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还记得,那种冬天清晨刚睁眼,就听见楼下“突突突”一阵油门声,带着刺鼻却让人上头的汽油味往楼里窜的画面——那基本说明,你真的是从摩托车黄金年代走过来的人了。
现在的大街上,电动车满地跑,汽车堵成一条长龙,孩子们对车的概念就是“爸爸的SUV”“妈妈的小电驴”。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热中国人的腰包,能把一辆摩托车骑上街,那就是把整个面子写在了油箱上。那不是简单的代步工具,那是一个家庭的“图腾”,是一个时代最炸裂的“排面”。
要说起那一代摩托车,就绕不开几个名字:佳娃、仕芝、依发、幸福、本田、铃木、明星……听上去有的陌生,有的耳熟,可在当年,这些名字一响起,谁不多看两眼,谁心里没痒过?
很多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别说摩托车,自行车在不少地方都是稀罕物。大街上清冷得很,偶尔蹦出来一辆两轮冒黑烟的,那回头率一点都不比现在一台大G在县城街头炸街低。有人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县城看到人骑摩托车,从路这头震耳欲聋地冲过来,旁边几个小孩怔在原地,愣是没反应过来那是啥,只知道——帅,真他娘的帅。
等到了八十年代后期,经济慢慢回温,个体户、做小买卖的、跑运输的、有点门道的工厂干部,兜里渐渐鼓起来了,摩托车就像是被点燃的一把火,从沿海、口岸城市往内陆烧。可是别忘了,那会儿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十、一百出头,一辆摩托车动辄两三千、四五千,几乎是一个工薪家庭好几年攒下来的“命根子”。谁家门口一停辆摩托,你不用问,亲戚、邻居、姑娘们心里都有数:这家人,日子不一般。
故事得从那时候挂着“捷克斯洛伐克”牌子的车说起。
在很多北方人的记忆里,最早闯进他们视线的,不是日系车,而是来自东欧的铁疙瘩。那会儿计划经济的余温还在,中捷合作、中东欧贸易很频繁,捷克斯洛伐克、东德的一批摩托车,就这么被装在木箱里,晃晃悠悠地坐火车,进了内陆的仓库、百货大楼。
捷克佳娃250就是其中最扎眼的一台。年头久了,大家叫法不统一,有的叫“佳娃”,有的干脆念成“‘佳瓦’”,本地人还爱叫它“捷克仕芝牌”,反正怎么看都带点外国范儿。
1985年前后,一辆捷克佳娃250的价格,大概在2600多块钱。有老骑手回忆,当年自己老爸花了2640元买了一辆,那时候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七十多,他家为了这车,把攒了好几年的存折全掏空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这数字放今天看不出啥感觉,你要换算一下,那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狠咬牙贷款上了一辆小几十万的车,负担一点不轻。
可骑上去的那一刻,什么压力、贷款,全都抛到脑后了。
那时的路,尤其县城以下乡镇、村道,绝大部分都是土路、砂石路,一下雨就是泥泞,一晴就狂尘。佳娃250那外形,在今天看比较古典:大圆灯、粗车架、鼓式刹车,排气管粗壮得像两根钢管甩在后边,坐垫又宽又长,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后面再硬挤一个孩子也不是问题。启动的时候,一脚下去,车身跟着一颤,黑烟从排气管里往外一扑,那叫一个有气势。
可“爷爷级”老车有一个共性——娇。那年代很多地方还没专门车库,车就停在院里、街边。骑完一趟,车上溅满泥点子,勤快一点的人,直接就把车推到水龙头底下,用橡皮管一通猛冲,从车头冲到车尾,泥是冲干净了,可发动机缸体天天这么受冷受热,加上本身工艺精度和材料处理有限,有车主骑了半年就发现:怎么越来越难打火?再后来干脆大拆,一量缸体,已经从圆变成了“椭圆”。说白了,当初那种粗放的使用环境,也真是把不少车“糙”废了。
但你要问当年县城里谁最拉风?十有八九还是这类车的车主。那个年代,别说私家车了,连单位的吉普都少。早上清晨,他戴个大护目镜,穿件仿皮夹克,脚上套一双长筒雨靴,推着佳娃从胡同里出来,轻轻一拧油门,车头一抬,一路从城北骑到城南。多少人在路边,眼神里写的都是同一个字:羡。
