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到第374次,屏幕上的名字还是冯国栋。
晚上十一点零四分。恒讯科技十亿级核心数据平台遭勒索攻击的消息,已经在工作群里炸了四十几条。冯国栋给我打电话,徐志明给我打电话,连HR马莉都给我发了三条语音。
我不接。
下午五点,年终奖到账八百元。现在公司想用几百块,换我手里那块能救命的灾备硬盘。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电话还在亮。
01
下午两点四十,恒讯科技一楼大厅,红底金字的「年度优秀员工」还没撤。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到我的名字在「绩效C」那一栏。
年终奖:800元。
旁边徐志明的名字挂在「优秀新人奖」下面,备注栏写着:年终奖8万。
徐志明去年九月才入职,是我带过的项目对接人之一。他最大的业绩,是把我的季度汇报改了个PPT模板,然后站到了发布会的主讲台上。
我还没来得及抬手,手机震了。
冯国栋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沈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冯国栋是我们的技术总监。四十岁,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没有光。
他的办公室在七楼东侧,玻璃墙,百叶窗半拉不拉。我一进去,徐志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头都没抬。
冯国栋靠在椅子上,语气很随意:「小沈,这次的绩效评定,我跟人事沟通过。你今年确实不太出彩,项目上……也没你名字。年终奖少一点,年轻人别太计较。」
不是「少一点」,是800块。
我调出手机里保存的项目立项审批单,递到他面前:「冯总,《数据安全整改项目》的立项负责人是我。你让我写的实施方案,验收报告,全在OA里。为什么徐志明成了提名项目的核心成员?」
冯国栋笑了。
「沈屿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报告是报告。报告上写谁,不一定代表功劳是谁的。你要真想拿高绩效,先把姿态摆正。」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徐志明。
徐志明放下手机,冲我点了点头:「沈哥,别激动。以后有机会,我多提携你。」
我心里那把火,从胃一路烧到嗓子眼。
但我没有发作。因为我知道,现在发作,只能被保安请出去。
我笑了一下:「行。那我回去想想。」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徐志明压低声音的一句:「就这水平,还抢项目负责人?」
我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招聘网站,而是打开OA系统,把所有涉及那个项目的文件——立项申请、需求文档、周报、测试报告、验收签字单,按时间顺序打包。
然后,我点开运维管理后台,查了一下灾备系统的备份记录。
页面显示:本周轮到我执行离线冷备。
我一言不发,拔下机柜里那块闲置的硬盘,插上,开始同步。
备份进度条走得很慢。
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到我。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只是那个拿了800元年终奖的倒霉技术员。
但我比谁都清楚,恒讯科技的核心数据平台,每隔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莫名其妙的存储告警。
而能救它的人,从来不是徐志明。
17:18,备份完成。
我把硬盘拔下来,装进背包,拉好拉链。
屏幕右下角,短信弹出来:您的年终奖人民币800.00元已到账。
我按熄手机,拿上工牌,打卡下班。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HR马莉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份表格。一份是《员工主动离职申请单》,另一份是《保密及竞业限制承诺书》。
马莉把笔推到我面前:「沈屿,公司今年战略调整,技术部人员优化。你要是不方便主动提,这边可以按劝退处理,补偿一个月工资。」
我说:「劝退可以。考核依据呢?」
马莉脸上僵了一下:「年终考核结果不是都公示了吗?」
「公示了。绩效C,奖金800。但考核评分表、项目复盘、岗位胜任力评价,一样都没有。」
马莉沉默了两秒,语气软中带硬:「沈屿,你是聪明人。跟HR较劲,对你没什么好处。项目提成的事,冯总也跟我交过底——那个项目不是你的署名,走仲裁你也拿不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马姐,刚才这段对话,我全程录音。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继续谈。」
马莉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样,我很难帮你。」
「不需要你帮。我只要一个书面解除通知,和应得的钱。」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拉开椅子的声音很轻,但整个会议室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马莉没再说话。
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碰见运维组的何骏。
何骏左右看了一眼,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口,压低嗓子:「沈哥,你和冯总闹掰了?」
