地回头,看向河面。

月光底下,水面上浮着一只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只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我猛地回头,看向河面。

月光底下,水面上浮着一只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只手。

我盯着看了三秒,那只“手”动了一下——是水波推着它漂。我慢慢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河水没到脚踝。那东西被水流推近了一点,我看清了,是一只塑料袋,白色的,鼓鼓囊囊,卡在水边的一根枯树枝上。

我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快得厉害。周远的那三条短信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跑。他让我跑。

我弯腰捞起那只塑料袋,袋口扎得紧,里面硬邦邦的。我撕开袋口,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我犹豫了一秒,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周远的笔迹,我认得。他写字从来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纸条上的字比平时更急,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哥,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出事了。我买摩托车那天,发现油箱里有个暗格,里面塞了东西,我没敢动,交给了一个人。那人说货是周建业的,不是我的。周建业想让我背锅。你别来找我,去找张强。张强知道所有事。哥,对不起。”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字更小,被水泡得有些模糊:“车座底下还粘着个U盘,别让周建业拿到。”

我攥着纸条,指尖发麻。车座底下还有U盘。周远把那辆摩托车的座垫拆下来过,他跟我说过,说原车座垫太旧了,他换了个新的,花了三百块。我当时还说他乱花钱,他说哥你不懂,好的座垫骑长途舒服。

他换座垫,是为了藏U盘。

我转身就往回走。河水还在脚踝边哗哗地响,我迈开腿跑起来,鞋底在泥地上打滑。灵堂的火光还在村口方向亮着,但我不往那儿去。周远的摩托车沉在河底,捞上来之后,摩托车停在大伯家的院子里,等警察处理完才准挪。

我跑到大伯家院墙外,蹲在墙根听了一会儿动静。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狗在叫。我从墙角的缺口钻进去,院子里停着那辆川崎,车身全是泥浆,前轮歪着,后视镜碎了,车灯也裂了。

我蹲下来,摸到车座底下的位置。座垫已经被拆过了,但螺丝还留着,像是有人拆开看过又装回去了。我三下五除二拧开螺丝,掀开座垫,下面夹层里,一个黑色的U盘粘在车架的缝隙里,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我扯下U盘揣进兜里,把座垫装回去,原路钻出院子。

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第四条短信:“你在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后背又开始发凉。那个号码是周远的手机,但周远的手机已经泡了水,据说屏幕都黑了。那我现在收到的这些短信,是谁发的?

我快步走到村口,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个号码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拨,提示关机。

不是周远发的。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张强。周远让我找张强。张强是周远在厂里的同事,我见过几次,瘦高个,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话不多,见了面就点个头。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张强的号码。周远发给过我,我存了。我按下去,接通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周明?”

“是我。”

“你看到纸条了?”

“看到了。”

张强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决定:“你今晚别在村里待了。周建业的人已经往村口去了。你往西边镇上的小旅馆走,我在那儿等你。”

“周建业的人?他们怎么知道……”

“你拆了车座,动了摩托车,他们立刻就知道有人动了那东西。”张强声音压得很低,“周远活着的时候,让我盯着那辆车。他怕被人动,就在车上装了个感应器,你拆座垫的时候,感应器就报警了。”

我攥着U盘,指节发白:“那周建业说的货……”

“是真的。”张强顿了一下,“但货不是周远的。是周建业塞进油箱暗格里的,周远发现后偷了,给了别人。周建业追回来,只追回了一半。剩下的,在U盘里。”

我脑子里嗡嗡响。周远那四年,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他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一条线索,通往周建业藏的东西。他买摩托车不是为了去西藏,他买摩托车是为了把U盘运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远处有车灯晃过来,在黑夜中像一双眼睛。

我撒腿就跑。

跑出村口,拐上柏油路,风从耳边刮过。我跑得嗓子发干,不敢回头,身后那辆车灯越来越近,油门声压着我的心跳。我拐进一条土路,钻进路边的玉米地,猫着腰走了两百多米,等车灯从主路上开过去,才喘着气出来。

到镇上小旅馆的时候快十一点。我推开玻璃门,张强坐在大堂的破沙发上,蓝夹克没换,手里掐着一支烟。他看见我,站起来,脸绷得很紧。

“U盘呢?”

