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包养过的体育生叫周野。
那天雨下得跟有人拿盆往街上泼。
我骑着刚买了三个月的二手电瓶车,拐过荣华路口时,刹车突然失灵,整个人连车带人撞进了一辆黑色迈巴赫的车头。
车灯碎了一地,车前盖凹进去一大块。
我从湿滑的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裂了,余额还剩十七块六毛。
迈巴赫的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脸比雨幕还难看。
他盯着我,张嘴就骂:“你他妈怎么骑车的?眼睛长后脑勺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发虚:“对不起,我赔。”
司机看了看车头,又看了看我那辆掉漆的电瓶车,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赔?”
车后门也开了。
周野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来,肩膀比记忆里更宽,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没有标志的灰色大衣。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他站在车边,先看车,再看我。
我们隔了六年没见。
我以前花两年时间,把他从一个在出租屋里啃馒头的体育生,养成了别人嘴里“有潜力的冠军苗子”。
后来我破产,欠下三百多万,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离开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他。
周野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膝盖上的血。
“林栀?”他问。
我咬住嘴唇,点了下头。
司机还在旁边说:“周总,这事得报警,修车估计少不了——”
“先别报警。”周野打断他。
我以为他要替司机骂我,或者把六年前那些账一笔一笔算回来。
可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从前不一样。以前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像训练后买到一根烤肠,单纯得没什么心眼。
现在他只是嘴角动了动,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赔不起?”他问。
我攥紧手机,艰难地说:“我会想办法。”
“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我猛地抬头。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那就以身相许吧。”
雨声很大,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司机低头看手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路边卖烤红薯的大姐却抬起头,隔着雨帘看了我们好几眼。
我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比那辆电瓶车还难看。
“你有病吧?”我说。
“有可能。”周野看着我,“但车要修,人也要留下。”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周总,别拿这种话羞辱我。”
“我没空羞辱你。”
“那你想干什么?”
周野把伞柄塞进我手里,转身对司机说:“车先送去四S店,维修单出来以后发给我。”
司机愣了:“那她——”
“她跟我走。”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周野回过头,眉眼沉下来:“怎么,六十八万都花了,还怕跟我上一次车?”
这句话像一根针,隔着六年,准确扎回我心里。
我把伞扔回给他,转身去扶电瓶车。
车轮歪了,电门也不亮。我蹲在泥水里拽了两下,链条卡住,手背很快沾满黑油。
周野站在伞下看着我,没有帮忙。
我听见自己说:“那六十八万,我会还。”
“好。”
“车也会赔。”
“好。”
“你别再拿以前的事说。”
“可以。”
他答得太痛快,我反而愣了一下。
周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握住车把。
“先去医院。”
“不去,没钱。”
“我付。”
“不用。”
“那你就把腿上的玻璃渣带回家。”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伤口里果然扎着细碎的玻璃,血被雨冲成淡红色,一直往下淌。
我没有再争。
车被司机拖走,周野把我塞进了迈巴赫后座。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暖气开得很足,我坐在真皮座椅上,浑身湿透,像一件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旧衣服。
我不敢靠椅背,怕弄脏。
周野坐在我旁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拿纸巾擦着手上的雨水。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问:“你现在很有钱?”
“还行。”
“迈巴赫都叫还行?”
“公司的车。”
“公司做什么?”
“运动康复和青少年训练。”
我低头笑了:“挺好。终于把体育生这条路走通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呢?”他问。
“我?”我盯着自己泥水斑驳的鞋,“我现在做什么都不太通。”
他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刷器规律地摆动。
到了医院,我先去拍片,医生说膝盖没伤到骨头,但右手腕扭伤,额头缝两针。周野全程在外面等,没有进诊室,也没有催我。
护士让我缴费时,我拿手机扫了三次都没成功。
周野从后面伸手,把卡递过去。
我立刻挡住:“我自己来。”
“你手机没电了。”
“我有现金。”
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十块和一张公交卡。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野把卡放在缴费窗口,声音不大:“先记我账上。”
我耳朵发烫:“我会还。”
“我知道。”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他看着窗口里打印出来的单子,“我只是知道你每次说会还,是真的想还。”
那一瞬间,我突然不想哭了。
我怕自己哭出来,他会以为我还在等他哄。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周野的时候,他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九,肩膀宽得能把门框堵住。
那时我刚接手一家体育用品公司,生意做得顺,手里的钱来得快,花得也快。朋友带我去看大学生排球联赛,说有个小孩儿特别有天赋,家里穷,训练费都交不起。
我坐在看台最前排,看见周野从后场冲起来扣球。
球落地时,他整个人也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片。他爬起来,甩了甩手,继续站回位置。
那场比赛他输了。
比赛结束后,他在体育馆后门抽烟,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我问他:“你抽什么?”
他说:“装个样子,教练不让抽。”
我当时笑得不行。
他皱着眉:“有什么好笑的?”
“没见过不点火的烟。”
“那你见过没钱交训练费的人吗?”