「怎么了?」
「昨天下午,徐志明找我要核心系统只读权限,说冯总批准的。我没给,他就去总办开了一张授权单。」
何骏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系统审批截图。审批人一栏,签着冯国栋的名字。备注写得很明白:授权徐志明接触灾备节点配置。
「沈哥,」何骏咬了咬嘴唇,「那个权限,你之前跟我提过,出过安全问题,不能随便给外人。可冯总……」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明白。
冯国栋这是在为更大的动作铺路。
我拍了拍何骏的肩:「截图发我一份。你就当没告诉过我。」
何骏点点头,匆匆走开。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把那张截图转存到加密相册,又同步到了离线备份硬盘。
傍晚七点,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两样东西:一块从公司带回来的冷备硬盘,和一份申请劳动仲裁需要的材料清单。
我还没提交仲裁申请。
因为冯国栋后面一定还有动作,我要等他把底牌掀开,再一次性按回去。
03
徐志明开始在公司大群里高调了。
他把年终奖到账截图发进全员群,配了一句话:「努力的人会被看见。感谢冯总,感谢恒讯!」
底下跟了十几条恭维。
有人发了条「沈屿这次怎么这么少」的消息,还没等我看清,就被秒撤了。
冯国栋紧跟着在大群发言:「公司不会亏待每一个真正的贡献者。希望大家都能向志明学习。」
我看着屏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三点,我敲开了副总裁唐立新的办公室。
唐立新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还在意技术底线的领导。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沈屿,我看了你发来的材料。项目立项书上确实有你的签名。」
我心头一松。
但他下一句话落下来:「可技术部现在的负责人是冯国栋,我也不好直接越过他评绩效。这样吧,我让行政复核一下。你先别声张,等结果。」
我心里那点光,灭了一半。
唐立新不是不想管。但他委婉地告诉我:公司不会为了一个技术员的年终奖,去得罪技术总监。
我点头,退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后,我打开公司OA,提交了一份《绩效复核申请》。
附件一共十七份,全部是我经手项目的原始记录。包括冯国栋让我把徐志明加进项目成员名单的微信聊天截图,还有徐志明拿着我的PPT在发布会上演讲的照片。
提交完毕后,页面弹出一行字:您的申请已提交,请等待人力资源部复核。
马莉那边,估计很快就会看到。
但我不怕她看到。
我打电话给以前做劳动仲裁的校友律师,把事情说了一遍。
律师听完,就问我:「你手上有完整打卡记录吗?工资条呢?绩效文件呢?」
「都有。」
「那就别急,」律师说,「现在辞职,最多拿N。你要是想赢,就让他们先动手。合同存续期间,他们有任何违规解除,你可以主张2N。」
我谢过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办公室还剩几个人。
我刚准备收拾东西,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技术部的一条全员通知:
「紧急预警:核心业务系统出现异常写入,请技术部全体人员今晚保持手机畅通。22:00集合待命,不得请假。」
落款:冯国栋。
我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
我知道,今晚这个局,要开始了。
04
晚上八点十三分。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我自己写的一个小监控脚本。
脚本只干一件事:每隔30秒请求一次公司核心系统的健康状态接口。
八点十七分,第一声警报响起来。
请求超时。尝试重连。再次超时。
紧接着,第二条告警跳出:异常写入量较日常基准暴增530%。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反而慢下来。
何骏的电话是八点二十二分打进来的。他声音发抖:「沈哥,出事了。生产库被勒索加密了,所有数据文件全部变成不可读格式。主备份节点连接异常,我们正在排查。」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何骏又说:「冯总让查是不是有人泄露了灾备密钥。沈哥,你知道……如果今晚救不回来,公司就得向甲方赔付,最少这个数。」
他没说数字,但我心里清楚。
十亿核心数据,不只是技术资产。
它关系到公司跟银行、政企、上市甲方的所有合作。一旦丢,恒讯科技多年建立的信誉,一夜归零。
「沈屿?你还在吗?」
「在,」我说,「何骏,你听我说。不要把任何人放进灾备管理端。等我来处理。」
「你有办法?」
「有。」
我挂断电话,拉开背包拉链,把那块离线硬盘拿了出来。
硬盘很小,外壳上的蓝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昨天下午我在公司执行冷备的时候,顺手把灾备系统的独立恢复脚本也放了进去。那是运维手册里最不起眼的一条:冷备盘必须离线保存,且不能登记在主备份节点名单里。
所以,攻击者扫不到它。
八点四十三分,唐立新的电话打进来。
我没有接。
八点五十一分,冯国栋的微信发过来:「沈屿,今晚的事,你心里有数。现在回来,公司可以不计较。」
我没有回。
等到第九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手里的东西,最好老实交出来。别为了800块,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
他用800块羞辱我时,从没想过数据会出事。
现在出了事,倒想起我来了。
