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苏晚晴,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去年夏天,我报了市里那家“安顺驾校”的C1手动挡课程,想着趁旺季前把驾照拿了。报名那天,前台小妹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这儿的李教练,科二通过率全驾校第一,耐心出了名!”我当时还真信了。直到我坐上那辆破捷达的驾驶座,李德全那双汗津津、黏糊糊的手,第一次“无意间”覆上我握挡杆的手背,还搓了两下,笑着说:“小苏啊,你这手保养得真好,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那一刻,我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忍了,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过这一个月就好。可我的忍让换来的,是他变本加厉的“指导”。从摸手背,到拍大腿,再到他从副驾驶探过身来“纠正”我方向盘时,那股浑浊的口气喷在我耳根。我终于炸了。既然你要揩油,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翻车”的代价。那条臭水沟,就在训练场西北角的坡道尽头,我观察它很久了。今天,我就带着这位“德高望重”的李教练,连人带车,下去好好洗洗。
01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安顺驾校的训练场上,几辆破捷达像蜗牛一样慢慢挪着,车里都跟蒸笼似的,只有开起来那点风能带来片刻凉意。我坐在那辆尾号37的教练车里,手心里的汗黏在方向盘上,李德全就坐在副驾驶,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灰扑扑的皮凉鞋都快蹭到我这边了。
“往左打死,打死!你怎么这么笨呢?”他嗓门大,带着点鲁地口音,唾沫星子喷到仪表盘上,“眼睛看后视镜!看镜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脖子僵得跟什么似的,你是兵马俑啊?”
我咬着下唇,没吭声。死死盯着那个倒车入库的库角,手里的方向盘被攥得死紧。我承认我车感是不太好,但被他这么一吼,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停停停!”他突然伸手,越过挡位,直接拍在我握方向盘的手背上,“干什么呢?方向回正!回正!你是不是想压线?”
他的手没立刻拿开,反而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粗粝的指腹蹭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黏腻感。我猛地抽回手,方向盘差点脱手,车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哎哟,吓着了?”李德全收回手,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苏,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开车不能紧张,一紧张就出错。来,放松点,手这么僵着,车能听你的话吗?”
我没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锁回后视镜,耳朵里嗡嗡作响。这只是第五次练车。前四次,他这种“不经意”的触碰已经有好几次了。一开始是递水杯时碰到手指,后来是“演示”挂挡时手把手地教,手指头在我手背上划来划去。我每次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但他总能找到下一次机会。
“行了,先下车吧,让后面的人练两把。”李德全拿起副驾上那个泡着浓茶的大玻璃杯,拧开盖子嘬了一口,又抹了把嘴,“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看点,打方向的时机,别光带脑子来,不带心。”
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不用功似的。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那股混着尘土和尾气的热浪迎面扑来,却觉得比车里那股子混杂着李德全汗味和烟味的气息好闻多了。
站在阴凉下的几个学员都看着我,一个叫周涛的年轻小伙儿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说:“晚晴姐,又被骂了?李教练今天心情不好,上午跟老婆吵架了,拿咱们撒气呢。”
另一个叫赵敏的姑娘凑过来,递给我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姐,擦擦汗。别往心里去,李教练就那样,对谁都凶,特别是对女的。”她说着,眼神有点闪烁,似乎欲言又止。
我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燥火。“他……一直都这样?”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敏撇撇嘴,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儿。”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上次有个姐,练了没两次就不来了,听说换教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我不是第一个。那天下午,我坐在训练场边的塑料凳上,看着李德全坐在副驾驶里,对着另一个女学员“指导”。阳光透过车窗,能看见他上半身几乎倾斜过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方,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女学员的身子明显地往车门方向缩了缩。
回家路上,我骑着我的小电驴,晚风也没能吹散我心里的憋闷。我妈打电话来,问我驾照学得怎么样了。我含糊地说还行。“那你上点心!”我妈在电话里叮嘱,“将来买了车,出门也方便。女孩子家家的,有个手艺傍身比什么都强。你爸当年……”
又来了。我赶紧打断她:“知道了妈,我练着呢,先不说了,路上车多。”
挂了电话,我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看着旁边一辆白色轿车里,女司机正跟副驾上的老公有说有笑。我多希望自己也能早点拿到驾照,开着车想去哪就去哪。可每次想到李德全那双手,我胸口就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又恶心又窝火。
我想过去找驾校投诉。但换个教练?听说得加钱,还得重新排课时。而且李德全是这驾校的“金牌教练”,跟校长关系好,我一个小学员,无凭无据的,谁会信我?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说我矫情、想多了。这种哑巴亏,我好像除了咽下去,没别的办法。
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我闺蜜沈佳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今天教练还‘照顾’你了吗?[坏笑]”
我看着那个坏笑的表情,心里一阵烦躁。回了句:“还是那样。”
沈佳宜秒回:“我靠!还没完没了了?你就惯着他吧!要是我,早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了!什么玩意儿!”