我掏出来递给他。张强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读卡器,插进手机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我问。

张强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是U盘里的文件夹,几十个压缩包,文件名全是日期和数字。最上面一个压缩包的名字是:0425。四月二十五号。

周远是四月二十五号死的。

张强打开那个压缩包,里面是一段录音,只有一分多钟。他按下播放键,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周远,你爸推你下水那一下,是我让人推的。你摩托车上的暗格,也是我让人焊的。那批货你运了四年,你每个月拿的工资,全是你自己那批货的货款,你以为你在攒钱买车?你攒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声音停了。

张强关掉播放,抬头看我。

“这是周建业的声音。”

我站在旅馆大堂里,手心里全是汗。那段录音里周建业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了,但他说的“你以为你在攒钱买车”是什么意思?周远说他在攒钱买车,周建业说他在攒货款。那周远自己知不知道?

“周远知道吗?”我问。

张强没说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他卖完车那天晚上来找过我。他说哥,我终于能买摩托了,我攒够钱了。我问他,你攒了多少。他说九万六。我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他笑了笑,说他这些年自己省下来的。”

“他知不知道货的事?”

张强把烟灰弹在地上,眼神很复杂:“他说,他早就知道油箱里有东西。他第一次买车的时候,卖家就告诉他那车是二手的,暗格里藏了东西。他没敢动,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属于他。”

“那他为啥不……”

“他说他跑不掉。”张强声音低下去,“周建业的人一直盯着他。他卖车那天,周建业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那批货可以抵,不用还。周远不信,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那U盘呢?”

“U盘是周远自己做的。”张强说,“他把周建业的录音,转账记录,交易时间,全部拷进去了。他怕自己出事,提前把U盘藏好。他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周远那四年,每个月给我打电话,说的都是“哥,我今天又存了三百”“哥,等我买车了咱去西藏”。他从来没提过货,从来没提过周建业,从来没提过怕。

他是不敢说。

“周建业现在知道U盘在我手里吗?”我问。

张强掐掉烟,站起来:“他不知道U盘具体在哪,但他知道你碰了车座。他现在肯定在找你。”他顿了一下,“周明,你打算怎么办?”

我攥着U盘,脑子里全是周远那副笑起来露白牙的脸。他说哥,等我买完车,咱俩一起去珠峰底下转一圈。

我没说话。

门外,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了旅馆门口。车灯灭掉,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上下来,站直身子,朝旅馆门口走过来。

是周建业。他站在路灯底下,隔着一层玻璃门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我。

他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这儿了。

我攥紧U盘,心跳像擂鼓一样跳。张强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声音发抖:“他来得比我想的快多了。”

周建业推开门,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冷气。他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我,开口第一句话是:“U盘给我,你弟弟的事,我不追究。”

我看着他,攥着U盘的手指节发白。

“你搞错了。”我说,“U盘里是你杀人的证据,现在东西在我手上。该考虑怎么求我别报警的人,是你。”

周建业没动,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过了三秒,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耍把戏。

“报警?”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你拿什么报?那段录音里我说了什么?我说‘你爸推你下水那一下,是我让人推的’——你听听这话,能当证据?我可以说是在开玩笑,可以说是在演戏。录音能证明什么?证明我说话难听?”

我站在原地,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说得对。那段录音里周建业没有一个字承认自己杀人,他只是说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警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立案。

但周建业犯了个错。他说“那批货你运了四年”的时候,录音里清清楚楚地响了一下,是一声咳嗽。那声咳嗽不是周建业的,是另一个人的。那咳嗽声很短,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认得那声咳嗽。那是周远的。

周远在录音现场。周远录了这段对话,然后他把录音拷进了U盘。周远死了,但他的手机泡了水,手机里的数据应该还能恢复。我恢复他的手机,说不定能找到更多。

“你想怎么样?”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周建业绕过张强,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说了,把U盘给我,你弟弟的事我不追究。你要是想追究,可以,你去报警。但报警之后呢?你弟弟的尸骨还没入土,你大伯母已经精神崩溃了,你再让她知道她儿子死了是因为给周建业运货,你觉得她能活几天?”

我攥着U盘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在拿大伯母威胁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点我的死穴。周远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大伯母出事。

“U盘给你可以。”我说,“但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录音删干净,你告诉我的每一个字,都要在这笔账里。”

周建业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看着他,“你把U盘拿走,但你欠我一条命。周远是你害死的,你欠我一条命。”

周建业脸上浮起一层冷意:“你想让我拿什么还?”

“你现在上车,去河边上,找到周远的摩托车,把它捞起来。捞起来之后,当着我的面,把车烧了。车烧干净了,U盘给你,我们两清。”

周建业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张强在背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我没动,看着他。

“行。”周建业最终开口,“我去捞车。”

他转身走了出去,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旅馆门口的柏油路。张强在旁边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真打算把U盘给他?”

