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店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忽明忽暗的。
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抹布拧了两遍,搭在水池沿上。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响得人耳朵发麻。
外头下雨了,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一阵松。我伸手把门拉下来一半,留条缝透气。
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
靠窗那张桌上放着半罐萝卜干,是我舅上个月来的时候带的,还没吃完。我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咸里带点甜,带一点辣。
手机响了。我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表哥。
接起来,还没等我说话,那头先开口了:“小许,我爸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45万。”
表哥的声音哑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抽了太多烟,听着发闷。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湿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哥,”我说,“他不是你爸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剩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
“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两套拆迁房,是准备传代吗?”
雨还在下,卷帘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我往后退了半步。
表哥那边喘了口气,说:“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人话。”
“你——”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抹布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到地砖上,砸出几个小印子。
那半罐萝卜干还在桌上,盖子没拧,那股咸味儿慢慢散开。
我坐了一会儿,把抹布拿起来,又拧了一遍,搭回原处。
外头的雨小了,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一晃一晃的。
我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攥得有点热。
车停在门口,一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车,车顶上落了一层雨。我伸手抹了一把,雨水凉得扎手。
这车,二手贩子上个月给过价,四万八。
四万八,离45万,差着四十万零两千。
我站在雨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刮器没开,玻璃上糊了一层水。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小许,你表哥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妈的声音有点虚,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着。
“打了。”
“他……他跟你说啥了。”
“让我卖车,凑45万。”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
“你舅这个病,来得急。”我妈说,“上个月查出来的,肝上。”
“我知道。”
“你表哥也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妈,他有两套房。”
“我知道。”
“那你怎么说。”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舅当年……对咱家不薄。”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走了,走得很突然,在工地上,一块板子掉下来。那时候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多块钱,养活我和我弟。
我上高中的学费,有一半是我舅出的。我舅那时候在运输队开车,跑长途,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文具盒,有时候是鞋。有一回他带了一罐萝卜干,说是他自己腌的。
那是我第一次吃萝卜干,咸得我直喝水,可我还是吃完了。
我开店那年,差三万块钱,也是我舅借给我的。他说不用打欠条,说“你是我外甥女”。
这些事,我妈提过很多次。
“妈,”我说,“我没说不给。”
“那你怎么说。”
“我说,让表哥卖房。”
我妈叹了口气,说:“他那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租出去了。”
“租出去一个月两千二。”
“你咋知道。”
“我上回听表嫂说的。”
“那……那房子是给孩子的。”
“我车卖了四万八,我还能凑五万。”
“五万够干啥。”
“那45万够干啥。”
我妈不说话了。电视里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妈,你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车打着火,雨刮器刮了两下,玻璃清了。我没回家,把车开到店后面的巷子里,停在那儿。
巷子里有一盏路灯,黄黄的,照着墙根一堆纸箱子。
我坐在车里,把那罐萝卜干的事想了一遍。
我舅上个月来的时候,人瘦了不少,脸发黄。他说是胃不好,吃不下饭。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走的时候,他把那罐萝卜干放在桌上,说“你爱吃这个”。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是不是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开车去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车位不好找,我绕了两圈。
住院部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呛鼻子。电梯口挤满了人,我走的楼梯。
五楼,肝胆外科。
走廊里加了两张床,病人都躺着,家属蹲在旁边。
我看见表哥了,他在走廊尽头抽烟。他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胡子也没刮。
“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来了。”
“舅咋样了。”
“还在里面,大夫说下午要谈。”
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我舅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表嫂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擦手。
“哥,45万,是怎么算的。”
表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去问问大夫。”
“你问什么问。”表哥声音高了些,“你又不是家属。”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是他外甥女。”
“外甥女是外人。”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我脸上有点热。
表嫂出来了,拉了拉表哥的胳膊。
“你少说两句。”
表哥甩开她的手,往楼梯间走了。
表嫂看着我,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
“小许,你别跟你哥一般见识,他这几天没睡好。”
“嫂子,舅这个病,到底要多少钱。”
表嫂的眼神闪了一下。
“大夫说……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看能不能做手术。”
“能做了呢。”
“能做了就得四五十万吧。”
“那报销呢。”
“报销……报销得做完才能报。”
我点点头,没再问。
我进去看我舅。他眼睛闭着,脸黄得像蜡。我在床边坐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
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小许来了。”
“舅。”
“你咋来了,店里不忙?”