我叹了口气,打字:“算了,再忍忍吧,还有十来天就考试了。考完就拜拜了。”
“你就怂吧!”沈佳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刺耳,“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看你好欺负!你越忍他越来劲!你信不信,下次他敢直接搂你腰!”
我关掉语音,没再回她。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也许吧。也许下一次,他真的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我该怎么办?继续忍吗?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我想起白天练坡道起步时,车子溜车差点撞到后面那辆车,李德全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骂我骂得比什么时候都难听。他说:“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刹车是摆设吗?油门当刹车踩,咱们俩都得完蛋!”
油门当刹车踩。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然后我又想起了训练场西北角,靠近废弃厂房那条路,因为前几天暴雨,路尽头那个平时干涸的臭水沟已经积满了污水,泛着绿光,飘着垃圾,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
我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厉害。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晃了一下就消失了。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躺回去,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起来。
02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去练车。表面上,我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动作僵硬的女学员。李德全对我的“指导”依旧“热情”,那天练侧方停车,他又故技重施,手搭在我挂挡的手上,“矫正”我的动作。这次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硬是咬着牙没躲,只是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语气都温和了几分:“对嘛,这样就对了,你看,一把就进来了。小苏你悟性还是有的,就是太紧张。”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却在冷笑。我看着他搭在窗沿上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观察他每天练车的固定路线,观察他什么时候会分心——比如接老婆查岗的电话时,比如跟其他教练隔着车窗扯闲篇时。更重要的是,我仔细观察那条臭水沟的位置。它在训练场的最西边,紧挨着一堵废弃的砖墙,平时很少有车过去,因为那边既没有考试项目,路况也不好,坑坑洼洼的。但那条路,连着坡道起步的练习坡。每次从坡上下来,如果速度够快,方向稍微往右偏一点,就能直直地冲过去。
我发现,李德全在学员进行坡道起步项目时,总是格外专注。他会死死盯着车头,手随时准备拉手刹,以防溜车。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部在车的前方和脚下。我甚至看到他因为旁边学员溜车,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根本没注意到车子下坡后的走向。
机会,就在那个坡上。
周五,是考前最后一次集中训练。天气依旧闷热,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训练场上人不少,都等着考前再抱抱佛脚。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李德全上车前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上车后把手机往储物格里一扔,没好气地说:“先练倒库,再练侧方,最后跑两遍全程模拟。抓紧时间,别磨蹭!”
我没说话,默默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倒库,侧方,S弯,都还算顺利,虽然也挨了几句骂,但比起之前,他已经算“客气”了。我心里清楚,他在攒着劲儿,等最后的坡道起步和全程模拟。
“行了,开去坡道那边。”他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今天要是再熄火,你就等着补考吧。”
我没吭声,稳稳地把车开向训练场西侧。那条路我这两天已经默默“走”了好几遍,哪个地方有个坑,哪个地方需要减速,心里早就有数了。车子停在坡道起始线前,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
“看什么看?松手刹,给油,抬离合!”李德全在旁边指挥,烟头在他指尖明灭。
我按照他的指令操作,车子抖动着,艰难地爬上了坡。快到坡顶时,李德全习惯性地探过身,想看我仪表盘的速度,他那股子烟味和体味又混在一起飘过来。
“稳住,稳……”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把车平稳地停在了坡顶的停车线内。拉手刹,摘空挡,动作一气呵成。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次做得这么顺。
李德全也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这次没熄火。行,下坡,靠右走,转回起点,再来一圈。”
他放松了身体,靠回椅背,把烟头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一边拿起茶杯准备喝水。就是现在。
我挂上一挡,松手刹,车子开始缓缓下坡。坡不算陡,但足够让车子滑行起来。我的脚放在刹车上,轻轻点着,速度控制在不快不慢。李德全正拧开杯盖,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子。
前面就是那条岔路口。直走,是回训练场的水泥路,平整宽阔。右转,是一条坑洼的土路,尽头就是那条臭水沟。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德全喝了口水,放下杯子,随口说了句:“往左带点方向,别压右边线……”
他话音未落。我深吸了最后一口,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吸进肺里。然后,我握紧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
“哎!你干什么!”李德全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惯性地往左边一歪,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往左!左!你往右开什么!”