我没回答张强。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U盘,指尖摩挲着外壳。周远临死前发的第一条短信是“哥,我存够了。明天你来找我,我有件东西给你看”。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他就死了。

他给我看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但周建业不知道的是,那条短信和那个U盘,只是周远给我的第一份东西。

张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很低:“你在等他回来?”

“我在等天亮。”我说。

天亮之前,周建业会捞完车,烧完车,回来找我要U盘。但天亮之后,警察会去河边。烧车的事,警察不会不知道。周建业烧了他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以为这是两清。

他不知道的是,我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周远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刚才没看清楚,现在把它掏出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比正面的字更小,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笔画还在。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哥,如果周建业来找你要U盘,你给他。U盘是假的。真的,藏在摩托车油箱夹层里,用黑胶带裹着。”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

U盘是假的。我给周建业的是一个空U盘,里面只有一段录音和一个压缩包。真正的东西,还在那辆摩托车的油箱里。刚才我去拆车座的时候,看见油箱盖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我没敢往里摸,怕里面有什么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油箱盖不是我拧开的,是早就开着的。

有人先我一步,打开过油箱。那个人知道U盘藏在油箱里,他打开油箱看了一眼,然后又盖上了。

那个人是谁?是张强?还是周建业的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张强。他正站在窗口往外看,蓝夹克的后背被路灯照出一片惨白。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你刚才打开过那辆车的油箱吗?”

张强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怎么了?”

“没事。”我把纸条揣回兜里,笑了笑,“车捞出来之后,我再去看看,怕里面落了水,车会坏。”

张强没再追问,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路。但我能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天亮前,周建业的黑色轿车开回来了。他下了车,西裤鞋面上沾着泥,脸色有点阴沉:“车捞上来了,烧了。烧得很干净。”

“U盘呢?”

他伸出手。

我把U盘放在他掌心里。他握紧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直接揣进了西装内袋。他转身走回车上,车灯再次亮起,引擎轰了一声,轿车消失在镇的尽头。

张强在背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真给他了?”

“给了。”

“那里面……”

“是空的。”我说,“真正的U盘,我还没拿到。”

张强眼神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过去,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他转过身去,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你打算去拿?”

“周远的摩托车,被周建业捞上来烧了。但油箱是金属的,烧不化。”我说,“油箱里可能还有东西。”

我转身走出旅馆大门,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镇上的路还没完全亮透,雾蒙蒙的,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我往河边走去,身后是张强关上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河边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白边。河水比昨晚平静了一些,水面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周远的摩托车被捞起来就堆在河岸上,烧过之后的车架乌黑,前轮烧掉了一半,但油箱还在,金属外壳被火烤得发红,却完好无损。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油箱口。里面凉凉的,又深又窄,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长方形,裹着一层胶带。我掏出来,是一个银色的U盘,外壳上沾着灰黑的焦痕,但接口干净。

我攥着那个U盘,蹲在烧焦的车架旁边,晨雾在我身边浮着,像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远,你的摩托车真的买到了。车没去成西藏,但东西落在我手里了。

我站起身,把U盘揣进最内层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镇子上传来第一声鸡叫。天亮了。

我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公里,走到一处废弃的采沙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外壳上还带着焦痕,接口干净,插进手机没反应。我用衣角擦了擦,又插了一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提示:需要格式化。

我愣了一下。周远不可能格式化U盘,他死了好几天了。那这个U盘是谁格式化过的?是周建业捞车的时候,先打开油箱看了一眼,把里面的东西拿走,然后格式化。但周建业不知道的是,周远在油箱里藏了两个U盘。一个银色的,一个黑色的。银色的被周建业拿走了,黑色的,被我掏出来了。

但那黑色的也格式化过,因为周远根本不会用U盘。

我蹲在采沙场的石堆旁边,手指捏着U盘,指尖冰凉。周远留下的那张纸条背面写的是“真的,藏在摩托车油箱夹层里,用黑胶带裹着”。我找到的是银色的,但银色的被格式化过了。周建业拿走的是银色的,那黑色的呢?

我站起来,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我重新看了一遍纸条正面:“车座底下还粘着个U盘,别让周建业拿到。”背面才是“油箱夹层”。那张纸条是周远写的,但他说的“车座底下”和“油箱夹层”是两回事。他藏了两个U盘。一个在车座底下,一个在油箱里。

但我拆车座的时候,座垫底下只有那个黑色的,没看到银色的。黑色的粘在车架缝隙里,银色的不在那儿。那银色的去了哪里?