我按熄屏幕,手机扔到床单上。
未接来电的数字,开始从几十往几百翻。
后来我数了一下,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零四分,冯国栋、徐志明、马莉,还有几个技术部领导,一共给我打了374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我还顺手打开了勿扰模式,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
我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那块硬盘,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05
十点四十七分,徐志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已经乱了:「沈哥,冯总说了,只要你把灾备密钥交出来,年终奖的事可以商量。20万,20万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没有点回复。
十点五十二分,马莉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沈屿,公司现在非常时期,希望你有大局观。」
第二条:「你手上的备份如果有效,回来后你想谈什么都可以谈。」
第三条:「别把自己搞成公司罪人。」
我把这三条消息截图,存进了那个永不删除的文件夹。
十点五十九分,何骏偷偷给我发来一张内网监控截图。
截图里的告警面板显示:核心数据文件被加密的比例已经达到93%,剩余7%还在以秒级速度被覆盖。
整层楼都炸了。
群里有人@我:「沈屿你人呢?快接电话!」「你还是不是恒讯的人?」「他是不是报复公司?」
我没有解释。
十一点零三分,我听见自己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一条来电进来了,备注是「唐立新」。
这是第374个。
雨声灌满整间屋子。
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五分钟前我就已经打开了电脑,邮箱界面停留在新建邮件页面。
收件人一栏,填着四个地址:唐立新、冯国栋、马莉、法务部。
主题是:关于今晚数据灾备处理的通知。
光标在正文里一闪一闪,只等回车。
我在正文里敲下一行字,又删掉,最终改成:
「密钥有效。离线冷备盘在我手上,可以恢复全部数据。但在此之前,请先听一段录音。
附件:年终绩效面谈录音.wav」
旁边还附了一份文件清单:
《恒讯科技数据灾备离线快照校验值》
《核心系统权限变更记录(何骏提供)》
《关于徐志明申请灾备节点权限的审批截图》
我闭上眼,按下了回车。
下一秒,第375通电话猛烈地亮起来。
06
电话没有响到第二声,我接了。
「沈屿!」唐立新的声音几乎是砸过来的,「你现在在哪?」
「在我该在的地方。唐总,邮件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你说,那段录音……」
「你先听。听完我们再谈。」
我挂断电话,打开了笔记本自带的摄像头,接通了何骏转发给我的内部应急会议链接。
画面一加载出来,我看到了应急指挥大屏前围着的十几个人。
屏幕上,几十个文件夹正在被逐一解锁。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被按住了暂停键。
徐志明站在最边上,脸色刷地白了。
冯国栋坐在长桌正中间,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撑出笑脸,对着镜头开口:「沈屿,好啊,你给我们发录音,什么意思?你伪造一段……」
「冯总,」我打断他,「录音是你自己说的。我认不认没关系,技术部可以鉴定声纹。」
我把光标移到播放列表,按下播放。
会议室音箱里传出冯国栋的声音:
「他那套系统,写上我的名字怎么了?公司又不指着他一个人转。」
「年终奖给他800,就是让他自己识趣走人。」
「项目提成?他想都别想。」
话音落定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射向冯国栋。
冯国栋嘴角抽了抽,还想笑:「这、这明显剪辑过的……」
「剪辑不剪辑,鉴定完再说,」我说,「但唐总,我今天晚上只给你们两条路。第一,让我上车,我用离线快照恢复数据,保全公司十亿客户信息。第二,你们继续怀疑我,我继续不接电话。」
唐立新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冯国栋:「冯总,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冯国栋的额头上沁出汗珠:「唐总,你听我说,这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局!他说不定跟攻击者一伙的!」
我轻笑一声,打开第二份证据。
何骏提供的授权审批截图出现在屏幕上:
「徐志明,15:23,申请灾备节点只读权限。审批人:冯国栋。」
「冯总,下午三点半,你给徐志明开了这个权限。四个小时后,攻击就从徐志明的终端机器发起来了。你说这局是我搞的?」
「你……」
徐志明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没点过任何邮件!」
何骏在会议里低声补了一句:「攻击流量就是从你工位那个IP出去的。日志已经导出来了。」
徐志明腿一软,扶住了桌面。
冯国栋终于不说话了。他靠在椅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神从轻蔑到质疑,从质疑到慌乱,最后落在镜片上,变成一片虚焦。
我看得很清楚,他那双手,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沈屿,」唐立新开口,声音沉下来,「你先救数据。」
「我有什么好处?」