他的语气不冲,却把我问得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在他高中时去世,母亲在老家摆摊,家里还有个弟弟。那年他差点因为交不起集训费退队。
我说:“我可以帮你。”
他问:“为什么?”
“看你顺眼。”
“我不卖身。”
“我也没说要买你。”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拿到省队名额,赢一场比赛,就陪我吃顿饭。”
就这么开始了。
我帮他交训练费、营养费、康复费,给他租了离训练基地近的房子,又买了台二手车让他往返。
两年下来,账面上是六十八万,实际更多。
他不愿意白拿,每个月都把训练补贴的一半转给我,哪怕只有两千块,也会按时转账,备注写得规规矩矩:生活费、康复费、饭钱。
我嫌他麻烦,说:“你那点钱留着买蛋白粉。”
他说:“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当时没在意。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钱可以把人留在身边,体面也可以用钱买回来。
周野住进我家后,最开始睡客房。
他训练结束回来,鞋底总带着草屑和橡胶颗粒,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鞋脱在门口,再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天能不能吃你做的面?”
我公司应酬多,回家通常已经半夜。
他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给我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鸡蛋总是煎得焦边,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有一次我喝多了,趴在餐桌上吐得昏天黑地。
他一边给我拍背,一边骂:“有钱没地方烧?喝成这样,明天不得头疼死。”
我吐完,拽着他的衣角问:“周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僵了很久,说:“你先放手。”
我不放:“你回答。”
他蹲在我面前,脸离我很近,耳朵红得厉害。
“喜欢。”他说。
我笑着亲了他一下。
那天之后,我们就从包养关系变成了男女朋友,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可我从没正式问过他。
我怕问清楚,答案就会变得不好看。
出院那天,周野开车送我回住处。
我说住处,其实是城中村里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隔断房。房东把客厅隔成三间,墙薄得能听见隔壁打电话。床头挨着一扇窗,窗外就是空调外机,夏天一开,整面墙都在震。
周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住这儿?”
“挺好的,离地铁近。”
“每个月多少?”
“八百。”
他看了看门锁:“有人来过吗?”
“没有。”
“有没有热水?”
“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
我摸了摸眉毛:“你观察得还挺细。”
“以前天天见。”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再开口。
我把医院开的药放在桌上,撕开一包创可贴,单手怎么都贴不好。周野伸手拿过去,低头替我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指很稳。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当年训练馆里那种汗水、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迈巴赫修多少钱?”我问。
“还不知道。”
“你先告诉我个大概。”
“八十到一百二。”
我的胃一缩。
“我没有。”
“我知道。”
“你别说了。”
“我还没说什么。”
“你那句‘我知道’,听着特别像看笑话。”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林栀,你觉得我是在看你笑话?”
“不是吗?”
“你刚才撞我车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赔。你在医院不肯让我缴费,回家还在问维修费。你要是真想赖,你完全可以躺地上装晕,或者说我超速。”
“我没那么不要脸。”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我猛地抬头:“你到底知道什么?”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创可贴边缘压紧,收回手,转身看着那扇被雨水打湿的窗。
“知道你把公司卖掉的时候,连我送你的那条项链都没卖。”
我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过你。”
屋里很窄,他的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什么时候?”
“你出事后第三个月。”
我手指慢慢蜷起来。
公司破产的事,是从一个很平常的周一开始的。
那天我正在开会,财务把一摞催款函放到我面前,说银行已经冻结账户,供应商集体起诉,仓库里的货也被法院查封。
我从早上忙到凌晨,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没有人接。
我给周野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训练结束了吗?”
第二条是:“你最近方便回来一趟吗?”
第三条是:“我可能遇到点麻烦。”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的经纪人打电话给我,说周野要参加国家队集训,接下来几个月不方便被打扰。
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的房子被拍卖,车被拖走,信用卡逾期,供应商堵在办公室门口骂我。我带着一只行李箱搬到朋友家,朋友只让我住了半个月。
我给周野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接通后,里面很吵,像是在机场。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林栀,我现在要比赛。”
“我知道。”
“那就先这样吧。”
“你什么意思?”
“等我有空再说。”
电话断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条项链。
那条项链是他第一次拿到省队名额时送我的,银质的,没牌子,吊坠是一枚很小的排球。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拿第一个奖金买的。
我没有卖,因为它不值几个钱。
更因为我不想把自己最后一点像样的东西也交出去。
“你去找我做什么?”我问。
周野靠在门边,视线落在我脸上。
“想把钱还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训练奖金,代言费,还有我后来比赛拿到的钱。”他说,“我知道不够,但我想先还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你不见了。”
“我搬家了。”
“我去过你三个住处。”
“你找不到我,就算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
“你那叫打电话吗?响一声就挂,短信只有一个‘在忙’。”
周野抿了抿嘴。
“我那时候确实在忙。”
“是啊,你最忙。”我笑起来,“忙着打比赛,忙着进国家队,忙着和新女朋友上热搜。”
他眉头皱了起来。
“哪个新女朋友?”