我没理他。脚下的油门,被我狠狠地,一脚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这辆破捷达像是被惊醒的猛兽,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刹车!刹车!!!”李德全终于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他嘶吼着,手忙脚乱地伸手想来抢我的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拉手刹。
晚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车子冲下坡道,轮胎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坑洼,剧烈地颠簸起来。李德全的身体被颠得东倒西歪,他嘴里骂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看到前方那堵破败的砖墙和墙根下泛着绿光的污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股恶臭,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你疯啦!!!!”李德全最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充满了惊恐。
就在车子即将撞上砖墙的前一秒,我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同时整个人向车门方向缩去,双手抱住了头。
“砰——哗啦!!!”
巨大的撞击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车身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惯性把我往前甩,又被安全带狠狠拽了回来。冰冷、浑浊、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脏水,瞬间从破开的车窗和车门缝隙里灌了进来!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水灌进来的咕嘟声。然后,是李德全惊恐到变形的惨叫:“救命!!!救命啊!!!”
我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脏水,努力睁开眼。车头斜斜地扎进了臭水沟里,前半截车厢已经泡在了污水里。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塑料袋、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骸。李德全因为没系安全带(他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老司机,嫌麻烦),在撞击的瞬间被甩离了座位,半个身子卡在副驾驶和碎裂的前挡风玻璃之间,脑袋歪着,正好浸泡在那片绿油油的臭水里,正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喊出来的救命都变了调。
我解开安全带,用力推了推我这边的车门。车门变形了,但没卡死,我使了两次劲,终于推开一条缝,恶臭的脏水立刻涌了进来,淹没了我的脚踝。我咬着牙,从缝隙里挤了出去,冰冷的污水直没到我的大腿。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那堵砖墙,终于站稳了。
身后,是李德全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还夹杂着咳嗽和呛水的声音。训练场那边,隐约传来了惊呼和跑动的声音。
我没回头。我站在岸边,看着自己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的脏水,看着泡在水里那辆破捷达,看着还在水里挣扎的李德全。胃里一阵翻涌,但我忍住了。我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烂泥,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训练场主路走去。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03
我一身狼狈地走回训练场时,整个场子都炸了。几个教练和学员呼啦啦地围上来,脸上全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晚晴?!你怎么掉水里了?李教练呢?!”
“天哪!那边……那边是臭水沟!车掉下去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响。我低着头,双手抱着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后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惊恐又无辜:“我……我不知道……下坡的时候……方向盘……方向盘突然不听使唤了……我踩刹车……踩不住……然后就……”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带着哭腔。旁边赵敏赶紧跑过来,也不嫌弃我身上脏,一把扶住我:“行了行了,先别问了!赶紧带晚晴去冲一下,换个衣服!看这身上……”
周涛已经撒腿往臭水沟那边跑了,边跑边喊:“快快快!李教练还在车里!救人啊!”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有人跑去拿绳子,有人掏出手机打120,有人跟着周涛往那边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估计是驾校的负责人,脸色铁青地看了我一眼,又急匆匆地往出事地点赶。
我被赵敏和另一个叫刘娜的女学员搀扶着,去了训练场旁边那间简陋的休息室。里面有个小洗手池,赵敏帮我拧开水龙头,让我先洗把脸。
“天哪晚晴,你吓死我了!”赵敏一边帮我找纸巾,一边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冲到那边去的?那条路平时根本没人走啊!”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污水,那股子腥臭味还是挥之不去。我摇摇头,声音沙哑:“我真的不知道……车子下去那一瞬间,我脑子都是懵的……李教练一直在喊,我更慌了……”
刘娜在旁边插嘴:“是不是刹车失灵了?我看驾校这些破车早就该换了!三天两头出毛病!”