「你要什么?」
「第一,公开更正项目负责人。第二,我的年终奖和项目提成,按合同补回来。第三,」我顿了顿,「冯国栋、徐志明的事,交给法务。」
唐立新走过冯国栋身侧,没有看他,拿起话筒:「好。我以公司名义答应你。」
冯国栋猛地站起来:「唐总!你不能……」
「我能不能,还轮不到你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未接来电:374个,像一面整齐的墙。
我轻轻按灭屏幕,把硬盘插上电脑。
07
数据恢复的进度条,从凌晨零点开始,一直跳到早上七点。
我没有睡。
办公室窗外天亮的时候,指挥大屏上跳出一行绿色数字:核心数据完整度 99.97%。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何骏握着拳,冲我屏幕比了一个大拇指。
有运维同事忍不住开口:「沈哥,幸亏你留了这手。」
徐志明在会议室角落低着脑袋,不敢看任何人。
当天上午九点,唐立新签发第一份公告:
因年终绩效评审存在严重违规,撤销沈屿同志「绩效C」评定,项目署名恢复为沈屿。相关奖金差额及项目提成,由财务在24小时内核算补发。
公告抄送:全公司。
十点,法务部带着警方的网络取证报告,把徐志明带走配合调查。
他走过走廊时,我刚好端着咖啡路过。
他停下来,嘴唇动着,发出很轻的声音:「沈哥,我真不知道那个附件有问题。那条链接是冯总发给我的,他说如果我看了不回,就是衔接不力……」
他话没说完,被法务的人带走了。
我没有同情他。
成年人的世界,最贵的就是责任。他说他不知道,可那份权限,是他亲手申请的。
下午两点,财务给我发来一条内部邮件:
「沈屿同志,您的年终奖及项目提成差额核算为127,200.00元,将在今天17:00前到账,请注意查收。」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想起了前几天银行短信里的800.00。
同样是对公司一年的回报,一个像奖励,一个像打发叫花子。
我心里没有特别大的快意,只有一种落袋为安的稳。
傍晚五点,钱到账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何骏正坐在我旁边剥橘子。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沈哥,这数字够买好几百个橘子。」
我笑了一下,正要锁屏,马莉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了。
马莉的声音很干涩:「沈屿……绩效复核的事,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之前,我也是被冯总压着的……」
「马姐,」我打断她,「你被压着,可以压我;我被压着,就只能自己扛。道歉就不必了。复核结果已经出来了,流程已经走完。咱们各凭本事吃饭吧。」
她沉默很久,轻轻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检查恢复后的数据平台。
晚上唐立新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语气比白天缓和了很多:「沈屿,董事会决定,技术总监冯国栋停职配合审计。数据安全专项这边,暂时缺一个能扛事的人。你先顶上,带领统管安全组,有没有问题?」
我扫了一眼文件上「牵头人」那一栏,空着。
「唐总,冯国栋的审计还没完。我现在接了,算不算落井下石?」
唐立新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替你前上司考虑?」
我摇头:「我不替他考虑。我是想把事做干净。他现在还在公司一天,这边出了任何差错,他还能甩到我头上。」
唐立新沉默片刻:「行。那等冯国栋正式解除了劳动关系,你再接手。」
我点头,没再推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手机里,那个写着「127,200.00」的短信还在。
我忽然有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踏实。
08
冯国栋被停职后的第三天,审计组查出了一件他没来得及藏的东西。
何骏在午休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沈哥,你知道冯国栋为什么一直不给你的验收报告签字吗?」
我在工位上坐直身体。
「我帮你把文件调出来了。你那套数据安全整改项目,去年十二月就通过了所有三级测试。但他把验收结果改成了‘存疑’,」何骏顿了顿,「因为预算里有一笔八十万的二期升级款,他挪给了滨江一家外包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他小舅子。」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全都串了起来。
他抢走项目,压年终奖,给我定绩效C,死活不让我走仲裁——不是因为看不起我,而是怕我一旦查账,会牵出那笔被挪走的项目款。
他真正想踢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本会走动的台账。
「沈哥,我已经把转账流水拍下来了,」何骏压低声音,「发你邮箱了。你要不要看?」
「发我。」
我打开邮箱附件,看到流水单上那家公司的名字。
滨江恒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法人:冯立春。
付款时间:去年项目验收前一周。
付款用途备注:「运维外包服务费」。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那晚公司数据遭到攻击,冯国栋打了几百个电话给你,不是因为他想救公司,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救数据。而数据一旦丢光,他挪用项目款的旧账,就会被洪水冲出来,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怕的不是公司损失,是他自己损失。