“你装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早就被转发烂了的照片。照片里的周野穿着西装,和一个长发女人站在慈善晚宴的红毯上,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亲密。
那时候我刚搬进隔断房,正蹲在楼道里吃一桶泡面。
我看见照片后,直接把手机关了。
“她是基金会负责人。”周野说。
“嗯,挺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林栀。”
“你叫我干什么?我又没有逼你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当时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愣住。
“我不要你?”
“你卖了公司,换了手机号,搬走,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
“我是在躲债。”
“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
“我问过你。”
“你问了一句就算问过?”
周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我忽然觉得很累。
六年前我花钱替他铺路,六年后我们站在隔断房里,为谁没有多问一句争执。
这听起来很荒唐。
可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常常坏在那些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说清楚的地方。
周野离开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没有拿。
“什么意思?”
“里面有二十万。”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是什么?”
“预付。”
“预付什么?”
“你来我公司工作。”
我差点笑出声:“你让我给你打工?”
“你以前做供应链和采购,正好能用上。”
“我现在有债。”
“我知道。”
“我有失信记录。”
“我知道。”
“我学历也一般,三十岁了,还坐过公司老板的位置,不可能老老实实从助理做起。”
“我知道。”
我忍不住问:“你除了知道,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周野看着我:“你可以从项目顾问做起,薪水按市场价,不够的部分先从预付款里扣。不是施舍,也不是还债。”
“那车呢?”
“车修好后,我把维修单给你。”
“你还真让我赔?”
“当然。”
我盯着他。
他补了一句:“按你能承受的额度分期。”
我没接那张卡。
周野也没逼我拿,转身出门前,他停了一下。
“明天九点,我让司机来接你。”
“不去。”
“那我自己来。”
“别来。”
“我会来。”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沿,额头上的创可贴被暖气吹得发痒。
桌上的银行卡黑得发亮,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石头。
我知道自己不该去。
去他的公司,就意味着重新站回他身边,接受他的安排,接受别人看我的眼神,也接受那句“以身相许”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报复。
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房东敲门,说隔壁租客投诉我拖欠水电费。
我翻遍钱包,凑出一百三十六块。
九点零五分,周野的车停在巷子口。
我换了件没有污渍的白衬衣,拿上那张银行卡,走了出去。
周野坐在车里,看到我时,什么也没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银行卡扔给他。
“这钱我不要。”
“好。”
“我去上班。”
“好。”
“你也别再说以身相许。”
他看向我,表情很淡。
“那句话你记得挺清楚。”
“我耳朵没坏。”
“我说的是,如果你赔不起,就留下来。”
“留下来工作,和以身相许是一回事吗?”
“不是。”
“那你昨天说个屁。”
“我随口一说。”
我偏过脸:“那最好。”
车开出去很久,周野才说:“不过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当真。”
我没有回答。
车窗外,城中村的墙面一块一块往后退。墙上贴着小广告,有人用红笔写着“欠钱不还,全家倒霉”,字被雨水泡得发胀。
我忽然想起自己欠的那些钱,心里一阵发紧。
周野的公司在新区,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前台摆着几盆很高的绿植,空气里全是咖啡和空调的味道。
我穿着旧白衬衣进去时,前台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野,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周野说:“这是林栀,项目顾问。”
前台立刻站直:“林老师好。”
我点了下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周野按了十八层,我盯着跳动的数字,问:“你员工都知道我?”
“知道你以前帮过我。”
“他们知道我是包养你的那个吗?”
“没人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么说?”
“我会处理。”
我轻轻笑了一下:“周总现在挺有威严。”
“你想叫就叫。”
“周总。”
“嗯。”
“迈巴赫修好了吗?”
“还没。”
“修车单出来记得发我。”
“会发。”
到了十八层,电梯门打开,几个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女人穿着米色西装,长发扎在脑后,正是照片里和周野一起走红毯的人。
她看到我,先看了周野一眼。
“周总,下午的基金会会议——”
“这位是林栀,新项目顾问。”周野打断她,“沈知意,基金会负责人,也是公司合伙人。”
沈知意伸出手:“林小姐,久仰。”
我没有马上握。
她的手停了两秒,自己收了回去。
我问:“久仰什么?”
她笑了一下:“听周野提过你。”
周野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像没看见,继续说:“那几年他能坚持下来,多亏你。”
这句话听着客气,却让我很不舒服。
好像我的存在已经被压缩成一段励志故事,适合在年会上讲两分钟,讲完就可以鼓掌。
我说:“不用谢。钱我会收回来。”
沈知意脸上的笑淡了些。
周野说:“林栀先去会议室。”
我走了两步,还是听见沈知意在后面问:“你把她招进来了?”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现在的债务问题——”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烦吗?”