我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脏水顺着裤腿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洗手池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倒霉学员。
外面动静越来越大,警笛声由远及近。透过休息室的窗户,能看到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先后停在了训练场门口。几个穿着白大褂和制服的人匆匆往臭水沟那边跑去。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警察来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们会问我什么?我该怎么说?
“晚晴,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赵敏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水池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除了惊魂未定的痕迹,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我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只是个意外。方向盘“失灵”了。车速“失控”了。我踩了“刹车”,但没“踩住”。我只是个受害者。一个无辜的,被卷入了一场可怕事故的女学员。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赵敏还没回来,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
中年男人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我一眼,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你是苏晚晴吧?这位是张警官,来了解下情况。你别紧张,照实说就行。”
张警官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语气平和:“苏女士,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事,就是有点吓着了。”
“那好,耽误你几分钟,我们简单做个询问。”张警官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根据现场初步勘察,你的教练车冲进了训练场西侧的排水沟。当时车上是只有你和教练李德全两个人,对吗?”
“对。”我点点头。
“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张警官看着我,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训练场上说的话,又更加“详细”地复述了一遍。我说我正在从坡道上下来,车速不快,但突然感觉方向盘变得很重,打不动,车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右偏了。我赶紧踩刹车,但刹车好像也失灵了,踩下去软绵绵的,没反应。我当时吓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等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冲下土路,撞到墙了。
“方向盘突然变重?刹车踩下去没反应?”张警官重复了一遍,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你之前开这辆车,有过类似的感觉吗?或者其他异常?”
我摇头:“没有。之前虽然觉得车有点旧,但没出过这种问题。今天是第一次。”
“当时教练在做什么?他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张警官继续问。
“李教练他……”我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后怕的表情,“他当时在喝水,好像在看手机?我记不太清了。车子失控后,他也很慌,喊我踩刹车,后来好像伸手想来拉手刹,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的基本都是实话,只是把重点“调整”了一下。我知道,李德全确实在喝水,也确实分心了。他平时就没少在学员练车时接电话、喝水、跟人聊天。这是他自己的习惯,怪不得别人。至于他后来有没有拉手刹,混乱之中,谁又说得清呢?
询问没有持续太久。张警官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我练车多久了,之前的驾驶技术怎么样,跟教练关系如何等等。我都一一回答了,表现得既配合又有些惊魂未定。
“好的,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可能需要你再配合做一些补充调查。”张警官合上本子,站起身来,“你先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身体不适,及时就医。”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外面,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远了。又过了一会儿,赵敏跑进来,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我的天!你猜怎么着?李教练被捞上来了!你是没看见那样子……浑身臭烘烘的,跟从粪坑里爬出来似的!好像腿受了点伤,被抬上救护车拉走了!真是……”
她话没说完,看我脸色不对,赶紧住了嘴:“哎呀,不说这个了。晚晴,你没事就好!今天真是邪门了!”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半。李德全没死,只是受了伤。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也是我能接受的“度”。我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尝尝被恶心的滋味,不是真的要他的命。
至于接下来的事,那就看谁更“有理”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驾校。准确地说,是驾校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在家休息,等通知。电话里那个声音,客气得让我有点陌生。
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手机被我调成了静音,但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看。怕错过什么消息,又怕看到不想看的消息。沈佳宜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都没接,只回了条微信说“没事,有点累,睡醒了聊”。她回了一串问号,看我没动静,也就没再追着问。
我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天下午的画面。那声闷响,灌进来的脏水,李德全扭曲的脸,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每次回想,胃里都一阵痉挛,但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隐隐有一点快意,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浊气,终于吐出来了。
但平静之余,又有些说不清的烦躁。警察会怎么定性?驾校会怎么处理?李德全醒了之后会怎么说?他会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吗?虽然我早就想好了说辞,也自认为没有明显的破绽,但事情真的会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展吗?