“不忙。”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
“别卖车。”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店,离了车不行。”
“舅,钱的事你别管。”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我坐了一会儿,给他把被子掖了掖。表嫂在旁边站着,看着我们,没吭声。
下午,大夫把家属叫到办公室。我跟着进去了,表哥也在。
大夫说了一堆,什么肝功能,什么指标,我听不太懂。最后大夫说,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45万。
表哥看了我一眼。
“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
“哥,我说了,我能凑五万。”
“五万够干什么。”
“那两套房……”
“你别提那两套房。”表哥打断我,“那是我儿子的。”
“舅的房子,怎么就是你儿子的。”
“拆迁的时候分的,写的就是我的名。”
我看着他,没说话。大夫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你们出去商量。
出了办公室,表哥走在前头,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去年瘦了一圈,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摸鱼。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胳膊上有劲儿,一把能把我拎起来。现在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
我在楼梯间追上他。
“哥。”
他停下来,没回头。
“舅自己有存款吗。”
他肩膀动了一下。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小许,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灰长了,他没弹。
“我告诉你,我爸这些年,吃药打针,花了多少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别问。”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楼梯间里散开。
“我那两个房子,一个是给我儿子的,一个是我跟我媳妇养老的。卖了,我们住哪儿。”
“舅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
“我爸跟我住。”
“那卖了房,你们可以租。”
“你说得轻巧。”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小许,我跟你明说吧。”
“你说。”
“你舅当年帮过你家,这钱,你得出。”
“我没说不出。”
“那你卖车。”
“我车卖了四万八。”
“你不是还有存款。”
我看着他,没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里。过了几秒,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
“哥,我出五万。”我说,“这是我能拿出来的。”
“五万。”
“嗯。”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五万就五万。”
他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梯间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
灯又灭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表嫂回家拿东西去了,表哥说要去筹钱。病房里就剩我跟我舅。
我舅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半夜的时候,我舅醒了,说渴。
我起来给他倒水,暖壶在床头柜上。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杯子,看见里面有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纸。我本来没想看,可那纸上有我舅的名字。
我抽出来,是一张银行存单。
定期三年,二十八万,开户日期是去年九月。
存单下面还有一张纸,是房产证的复印件。地址是城郊那个拆迁小区,户主那一栏,写的是我舅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把东西放回去,倒了水,端给我舅。
他喝了两口,看着我。
“你看见了。”
我没说话。
“看见就看见了。”他说。
“舅,这是你的钱?”
“嗯。”
“那表哥知道吗。”
他没说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那房子呢。”
“房子……有一套还是我的名。”
“那表哥说,两套都是他的。”
我舅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他想要,我没给。”
“为啥。”
“他要是拿了,就不管我了。”
我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许,你别卖车。”
“舅……”
“你那个店,离了车不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鼻子有点酸,没说话。
“我这病,治不好了。”
“你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他喘了口气,又说:“这钱,是我留着的。”
“留着干啥。”
“留着……给你舅妈修坟。”
我舅妈走了五年了,坟在老家,我舅每年都回去。
“那治病呢。”
“治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一栋楼亮着几盏灯。
“舅,钱的事你别管。”
“你别跟你表哥吵。”
“我没吵。”
“他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
他没说完,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那张存单又看了一眼。二十八万,加上我的五万,是三十三万。离45万,还差十二万。
可那套房呢。那套房,怎么也值几十万。
第二天早上,表哥来了。他眼睛通红,身上有烟味。
“你昨晚没回去?”
“嗯。”
“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
“哥,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说。”
我把他叫到走廊尽头。
“舅的床头柜里,有一张存单。”
表哥的脸变了。
“你翻我爸东西?”
“我找杯子。”
他盯着我,没说话。
“二十八万,舅的名字。”
“那是我存他那儿的。”
“存单上写的是舅的名字。”
“我让他帮我存的。”
“哥,你去银行问问,存单谁的名字,钱就是谁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那套房。”
“什么房。”
“房产证复印件,在塑料袋里。”
表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那是拆迁分的。”
“分给谁的。”
“分给我的。”
“上面写的是舅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舅的病要治,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出五万。”
“我出五万。舅自己有二十八万。”
“那钱不能动。”
“为啥不能动。”
“那是……那是我爸的养老钱。”
“舅现在就是养老的时候。”
他蹲下去了,蹲在走廊的墙根,两只手抱着头。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小许,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儿子明年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有房子,得装修。我这两套房,一套给他们住,一套我们老两口住。我手里真的没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哥,我不是逼你。”
“你就是逼我。”
“我是让你别逼我。”
他看着我。
“舅的房子,有一套还是舅的名。”我说,“那套房,租出去一个月两千二。你卖一套,就什么都够了。”
“卖了我住哪儿。”
“你儿子不是有房吗。”
“那是他的。”
“舅的房子,怎么就是你儿子的。”
他又不说话了。
表嫂来了,提着一袋包子。
“你俩在这儿干啥呢。”
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
表嫂看看他,又看看我。
“小许,你别跟你哥置气。”
“嫂子,我没置气。”
“你哥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
“那钱……”
“我出五万。”
表嫂看了表哥一眼。
“就五万?”