周野没有回答。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没再听下去。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公司里查项目资料。
周野的公司主要做青少年运动康复,和几家学校、俱乐部合作,收入不算暴利,但现金流稳定。公司刚拿下一块郊区训练基地的运营权,需要重新采购器材和改造宿舍。
这是我熟悉的领域。
我以前做体育用品供应链,知道哪些厂家会拿次品充正品,也知道报价单里最容易藏在哪些猫腻。
我连续三天查到凌晨,把供应商名单重新做了一遍。
第四天,采购部经理不高兴了。
“林老师,这些厂家都是我们合作多年的,你一来就全部推翻,太不尊重人了吧?”
我翻着手里的报价单:“同一批防护垫,A厂报价一百二,B厂报价八十七,材质等级完全一样。你们为什么一直用A厂?”
经理说:“质量有差异。”
“差异在哪里?”
“经验。”
“经验能让泡沫密度变高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经理看了周野一眼:“周总,这种外聘顾问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内部流程。”
周野坐在长桌另一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按林顾问的方案重新核价。”
经理的脸立刻沉了。
散会后,他在走廊里拦住我。
“林老师,别把事情做绝。你是周总带进来的,不代表这里没人敢动你。”
我看着他:“你想动就动,别拿周野说事。”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员工。”
“你最好一直记得。”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洗手间吐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
周野在门外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你是不是胃疼?”
“没事。”
“脸都白了。”
“周总,员工加班吐在厕所,你也管?”
“管。”
“你公司福利挺全面。”
他没理我的讽刺,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终于缓过来一些。
“你为什么还留着那群人?”我问。
“哪群人?”
“明知道采购有问题,还装不知道的人。”
“证据不够。”
“现在够了。”
“还要查资金流。”
“你自己查。”
“我正在查。”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半年前。”
“为什么不早处理?”
“公司没上市,动一个老员工会牵扯很多项目。”
“所以你宁愿让他们继续吃回扣?”
“我没有宁愿。”
“你有。你只是觉得损失还没大到必须翻脸。”
周野的脸色变了。
“你以前也这样。”
“我以前怎么样?”
“为了留住供应商,明知道账期不合理,还是继续合作。”
我握着水杯的手一紧。
他说得没错。
我当老板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把问题往后推。合作方说下个月一定结款,我就相信;银行说能续贷,我就相信;财务说现金流撑得住,我也相信。
最后所有被推迟的问题一起砸下来,压垮了公司,也压垮了我。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说。
“我知道。”
“别总说你知道。”
“那我说什么?”
“说你也会错。”
周野看着我,很久之后才开口:“我也会错。”
这四个字让我们都安静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
晚上十点多,他送我回城中村。
车停在巷口,我没急着下车。
“你可以不用送我。”我说。
“顺路。”
“你公司到这儿,绕了七公里。”
“今天刚好想绕。”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痕:“你现在还和沈知意在一起吗?”
“没有。”
“以前呢?”
“也没有。”
“照片看起来不像。”
“那是活动需要。”
“你们公司为了募捐,连情侣照都拍?”
“媒体让站近一点。”
“你就站了?”
“嗯。”
“挺听话。”
周野转过头:“你在吃醋?”
“我吃什么醋?你又不是我的。”
他没说话。
我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上,听见他在后面说:“林栀,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我回头:“那我问了,你当年为什么不追我?”
车里的暖气吹到他脸上,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时柔和。
“我追了。”
“你追到我家了吗?”
“去了。”
“我没看见。”
“你那天刚好搬走。”
“你可以再找。”
“我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不叫追。”
周野垂下眼:“你想让我怎么追?”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想要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想要他冲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说,问我欠了多少钱,问我是不是害怕。想要他哪怕什么都帮不上,也别只留下一句“等我有空”。
可这种想要,说出来就像讨债。
我关上车门,走进巷子,没有回头。
第二个月,公司的训练基地出了事故。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做跳箱训练时落地不稳,脚踝骨折。家长堵在基地门口,媒体也来了,拍着教练和工作人员骂。
我赶到现场时,救护车刚走。
周野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我问。
“护垫移位。”他说。
我看向训练区。原本应该固定在地面的防护垫,底部的魔术贴已经开了,边缘还有明显磨损。
我蹲下来摸了摸。
是之前被采购经理否掉的B厂旧货。
“谁批准的?”我问。
周野没有回答。
采购经理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急着解释:“这批垫子是临时调过来的,供应商说没问题,谁知道孩子动作太大——”
“孩子动作太大?”我站起来,“这是训练场,不是客厅。你们用旧垫子,还把固定带剪掉了,拿什么保证安全?”
“林顾问,你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扣。”
“我没扣,是你自己伸过来的。”
他气得脸发红:“这批货是周总签字的。”
我看向周野。
他接过那份采购单,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
签字栏确实是他的名字。
采购经理松了口气:“周总当时说先把基地开起来,临时用品可以后补,我也是照你的意思——”
“我说的是备用垫。”周野打断他,“不是把旧垫子当主垫。”
“可你签了字。”
“我的签字是让你采购,不是让你改规格。”
“那你现在想把责任都推给我?”
