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明站在浮板上,把新铸的螺旋桨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下。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隔着几十米不举镜头根本注意不到。我蹲在堤岸上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把这一下转桨叶的瞬间按进快门里。江面风不紧,浪却碎得厉害,灯塔斜对面立着,邮轮像一面墙压在背景里。他后来告诉我,那根桨下水前,他心里其实没底。
上海宝山这片水域留给摩托艇的脾气,陈焕明比多数人清楚。连续第三年参赛,他带来的螺旋桨不止一根,全按赛道宽度、水流方向、风速区间分了类。从夏天到秋天,他和车队泡在车床和测试池里近三个月,反复磨桨叶倾角。旁人看着差别很小,他自己说“跟自己比赛,哪怕快零点一秒也好”。这句话不是客套。长江口的水流每过一个小时变一次向,潮位表上的数字到了实际水面上就是完全不同的浪形。桨叶多一度或少一度,过弯时船尾甩出去的角度就不一样。他来来回回调了不知道多少轮,才定下下水的那几根。
今年的赛场从邮轮港外水域挪到了长滩内港,毗邻宝钢成品码头。这个决定背后有段不算短的拉锯。去年赛事回归时选在长江主航道旁,风大浪急,潮差最猛的一次接近四米。陈焕明记得那时候在浮桥码头检修,脚底下的浮板起伏得像坐船,拆活塞环时手都在抖。领队都这样,技师们更遭罪。赛后复盘,宝山区相关部门把目光投向了内港。那里潮差小,风浪被码头遮蔽掉大半,原本一直承担着水上运输任务。为了把赛事迁进去,区里和宝武集团谈了不止一轮,最后企业调整了生产排期,把码头旁的水域让出来。国际摩联的人看完场地后没多犹豫,直接把水上摩托锦标赛也一并落了过来。
参赛门槛这件事,陈焕明看得很透。F1H2O摩托艇需要专业牌照,全球持牌的运动员总共才四十余名。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稍微想想就明白。顶尖小众,推广起来天然吃力。今年世界水上摩托锦标赛首次落户宝山,六十五名选手里有十三名中国选手,这个占比让他看到点希望。水上摩托的观赏门槛低,花式动作多,观众不用懂技术也能看热闹。他站在岸边看那些年轻车手做绕标跳跃时,说了一句“这批人里以后会有人转过来的”。
我沿着堤岸往看台方向走,新搭的普通看台四百四十八座,和边上邮轮港的游客动线恰好叠了一段。葛蕾提到过一个预测,说线下观赛人数要突破一万两千五百人次每天。这个数字放在陆上F1那边不算什么,但水上看台就那么多,坐满和站满的区别不只是量级。有人从邮轮港出来,被摩托艇的引擎声拽住脚,站在岸边看完整场排位赛才走。这种场景在现场不少见。
比赛间隙,陈焕明没回休息区,蹲在码头边上听技师汇报螺旋桨的空泡情况。他时而点头,时而拿着手机反复看一段水下摄像机传回的画面。我凑过去扫了一眼,屏幕里桨叶边缘有一串细密的气泡,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雾。他说这组桨在低速段效率可以,中段转速上去后还是有点放不开。旁边有人插话问他下一轮换不换,他摇摇头,说先看看水温变化。就这句“先看看水温”,我站在旁边听见了,觉得比任何数据都能说明问题。
傍晚收工前我往回走,陈焕明还蹲在浮板上没动。灯塔的光已经亮起来,邮轮的汽笛从江心传来,闷闷的。新螺旋桨就湿漉漉地搁在他脚边,桨叶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渍。他突然抬头朝堤岸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灯塔还是看人。我也没招手,收了相机,把镜头盖拧上。江风比下午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