下午三点,审计组组长把这份流水单打印归档,和冯国栋的审批记录一起,钉进了卷宗。
冯国栋被正式约谈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我还听说,他当天下午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层,整个人像老了五岁。
但我没去看。
不是心软,是我知道,这种时候,离得远一点,反而对后面的交接更有利。
晚上十点,我接到法务的邮件: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模板已生成,待审计结果正式定稿后,即可提交工会备案,执行解聘程序。
我把邮件转发给唐立新,然后关掉电脑。
窗外的路灯亮着,像一排安静的眼睛。
我打开手机通话记录,找到那374个未接来电。
光标悬停在「全部清除」四个字上,我没动。
还没到时候。
我要等它们成为过去式,而不是等它们被忘记。
09
一周后,审计结果正式出炉。
冯国栋被认定存在绩效造假、违规审批、利益输送三项问题,公司与其解除劳动合同,追缴相关款项,并将线索移交监管部门。
那天上午,负责约谈的HR给冯国栋读解聘通知时,冯国栋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再辩解。
他只在签完所有材料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屿接手了?」
没人回答他。
他站起来,把工牌搁在桌面上,金属扣磕出台面一声脆响。
那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同一天,徐志明的事情也有了结果。
警方查明,攻击系外部勒索团伙利用钓鱼邮件入侵,徐志明误点邮件链接,导致攻击进入内网。但他在未确认安全的情况下,仍在第二天向冯国栋申请了灾备节点权限,扩大了攻击面,被公司正式开除,并承担相应保密违约责任。
徐志明打包个人物品那天,把工位上那本《优秀新人奖》奖杯扔进了垃圾桶。
马莉被记大过,调离HR核心岗位,年终绩效清零。
她没有来找我哭。她只是托何骏带了一句话:「沈屿那边,抱歉。」
我听完何骏的转述,没有评价。
下午五点,财务在全员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沈屿同志年度绩效复核结果的补发确认:项目负责人信息更正、绩效等级B+、年终奖及提成补发127,200.00元,已完成支付。」
大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条条消息顶上来。
「沈哥牛。」
「恭喜!」
「以后数据安全这事,只认沈屿。」
我没有回。
我坐在新的工位上,把那块离线硬盘放进公司新配的保险柜。
钥匙挂在腰上,和家里的钥匙串在一起。
唐立新从办公室出来,远远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意思是:以后这条线,交给你了。
我弯下腰,把保险柜门锁死,转了两圈密码锁,站起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排排亮起。
我想起那个雨夜,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374个未接来电,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
不是赌气,不是幼稚。
是我知道,在不该接的时候接起电话,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廉价。
老板用800块给我定了价,我就要用374个电话告诉他,这个价格,他不配。
10
冯国栋正式离职的那天,正好是周五。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边,看见他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抱着一个纸箱,穿一件灰色旧夹克,后背微微驼着。没有人送他出门,连前台的小姑娘都在低头整理快递。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铭牌上的公司名。但最终,他没有转过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
下午两点,唐立新把技术部负责人交接文件递到我面前。
「董事会通过了。从下周起,你兼任数据安全中心牵头人。薪资另行调整,下午HR会找你谈。」
我说:「行。」
唐立新没有马上松手,看着我,说了一句:「沈屿,你那天晚上,是真的打算不接电话了?」
我们安静了一瞬。
「唐总,那374个电话,我每个都看见了。」
我把文件接过来,放到桌上,语气平静:
「800块可以定义一次年终奖,但定义不了我。」
唐立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我最后一次清点保险柜里的东西。
那块蓝色指示灯的离线硬盘,已经贴上了新的标签:2023年度数据应急归档盘。
我把它放进保险柜最底层,关上门,拧紧锁。
回到工位时,何骏跑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沈哥,听说你升了?请客不?」
「请。」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那374条红色未接来电,还整整齐齐地躺在列表里,像一堵旧墙。
我点了「全部删除」。
屏幕跳转回首页的那一瞬,我松了一口气。
那通我不接的电话,终于真正过去了。
窗外万家灯火。
新一年的年终绩效,还没有开始评定。
我锁好抽屉,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顺手关掉了走廊最后一盏灯。