“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采购经理冷笑,“出了事就查清楚,没出事的时候谁管?当初我们没日没夜把基地撑起来,现在出了问题就让我一个人背?”
家长在门口大声骂了起来。
“你们拿孩子当试验品吗?”
“报警!必须报警!”
周野看着我:“你先去医院跟家长沟通。”
我愣了一下:“我?”
“你做过事故处理。”
“你不去?”
“我去找采购和财务。”
“现在最需要解释的人是你。”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他直视着我:“所以我让你先去医院。我怕自己去了,会把事情搞砸。”
我怔住了。
这可能是周野第一次承认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起桌上的事故记录,转身上了车。
医院里,男孩的母亲一直哭,父亲坐在走廊里抽烟,手不停发抖。医生说骨折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手术,后续康复也可能很漫长。
我把公司的责任、治疗安排、康复费用都一项项说清楚,没有遮掩,也没有跟他们争。
男孩的母亲突然抓住我的袖子:“你们老板呢?是不是看我们普通人好欺负?”
我说:“他在查设备来源。”
“查什么查?我儿子腿都断了!”
“费用我们全部承担,后续康复也——”
“钱能把骨头接回原样吗?”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钱。
晚上十一点,周野才到医院。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采购经理签了认责协议,财务也把近两年的供应商账目交出来了。”
“他愿意签?”
“不愿意。证据在他电脑里。”
“你查到什么?”
“他和供应商有亲属关系,收了回扣。旧护垫是他故意替换的。”
“你呢?”
周野看着我:“我签了采购授权。”
“所以你也有责任。”
“嗯。”
“你准备怎么处理?”
“赔偿,整改,接受监管。”
“还有呢?”
“我会公开道歉。”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躲。
男孩的父亲走过来,问:“你就是老板?”
“是。”
“你们公司到底有没有底线?”
周野说:“有。是我没有守住。”
那晚,他站在医院走廊里,任由对方骂了近半个小时。有人推了他一下,他也没有还手。
我站在旁边,突然想起六年前的他。
那时他在赛场上摔倒,也会立刻爬起来,像是不允许自己显得疼。
如今他站在那里,被人骂,被人推,却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没错。
我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钱多以后才有余地承认错误。
回公司的路上,周野一直没说话。
车开到红绿灯,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变得有钱了。”
“除了这个?”
“更会忍了。”
“以前我不忍?”
“以前你被教练骂一句,都能憋一天。”
“那是因为教练骂得不对。”
“今天家长骂得对?”
“对。”
我看着窗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什么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说赔?”
“因为我欠你的。”
我转过头。
他没有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六十八万,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你当年不是说那是你自愿的吗?”我问。
“是自愿。”
“那你现在还什么?”
“自愿不代表不用还。”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野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储物格,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银行回执和转账记录。
从他拿到第一笔比赛奖金开始,每一笔都整理得很清楚。
我看到最早的一笔,金额是三千六百块,备注写着:还林栀训练费。
后面有几笔金额很大,十万、八万、五万。
总额加起来,刚好六十八万。
“你什么时候存的?”
“你失联以后。”
“你从来没告诉我。”
“我想找到你以后再给。”
“你找不到就算了?”
“我没算了。”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文件袋上。
“这里面是六十八万。”
我看着那张卡,觉得荒谬得想笑。
“你现在给我?”
“嗯。”
“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想把我们之间变成一笔结清的账。”
周野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那你想怎么算?”
“我不知道。”
“林栀,你总说不知道,可你每次都在替我做决定。”
“我替你做什么决定了?”
“你说我应该离开你,你说我应该继续比赛,你说我不该回头。”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该回头?”
“你什么都没说。”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苦,“你只是把门关上了。”
我望着那张银行卡,忽然想起当年他住在我家时,每个月转来的那两千块。
那时候我觉得他不懂事,觉得他把感情算得太清楚。
原来真正把感情算得清楚的人,是我。
我用钱替他解决困境,也用钱把他固定在身边。等到钱没了,我连解释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包养你?”我问。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你是我女朋友。”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没问。”
“你可以主动说。”
“我怕你不想听。”
这句话像一只很轻的手,碰了碰我心里最硬的地方。
我别过脸,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三十岁,额头贴着创可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被雨水和加班弄得乱七八糟。
我以前以为自己只要有钱,就能体面地活着。
破产之后,我才知道,很多人的体面其实是借来的。
包括爱情。
基地事故之后,公司内部大换血。
采购经理被辞退并移送调查,负责审批的财务主管也离开了。周野把训练基地停了两周,重新铺设地胶和护垫,聘请第三方做安全评估。
我提出辞职。
他问:“为什么?”
“我不想被说成靠你。”
“谁说了?”
“别人心里怎么想,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就要辞职?”
