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名单唯独我一分未得,我爽快接受竞品企业2400万年薪邀约,离职时总裁妻子说来年补偿,我笑道留给你那位恃宠的情人
第一章
财务部的打印机还在往外吐纸。
沈辞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刚拿到的年终奖明细单。纸还是热的,边缘带着那种刚打印出来的微烫。整个技术部二十七个人,连试用期还没过的小周都有八千。他那一栏,空的。
不是零,是空白。
财务小赵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沈辞叫住他。
“名单是不是漏了?”
小赵停住,回头的时候脸上那点为难明明白白写着。
“沈总,我……我就是个做表的。”
“谁给的终稿?”
“赵总那边直接发过来的。”
赵总。赵敏。总裁夫人,公司实际管人事和财务的那位。
沈辞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会议室,玻璃墙里头赵敏正跟孙哲说话。孙哲坐在她的椅扶手上,低头翻着一本产品画册。那本画册的封面,是沈辞带队做了八个月的项目。
他脚步没停。
工位上电脑还亮着,代码窗口开了一半。他点开邮箱,翻了翻上个月总部发的表彰预告。邮件里写得清楚,“年度技术贡献奖,奖金池不低于两百万,由各部门提报”。技术部提的是他。宋总批的。
宋总是赵敏的丈夫。公司法人,名义上的一把手。
沈辞摸出手机,给宋总发了条消息:宋总,年终奖名单我看了,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方便问一下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删了。
沈辞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三秒。然后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三天前猎头发来的消息还躺在那里。峰岚科技,技术副总裁,年薪两千四百万,签字费另算。他当时回的是“暂时不考虑”。
现在他打了五个字:明天见面?
对面秒回:沈总想通了?随时。
沈辞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抽屉。技术部的同事陆陆续续回来了,手里都拿着奖金条,没人往他这边看。坐在他左边的陈哥清了清嗓子。
“沈辞,那个……”
“没事。”
“赵总那边可能搞错了,你要不去问问宋总?”
“问了。”
沈辞把一摞技术文档抱起来,码在纸箱里。陈哥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有人刻意压低的咳嗽。
孙哲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本画册。他经过沈辞工位,停了一下。
“沈哥,这画册你还要吗?赵总说给我参考参考。”
沈辞抬头。孙哲今年二十六,来公司一年半,职位是“总裁办特别助理”。特别在哪儿,全公司都清楚。
“你要就拿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哲把画册夹在腋下,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沈辞的肩膀,那种带着怜悯的轻拍。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收进箱子里的东西,有一个U盘,里面是那本画册的源文件,以及整套产品架构的核心代码备份。公司服务器上那份,他上周做了点小手脚,不影响运行,但一旦他想,随时可以停摆。
他没想现在用。
赵敏的办公室门开着。沈辞抱着纸箱走过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软,尾音往上扬,跟平时训人时完全是两副嗓子。
“嗯,我跟宋总说了……今年名单就这样……他那边我回头再说……”
沈辞站在门口。赵敏看见他,抬了下手示意等会儿。
电话打了快三分钟。沈辞没催。他盯着办公桌后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宋总和赵敏站在某个行业峰会的背景板前面,笑容标准。合影旁边是公司组织架构图,他的名字在技术部下面,位置不低。再过一会儿,那个位置就该换人了。
赵敏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刚处理完一桩麻烦事的松弛。
“沈辞来了。坐。”
“不坐了。”
“年终奖的事——”
“我来辞职。”
赵敏的手停在半空。她三十八岁,保养得好,但眼角那两道细纹在皱眉的时候还是藏不住。
“辞职?沈辞,你听我说完。今年的名单是有些调整,但你那部分不是不给你,是放在明年。宋总说了,明年给你补一个大的,股权、分红都可以谈。”
“明年?”
“对,明年。”赵敏的语气缓下来,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是公司老人了,应该知道现在融资关键期,账上紧。孙哲那边……他的奖金也是走我私人账的,没动公司。”
沈辞笑了一下。嘴角动得很轻。
“赵总。”
“嗯?”