身后,公司大楼的电子门禁落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是把旧的一页,正式翻过去了。11
冯国栋离职的第三天,我接到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
办案民警语气很公式:「沈屿先生,你之前报备的勒索攻击案,主犯抓到了。是个境外团伙,在滨江落网的。他们供出一个关键人,你方便过来辨认一下资料吗?」
我放下手里的安全周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方便,我现在过去。」
到派出所的时候,何骏已经蹲在走廊长椅上等我。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沈哥,那人你也认识。」
「谁?」
「冯立春。」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冯立春,冯国栋的小舅子。
那个在滨江开公司、收了恒讯科技八十万「运维外包服务费」的人。
民警把审讯笔录复印件递到我面前。
我在「关联人」那一栏看到了一行字,手指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笔录上写着:
「冯立春供述,2022年12月,他通过姐夫冯国栋获取了恒讯科技核心系统的基础网络拓扑图和运维排班表。随后,他将其中一份文件卖给了境外数据中介,获利十二万元。冯国栋对此知情。」
十二万。
冯国栋只为了十二万,就把公司十亿核心数据的底细卖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年年底,他为什么会突然把项目验收改成「存疑」。不是因为他觉得项目不行,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项目正式结项,所有留存记录都会被归档封存。归档越完整,他的拓扑图就越危险。
他要把这条线永远留在自己的掌心里,直到挪用的那笔钱补上窟窿,才敢让项目「验收通过」。
可惜,钱还没补上,数据就被人端了。
我放下笔录,问民警:「冯立春现在拘在哪?」
「滨江看守所。冯国栋那边,我们正在和他谈话。他目前坚称对冯立春的交易不知情。」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何骏跟在我身后,一路闷头走了好远,才憋出一句话:「沈哥,你说冯国栋要是早就知道冯立春卖资料……那他那天晚上打电话给你,到底是救公司,还是救他自己?」
我站住,没有回头。
「何骏,不重要了。他在约谈记录上签了字,交易链接到了他名下账户,证据链已经把他圈死了。他现在承不承认,都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何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一句:「沈哥,我以前觉得你挺闷的。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闷,你是不响。」
我没接话。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收到唐立新的邮件:
「沈屿,滨江那边的办案民警来函,提到冯国栋可能泄露核心系统网络架构。后天下午,甲方银行委托的第三方安全审计团队到公司,需要你牵头对接。这是你上任后的第一场硬仗,做好准备。」
我在邮件回复栏里敲了一个字:「好。」
然后合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台上那杯水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
十二万,就能让一个人把公司十亿的数据底细卖出去。
我不知道冯国栋在拿到那笔钱转账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屏幕另一边,可能正有人用这些数据,把整个公司所有人的饭碗连锅端了。
他没有。
他要是想过,就不会在绩效考核表上,那么理所当然地给我打了C。
12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打开保密会议室,把攻击期间的日志、离线快照校验值、恢复记录、应急响应表全部按时间轴排列在大屏上。
何骏端着两杯豆浆进来,看了一眼屏幕:「沈哥,你这排得比网安大队还整齐。」
「甲方审计团队看的不是热闹,是证据链。每一分钟都要有对应时间戳,不能让他们挑出缝。」
上午十点,审计团队到了。
带队的人姓陆,四十五岁上下,戴细框眼镜,穿深色夹克。他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大屏前,扫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沈工,我问你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攻击发生时,为什么灾备主节点会同时失联?第二,你们的数据恢复过程是怎么在六个小时内完成的?第三,这些日志里,有没有被人为改动过的痕迹?」
我看着他,语气很稳:「第一个问题,灾备主节点失联,是因为攻击者在渗透初期,就通过某台终端获取了灾备管理端的账号权限。这台终端的IP归属我们已锁定,和当晚异常写入来源一致。第二个问题,恢复过程依赖一块未登记在案的离线冷备盘,快照生成时间是攻击前五小时。第三个问题,所有原始日志已做哈希固定,可随时送第三方司法鉴定。」
陆工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小组成员开始翻阅我准备的纸质卷宗。
一个年轻女孩翻了十来页,抬起头问我:「沈工,这块冷备盘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没有登记?」