“我不想再欠你。”
周野靠在办公椅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可以签正式合同。”
“合同不能改变别人怎么看。”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你开掉,证明我没有偏袒你?”
“至少这样干净。”
“干净?”他突然笑了,“林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离我远一点,所有事情就能干净?”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可以走。”他说,“工资按合同结,车的维修费不用你赔。”
“我会赔。”
“随你。”
“你不是说要我以身相许吗?”
周野转过身,眼神很深。
“那是气话。”
“你当时说得挺认真。”
“我看你摔在雨里,第一反应是怕你又什么都不说,自己扛。”
“所以你就拿六十八万开玩笑?”
“我没拿钱开玩笑。”
“你拿我开玩笑。”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这是周野第二次道歉。
第一次是在医院,对着那个受伤的孩子。
第二次是对着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狠话全都没地方放了。
我说:“你知道我最难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想过如果你回来,我一定要问你一句,为什么不要我。”
周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太丢人,就不想问了。”
“你可以问。”
“现在问还有用吗?”
“有。”
“那你回答。”
他抬头看着我。
“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
我鼻子一酸,立刻别开脸。
“你这个回答很不要脸。”
“我知道。”
“你不能每次都用‘我知道’混过去。”
“那我重新说。”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害怕你不要我,所以我先假装自己不在乎。我以为等我赢了比赛,有钱了,能还清你给我的东西,你就会愿意重新看我一眼。结果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站着没动。
“你赢了很多比赛。”我说。
“没赢你。”
“我不是比赛。”
“我知道。”
“你还说。”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
那天我没有辞职。
我和公司签了正式的项目顾问合同,月薪一万八,负责供应链和训练基地运营。周野把六十八万放进了公司的专项基金,不再直接给我。
他说:“这是你当年投入的本金,未来每年按项目利润分成,什么时候拿,怎么拿,都写进合同。”
我说:“你连还钱都要绕这么大一圈。”
“你不肯白拿。”
“我本来就不该白拿。”
“那就按合伙人算。”
我看着合同最后一页:“我没有出资证明。”
“我有。”
“你哪来的?”
“你当年给我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是你公司账户转出来的。律师查过,法律上不算股权,但我可以给你。”
“你把我当合伙人?”
“我想过。”
“什么时候?”
“你骑着电瓶车撞我车的那天。”
我气笑了:“撞完车才想起来?”
“以前不敢想。”
“现在怎么敢了?”
“现在你没钱了。”
我抬脚踢了他一下。
他没躲,反而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你这双鞋该换了。”
“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
“你就会用钱解决问题。”
“那我不买。”
“你敢买我就扔。”
“好。”
第二天,他还是让助理送来两双运动鞋。
我把鞋盒放回他办公室。
“退了。”
“尺码不合适?”
“我不收。”
“那你自己挑。”
“我不需要。”
“你以后要去基地,穿高跟鞋?”
“我有旧鞋。”
周野看着我,伸手从盒子里拿出一双黑色跑鞋,放到地上。
“林栀,我不是想控制你。我只是看见你鞋底开胶了。”
我低头看了看。
鞋底确实裂开了一道缝,已经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我没再说话。
他蹲下来,把鞋推到我脚边。
“试试。”
“你蹲什么?”
“我怕你又说我站着给你压力。”
“你现在蹲着就没压力了?”
“至少低一点。”
我被他气得笑出了声。
那是我们重新见面以后,我第一次真的笑。
事情没有因为一次谈话就变好。
我还是会在月底收到银行催收短信,会在半夜被债主电话吵醒,会因为一个供应商的合同条款反复检查到凌晨。周野也不是突然变成一个完美的人,他有时候忙起来一天不回消息,有时候在会议上沉着脸,让人不敢靠近。
我们仍旧会吵架。
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他私自替我还了一笔五万元的民间借款。
那笔钱是我以前向朋友借的,已经拖了两年。
周野发现对方在公司门口堵我,直接转账结清了。
我知道后,拿着转账截图冲进他的办公室。
“你凭什么替我还?”
“他已经威胁你了。”
“那是我的债。”
“我知道。”
“你能不能别说这三个字?”
“你想让我看着你被人堵?”
“我可以自己处理。”
“你处理了两年。”
“那也不关你的事。”
周野猛地站起来:“什么叫不关我的事?”
“我跟你是上下级。”
“我们只是上下级?”
“那你想是什么?”
“你说呢?”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
“周野,你别再拿钱来证明你在乎我。你以前还不了,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所有事情都替我做完。可我不是你养的宠物,我也不是你欠债的那个人。”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知道。”
“你又来了。”
“因为我真的知道。”他声音很低,“所以我才没把那笔钱算进六十八万,也没要求你签借条。”
“你可以不还。”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天他们在你门口骂你,我站在车里听见了。”
“你可以走。”
“我走不了。”
这句话让我的火突然停住。
周野站在办公桌后面,手背绷得发白。
“我以前走过一次。”他说,“我以为只要走得够快,就不会看见你落魄的样子。可我后来才发现,我不是没看见,我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我很久没有说话。
“那五万我会还你。”我说。
“好。”
“按月扣工资。”
“好。”
“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算。”
“好。”
“你别再替我签任何东西。”
“好。”
这次他没有说知道。
我也没有再发火。
后来我把那双运动鞋穿到了基地。
黑色的,脚感很好,鞋底抓地力强,走在新铺的地胶上没有一点声音。周野看见后,什么都没说,只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我问:“满意了?”