“我的那份,留给你那位恃宠的情人吧。”
赵敏的脸僵住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色的僵,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帧卡在那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左手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沈辞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角。工牌落在木质桌面上,啪嗒。照片里的他看着镜头,眼神很淡。
“明天我不来了。交接清单我发陈哥邮箱。”
“沈辞——”
他转身往外走。门开着,走廊里好几个脑袋缩回去。员工们站在工位旁边,有人手里还攥着奖金条。沈辞走过的时候,对每个人点了一下头。不笑,也不冷脸。就是点头。
陈哥跟了两步。
“沈辞,你等等,宋总马上——”
“替我谢谢宋总。”
电梯在十七楼,这一层是高管区。他按了下行键。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他走进去,转身,看见赵敏站在办公室门口。她的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应该是刚拨出去。她张嘴说了句什么,隔着走廊和即将合上的电梯门,沈辞读出来了。
“你走了项目怎么办。”
电梯门合上。沈辞靠在轿厢壁上。手机震了一下。
峰岚科技那边发来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签约。需要派人来接你吗。
沈辞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光从大堂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抱着纸箱走出去,背后是那台用了五年的电梯,轿厢壁上还贴着他去年写的技术沙龙海报。前台小姑娘从电脑后面站起来。
“沈总,您……下班了?”
“嗯。”
“再见。”
“再见。”
他走出门。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小。他一次都没回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总。
沈辞看了看来电显示,点了拒接,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打开车载音乐,随便选了一首老歌。车子汇入主路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那本画册的源文件里,他留了一个签名,藏在图层最底下。签名很小,小到不放大根本看不见。
那是他给孙哲留的礼物。
第二章
峰岚科技的大楼在临川市高新区,比星耀那边高十二层。
沈辞把车停在地下三层,坐电梯上到二十八楼。前台是个圆脸姑娘,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把他领进一间会议室。会议桌尽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站起来,伸手。
“沈总。周远。峰岚的CEO。”
周远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握手很有力,握完也没急着松。
“我们就不绕弯子了。你的技术能力,业内前三。星耀这几年的核心产品,架构都是你搭的,功劳挂在别人头上,我们清楚。”
“清楚多少?”
“你上个月发在技术论坛那个匿名帖,讲分布式延迟优化的,IP查到了星耀的网段。”
沈辞抬了下眉。
“你们查我?”
“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周远笑了一下,把一份合同推过来。“两千万基础年薪,四百万绩效,签字费六百万,税后。合同期三年,技术方向你定,团队你搭。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三个月内,把星耀现在那条产品线打崩。”
沈辞翻开合同,一页一页看。条款写得很细,连竞业协议的规避方式都列了三种。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不用三个月。”
周远看着他。
“一个月。”
沈辞签了字。周远伸出手,这回握得更重了些。旁边两个人开始鼓掌,会议室外面有人探头进来。沈辞把合同副本收好,起身。
“明天能入职吗?”周远问。
“能。”
“团队名单?”
“我自己找人。”
周远没多问。沈辞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是落地窗。他站在窗前,看见楼下星耀那栋楼的方向,隔着七八公里,被其他建筑挡了大半。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群。群里十二个人,都是这两年从星耀离职的技术骨干。他打了一行字:峰岚,职位开放,薪资翻倍,私聊。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
沈辞没看回复,把手机收好。他走出峰岚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路边有个卖煎饼的小摊,他走过去买了一个,加两个蛋。摊主翻煎饼的时候问他,小伙子刚下班啊。他说,刚上班。
当天晚上,星耀那边有人给他打电话。是陈哥。响了三声他接了。
“沈辞,宋总回来了,发了很大的火。赵总那边……孙哲下午被叫去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项目出问题了?”
“没。就是……你那个U盘,你带走了?”
沈辞咬了一口煎饼,没说话。
“沈辞,你跟我说实话,那个U盘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真的?”
“陈哥。”
“嗯?”
