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堂妹林枝坐进副驾驶时,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浅粉色的盒子。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转向车窗外。
“姐,那个东西,你能不能先帮我……”
“不能。”
我说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好听。
车里安静了一下。导航在播一条没什么用的提示,说前方路口可以掉头。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是我女儿小时候用过的,已经拆下来很久了,周远一直没扔,说以后也许能送人。
林枝把纸袋往脚边挪了挪。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
“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车开到停车场那边,我拿的东西有点多。”
“哦。”
我踩了油门。
今天是周末,景区里人不少。我们从云栖路那边过来,周远本来要送我和林枝,临出门时他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点事。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三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总有一个人要装得很大方。
林枝是我叔叔家的女儿,比我小六岁。她小时候来我家住过一阵,吃饭时总挑肉,挑剩下的放在碗边。我那时也不说她,自己夹走,后来被我妈看见,说我惯着她。
长大以后,她找我帮忙的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都恰好卡在我不好拒绝的地方。
“姐,你顺路吧。”
“姐,你先替我问问。”
“姐,你不是刚好要过去吗。”
她说话轻,听起来没占谁便宜。可我每次答应完,都要在心里反复算一遍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
车开进景区旁边的地下停车场,我把车停在靠墙的位置。旁边一辆灰色的小车里,孩子在吃玉米,车窗上糊着一层水汽。入口的指示牌有一块歪着,工作人员拿胶带贴了两遍,还是翘边。
林枝拎着纸袋下车。
“姐,你陪我去一趟吧。”
“你不是说买完就走吗?”
“就几步路。”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旧白衬衫,袖口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蓝色笔迹。她把头发扎得很紧,耳朵上没有耳环。堂妹这个人,出门总要把自己收拾得像一张干净的纸,哪怕鞋跟已经磨平,衣角也要抻直。
“买什么?”
“化妆品。”
“买多少?”
她顿了一下。
“一个套装。”
“多少钱?”
林枝看着我脚边的纸袋,声音更低:“三千八。”
我把车门关上。
“你自己付?”
她的手指在纸袋提绳上绕了一下,没回答。
这一下绕得我心里发堵。我知道她没钱,至少没那么宽裕。她去年换了工作,工资时高时低,家里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她常说孩子最近迷上了画画,一张纸能画半个下午,笔芯用得特别快。
我也知道她不是完全没钱。她每次来我家,都会顺手带点东西,几个桃子,一袋小点心,有时候是楼下新出的面包。东西不贵,包装还总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很长,长得像我们这些年没说出口的客气话。
“走吧。”她说。
我没动。
“姐,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一不说话,就好像我做错了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买三千八的东西,结账的时候看我,难道不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我只是看你。”
“看我干什么?”
她没接话,低头理了理纸袋。那里面有一张小卡片,边角露出来,写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清,觉得像说明,也可能是她自己记的东西。
远处有人在问厕所在哪里。一个小孩把手里的气球松开,气球撞到顶棚,又慢慢落下来。林枝说她鞋里进了沙子,弯腰抖了抖鞋,我忽然想起家里阳台那盆薄荷已经蔫了,周远昨晚还问我是不是忘了浇水。
我说:“你先结,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走。”
她抬头看我。
“你去哪儿?”
“把车开到出口。你买完自己出来。”
“姐。”
“不是你说就几步吗。”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走了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我没让你付。”
我没回头。
地下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地面有一小块口香糖,已经被踩得发白。我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又关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进来一条清理照片的提示,我点开看了两秒,里面全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她那时总把袜子穿反,脚趾头露在外面,我删了三张模糊的,剩下的没动。
林枝还没有出来。
我坐进车里,发动机没启动。车载广播里有人讲怎么挑选不粘锅,我听了半天,听到“轻轻一擦就干净”,觉得这句话特别烦。
02
林枝出来时,纸袋不见了。
她两手空空,走到车边,把一张小票折了几折,塞进衣服口袋。
我没问她付没付。她自己拉开车门坐进来,先系安全带,系了两次才扣好。
“你刚才去哪儿了?”