我重新回到摩托车烧毁的位置,蹲下来,在焦黑的残骸里翻找。前轮烧化了,车架扭曲,但座位底下的金属板还在。我扒开灰烬,下面压着一小块东西,烧了一半的塑料外壳,但接口没烧坏。那是银色的U盘,被火烧成了一半,但接口完好。

我把它揣进兜里,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两个放在一起看。银色的被烧过,接口是完好的;黑色的上面缠着黑胶带,撕开胶带,接口也是好的。两个都是空盘,都被格式化过。

但周远的手机里存着所有备份。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泡了水,打不开。但手机卡还在,我把卡拔出来,塞进自己手机里,读到了周远的那三条短信。第一条是“哥,我存够了。明天你来找我,我有件东西给你看。”第二条是“哥,别信他。摩托车的车座底下,有张纸条。”第三条是“跑”。

那三条短信是他活着的时候发的,还是他死后,有人用他的手机发的?我不知道。但有一条,周远活着的时候,跟我打了十二通电话,说了十二次去西藏的计划。他从来只提西藏,从没提过摩托车的油箱和货。他怕什么呢?

我坐在采沙场的石堆上,把两个U盘揣进兜里。天已经大亮了,镇上的公交车开始跑起来。我拦了一辆去县城的中巴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去。窗外的田野一片绿,雾散了,太阳照在田埂上,金灿灿的。

我到了县城,找了个网吧,把黑色的U盘插进电脑。格式化过的U盘里没有文件,但回收站里有个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河边的芦苇丛,焦绿色,像傍晚的光线拍的。角落里有个人影,站得很远,看不清脸。但人影的姿势很奇怪,像在跑,又像在躲。

我放大那张照片,人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但衣着是灰白色的,跟我昨晚穿的那件外套一模一样。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我。拍摄时间是四月二十四号,下午六点半。

周远死的头一天下午。

我拿着那两张照片,走出网吧,站在县城热闹的街头,太阳照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刺眼。我掏出手机,拨打了张强的号码。响了五声,他接了。

“张强,你在哪?”

“回了厂里,还有活要干。”他声音平静,“怎么了?”

“你昨天跟我说,你到旅馆的时候是十一点。”我说,“但短信上那个号码,在我去旅馆之前就给我发过消息。你是怎么知道我带着U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强说:“周远活着的时候,让我看着他那辆车。他知道会出事,提前让我做了备份。那两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阵发凉。张强拍的照片,拍的是我。他为什么拍我?

“你到底是谁的人?”我问。

张强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挂了,他才开口:“我是周远的朋友。但他让我看着你,因为他说你一定会回来拿他的东西。他说,哥,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我站在树荫底下,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张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说周远让他看着我,说我最信得过。

“那照片呢?”我问。

“照片是周远让我拍的,他不是想拍你,他是想拍河边的那个东西。”张强顿了一下,“你放大看看你身后水面上,飘着的是什么东西。”

我立刻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角落的水面。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来,水面上漂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物体,像是一个包,或者一个箱子,浸在河水里,露出半截。

那个位置,就在周远的摩托车沉下去的地方。

我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

周远死的那天下午,河边漂着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拍了。他死了,他把照片藏进U盘,留给我。

那天下午,我在哪?我在镇上超市买烟,接到周远的电话,他说“哥,我明天去找你”。我说好。他说“哥,你帮我看着点河边的摩托”。我说行。他说完就挂了。

那个黑色的箱子,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它漂在水面上的时候,摩托车还没沉下去。周远是在那箱子出现之后,才被人推进河里的。

我抬起头,看着县城街道上热闹的人群。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晃得眼睛发酸。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那个箱子,肯定还在河里。

我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西斜,把河面照成一片浑浊的金色。我没回大伯家,也没去旅馆,直接沿着河岸走,走到周远摩托车沉下去的那个位置。

河水比昨晚退了一些,露出一截河岸。我蹲下来,看着水面。河水浑浊,看不见底。但那个照片里漂着的黑色箱子,如果还在,应该卡在水底的什么东西上。我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河水凉得刺骨,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陷进去。

我走了大约七八步,河水到了大腿的位置。我弯下腰,伸手往水下探。淤泥和烂草缠在手指间,什么也摸不到。我换了个方向,往水底更深的地方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表面光滑,像塑料的。我抓着边缘往上一扯,那个东西动了,是个黑色的塑料箱,大概半米长,三十公分宽,卡在水底一棵沉木下面。