“你上次说想给你女儿换学区房,首付还差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四十万。”
“下周这个数我转你。你明天把辞职报告递了,来找我。”
陈哥没问去哪儿。他只说了一个字。
“行。”
挂了电话,沈辞坐在沙发上,把煎饼吃完。茶几上摊着峰岚的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还湿着。他想起赵敏下午那个表情,想起孙哲拍他肩膀那只手,想起宋总那个红色感叹号。他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正中间。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彩信。赵敏发来的。照片里是星耀的技术部群聊截图。有人发了一条:沈辞去峰岚了!年薪两千四百万!下面一排问号。
赵敏附了一行字:沈辞,我们可以谈谈。
沈辞看了三秒。然后把那条消息截图,转发给了周远。附言:对方急了。
周远回得很快:急了就好。明天带你看个东西。
沈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他想起下午赵敏说的那句“你走了项目怎么办”。项目怎么办。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看看办吧。
第三章
峰岚科技二十八楼,周远把一台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竞标书。星耀那边发出来的,针对下个月临川市政务云平台的二期项目。标书封面还是老样子,星耀的标志,下面一行小字,“技术方案由技术部沈辞团队提供”。沈辞看了眼日期。是上周五发的。那时候他还没走。
“他们拿你的名字去投标了。”周远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标书里有几处参数,是我去年故意写错的。星耀那边没人看出来,直接抄了。”
周远眯起眼。
“什么参数?”
“容灾切换时间。我写的‘毫秒级’,实际上我们的架构只能做到秒级。政务云二期要求毫秒级,如果他们按这个标书做,验收那天会直接崩。”
周远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你留了一手。”
“不止一手。”
沈辞把电脑转回来,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技术文档,每份都标着星耀的项目代号。他把其中一份打开,指着核心模块的注释。
“这里。我写了一个假接口。他们如果直接部署,系统跑三天就会开始丢数据。丢得不明显,但政务云那边有实时审计,一抓一个准。”
“他们不知道?”
“孙哲上个月把我的技术评审会取消了,说流程太慢。赵敏批的。之后的代码没人审。”
周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沈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沈辞,你本来可以早两个月动手的。”
“我等他们先动手。”
“为什么?”
“他们先对不起我的。”
周远没再问。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政务云项目下周一开始招标。峰岚也投。我要你写技术方案,对标星耀那份。你多久能出?”
“三天。”
“好。团队呢?”
“明天到齐。”
沈辞走出周远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陈哥。
“我递了。赵总找我谈话了。”
“她说什么?”
“问我你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她又问我,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什么文件。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她说,让我转告你,宋总想跟你吃顿饭。地方你定。”
“回她。”
“怎么回?”
“就说我最近在忙峰岚政务云项目的技术方案。没空。”
陈哥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辞,你是真狠。”
“比不上他们。”
挂了电话,沈辞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旁边有两个峰岚的年轻员工在小声说话,看见他,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沈总,您真从星耀过来的?”
“嗯。”
“那您……是来打他们的?”
沈辞看了他一眼。年轻人问完就缩了缩脖子,以为说错话了。电梯门开了,沈辞走进去,按了二十八楼。门合上之前他说了一句。
“是。”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技术群,打了一行字:新来的沈总确认了,他是来干星耀的。群里瞬间刷了上百条消息。
沈辞不知道这些。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技术方案。窗外临川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灯来。他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沈辞,我是孙哲。赵总让我跟你说,那本画册的设计费,她可以补给你。你开个价。”
沈辞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写方案。半个小时后,他保存文档,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
“画册送你。”
发完他关机。屏幕上技术方案的标题是:临川市政务云二期容灾架构设计——峰岚科技。光标在标题末尾闪着,他打了一个回车,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两点。走的时候整栋楼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灯。保安上来巡楼,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总,您还不走?”
“走了。”
他坐电梯下楼。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峰岚的logo,蓝白色的,在夜里很扎眼。他想起星耀那个旧电梯,想起前台小姑娘那句“再见”,想起赵敏桌角那张工牌照。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载广播在播天气预报。明天临川市晴,南风三级。他调了个头,车灯切开夜色,往家的方向开。
第四章
招标会那天下了点雨。
临川市政务中心B座三楼,会议室外面排了两排人。星耀来了五个,赵敏带队,孙哲跟在后面拎包。峰岚来了三个,沈辞走在最前面。周远没来,他说这种场面让沈辞自己撑。
赵敏在走廊尽头看见沈辞,脚步顿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套装,头发盘起来,看着很正式。孙哲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星耀的投标箱,眼睛在沈辞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沈辞。”赵敏先开口。
“赵总。”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
“来投标。”
“我知道。”赵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沈辞,这个项目我们跟了半年。你手里的东西,有些是星耀的。”
“我手里的东西,都是我写的。”
赵敏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旁边的孙哲插了句嘴。
“沈哥,大家同事一场,你这样不太好吧。”
沈辞看了他一眼。孙哲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沈辞伸手,帮他把领带扶正了。孙哲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领带歪了。”
沈辞收回手,转身进了会议室。赵敏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投标箱的提手,指节发白。孙哲小声说了句什么,赵敏没理他。
招标会开了三个小时。星耀先讲,技术方案由孙哲主讲。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翻到第四页PPT的时候,沈辞坐在下面,看见他额头开始冒汗。
“我们的容灾切换时间,是……毫秒级的。”
评审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了下手。
“孙先生,你们方案里写的毫秒级,有实测数据吗?”
