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说送外卖一年能挣12万,我信了,结果干了4天就把电动车挂闲鱼,才懂钱没那么好赚
那是个周六,暴雨刚停,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沥青被烤干的味道。我把那辆二手小电驴推到楼下修车铺,老板拿扳手卡住后轮,皱着眉说链条松了,得紧两圈。我蹲在旁边,看着自己裤腿上溅的那几点黄泥,那是昨天跑最后一单时,被后面车溅的。堂哥周大志就在修车铺门口站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正跟修车师傅聊他新换的电池。
“哥,这单量咋回事?我现在一天跑不到四十单,扣掉餐损和超时罚款,到手才三百多。”我把手机屏幕晃了晃,上面是APP里的收入统计,数字冷冰冰的。
周大志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没看我的手机,而是看着雨刚收的天,说:“头两天是新手,没经验,路线不熟,单量拉不上来。你得跑满两周,熟悉片区,才能冲量。我当年也是,前十天差点饿死,后来才摸清了哪些写字楼几点午休,哪些小区保安不让进,只能把餐放门口。”
我盯着他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的动作,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我想起三天前,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那天我正式办完手续,换上制服,他把头盔递给我,拍着我肩膀说:“小杰,干销售累心,跑外卖是苦力活,但钱在手里,看得见摸得得着。一年十二万,我去年实打实挣的,扣税完,到手十二万。”
当时我还在老家县城的建材店卖瓷砖,每个月四千五,过年发两个月奖金。家里催得紧,我妈电话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说爸查出来胃不好,得住院,手术费要好几万。我算了一笔账,十二万,正好够。我当时觉得,只要肯吃苦,日子就有盼头。
但四天下来,这盼头碎了。
第一天,我跑懵了。导航说往左,路牌指右,我骑着电驴在十字路口转了三次圈,餐凉了,那家奶茶店的冰沙都化成糖水了。客户开门时皱着眉,扔下钱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给我。我站在楼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下雨。雨不大,但密,淋在身上像针扎。我穿着雨衣,塑料布摩擦得窸窸窣窣响。一单送进高层住宅,电梯坏了,我提着两袋重的麻辣烫爬了十八楼。送到门口时,那袋子渗出来的汤烫了我手背,我没吭声,把袋子挂上门把,转身下楼。膝盖疼得打颤,蹲在楼梯拐角缓了五分钟才站起来。
第三天,出事了。
一家写字楼的地下车库,信号不好,APP定位漂移。我按照记忆走,结果撞上了停在B2柱子后面的一辆私家车。那车是辆黑色的奥迪,漆面黑得发亮。我吓得从车上跳下来,腿软得差点跪地。车主是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没下来,车窗降下一半,冷冷地看着我。
“没事吧?”我声音发干,手死死抓着车把,指节发白。
“你看着呢。”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在车库潮湿的空气里,“车蹭掉漆了,你赔得起吗?”
我算了一下,蹭掉点漆,可能几百块,但要是引擎盖有划痕,那几千块就没了。我身上只有一千二,包括押金。那天我赔了八百,车主嫌我啰嗦,扔给我一张名片,让我私下联系,又扣了我三百的餐损费,因为超时了。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那八百块的转账记录,指尖冰凉。
晚上,我给周大志发消息:“哥,我今天赔了八百,餐损还扣了两百,我身上没钱了。”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回复很短:“正常,谁头几天不赔点钱?咬咬牙,熬过去。我当年第一周赔过一千二,没当回事。”
我没当回事?那八百块是我半个月伙食费。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那辆黑色奥迪的反光。
第四天,我出摊早。为了避开车库那个客户可能找上门,我特意换了个片区。早上七点,阳光刺眼,我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杯豆浆。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杰,你爸检查出来了,是胃癌早期,医生说要做手术,加化疗,准备二十万。”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们把你大伯借的、你姑姑给的都凑出来了,还差八万。你看能不能……”
我握着手机,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糊了我一鼻子。二十万。我上个月挣的四千五。我干了四天外卖,挣了不到一千,赔了八百,剩不到两百。
“妈,我还在跑单,我……”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在那边打工,你表哥说那边工资高。”我妈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能不能先……”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沉闷,压抑。
“我尽力。”我说。
挂了电话,我喝了一口豆浆,甜的,腻得发慌。
下午三点,单量高峰。我接了一单送生鲜,是家超市,买的人是个独居老太太。送到她楼下,她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手机。“小师傅,我订的鸡蛋,怎么少了两个?”
我打开外卖箱,里面是防震棉包着的。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检查了一遍。防震棉还在,盒子完整,只是里面的纸板压得有点变形。
“大姐,我这边记录是三十个,您数数?要是少了,我赔您。”
老太太没让我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视频。镜头对准了放在地上的鸡蛋盒。我凑过去看,那一层层的鸡蛋,确实只有二十八个。有两处防震棉破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斑点。
“坏了两个,破了两个。”老太太语气平静,“鸡蛋易碎,你路上是不是颠的?”