我把它拖到岸上,箱子表面糊了一层泥,锁扣生锈了,但没锁死。我掰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塞着几层黑色塑料袋。我扯开塑料袋,最里面是一个防水文件袋。撕开封口,倒出来的东西让我愣在原地。

一本存折。周远的名字,开头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存的,四万块。之后每隔几天就有一笔入账,两千、三千、五千不等,全部来自同一个账户,备注空白。最后一笔入账是四月二十四号,也就是周远死前一天,三千五百块。

存折后面夹着一张纸条,周远的笔迹,字比那张纸条端正多了:“哥,这是我这四年存的钱,一共九万六。我买摩托车花了四万二,剩下的五万四,我全转在这本存折里。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跑掉。钱你拿着,别给周建业。别再让大伯知道。”

我蹲在河岸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喉咙发紧。他攒了四年,存了九万六。他买摩托车花了四万二,剩下的五万四,全留给了我。他死了,警察来问话的时候,大伯母哭着说周远没给他妈留过一分钱,他攒的钱全填了摩托车的窟窿。

不是的。他留了。

我翻开存折后面几页,发现还有一张转账回执,是周远两个月前转出去的一笔钱,收款人是一个叫“陈明”的名字,金额两万。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陈明,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我合上存折,把文件袋塞回箱子里,抱着箱子站起来。河水从裤腿上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滩泥水。我正打算往镇上走,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张强,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一丝哭腔:“你是周明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周远的女朋友。”她声音发抖,“我叫小雅。周远走之前,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他说如果你来找他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他买摩托车那天,看见周建业站在河对岸,拿着手机在拍他。”

我拿着手机,站在河岸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周远买摩托车那天,我看见过他的视频。他骑在车上,笑得露出白牙,比了个大拇指,背景是厂门口的大路。他身后,河对岸,好像确实有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举着手机。

我以为是路过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那辆摩托车他本来不打算买的。”小雅的声音越来越抖,“他说他攒钱不是为了买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跑。但周建业一直盯着他,他跑不掉。他买车那天,周建业跟他说,只要他把货交出来,就放他走。他答应了,把货交出来了。然后周建业还是让人推他下水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货在哪?”

“周远没告诉我。他只说,货在河里,还在那辆摩托车的油箱底下,用黑胶带裹着。他说怕周建业去捞车的时候发现,提前用鱼线系在河底一块石头上了。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拿到了箱子,去把货捞起来,交给警察。他说他不想让周建业再用那批货害别人。”

我站在河岸上,河水在脚边流着,黑色的箱子靠着我的膝盖。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呼了一口气,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远没把货交给周建业。他把货系在河底石头上,藏在暗处。那批货,周建业以为他拿走了,其实还在河里。周远用一条鱼线拴着它,沉在水底,留给我去捞。

我蹲下来,把箱子重新打开,文件袋下面,还有一层底。我掀开,摸到一根细绳,塑料的,末端系着什么东西。我往外一拉,是一卷鱼线,缠在一块沉木上,沿着河岸延伸出去大约两米,被泥沙半埋着。我顺着鱼线摸到水底,指节碰到一个硬物,表面粗糙,被水草缠着。我用力拽,那东西被我从泥里拖出来,是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沉甸甸的,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像是砖块塞在里面。

我割开袋口,里面是灰白色的塑料包,每包大概半斤重,一共十四包。我捏了捏,硬,实,像粉末压成的块。我没敢多碰,重新系紧袋口,把它塞回黑色箱子里。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我蹲在岸边,看着那个黑色箱子,脑子转得飞快。周远把货藏在水底,藏了两个月,连周建业都没找到。他死之前打电话给小雅,让她把捞货的事告诉我。

但他没告诉我,货到底是谁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小雅。我接起来,她声音更低:“还有一件事。周远说,那批货的主人,不是周建业。周建业只是中间人。真正的货主,姓金,是县城那边开五金厂的。他说如果你捞到了货,千万别直接交给警察。姓金的知道货在你手里,他会找上你。”

我攥着手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河面暗下来,水波泛着灰黑色的光。我抱着那个箱子,站起身,往镇上走,身后是那条浑浊的河,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周远留给我的东西,我全拿到了。存折、U盘、货。还有那个叫“金”的名字。

我走回镇上,把箱子塞进旅馆床底下,锁上门,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周远存的号码里,有一个备注是“金”。我从来没点开过。

我按下去,等了四秒,那头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周远让你打这个号码的?”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我沉默了两秒,开口:“货在我手上。”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想要什么?”

“周远的命。”我说,“我要知道,是谁推他下水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你来找我。我在县城老五金厂,你来了,我把人指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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