“有……在附录里。”
“附录我看了。你们写的架构是双活热备,但切换逻辑用的是轮询。轮询模式下,毫秒级切换在物理上不可能实现。你们是不是写错了?”
孙哲的PPT翻页笔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后背的西装绷出一个难看的褶皱。赵敏在下面坐着,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她站起来。
“这个问题我来解释一下。我们的技术团队在方案里做了一些……优化。”
“什么优化?”
“这个属于商业机密。”
评审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沈辞坐在后排,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他没有笑,也没有低头。就看着赵敏站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但声音已经虚了。
轮到峰岚讲的时候,沈辞上台,只用了二十分钟。他把容灾架构拆成三层,每一层的切换逻辑、实测数据、压力测试报告全部附在附录里。评审组的人翻完附录,其中一个对他点了点头。
“沈总,你们这个方案,是重新写的?”
“是。”
“跟星耀那个……”
“不一样。他们那个是我去年写的旧版,里面有几处参数是错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敏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孙哲把脸埋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后面,耳朵尖发红。
结果当场公布。峰岚中标。
沈辞收拾电脑的时候,赵敏走过来。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鼻翼两侧泛着油光。
“沈辞,你非得这样?”
“哪样?”
“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星耀多重要。”
“知道。”
“那你——”
“赵总。”沈辞把电脑包拉链拉好,抬起头。“年终奖名单是你们发的。我名字上的空白,也是你们留的。”
赵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身后孙哲拎着投标箱,箱子的一角磕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辞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那个戴眼镜的评审组成员追上来,递了张名片。
“沈总,我是政务云这边的技术顾问。下个月有个行业峰会,想请您来做个。”
沈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家研究院的名字。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好。”
走出政务中心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沈辞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周远。
“拿下了?”
“拿下了。”
“赵敏什么反应?”
“没哭。”
周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沈辞,你这个人,嘴真毒。”
“陈述事实。”
挂了电话,他往停车场走。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把孙哲那本画册的设计费报价单揉成团扔了进去。那张纸是赵敏下午塞给他的,上面写了个数字,后面跟着三个零。他没看具体数额。
刚走到车边,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宋总:沈辞,我们谈谈。条件你开。
沈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他回了三个字。
“晚了。”
第五章
星耀内部崩得比沈辞预想的快。
政务云项目丢了之后,宋总从外地赶回来,开了三天闭门会议。第四天,财务部有人给沈辞发了条消息,是之前跟他关系不错的小赵。
“沈总,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为什么?”
“政务云那个项目,前期垫资太多。现在项目没了,钱收不回来。银行抽贷。”
“宋总呢?”
“在跟赵总吵。吵得很凶。孙哲昨天就没来上班了。”
沈辞把手机放下。他在峰岚的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黑了。团队的人刚走,桌上还摊着下个季度的技术规划。他把那份规划合上,拿起外套。
到星耀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楼里还有几层亮着灯,技术部那层全亮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门口保安认识他,走过来递了根烟。
“沈总,好久不见。”
“嗯。”
“上面乱成一锅粥了。”
“听说了。”
保安点了烟,吸了一口。
“您走那天,前台小周哭了。她说您是唯一一个走的时候还跟她说再见的领导。”
沈辞没接话。他抬头看着十七楼那排窗户。有一扇窗户开了,有人探出头来透气。他认出来是陈哥之前的工位。现在坐的是谁,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赵敏。他接起来。
“沈辞,你在楼下?”