“还行。”
“鞋是谁买的?”
“公司福利。”
“你刚才不是说不是你买的?”
“报销。”
“周总挺会钻制度空子。”
“林顾问,注意你的态度。”
我们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
男孩的母亲后来带孩子来做康复。
孩子一开始不肯进训练区,看到跳箱就害怕。周野没有让教练强迫他,只是陪他坐在旁边,一点点讲自己小时候摔伤的经历。
他没说自己曾经多厉害,只说自己第一次扣球时也摔过,膝盖疼得像被火烧。
孩子问:“那你后来还怕吗?”
周野说:“怕。”
“那你怎么还敢跳?”
“因为有人在旁边接着我。”
孩子看了看他:“谁接你?”
周野没有回答。
他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正在整理训练记录,假装没听见。
过了几天,男孩终于愿意重新练习。
他第一次完成落地时,周野站在保护垫旁边,双手张开,像一张随时会收拢的网。
孩子没摔。
他高兴地跳起来,冲过去抱住周野的腰。
周野低头摸了摸他的头,脸上的表情软得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老板。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六年前体育馆后门,他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问我见没见过没钱交训练费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最缺的是钱。
其实他缺的是有人在他摔倒时,不嫌他麻烦。
而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最不缺的是钱。
后来才发现,我缺的是有人在我一无所有时,还愿意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迈巴赫的维修单是在三个月后发到我邮箱里的。
总金额九万六千八百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确认不是九十六万,才松了口气。
车头虽然修好了,但右侧大灯换过,钣金颜色和原来的有一点细微差别。周野把车开到公司楼下时,我绕着车看了一圈。
“没修好。”我说。
“你眼睛挺尖。”
“我以前做汽车用品采购,能看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
“重新喷漆。”
“保险公司不同意。”
“那就这样。”
“你不是强迫症吗?”
“这是你的车?”
“我的。”
“那你管我。”
周野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我。
“既然是我的车,你什么时候赔?”
“按合同,每个月从分成里扣。”
“你现在分成还没结算。”
“那就从工资里扣。”
“你工资不够。”
“那就延长。”
“延长到什么时候?”
“总能还完。”
他安静了几秒,忽然说:“如果一辈子还不完呢?”
我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手指在车门边轻轻敲着,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我说:“那就一辈子还。”
“你这是赖账。”
“你说的,赔不起就以身相许。”
周野的手停了。
我心里其实已经跳得很快,却故意把语气放得平淡。
“怎么,周总忘了?”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深。
“你愿意当真?”
“先说清楚。”我伸出手指,“以身相许不是肉偿,不是你给我钱我就陪你睡,也不是你帮我还债我就得嫁给你。我们要签婚前协议,财产分开,债务各自承担,工作上也不能搞特殊。”
“可以。”
“我还可能会失业。”
“可以。”
“你父母如果不同意,别让我去受气。”
“他们早就同意。”
“你没跟他们说过我?”
“说过。”
“说了什么?”
“说你是我老婆。”
我愣住:“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带女朋友回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忙。”
“然后呢?”
“她说那就是儿媳妇。”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气得想打他。
“这也算?”
“在我家算。”
“你家规矩真随便。”
“我家人少,规矩不多。”
“那你现在问我,是不是也随便?”
“不是。”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钻戒。
是一个很小的银色排球吊坠,和我六年前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
“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拿到第一个冠军奖金的时候。”
“你不是送过我一个吗?”
“那个被你留在旧房子里了。”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去收拾东西时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去收拾的?”
“你破产后。”
“你进我家了?”
“房东开的门。”
“然后你就拿走了?”
“我怕你把它丢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旧得发暗的银色排球,边缘有轻微磨损,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LZ。
是我的名字。
“这是新的还是旧的?”我问。
“旧的。”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不还我?”
“因为我怕还给你,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我把吊坠攥在掌心,银边硌得手疼。
“你怎么这么烦。”
“我知道。”
“又来了。”
“那我闭嘴。”
他真的不说了。
车库里很安静,远处有汽车进出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那枚吊坠,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把它递给我时,手心全是汗。
那时他说:“我没买贵的。”
我说:“挺好看。”
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买个大的。”
后来他有钱了,买了迈巴赫,买了写字楼,买了训练基地,却一直没买新的项链。
因为他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更贵的东西。
“周野。”我叫他。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点那根烟?”
他怔了一下,笑了。
“不会。”
“那你装什么?”
“装成熟。”
“你现在会抽吗?”