一直到傍晚,手机终于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座机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苏晚晴苏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安顺驾校的负责人,我姓王,咱们昨天见过。”
“王校长您好。”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哎,你好你好。”王校长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但又透着一股刻意的热络,“是这样,今天打电话来呢,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顺便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昨天的事,真是……太意外了,让你受惊了,是我们驾校的工作没做到位。”
我听着,没急着接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教练他现在还在医院,腿部有轻微骨折,人倒是没什么大碍了,就是……呃,呛了点水,需要观察几天。关于昨天的事故,我跟张警官也通过电话了,初步判断是车辆老旧,可能转向和刹车系统存在突发性故障。当然,具体原因还得等专业检测机构的报告出来。”
车辆故障。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说法,比我想象的还要“理想”。
“苏女士,你放心。”王校长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了,“这次事故,无论责任在哪方,我们驾校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车辆安全是我们最该重视的,出了这种事,我们非常痛心。你作为学员,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们驾校一定会给你一个妥善的交代。”
他语气一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医疗费什么的,都由驾校承担。另外,关于你后续的学车安排……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你换一个经验最丰富的教练,免掉你全部剩下的学费,并且安排专门的补课时间,你看这样可以吗?”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免学费?换教练?他以为我在乎的是那几千块钱的报名费吗?不过,这态度倒是很明确了——驾校想把这件事压下来,定性为普通的车辆事故,息事宁人。
“王校长,”我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还有点委屈,“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昨天的事想起来就后怕。学车的事……我想先停一停,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王校长连忙附和,“不急不急,你先好好休息!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们随时欢迎!那……关于这件事,你看,外面的人问起来,能不能……就说是个意外?我们驾校的声誉……”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终于说到重点了。
“我知道的王校长,”我声音柔和了几分,“这确实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我也还要在这里学车。”
“哎!好好好!那真是太好了!”王校长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下来,“那苏女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体检费、营养费这些,你留好票据,到时候一起拿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事情的发展,几乎跟我预想的一样。驾校为了名声,会主动揽责,把这口锅扣在“车辆故障”上。李德全就算醒了,他一个受害者(至少在别人眼里),也不好意思再跳出来说三道四,毕竟他自己在训练时开小差也是事实。而且,以他的为人,他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因为“摸了女学员的手”才被报复的,说出来只会更丢人。
局面,暂时控制住了。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燥意。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周一早上,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上班(我请了两天假),沈佳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这次我没再回避,接了起来。
“喂?谢天谢地你总算接电话了!”沈佳宜的声音火急火燎的,“晚晴,你看微信群没有?!就是你们那个驾校的学员群!”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看,怎么了?”
“你快去看!有人发视频了!就是那天的事!不知道谁拍的,把你从那辆破车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的样子拍下来了!还有后面警察和救护车去的画面!配的文字说什么‘安顺驾校教练车失控冲进臭水沟,女学员死里逃生’!底下都吵翻天了!”
我愣住了。视频?谁拍的?
我赶紧挂了电话,点开那个被我屏蔽了消息的驾校学员群。消息早就刷了上百条。我往上翻,果然看到一条十几秒的视频。角度有点远,应该是从训练场另一侧的楼上拍的,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能清楚地看到那辆扎进臭水沟里的车,还有我浑身湿透站在岸边的身影。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我的天!太吓人了!这驾校的车是纸糊的吗?”
“这女的命真大!看着都后怕!”
“这教练干什么吃的?学员开车他睡着了?”
“早就听说安顺驾校的破车该换了,这回出事了吧!”
“听说教练伤得挺重,被粪水泡了半个多小时才捞上来,哈哈笑死!”
……幸灾乐祸的,义愤填膺的,吃瓜看戏的,什么样的都有。但大家的矛头,几乎都指向了驾校和那个倒霉的教练。甚至有人开始“爆料”,说那个教练平时就脾气暴躁,对学员态度恶劣,是出了名的“阎王”。
我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心里翻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原本只想私下给李德全一个教训,让这件事悄悄地过去。但现在,它被放到了公共平台上,被无数人看到了。事情,开始朝着我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滑去。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突然,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学员冒出来,发了一句:“这个教练好像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去年他教的学员,不是也有个投诉他骚扰女学员的吗?后来好像不了了之了。”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像火山爆发一样,疯狂地涌了出来。
05
“什么?!骚扰?!真的假的?!”