“路过。”
“你上来。”
“不了。”
“沈辞——”赵敏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孙哲跑了。他拿走了公司一笔钱,不多,但够要命的。宋总要把我赶出董事会。”
沈辞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
“不恨。”
“那你——”
“赵总,年终奖名单是你定的。孙哲的奖金走你私人账,也是你批的。项目评审会是你取消的。我走那天,你站在办公室门口,说的是‘项目怎么办’,不是‘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沈辞听见赵敏吸了一下鼻子。
“你现在找我,是因为项目崩了。如果项目没崩,你会在意我去哪儿吗?”
赵敏没回答。
“所以,不了。”
沈辞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对保安点了下头,转身往车边走。保安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仪表盘上显示时间九点十七分。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点,他在这栋楼里加班改方案。宋总当时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辛苦了。那时候他以为,这家公司值得。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哥。
“沈辞,宋总找到我了。他让我问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能不能卖回给星耀。”
“他出多少?”
“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赵敏手上的股份,他可以全部转给你。”
沈辞看着这条消息。车窗外,星耀大楼十七楼的灯灭了一排。有人下班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给陈哥回了一条。
“不卖。”
“那你怎么回宋总?”
“你就说,U盘我扔了。”
“真扔了?”
“没有。但跟扔了没区别。”
他挂了电话,把车开上主路。后视镜里,星耀那栋楼越来越远。他想起周远问过他的一句话,为什么等他们先动手。他现在有了完整的答案。因为他要让他们先输,输得明明白白,输得无话可说。如果他先动手,他们会说他不仁。现在他们先动手,所有人都会说他们活该。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陈哥。拿起来看,是一条彩信。陌生号码。照片里是孙哲,站在机场候机厅,旁边是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下面附了一行字:沈哥,我走了。画册的事对不起。赵敏给我的钱我拿走了,算我这一年半的辛苦费。你别找我了。
沈辞看了两秒,删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嘴角弯了一下。孙哲跑了。赵敏被赶出董事会。宋总在求他。星耀在崩。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签了一份合同,写了一份方案,回了一条消息。
仅此而已。
第六章
一个月后,临川市行业峰会。
沈辞站在后台,手里攥着发言稿。稿子是团队写的,他改了两遍,删掉了一半。大屏幕上正在放峰岚的宣传片,背景音乐很吵。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周远发来消息:星耀今天也来了人。宋总亲自来的。
沈辞把手机翻了个面。
上台的时候,台下坐了三百多人。第一排是几家大厂的技术负责人,第三排靠边有个空位,椅子上贴着“星耀科技”的标签。宋总坐在那里,一个人。赵敏没来。孙哲更不可能来。
沈辞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最后一页PPT,主持人上来问有没有提问。第三排有人举手。
是宋总。
“沈总,我是星耀科技的宋明远。”
“宋总好。”
“你今天的里,提到分布式架构的容灾切换要做到毫秒级。我想问,这个标准是你到峰岚之后才定的,还是在星耀的时候就定下来的?”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是什么。沈辞看着宋总。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有点松。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鬓角白了一片。
“在星耀的时候定的。”
“那为什么星耀的方案里,写的是轮询模式?”
“因为那份方案被人改过。改成轮询的那一版,我没有签字。”
宋总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被他按得咔嗒响。会场安静了三秒。
“好。谢谢。”
宋总坐下了。他没有再问。沈辞也没有再说。主持人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茶歇开始。台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往沈辞这边走,递名片,加微信。他应付了几个人,余光看见宋总从侧门出去了。
陈哥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宋总刚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抽烟。后来周总过去了,两个人聊了几句。”
“周远?”
“嗯。周总说,宋总问他,能不能让峰岚收购星耀的技术团队。周总说这事得问你。”
沈辞接过陈哥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了。
“你怎么看?”陈哥问。
“团队可以收。宋总不收。”
“那星耀呢?”
“星耀的壳子不值钱。值钱的是人。技术部那帮人,你比我清楚,一半是你带出来的。”
陈哥没说话。他跟着沈辞从星耀出来,现在在峰岚带一个二十人的团队。工资翻了一倍多,但压力也大。他最近在掉头发,沈辞注意到他发际线又高了半厘米。
“你去跟宋总说。”沈辞把咖啡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技术团队我收。他的股份,我不要。让他自己想办法把星耀的账平了。平不了就破产清算。跟我们没关系。”
“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的。”
陈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沈辞站在会场边,看着人来人往。有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走过来,递了张名片。
“沈总,我是临川日报的。想约个专访。”
“没空。”
“就半个小时。”
“那也没空。”
女人笑了一下,把名片收回去。
“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离开星耀的时候,想过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沈辞看着她。她大概三十出头,眼神很直接。他想了想。
“想过。”
“所以你是有计划的?”