和佳娃一起被反复提起的,还有一款排量略小的捷克仕芝175。有人说,相比佳娃250,这款车更“好脾气”。排量小一点,油耗省一些,车子轻便,加速也冲。钢材用料在当年算是“硬货”,很多人说“三十多年了,我那辆175车架都没变形”。
这车声音不难听,二冲程特有的“哒哒哒”节奏,很多人一听就知道是哪台车来了。可它也有一堆让人头大的毛病——前后减震漏油,漏着漏着,有的干脆用坏了,后面直接断掉。最致命的是,它用的是励磁发电机。什么意思?就是车得跑到一定速度,电才能“攒”起来。速度上不去,充电不足,车灯暗是一方面,更严重的是:骑在半路上,尤其是烂路、上坡,挡位低,速度提不上去,一会儿电就“见底”了,火花塞没火,车熄,人在那儿推。
一个几十岁的车友这么回忆:“那时候骑仕芝175,跑平路的时候嘎嘎带劲,一进山道,尤其遇上烂泥、水坑,半小时不到就熄火,后面就是一公里推车。每次一听车速下去,心里就开始打鼓——完,今天又得‘放血’了。”可就算这样,拥有一辆仕芝的人,在那个年代,依旧站在马路边的“金字塔尖”。
如果说捷克车在当时带着点粗犷、偏实用气质,那来自东德的依发(IFA/MZ),则算得上是那批东欧摩托车里的“工程师”。
依发这个牌子,在欧洲不是小角色,除了摩托车,它还生产卡车,玩机械算是有底子的。国内老一辈摩托迷心目中,最经典的依发型号,莫过于依发251。一听车型名你就知道,这又是辆大排量二冲程车,拿到中国来,那气势一点不输佳娃。
很多老骑手都说,依发251是他们骑过最“顺手”的一款:减震柔和,喇叭响亮,刹车够用,油门一拧,发动机响应利索,三挡就能破百。你要知道,那会儿公路条件一般,能跑到100公里每小时,就已经是拼命的速度了。更关键的是,它油耗表现不错,有人说比自己原来骑的车油耗“省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依发的造车思路,有点“德国味”:讲究细节。这车那时候少见地用了机爪垫,发动机固定在车架上的连接处做了缓冲,让震动传递到车身、手把上的幅度明显降低。很多人第一次骑依发,都会用“稳”来形容——不是那种死重,而是车子跑起来很服帖,似乎总能安稳地贴在路面上。
但凡东西一贵,一好,就容易被吹,也容易被骂。后来不少人说依发质量不行,发动机容易出毛病。可真追根究底,多半问题出在使用上:那年代假机油遍地都是,街边小摊、黑作坊灌的油,颜色一调,看着像,实际里面啥杂质都有。二冲程发动机对机油要求高,润滑不到位、积碳厉害,时间久了,当然毛病多。有人总结得很到位:“怪车不行?先问问当年自己都往里面倒了些什么玩意儿。”
有意思的是,有些老车主回忆他们同时期接触过佳娃和依发:佳娃高转速爆发更猛,高速后程的提速更“暴躁”;依发则胜在做工精致,骑姿舒服,更像现在的街车坐姿,不那么累人。可不管是佳娃、仕芝,还是依发、幸福,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老毛病”:漏油。
漏油在当时几乎是默认配置——化油器缝隙里渗,发动机缝隙里渗,车停在院子里,底下一滩油印子。那会儿的人也不嫌弃,最多骂一句“又开始‘流口水’了”,擦擦继续骑。你要真给他一台一点油都不漏的车,他反而还不习惯——总怀疑:这车是不是没油了?
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是日系车进来之后。
在很多南方沿海城市,日系摩托车比东欧车出现得更早。尤其广东、福建一带,港货、走私货、进口货混在一起,本田、铃木这些牌子很快就让一部分人见识到了什么叫“细腻”。但在北方,东欧车先红了一阵,等到本田、铃木大批量出现在柜台上的时候,整个摩托车圈子的鄙视链,直接被改写。
在一众日系车里,本田145几乎可以用“天花板”来形容。在不少老车友嘴里,它还有个特别响亮的称号——“摩托车里的法拉利”。
本田这台145,是四冲程发动机,单排气,四个排气孔。就这造型,放在当年简直就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不少人第一次见到它,都是在县城供销社或百货大楼的一楼展厅里,车被摆在玻璃橱窗后面,旁边挂着醒目的价格:6800元。那是八十年代后期的价格,意味着啥?意味着有些人看一眼价签就发怵——“这得多少年工资啊?”