“卧槽!大瓜啊!这教练还有这种‘前科’?”
“我说呢!怎么那么巧就开到臭水沟里去了,不会是被报复了吧?”
“别瞎说,人家说了是车辆故障。”
“车辆故障?信他个鬼!我看就是故意的!这姑娘干得漂亮!”
“楼上积点口德吧,人家死里逃生,你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
“我说的是那个教练!没点逼数吗?活该!”
“有没有知情人出来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群里的信息像过山车一样,瞬间偏离了“车辆故障”这个官方说法,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个最开始“爆料”的学员,很快就潜水了,任凭大家怎么@他,都再没出来说过一句话。但他说的话,已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我心跳得厉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些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些猜测和议论越滚越大,像滚雪球一样,裹挟着各种真真假假的信息,在微信群里呼啸而过。
“我记得那个教练!姓李对吧?上次我去报名咨询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那眼神就让人不舒服!”
“对啊,他老婆好像还来过驾校,跟他吵过架,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在外面不老实?”
“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们说,那个女学员……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
“别瞎猜!没证据的事!”
“要什么证据?那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他教女学员的时候坏?而且直接冲到臭水沟里去了?这也太巧了吧!”
各种声音,嘈杂,混乱,充满了猜测和想象。我看着屏幕,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一条河里突然卷起了漩涡,而那个漩涡的中心,就是我昨天扔下去的那颗小石子。
我放下手机,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群里讨论得再热闹,也只是猜测,没有实锤。只要我和驾校咬定是车辆故障,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李德全……他看到这些消息会怎么想?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群消息,是赵敏私聊发来的。
“晚晴!你看群了吗?他们怎么……怎么都在说李教练那个事啊?”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小心。
我回:“刚看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晚晴,有些话……我上次就想跟你说来着。李教练那个人,确实……手不太老实。我练车的时候,他也……但没你那么严重,我就是觉得不舒服,躲着他点。那个说投诉的人,我好像听说过,是个叫陈姐的,三十多岁,去年在这儿学的车,后来没考过,就再也没来过了。当时好像跟驾校闹得挺不愉快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说:“晚晴,你不会……真的是因为那个,才……”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还是尽量维持着平稳:“赵敏,你想多了。真是车的问题,我当时吓都吓死了,哪还顾得上别的。”
“哦哦,那就好。”赵敏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就是担心你。你没事就好。反正……现在大家都在骂驾校和李教练,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赵敏。”
结束和赵敏的对话,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那个陈姐的投诉,原本或许只是一桩陈年旧案,现在却被翻了出来,和李德全的“指控”联系在了一起。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但无论如何,这都让李德全的形象彻底崩塌了。一个有过“前科”的教练,出了“事故”,大家会怎么想?还用说吗?
现在,李德全才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夕阳的余晖洒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苏晚晴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怒气,“我是李德全的老婆。你干的好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声音还算镇定:“你好,请问你是?”
“你别跟我装!”那女人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们家德全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腿断了,浑身臭得没法闻!医生说他至少要躺三个月!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还在网上找人黑他!你安的什么心?!”
网上找人黑他?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应该是群里那些议论。“阿姨,你误会了。网上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是刚知道的。教练受伤我也很难过,但那真的是场意外,车子的刹车……”
“放屁!”她打断了我的话,“意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跟你说,苏晚晴,这事没完!你等着!我们法庭上见!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她说完,没等我回应,“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手指尖有点发凉。
告我?故意伤害?她能告得赢吗?证据呢?就凭她一张嘴?我反复告诉自己,别慌,她只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所有的说法都指向车辆故障。只要我咬死不松口,她拿我没办法。
但那个电话,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我心里。让我原本以为已经彻底落定的心,又悬了起来。我知道,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李德全的老婆,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真正的麻烦,也许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探讨面对不当行为时如何理性维护自身权益,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文中所有人物、驾校名称及事件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法律及处理方式仅为情节需要,具体问题请通过合法合规途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