“就五万。”
表嫂没再说话,把包子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没吃。
那天下午,我舅自己签了字,不做手术了。
大夫说,保守治疗也行,就是时间上……大夫没说完,我舅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
表哥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表嫂哭了,抹了抹眼睛。
我舅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许,回家吧,店里该开门了。”
“舅,我明天再来。”
“别老往这儿跑,耽误生意。”
我点点头,走了。
出了住院部,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
再睁开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我抹了一把,往停车场走。车在太阳底下晒着,一开门,一股热气扑出来。
我坐进去,把钥匙插上,没打火。方向盘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
划出一道印子,像条路。
我舅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出院了。
表哥来接的,叫了辆车。我舅坐在后座上,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车开走。车拐弯的时候,我舅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摆了摆手。
那五万块钱,我打给了表哥。是从店里这几个月的流水里凑的,还跟我妈借了一万。
表哥收了,发了个短信,就两个字:收到。
舅的存单,取出来了。表哥说,交了住院费,还剩十九万。
我说,那钱你给舅留着。
他说,知道。
舅出院以后,住在表哥家。我每个礼拜去看他一回。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店里卖的酸奶。
舅瘦了,但精神还行,能坐起来看电视。
我女儿跟我去过两回,叫他舅姥爷。舅从枕头底下摸出糖来给她,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糖。
我女儿说,舅姥爷的糖好吃。
我说,那你以后常来。
那罐萝卜干,早就吃完了。
我给舅打电话,问他怎么腌。他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我也没记住。
后来我自己试着腌了一罐,咸了。第二回腌,好一些,还是不如我舅腌的。
我舅说,得晒够太阳,还得压石头。
我说,我上哪儿找石头去。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表哥把那套房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二。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房租够给舅买药了。
我说,那就好。
他没再提45万的事。
过年的时候,我去表哥家。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盖着毯子。
我给他带了罐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
他尝了一口,说:“咸了。”
“下回少放盐。”
“嗯。”
表哥在厨房忙活,表嫂在摆碗筷。他儿子带对象回来了,是个挺文静的姑娘。
吃饭的时候,表哥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
“小许,多吃点。”
“嗯。”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不饿。
我送他回屋,他躺下,拉着我的手。
“小许,你那个店,还开着呢?”
“开着呢。”
“车呢。”
“没卖。”
“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的。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开春的时候,舅又住了一次院。这回没住多久,一个礼拜就出来了。
大夫说,情况不太好。
表哥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
“小许,你来看看吧。”
我关了店门,开车过去。
舅躺在床上,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了。”
“嗯。”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
说我十二岁那年,我爸走了,他去我家。说我妈哭得站不住,他把我抱起来。说我那时候轻,抱起来跟抱只猫似的。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小许,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开店,肯定高兴。
我说,舅,你歇会儿。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那点钱,还剩十几万。”
“你留着。”
“我留着干啥。”
“给舅妈修坟。”
他愣了一下,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舅是三月走的。
那天我在店里,正在给客人结账。手机响了,是表哥。
我接起来,他说:“小许,我爸走了。”
我手里的扫码枪掉在柜台上。
客人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把钱找了,说了声慢走。然后关了店门,拉下卷帘门。
站在门口,太阳挺好的,晒得人发暖。
我开车去了表哥家。楼下停着车,楼道里有人进进出出。
我上楼,舅的屋门开着。他躺在床上,脸上盖了块白布。
表哥坐在床边,低着头。表嫂在收拾东西,眼睛红红的。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表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嗯。”
他站起来,让我坐。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想起我舅上个月跟我说的话,想起他腌的萝卜干,想起他塞给我女儿的水果糖。
表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爸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打开,里面是三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小许,这是当年你开店借你的三万,不用还了。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
表哥在旁边说:“这钱是我爸让我给你的,他说你开店不容易。”
我把钱收起来,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
办完事那天,我又回了店里。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我打开卷帘门,冰柜还在墙角嗡嗡地响。我把灯打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亮了。
靠窗那张桌上,放着一罐新腌的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颜色不如我舅腌的好看。
我拧开盖子,夹了一筷子,放在碟子里。又盛了碗白粥,坐下来。
粥有点烫,我吹了吹。
萝卜干咸了,可我还是吃完了。
外头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从卷帘门缝里吹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