但,一辆车能贵成这样,自然有它的理由。本田145那声浪,真的是把当年很多少年的肾上腺素直接点燃了。四冲程发动机运转更细腻,低转稳,高转时声线浑厚又凌厉。有人形容:那声儿不是“突突突”,而是“哗——呜——”,扭到高转时,听得旁边人心里直发痒。你要是在八十年代的小城街头,黄昏时分听见远处传来那一阵“很不像拖拉机、却又比自行车动静大得多”的声浪,十有八九就是本田145来了。
在当时,能骑上本田145,多半是当真有钱的主:做生意赚了第一桶金的老板,单位里“能人”家的子弟,还有些边境、口岸城市的“敢闯敢拼”那批人。街上姑娘们的目光会自然往那车上聚,少年们则是心里默默发誓:“以后我也得整一辆这样的。”
如果说本田145是高攀不起的梦,那铃木TR125则是很多人真正摸得着的“神车”。
铃木TR125是二冲程,就技术路线来说和东欧车一样,但细节做到位了,整车感觉就完全不同。八十年代中后期,一辆TR125的售价大约在4400元上下,在很多城市已经是非常抢手的车型。比起六千多的本田145,TR125显得稍微“亲民”,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依旧是咬牙才敢上的大件。
这车的几个优点,被老骑手们念叨到现在。第一,车轻。自重不高,推起来不吃力,转向灵活。可一旦上了速度,车却并不飘,反而很沉稳——前叉、后减震调校得比较中庸,不会一压就到底,能给人不错的信心。第二,发动机品质高。很多人说过一句话:“铃木的发动机,不漏油。”这在当年,简直就是对摩托车的最高评价。发动机干干净净,地上也不用天天垫破布接油,这在“哪哪都往外渗油”的时代,是真香。
还有一点,同样被人津津乐道:铃木TR125配有专门的机油壶。二冲程发动机通常要按比例往油箱里兑机油,很多车主要自己拿量杯算,不是多就是少。TR125则是单独的机油箱,由油路自动按比例把机油送入气缸与汽油混合燃烧,既省事又稳定,也减少了一部分“人祸”。这就是日系车在细节上的差距——考虑得更周到。
当然,它也不是没有缺点。TR125的变速踏板行程比较短,挡位反馈不算特别清晰,很多新手骑它,总容易找不着空挡,红绿灯前一脚踩下去,要么闷火,要么直接窜出去。可在那个对机械普遍宽容的年代,这点毛病都不算事。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还有人用带着笑意的口吻说:那时候骑铃木125,“老招风了”。
不过,说到街坊邻里的集体记忆,就不得不提那台名字喜庆、味道更“本土”的——幸福250。
对于很多人来说,幸福250的形象,往往是和“邮递员”“赶集小贩”“收鸡鸭的人”绑定在一起的。深绿色的车身,粗糙却结实的车架,后座架上焊着铁框、木箱,有时还会扎着几只鸡,鸡头被拴在栏杆上,风一吹,羽毛乱颤,鸡在车后咯咯叫。冬天清晨,北方的气温能下到零下十几度,大街一片寂静。五六点钟的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卟卟卟——卟嘁嘁——”的冷启动声,伴着一股子浓重的汽油味和未完全燃烧的烟味,孩子们在被窝里就知道:“又是那谁家的幸福250在打火了。”
那时候,很多农村赶集做小生意的人,几乎把幸福250当成谋生“神器”。一辆车能拉人、能带货、能上山、能进土路。有人专门用它贩羊——羊用绳子拴在车两边或铁筐里,车一晃,羊一路咩咩乱叫;有人装一木箱,里面全是活鸡,鸡在箱子里扑腾的声音混在二冲程的排气音里,成了某一代人的背景噪音。
邮递员也喜欢骑这车。对很多上过学的人来说,只要幸福250一到校门口,那味道和声音就是信件与外面世界的象征。孩子们放学时喜欢在车边围一圈,有的人甚至故意深呼吸几口混着汽油味的冷风,只觉得——这就是“远方”的气息。
幸福250同样难伺候。北方冬天冷得厉害,二冲程发动机冷启动本来就难,很多车主每天早晨要先烧一壶开水,倒在发动机上给缸体“暖暖身子”,再用火烤一下化油器,最后再一脚一脚猛蹬。有时蹬得满头大汗,车就是不着火。可真要是启动了,“突突突”地一冲出村口,那种成就感,不比现在发动一辆汽车差。
有人这样评价那个年代的摩托车阵营:二冲程里面,依发251算最好的;四冲程里,本田GL145是天花板。至于幸福这种,不算顶级,但“扛造”,是当年很多普通人最够得着的那一档。
除了这些大排量的猛家伙,中国那时候也在悄悄做着自己的尝试。
八十年代,石家庄飞机制造公司出过一款50cc排量的轻便摩托,叫明星MX50。名字听着很大气,排量却不大。小小一台,窄窄的轮胎,身材单薄,车头也不高,看上去更像是自行车换了个心脏。50的小排量,好处就是省油,一箱油能跑很久,在乡下尤其受欢迎。
那会儿,农村里常见的画面就是:一个年轻小伙儿,骑着MX50,脚上穿着解放鞋,后座带着一袋子化肥或一捆饲料,车在土路上颠簸,上坡时发动机叫得撕心裂肺,却还咬着牙往上爬。赶集、走亲戚、去镇上办事,MX50成了不少人从“走路时代”迈向“机动时代”的第一步。