“不是计划。是知道他们会怎么选。”
“怎么说?”
“他们觉得我走了,项目照样转。他们觉得我手里那些东西,谁都能接。他们觉得两千四百万是疯子的价格。”
“那你怎么看?”
“不是疯子。是正常的市场价。”
女人把他的话记在手机上。沈辞看了一眼时间,该走了。他往出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宋总站在窗户旁边,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滤嘴了。两个人隔着五六米,对视了一眼。宋总先移开目光。
沈辞走出会场,外面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周远。
“宋总刚才找我了。”
“说什么?”
“他说他后悔了。问我,如果当初他拦着赵敏,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如果。你拦不住赵敏,就像你拦不住孙哲。你公司里的事,你从来做不了主。”
沈辞没接话。周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沈辞,你恨他吗?”
“不恨。”
“真的?”
“真的。他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赵敏拿他当招牌,孙哲拿他当提款机。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收星耀的壳?”
“因为收了就得管。我不想管。”
挂了电话,沈辞走下台阶。他今天没开车,想走一走。临川市的春天来得晚,路边的树刚冒出一点绿芽。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是个小伙子,扫完码看了他一眼。
“您是不是那个……峰岚的沈总?”
“不是。”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把水递过来。沈辞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走出便利店,他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是星耀那栋楼,从这个角度看,十七楼那排窗户很小。灯没亮。
红灯变绿。他走过去。
第七章
星耀的清算比预想中体面。
宋总最后没有破产。他把自己的股份卖给了外地一家公司,价格不高,但够还银行的贷款。技术团队三十几个人,有二十个来了峰岚,剩下的去了别的城市。陈哥走的那天,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星耀技术部的旧工位,桌子上空了,只剩一盆没人要的绿萝。
沈辞把照片存了。没转发,没回复。就存了。
赵敏的消息他后来收到过一条。很长,写了好几百字。大意是说她错了,说她不该把私人感情带进公司,说她对不住沈辞。最后一句是,“你能不能帮我跟宋总说一声,我想见孩子。”
沈辞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他给宋总打了个电话。宋总接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你说的?”
“嗯。”
“孩子在我妈那儿。她想见就见。不用你传话。”
“那你自己跟她说。”
“我不想跟她说话。”
沈辞没再劝。挂了电话,他把赵敏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没有回复她的消息。有些话不用回。放出来,就是回了。
孙哲的消息他没有再收到。那个号码后来变成了空号。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出了国。沈辞没去查。那本画册他早忘了。只是有一次整理电脑文件,翻到源文件的时候,看见图层最底下那个签名还在。他想了想,把整个文件夹都删了。
入夏的时候,峰岚搬了新办公楼。三十四层,比原来高了六层。沈辞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见临川市的整个高新区。搬家那天,周远过来看了他的办公室,站在窗前说了一句。
“你现在这个位置,比宋总当年高。”
“楼高。”
“不止。”
沈辞没接话。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新办公室的桌子是定制的,比原来大了一圈。他把电脑摆好,接上电源,打开的第一个文件是下季度的技术规划。第二个文件,是一个新的项目代号。周远上周交给他的,说是峰岚未来的核心产品线,代号“破晓”。他负责。
他正看着文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沈总,我是临川日报的。之前峰会跟您约过专访,您说没空。现在呢?”
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沈辞靠进椅背。
“还是没空。”
“那我能换个方式吗?”
“什么方式?”
“我发给您几个问题,您有空回一下就行。不用面对面。”
沈辞想了想。
“发吧。”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文档。十分钟后,邮件来了。五个问题,最后一个写着:您怎么看待“背叛”这个词?
沈辞盯着这个问题。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一行。
“看谁先动的手。”
邮件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阳光正好,高新区的楼群在远处层层叠叠。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个卖煎饼的小摊,他认出来是当初那个摊主。摊主正在翻煎饼,动作跟那天一模一样。
沈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破晓”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的最上面闪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一行,留着。那行字是一个架构图的标题。
他继续往下写。窗外,临川市的夏天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