我愣在原地。我一路走楼梯,没上车。从超市到楼下,全程提着箱子,没碰过。
“大姐,这单是平台送的,不是我直接拿的,中间可能……”
“行了。”老太太打断我,“这单我拒收。你联系平台,让它重发。我这儿等着。”
她挂了视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门“咔哒”一声锁死。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电视声音,模糊不清。我掏出手机,联系调度。
“用户拒收生鲜,原因是商品破损。请骑手拍照报备,等待处理。”
我照做,拍了照。二十八个鸡蛋,两个破损,两个缺失。系统判定我责任,扣除餐损一百五十元,还要重新配送。
我重新回到超市,又买了三十个鸡蛋。这次我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一层层叠起来。提着箱子,走了二十分钟,再爬楼梯。
送到门口,这次没开门。我按了门铃,没人应。我等了三分钟,再按,还是没人。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周大志的声音。
“小杰,听说你赔钱了?”
“嗯,鸡蛋破了。”
“赔了多少?”
“一百五,重新买的还没送。”
周大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你啊,太较真。那单你就别送了,放门口,拍个照,跟平台说用户不接。钱你拿着,算我借你的。”
“哥,我不能……”
“听话。我转你五百,你先把今天的电费交了。”
我没动。我看着手里那袋鸡蛋,报纸包得皱皱巴巴的。我想起周大志在修车铺跟我说的那句话:“钱在手里,看得见摸得得着。”
“哥,你那十二万,是怎么挣的?”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久到我能听见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吞咽的声音。
“你问这干嘛?”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关切,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就是问问,是不是真有那么多。我干了四天,感觉连零头都没到。”
“小杰,你在老家干销售,一个月四千五。在我这儿,最差的时候也有八千。你才干了四天,急什么?我去年,有一年确实挣了十二万,但那是因为我加了班,没休息过,连生病了都骑车。你才入门,哪能跟我比?”
“加了班?”我打断他,“你跟我说,每天跑十二小时,休息两天。你去年一年,休息过几天?”
电话那头,又是那种沉默。然后,周大志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听你声音哑了。别硬撑,歇两天,身体是本钱。”
挂了电话,我没动。楼道的风灌进来,冷得透骨。
手里那袋鸡蛋,报纸被风撕破了一角,露出里面黄色的蛋壳。
我提着鸡蛋,走回了便利店。这次,我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瓶水,一份最便宜的盒饭。花了四十三块。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了那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冷的,酱油味很重。我一边吃,一边盯着手机。周大志转来的五百块钱,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想起了周大志去年过年回来,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开着一辆租来的大众车,在村里兜风。他跟我说,他在那边开了个配送站,下面带三十多个骑手,他负责调度,不用自己跑,轻松得很。
我当时还羡慕他,说哥你混上去了,当老板了。
他拍着我腿,说:“都是兄弟,以后你来了,我让你管片区,一个月保底一万五。”
保底一万五。
我吃完饭,把餐盒扔进垃圾桶。肚子还是空的,那种饿是骨头缝里的饿。
我骑上电驴,准备去接下一个单。
刚出便利店,一辆黑色的奥迪,从路边缓缓开过。车窗摇下来,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冲我点了点头。
“小伙子,车看了,问题不大。但你得把这周的单跑满了,才赔得起。”男人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叫周小杰?我查过了,你哥周大志,在这片区混得开。他欠了平台八万块罚款,说是管理不善,你来得好,正好帮他还。不然,他明天就得被拉黑。”
我站在路边,电驴的油门还在轰着,突突突,像是我心跳的声音。
“他欠了八万?”我声音发干。
“是啊,平台查得紧,超时率太高,罚单下来,他交不起。你要是跑了,他就被停号了。你哥让我跟你说的,让他来还钱,你继续跑,这周跑满五百单,这八万就算数了。反正你是新手,多跑点单,赚得也多。”
男人说完,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夕阳下,红得像血。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百单。一周。
我算了算,一天七十二单。
我从来没跑过这么多。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跑得完。
我骑上车,没回家,直接去了周大志住的小区。
那是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小广告。我爬到五楼,敲了周大志的门。
门开了。周大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衫,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他手里端着个碗,正吃着泡面,热气腾腾。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乱。桌子上堆满了外卖盒,全是吃剩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线。
“你来了?”周大志把泡面推到一边,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饿不饿?”
“哥,奥迪那个事,是真的?”我直接问。
周大志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拿起桌子上的泡面,吸溜了一口,汤汁滴在衣服上,他没擦。
“小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他问。
“为了那八万。”
“那是借口。”周大志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是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撑下去。你昨天跟我要钱,今天又跑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求你,你就会心软?”
