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一辆小货车,这几天没活停在停车场,今天去开车时,发现车门玻璃缝里塞着一张小卡片。
卡片是硬纸的,边角已经被露水浸软了,上面印着一辆白色货车,底下一行字:高价收车,秒打款。落款一个手机号,署名"老周"。
我本来想随手扔了。干我们这行的,玻璃缝里三天两头塞这种卡片,收车的、办证的、贷款的,我都攒了一沓,回家垫桌脚。
但这张不一样。卡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老哥,车是好车,就是刹车该换了。"
我愣了一下,绕着车走了一圈。
车是前年买的二手东风,跑了十一万公里,刹车片上个月刚在老王店里换过,花了三百八。我蹲下去看轮胎,看底盘,没看出什么名堂。停车场早上人少,只有收停车费的老头在岗亭里听收音机,唱戏的,咿咿呀呀。
我把卡片揣兜里,开车走了。
下午在建材市场等活的时候,我把卡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铅笔字被手汗蹭得有点糊了。我想了想,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收车吗?"我说。
"收收收,"对面嗓门挺大,背景音吵得很,像在车间里,"什么车?哪年的?"
"东风小康,前年的车。"我说,"你在我车上塞卡片了?还写了字。"
对面顿了一下,噪音小了点,像是捂着话筒走了几步。
"哦——那辆银色的?停昌盛停车场那辆?"
"对。"
"老哥,"他声音压低了,"你那刹车,不是在老王汽配换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提老王。
"你怎么知道?"
"那片儿就他一家换那种副厂片,"他说,"片子边缘有毛刺,刹车盘上磨出来的沟是斜的,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哥,我说句实话,你那片不是刹车片,是刹车皮里掺了石棉的回收货,跑长途要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上个月老王收我三百八的时候,还送了我一瓶玻璃水,说兄弟价。
"你收车的,管这个干嘛?"我问。
对面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我闺女,"他说,"前年走的。高速上,刹车失灵。"
市场里有人喊我名字,问拉不拉货。我摆摆手说等会儿。
"老哥,"他说,"你这车我不收,刹车盘都磨出沟了,收回来我也得砸手里。但那片你必须换,今天就去换,别去老王那儿。"
"我去哪儿换?"
"随便哪家,连锁的,要发票的那种。"他说,"就说是老周说的,别贪便宜。"
电话挂了。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那瓶玻璃水从储物格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天下午我没接活,直接开去了连锁汽配城。师傅把轮子卸下来,拿卡尺一量,抬头看我:"这哪是刹车片,这是磨铁。再跑五百公里,盘就废了。"
换下来花了六百二。师傅把那两片旧片给我看,边缘果然起毛刺,里面的材质发灰,一掰,掉渣。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王。
老王回得很快:"兄弟,这不可能,我进的都是正厂货。"
我说:"我在汽配城,师傅说可以再拆一辆你换过片的车对一对。"
老王没回了。过了半小时,他直接打电话过来,声音比平常软:"兄弟,这样,三百八我退你,玻璃水你留着,咱们这么多年交情——"
"交情,"我说,"我上个月给你介绍了我表弟的车,他也换的刹车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
"我这就联系他,"老王说,"都退,都换,行了吧?你可别往外说,我这小店——"
我挂了电话,想起卡片上那行铅笔字。停车场那么多车,他偏偏每辆都趴下去看刹车盘。
晚上收工,我又绕到昌盛停车场。我的车位斜对面停着一辆旧五菱,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车窗摇下来一半,我走过去,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个本子记什么,膝盖上放着一沓那种卡片,还有一支铅笔。
他抬头看见我,认出来了,有点窘,把本子往回收了收。
"老哥,换了?"他问。
"换了。"我说,"六百二。"
"值。"他说。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你这天天趴人车底下看,"我说,"也不嫌累。"
"闲着也是闲着。"他拍了拍膝盖上那沓卡片,"收车是生意,这个不是。"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一年能看三四辆有毛病的,"他说,"够了。"
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下了车,蹲在一辆白色SUV后头,拿着手机的手电照刹车盘,光在水泥地上晃出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