「是我个人操作的例行安全演练。公司灾备制度要求每周至少一次离线备份,但运维排班表上并没有强制登记项。我出厂时做了独立编号,校验值和备份时间都在本地留存。」
她说:「那如果那天你请假没来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如果那天我请假,公司现在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她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陆工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我:「沈工,你们的整体应急响应是合格的。但你说的这个漏洞,我们会在整改报告里标注为‘高危过程缺陷’。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漏洞就是漏洞,该认的认,该改的改。」
陆工点了一下头,朝我伸出手:「行,后面的事我们和法务对接。」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很稳。
下午三点,陆工团队离开。
我站在大门口送他们,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开出园区。
何骏走到我旁边:「沈哥,吓死我了。那陆工眼神真够毒。」
我把他手里的签到表拿过来:「毒不毒无所谓,他挑出的问题,都得改。」
当天晚上七点,唐立新的电话打过来。
「沈屿,你白天跟审计团队的交手,他们反馈给我了。评价不错。」
「谢谢唐总。」
「还有件事,」唐立新的声音偏低,「冯国栋那边,他请了律师,准备提交劳动争议仲裁。」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话。
唐立新补了一句:「他的律师给出说法是——他的离职属于公司单方违法解除,要求赔偿金和恢复名誉。」
我沉默了几秒,问:「唐总,冯国栋申请仲裁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他所作的一切合规决策,都是在公司授权范围内,包括绩效评定和项目调整。挪用项目款的事,他认为是财务流程不透明导致的误操作,与他个人无关。」
我听着,脑海里闪过那些被我整理过无数遍的文档清单。
「唐总,他的仲裁申请,需要证据。证据要看他拿得出什么。」
「嗯,」唐立新顿了顿,「所以我提前跟你打招呼。你真的愿意,在他仲裁的时候,出庭作证?」
我抬起头,窗外夜色很深,走廊尽头那盏灯又亮了起来。
「唐总,我手里不但有录音,还有他让我删除项目归档记录的通话记录。我不是去告他的。我只是去把事实放在桌面上。」
「那好。后天上午,律所会把需要你确认的材料发你。」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工位前,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重新播放了一遍。
冯国栋那句话在耳机里响起,依然清晰,依然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你那个项目,写成我的名字怎么了?公司不差你一个。」
我按了暂停键。
在仲裁庭上,这句话,就不只是羞辱了。
它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13
冯国栋的仲裁听证安排在周四上午。
我提前一天收到了律所发来的出庭作证通知函,时间、地点、作证事项列得清清楚楚。
周四早上九点半,仲裁庭外的走廊上,我见到了冯国栋。
他比离职那天瘦了一圈,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系了一条不太合身的领带。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看见我的时候,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
我走过去,没有避开他。
他先开了口:「沈屿。」
我停下来:「冯总。」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你那天晚上……手里既然有备份,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很没意思。
「冯总,你们把我绩效打成C的时候,给我八百块年终奖的时候,把项目署名改成徐志明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手里为什么有备份?’」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仲裁庭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叫到他的案件编号。
我走进作证室,坐在指定的席位上。
仲裁员坐在长桌中间,两边是书记员和记录员。冯国栋的律师坐在对面,翻开材料,开始发问。
「沈先生,请问你在恒讯科技任职期间,是否对公司绩效评定流程存在不满?」
「存在。」
「那是否因为你个人利益未得到满足,才在数据攻击事件发生后,拒绝接听公司管理层的紧急电话?」
我抬眼看向仲裁员,没有看律师。
「当时我不接电话,不是拒绝配合救援。而是我在拿到审计所需的离线备份后,第一时间已将恢复方案发送至公司高层邮箱,并附上证据材料。是否及时响应,应以邮件发送时间为准,而不是以是否接电话为准。」
冯国栋的律师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那请问,你是否有意通过该事件,获取职位晋升和经济补偿?」
我笑了一下。
「律师先生,公司奖金理应是绩效的正常兑现,不属于额外补偿。职位调整是公司董事会的任命,我也没主动申请。」
律师低头翻了下材料,又问:「冯国栋先生在任期间,对你是否进行过言语压迫或威吓?」
「有。」
「请具体阐述。」