我没说话。
“我欠平台八万,是因为我上个月带的新人,出了大事,赔了大钱。那小子跑了,把我拖下水。我没钱还,就等着停号。停号了,我就得回老家。我不想回。我在老家,没面子。”
他说起“没面子”三个字时,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你跑五百单,能挣多少钱?你自己算算。”周大志说。
“我算过,最多两千。”
“两千?你连我吃饭的钱都不够还。”周大志笑了,笑声有点干涩,“小杰,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送外卖是送鸡蛋?你在拿命换钱。五十单,你就得腿软。一百单,你就得吐血。你才干四天,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还想跑五百?”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告诉你实话。我去年那十二万,没挣到。我去年挣了七万,扣完房租、话费、罚款,剩了两万。我骗你,是怕你跑了。你要是跑了,我就得自己扛。我扛不动了。我腰间盘突出了,医生让我休息三个月。我休息了,单子没人跑,我就赔了更多。恶性循环。”
他低下头,看着泡面。
“我本来想让你帮我跑三个月,我教你所有技巧,你跑,我收管理费。你一个月挣五千,我挣一千五。公平交易。”
我盯着他。
“公平?”我声音发抖,“你让我背八万债务,你收我管理费。你让我拿身体换你的养老钱。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
周大志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看向墙上的地图。
“小杰,你爸的病,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姑姑昨天跟我说了。我知道你难。但我更难的。你走了,我就得回去。我回去,就真完了。”
他说“完了”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泡面的热气,在空气中扭曲、上升、消散。
我没说话。我站起身,看着他。
“那我走。”
我转身往门口走。
“小杰!”周大志突然喊我。
我没停。
“你跑了,这八万,我就真完了。我到时候,只能去卖肾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得不正常,像是在背台词。
我走出那栋楼。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我骑到路边,停下来,看着那辆小电驴。
后轮上的链条,还散着。修车铺老板没修好,我让他紧两圈,他忘了。
我蹲下来,开始用手拧链条。金属冰冷,硌着手指。
我把电动车挂上闲鱼。
标题:二手小电驴,续航50公里,无事故,仅试跑4天。
价格:1800。
配图:车身侧面,后视镜上挂着我那天喝的豆浆纸杯。
发布完,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我不太会抽,呛得咳了半天。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是周小杰?”
“我是。”
“我是那家写字楼的保安。我看了你挂闲鱼的电动车。你那车,后减震是坏的,我刚才看见你骑,过坑颠得厉害。你才骑四天,就发现不了?”
我没说话。
“我还看到你,昨天送鸡蛋,爬了二十分钟。你那是练的?我看你腿都在抖。你还要送那两千单?”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张叔,楼下那家奶茶店老板的老爸。那家店,你昨天送错了地址,去我家楼下。我看见了。你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吹过塑料大棚的声音。
“他送外卖,送了三年。第一周,赔了一千。第二周,赔了五百。第三周,赔了两百。第四周,没赔。他死了。”
张叔的声音,很平。
“过路口,电动车和货车撞了。货车主说,他让了,是你儿子闯红灯。监控坏了,查不清。赔了八万,够你哥还平台罚款了,还剩俩万,给你,给你爸治胃。你信吗?”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烟头烫到了手,我都没感觉。
“他叫张远,今年二十四。死的那天,下着雨。他穿着雨衣,雨衣破了,雨水流进鞋里。他送最后一单,是一碗面。面凉了,客户拒收。他赔了三十块。他坐在路边,等下一单。然后,车来了。”
“你哥欠平台八万,是因为张远那单,没结。你哥帮他还了,但平台说,那是张远的责任,要追偿。你哥没追到,就说他跑了。其实,是他死了。那八万,是我从医院里,拿张远的赔偿金,给你哥的。”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浑身发冷。雨水没停,虽然我没淋,但冷意从骨头里渗出来。
“那电动车,别卖了。”张叔说,“那是我儿子留下的。他修过,换了刹车片,调了链条。你骑它,会出事。我把它开过去,你拿回去,好好送。张远的事,你不用管。那八万,算我欠你哥的。你好好跑,跑满三个月,我帮你把它还了。你,别死。”
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
我看看那辆电驴。后减震确实坏了,过坑的时候会“哐当”一声响。我忽略了。
我想起周大志说,“你才干四天,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咳嗽声。
我想起周大志在泡面汤里的倒影,模糊,扭曲。
我站起来,把电驴推到路边。
闲鱼下架。
我跨上车,发动电机。电流声嗡嗡响。
我看向黑暗的前方,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骑。
雨下大了,打在我脸上,冰凉。
我加上了油。
电驴加速,冲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