与它一起出现在众人口中的,还有本田70——一款小巧的四冲程绿色轻骑。别看排量不大,本田70在不少人心目中是“神一样的存在”:省油、省心,不挑人,不娇气,一脚就着,声音还轻。很多老人说,本田70比一大票国产50还要省油,油耗低得惊人,一箱油跑几百公里不在话下。那时候,一些家里条件稍好,又讲究一点的,会愿意多掏一些钱,买这么一辆小本田,平时接送孩子、上班、串门,全靠它。
那一代人对摩托车的痴迷,是有画面感的。
很多人说,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只要听见远处有两轮车的声音,就竖起耳朵分辨:这声儿,是幸福的,还是依发的,是佳娃那种粗暴的低频,还是本田145那种高转的嘶吼。看不见车,只听声音,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说那是不是一种“情怀”?其实更像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也有人记得,第一次在自己小城街上看见本田400,那么粗的排气,那么宽的轮胎,一过街口,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抓住。很多少年回家之后,还在床上睁着眼,想着那辆车,琢磨着将来有钱了,一定要来一台。
然而,时代的力量,总是在悄无声息中改写一切。
九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汽车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摩托车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一点点被挤到了“工具”的位置。再后来,城市里对摩托车的限制越来越多,限行、禁行、禁摩,一道道政策把大排量的轰鸣挡在了郊区之外。电动车开始占领短途通勤的阵地,家用轿车则成了新的身份符号。
曾经那种“街上一辆摩托车,街边一排人回头”的场景,慢慢被“一条街全是汽车”的现实取代。曾经那种在小卖部门口聚在一起交换机油、调化油器、掰火花塞的闲谈,也被手机屏幕和网络聊天冲淡。那些佳娃、依发、幸福、本田、铃木,有的被卖废铁,有的落满灰尘地扔在院子角落,还有极少数,被某些心疼它们的人,耐心地擦、细致地修,变成了如今车棚里一块块“活化石”。
再回头看,会发现摩托车之于那一代中国人,远远不只是一个机械装置。它是改革开放初期那种“憋了太久,一下子要冲出去”的劲头,是人们第一次真切感到“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买一件很贵、很体面的东西”的骄傲,是一个家庭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勒紧裤腰带好几年,终于在某个清晨把车骑出胡同时,全家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的那种喜悦。
摩托车,承载的是一代人的上升期记忆。
如今很多人已经五六十岁了,坐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孩子们骑着电动车来来去去。他们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手里的活儿,眼神发直,耳边仿佛又响起三十多年前的声音:二冲程的突突声,四冲程的高转怒吼,邮递员“嗒嗒嗒”开进校园的回声,还有,清晨街头那股从幸福250排气管里窜出来、带着凉气的汽油味。
你问他们,那时候的摩托车,真的那么好吗?
也许他们会笑笑说:漏油、难打火、车架沉、没现在的ABS、不安全,哪有现在这些车好。
可下一秒,他们又会轻声补一句:不过,那时候,骑上它,就觉得,整个人,都亮堂了。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哪怕摩托车在中国很多城市已经被政策挤到了边缘,依旧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去收老依发、老佳娃,愿意在车库里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翻新,愿意在夏天晚上绕着城市边缘,再听一听那种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过去的声音。
因为那些车上,藏着的是一个时代刚刚睁眼、抬头看世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