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两卖、净赚达10万!“零公里二手车”暴雷,魏建军曾2次直言痛骂过!
一辆指导价二十万的新车,里程表上的数字还没超过两位数,法律身份却已经是一台“二手车”。更荒诞的是,同一台车在金融链条里被“卖”了两次:一次卖给了一个被招募来的“背债人”,一次卖给了真正掏钱的全款买家。中间那个操盘手,扣除一万五到两万的补贴款之后,口袋里落下的净利,接近车价的一半。
这不是某个地下车贷的段子,这是“零公里二手车”这条灰色产业链在2025年长出的最畸形的一根枝杈。而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在过去一年里两次把手指戳向了同一个地方。
第一次是在2025年5月。魏建军的措辞还带着某种克制的困惑,他把它叫作“怪象”:“上完牌照就算注册了,好像是卖出去了,但是又回到了二手车。懂车帝、瓜子、闲鱼,三四千家都在卖。”第二次是在同年12月的魏牌全新蓝山发布会上,克制没有了,他直接用了四个字——“非常卑鄙”。一个在行业里摸爬了三十多年的车企掌门人,两次公开开火,对象是同一种商品形态。这件事本身,就比“零公里二手车”的差价更值得拆开来看。
先把定义钉死。所谓零公里二手车,行业里并没有一个由主管部门颁布的法定术语。通行理解是:车辆完成了注册登记、取得了号牌,法律上已经产生过至少一次“所有权转移”的痕迹,但实际行驶里程极低——几十公里,甚至个位数。乘联会体系下的流通协会数据曾给过一个可量化的切口:2024年全国二手车市场中,登记日期在三个月以内、里程数不超过五十公里的车辆,占比已经摸到了12.7%,其中新能源车型占到六成以上。一台物理状态和展厅新车别无二致的商品,被一张行驶证重新定义了身份。身份一变,价格体系和权利体系跟着全变。
那为什么有人要费这么大力气,把新车“变成”二手车?
最表层的答案藏在经销商的账本里。传统4S店模式下,厂商给经销商设定月度或季度批发目标,达成之后才释放返利,而返利往往是经销商利润的大头。当终端零售跟不上批发的节奏,经销商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认罚,拿不到返利;要么把库里的车先注册上牌,在系统里制造“已售出”的记录,把返利拿到手,再把这批“已上牌新车”以二手名义低价甩给二网或者资源车商。单台车的零售利润被削掉了一层,但返利保住了,现金流续上了,厂家的销量报表也漂亮了。三方各取所需,代价被推给了后面的接盘者。
这还只是国内循环的版本。零公里二手车真正的主战场,在出口。财新网梳理的数据显示,中国零公里二手车的出口数量从2021年的1.5万辆一路推到2024年的43.6万辆,2025年有可能越过50万辆的门槛。中国汽车流通协会顾问王猛给出过一个更刺眼的估算:2024年出口的43.6万辆二手乘用车与商用车中,大约九成实质上是零里程新车。《财经》杂志的采访里,一位资深二手车从业者的原话更直白——“卖向国外的二手车,有一大半都是新车”。
出口链条的逻辑和国内不完全一样。2022年之后俄罗斯及独联体市场出现供给真空,中国车源的跨境需求骤起,而正规的新车出口渠道在认证、渠道铺设和售后网络上需要时间,二手车出口试点的手续反而更轻、更快。于是一台刚下线的车,在国内完成注册、挂上牌,转身以“二手车”身份报关出境,车企在账面上记一笔销售,车商赚一道跨境价差。最热的年份,一台车赚上万元并非难事。从商业效率的角度看,这甚至带着某种“民间智慧”的色彩;但从产业规则的角度看,它绕开的是新车出口的整套质量追溯与售后责任框架。
然而,真正让“零公里二手车”从灰色套利滑向“暴雷”的,不是出口,而是一车两卖的金融魔术。
那个净赚十万的模型,运作方式并不复杂。车商找到一台指导价二十万左右的车,以五万左右的首付配合贷款完成上牌,登记在一个被招募来的“背债人”名下。补贴一万五到两万到账之后,这台车在法律上已经是二手车。车商转头以“零公里二手车”的名义对外放盘,报价比同款新车低一到两万,全款买家付十七到十八万把车提走。注意资金的走向:全款买家的钱进了车商口袋,而登记车主名下的贷款月供,车商用这笔钱先还上几个月。只要不断有新买家进场、新贷款放出,月供就能靠后来者的本金维持。一台车,卖给了金融系统一次,又卖给了真实消费者一次,中间沉淀下来的现金差,就是那十万“净利”的来源。本质上,这是一条以车辆为载体的资金盘,车辆只是道具,现金流才是标的。当新增的“背债人”和全款买家跟不上月供的节奏,链条就断了,暴雷随之而来。
这种模式之所以能跑起来,依赖的是一个更大的宏观背景:中国汽车市场在2025年已经进入了严重的供需失衡区间。中汽协数据显示,2025年乘用车产销分别完成3027万辆和3010.3万辆,双双站上三千万辆台阶。但产能的扩张速度跑在了终端消化能力的前面。2025年新能源车企的平均产能利用率只有73.2%,尾部企业的开工率甚至不足30%,渠道库存一度突破340万辆。当供给端的“蓄水池”越涨越高,而零售端的出水口跟不上,把库存注册成“已售出”再推向二手渠道,就从个别经销商的歪招,变成了系统性的泄压阀。
泄压的代价,落在了三个地方。