我平静地打开手机,调出那段录音,将手机放在仲裁员面前的桌面上:「这是去年绩效面谈时的录音。他在部分对话中,明确表达了通过压低绩效,促使我主动离职的意愿。」
仲裁员戴上耳机,听了两分多钟,然后把录音设备转给记录员。
冯国栋的律师脸色变了,他低声和冯国栋交谈了几句,冯国栋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沈先生,」律师的声音干涩,「你这份录音……取得方式合法吗?」
「谈话发生在公司办公区域,全程多位同事在场,不是私人隐私空间,未使用窃听设备。录音文件有原始时间戳,原始设备保留在本人手中,可送交技术鉴定。」
律师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追问细节。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依次出示了项目立项签名、绩效复核申请记录、何骏提供的权限审批截图、冯立春关联交易流水单复印件。
每一份材料,都按时间轴整齐排列,像一面墙,把冯国栋的辩解一点点压回去。
听证结束后,仲裁员宣布休庭合议。
我走出仲裁庭时,冯国栋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那件深蓝色西装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像一个撑不起来的架子。
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像是他所有自以为严密的算计,终于被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底子。
我没有走过去。
我只是站在走廊里,等他被人叫进调解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不确定他会得到什么结果。
但我知道,那个人曾经在我面前高高在上,曾经用一个800元的数字打发了我一整年的付出。
现在,他第一次认真地,正眼看了我一次。
可惜太迟了。
14
仲裁结果下来的那天,是周五下午。
唐立新在办公室里给我倒了一杯茶,语气比平时松弛:「冯国栋的案子,仲裁庭认为公司解聘程序合规,驳回了他赔偿金和名誉恢复的请求。同时认定他在绩效评定中存在明显不当行为,公司可保留进一步追责的权利。」
我看着那杯茶,没有立刻端起来。
唐立新又说:「那笔八十万的流失款项,冯立春的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冯国栋在调解阶段主动同意承担部分连带还款,金额是四十万,分三期。」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很淡。
「他认了?」
「认了。他知道那笔钱拖下去,牵扯会更重。四十万换一个干净的了断,他算得很清楚。」
我把茶杯放下:「唐总,那这个事,到此为止了?」
唐立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系统可以恢复,钱可以追回,但信任崩过一次,要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后面的事,要靠你了。」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董事会通过了技术部架构调整方案。数据安全中心独立建制,你挂负责人,职级升一级,薪资按新职级重新核算。周一开始生效。」
我接过文件,看到薪资栏的数字,比原来高了一截。
那截数字,和800元比起来,不是同一个世界。
但我没有太激动。
我只是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说了一句:「谢谢唐总,我会把事做好。」
周末两天,我几乎没有出门。
我把过去一年经手的每一份项目文件重新校对了一遍,把核心系统的安全基线重跑了三轮,把离线备份脚本改成自动触发,并增加了双重校验。
周日下午,何骏给我发微信:「沈哥,新办公室钥匙配好了,给你放前台了。大平层落地窗,视野特别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周一早上,我拿着钥匙打开新办公室的门。
落地窗外面是江,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整个城市铺在远处。
我把工牌换上新的,坐到办公桌前,把背包里那块蓝色指示灯的离线硬盘放进保险柜,关上门,转了两圈锁。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我点开来看,新职级的第一笔预支餐补到账了,金额是800元,备注写着:本月通勤与误餐补贴。
我看着那行数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八百块的年终奖,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滋味了。
但同样是八百块,这一次回来的,不再是一个打发叫花子的评定,而是一份正常的、该给的补贴。
人的价值,从来不是被别人一个数字定义的。
而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朝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走去。
门开着,里面坐着新组建的安全团队。
我推门进去,他们在等我的第一句话。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从今天起,数据的命,比任何人的面子都值钱。」
他们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被800元年终奖压弯过一整个冬天的年轻人,现在站得很直。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