“不会。”
“挺好。”
“你呢?”
“我也不会。”
我们站在修好的车前,像两个终于被人拆穿的笨蛋。
我把吊坠递给他。
“帮我戴上。”
周野接过去,绕到我身后。
冰凉的链子贴上脖颈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耳后,停了停,没有再往前。
“好了。”他说。
我摸着胸口的小排球,问:“你说的以身相许,还算数吗?”
“算。”
“那从今天开始?”
“可以。”
“不是从撞车那天?”
“撞车那天你还欠我维修费。”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得讲合同。”
“那我先问一句。”
“你问。”
“你是因为还钱才要我,还是因为想要我才还钱?”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撞坏了我的车,也撞回来了。”
我皱眉:“这算什么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是挺会说吗?”
“以前会。现在怕说错。”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忽然想起他在雨里撑伞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被人推了一下还站着不动,想起他把六十八万一笔一笔存下来,想起他蹲在我脚边,让我试那双不肯收下的鞋。
我伸手捏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那就别说了。”
他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钱,没有账单,也没有谁站在谁的上面。
他的手放在我肩后,力气很轻,像怕我下一秒又推开他。我的手按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心跳快得不像一个开口闭口讲合同的人。
吻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推开他。
“等一下。”
他呼吸有些乱:“怎么了?”
“婚前协议。”
他闭了闭眼:“现在?”
“现在想起来的。”
“明天签。”
“不行,今晚就写。”
“你打算把浪漫全变成法律文件?”
“我以前就是因为不懂法律才破产。”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车钥匙放进我掌心。
“那你先开车。”
我低头:“我不会开迈巴赫。”
“我教你。”
“撞坏了算谁的?”
“算你的。”
“那我不学。”
“我给你买保险。”
“我不要。”
“那你骑电瓶车。”
“那辆车已经报废了。”
“我修好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二手电瓶车。”
“不是被拖走了吗?”
“修好了。”
“你修它干什么?”
“你说你要赔迈巴赫。”
“对啊。”
“它把我车撞坏了,总得让它继续工作。”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楼下看见那辆电瓶车。
车身重新喷了漆,原来的蓝色变成了灰白色,后视镜换成了新的,车把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防雨袋。
我走过去,发现车筐里放着一张维修单。
维修费四百八十元。
付款人:周野。
我气得拿着单子冲进他办公室。
“你又替我付钱?”
“这次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修我的肇事工具。”
“你讲不讲道理?”
“讲。”
“那我把四百八十还你。”
“按月扣。”
“从哪儿扣?”
“从你下个月的婚后生活费里。”
我愣住:“谁跟你婚后?”
周野抬眼:“不是以身相许?”
“我只说从今天开始。”
“今天已经开始了。”
“我们还没领证。”
“那先订婚。”
“谁答应了?”
“你刚才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想骂人,最后却笑了。
笑完以后,我把那张维修单叠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车钥匙给我。”
“你要去哪里?”
“去见债主。”
“我送你。”
“不用。”
“我开车跟在后面。”
“你怕我跑了?”
“怕你摔了。”
“我不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瞪他:“那是刹车失灵。”
“嗯,我信。”
他把钥匙递给我。
我骑上那辆修好的二手电瓶车,刚拧开电门,周野就从后面追出来。
“等一下。”
“又怎么了?”
他把一顶黑色头盔扣到我头上,替我把下巴的带子系紧。
“这个也是公司的。”
“你买的?”
“安全设备。”
“能报销吗?”
“不能。”
“那我不戴。”
“你敢摘试试。”
他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强硬。
可他的手指在给我扣带子时,动作轻得不像话。
我没有摘。
巷子里有早餐摊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卖豆浆的大叔扯着嗓子喊“最后十杯”。天刚放晴,积水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骑在灰白色电瓶车上,一个牵着迈巴赫的车门。
我拧动车把,电瓶车慢慢往前走。
周野没有上车,只在后面跟着。
我骑了十几米,回头喊:“你干什么?”
“送你。”
“你走路送我?”
“先送到路口。”
“那你快点。”
“来了。”
我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
我停在红灯前,打开计算器,把每个月能还的钱重新算了一遍。
周野停在我旁边。
“还差多少?”他问。
“很多。”
“怕不怕?”
“怕。”
“那怎么办?”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还有二十秒。
“先还第一笔。”
“好。”
“迈巴赫维修费也从这个月开始扣。”
“好。”
“你那六十八万,别再往我账户里打。”
“好。”
“还有,婚前协议你必须让律师看。”
“好。”
“周野。”
“嗯。”
“你以后不准再当街说什么以身相许。”
他侧过脸:“那我私下说。”
“也不准。”
“为什么?”
“听着像包养。”
“那我换一句。”
“换什么?”
绿灯亮了。
他没有立刻走,反而看着我,声音不大。
“林栀,跟我回家。”
我握紧车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泥。
“先把车开稳。”我说,“家里等我把协议写完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