第一层代价,落在真实的价格体系上。一台官方指导价38万的小鹏X9,零公里二手渠道标到33万出头;28万级别的极氪MIX,不到23万就能拿走;哪吒L的二手准新车价格干脆被压到了腰斩线附近。这些数字不是市场竞争自然形成的折旧,而是一批没有真实零售成本、没有完整售后责任、甚至没有正常新车流通链条的车辆,以“二手”之名对新车定价锚发起的冲击。当消费者在同一展厅里看到一台新车和一台里程为零、价格低出五六万的“二手同款”,正常的新车零售还怎么维持价格信誉?价格信号一旦被这批灰色供给扭曲,合法经营的经销商和老老实实做零售的品牌,就被拖进了一个规则不对等的竞争场。
第二层代价,落在数据的真实性上。魏建军批评的“骗国家钱”,指向的是补贴套利那一面。但补贴只是数据失真的一个入口。更深的问题在于,当“上牌即确认销售”成为完成考核的快捷方式,车企的批发销量、经销商的库存周转、甚至资本市场看到的那条增长曲线,都可能包含着并未抵达真实用户的车辆。哪吒汽车在2025年的处境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注脚:有报道称其部分销量数据与零公里二手车的库存操作存在关联,而随后暴露的经营困境,让那些曾经漂亮的数字显得格外可疑。一个靠“注册即卖出”支撑起来的销量叙事,和一款车在真实道路上的保有量、在真实用户口中的口碑,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当政策制定者和投资者依据前者做判断,资源的错配几乎是必然的。
第三层,也是最沉默的一层代价,落在掏了钱的消费者身上。零公里二手车看起来“省了几万块”,但省掉的那部分,很多时候是权利。绝大多数提供三电终身质保的新能源品牌,把“首任车主”写死在权益条款的第一行。车辆一旦完成首次注册再过户,哪怕里程表还是零,终身质保在法律意义上就已经消失了。部分品牌的质保期限甚至从首任车主开票日起算,零公里二手车的买家实际拿到手的,可能是一段已经流逝了一两年的保障窗口。更隐蔽的风险在于权属的洁净度:一车两卖链条里的那台车,可能还挂着一笔没有结清的贷款,登记证(绿本)被抵押在某个金融机构手里。全款买家把车开走了,但法律上这台车的第一权利人是银行,不是他。等到车商跑路、月供断供,买家面对的是一台随时可能被主张权利的资产,和一个已经找不到人的卖家。
监管的反应在2025年底落了下来,而且落点选得很准。11月14日,商务部、工信部、公安部、海关总署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二手车出口管理工作的通知》,核心条款直指零公里二手车出口最柔软的腹部:自2026年1月1日起,申请出口注册登记日期不满180天的车辆,必须补充提交生产企业出具的《售后维修服务确认书》,内容涵盖出口国别、车辆信息、售后服务网点,并加盖生产企业公章;拿不出这份文件的,不予发放出口许可证。这一招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没有一刀切地禁止所有“年轻二手车”出口,而是把售后责任与出口资格焊死在了一起。一台真正意义上因为用户个人原因流转的准新车,车企可以基于正常的售后体系为其背书;而一台为了套利而制造出来的“零公里二手车”,车企没有任何动机去为它的海外售后承担盖章责任。灰色链条里最脆弱的一环——厂家的章——被政策精准地抽掉了。
把时间线拉直,魏建军的两次发声和四部门的通知之间,构成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呼应。5月他说“怪象”,行业里还有不少人觉得这不过是又一场口水仗;12月他骂“卑鄙”,一个月后出口端的闸门就被拧紧了。一个车企董事长当然没有能力“推动”四部门联合发文,但他两次公开撕开的那个口子,确实让一个长期沉在水面下的结构性问题获得了足够的公共可见度。在汽车行业,敢于把自家渠道里也可能存在的灰色操作拿到台面上说的掌门人,并不多。
站在2026年往回看,“零公里二手车”的本质,是中国汽车产业在从高速扩张向存量博弈切换的弯道上,被甩出来的一团混合物。里面有产能过剩的压力,有经销商返利机制的扭曲,有补贴窗口期催生的投机,也有金融杠杆在低门槛资产上的滥用。它不是某一家企业、某一个平台的道德问题,而是一整套激励结构在特定阶段共同作用的产物。魏建军的“痛骂”之所以有分量,不在于措辞有多激烈,而在于他把一个技术性的流通问题,还原成了行业价值观的排序问题:当“卖出去”可以被“注册掉”替代,当销量数字可以脱离真实用户独立存在,这个行业离“造好车、卖给真人”的基本盘,就已经走出去太远了。
监管收紧出口端的售后确认书,是一个正确的切入口,但它只堵住了跨境那一侧。国内渠道里“上牌冲量”的逻辑,根子还在厂商与经销商之间的批售关系上。只要月度批发考核和返利递延的机制不变,只要“注册即销量”的统计口径不调整,把新车变成二手车的财务动机就会在压力重新积累时寻找下一个出口。真正的解药不在某一条通知里,而在行业是否愿意接受一个更朴素的事实:一台车的价值,最终由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决定,而不是由行驶证上那个登记日期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