“停车场。”
“你车都没动。”
“后来不想动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车开出出口,门岗旁边摆着一排塑料花,红色的花瓣上落了灰。出口处有人问要不要买地图,我摇了摇头。林枝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占你便宜?”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
“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自己出来吗。”
“我只是让你自己结账。”
“嗯。”
她答得很轻。
我忽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那句话,是后悔自己说得那么快,好像等了很久,就等一个能把话扔出去的地方。
“你要买东西,自己付,没什么问题。”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买。”
“你买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前有关系。”
车里又安静了。
她用指甲抠安全带边缘,抠下来一点线头,搓在手里。
“我刚换工作那会儿,面试要穿得像样一点。你把那件米色外套给我了。后来我女儿参加活动,要化一点淡妆,我问你借过东西。你都没说什么。”
“那是小事。”
“对你是小事,对我不是。”
我看见前面一辆送菜的小车,车斗里放着几捆葱,葱叶被风吹得往后倒。我突然想起晚上要不要买豆腐,家里还有半棵白菜,周远不爱吃白菜,但他也不说,只会把碗里的白菜夹到我这边。
“你买三千八的化妆品,也是小事?”我问。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不是。是我接了个活,要给人做妆。对方说要用一套完整的东西,不能东拼西凑。我没有,就来看看。景区店里有活动,导购一直说不用急,我听着听着就买了。”
“你接活为什么不先说?”
“说了你会借我。”
我没说话。
“你会说,先拿去用。然后你心里记着,我心里也记着。”她低头看手指,“我不想总在你这里拿东西。”
“那你看我,是因为怕我替你付?”
“我怕你不高兴。”
我把车停在路边等灯。旁边有个老人牵着一条很小的狗,狗穿着黄色的衣服,走两步就停下来闻柱子。老人不催它,还抬头看了看广告牌。
林枝说:“我没想让你付。真的。”
“你刚才说的那句呢?”
“哪句?”
“我说不能,你说我还没说完。”
“我想让你陪我进去。”
“就这样?”
“就这样。”
她说完,自己也扭过脸去。
我盯着红灯,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三千八的东西,堂妹看我一眼,我就把这些年的小事全翻出来,像整理抽屉一样,一件件摆在桌面上,摆完又觉得自己小心眼。
“你可以直接说。”我说。
“你也可以直接问。”
“我问了。”
“你问得像审人。”
灯变绿了。
我踩下油门,过了路口,才说:“你这次的活什么时候做?”
“下周。”
“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化妆吗?”
“不会。”
“那你能帮我把头发夹直。”
“这个我会。”
她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一个不太有用的提议。
走到一半,她又问:“晚上你想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那买面条吧。”
“家里有。”
“有几包?”
“忘了。”
她低头看手机,手机壳上粘着一颗掉色的小花。她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转。
03
回到家,周远还没回来。
我把鞋放在门边,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袜子滑下来了半截,走路时脚后跟磨得不舒服。林枝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
“我不坐了。”
“你不是要吃面条?”
“我回去吃。”
“你家有人做?”
“没有。”
“那你回去干什么?”
“回去煮。”
她说得很认真,我听着有点想笑。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没洗的碗,碗里有两根葱。周远早上煮面,吃完把碗泡在水里,泡到现在,葱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林枝看见了,说:“你家还是这样。”
“哪样?”
“东西都放得很整齐,但碗总有人不洗。”
“那是周远的习惯。”
“你不洗?”
“我等他回来洗。”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平常我早就洗了,只是今天不想。
林枝在沙发边站着,摸了摸靠垫上的线头。她小时候来我家睡,总爱把被子卷成一团,半夜踢到地上。那时我妈嫌她麻烦,我还把自己的被子分给她一半,第二天腰酸了两天。
我忽然问:“你为什么非得买那套?”
“已经买了。”
“我知道。”
“做活要用。”
“你不是可以先借别人的?”
“别人也要用。”
她说得有些烦了,转头看窗边的绿植。那盆绿植是婆婆拿来的,叶子长得乱七八糟,花盆底下垫着一个旧塑料盖。
“你婆婆最近还来吗?”
“来。昨天来送萝卜。”
“她腌的?”
“不是,买的。”
“那也挺好。”
我们没话说了。
电视自己跳到一个讲装修的节目,主持人站在一间很大的厨房里,说岛台方便家人交流。我看了一眼,觉得那厨房连个放抹布的地方都没有。
林枝忽然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让你难堪?”
“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
“我只是觉得,你以前什么都先问我,今天却不问。”
“我问了。”
“你问了吗?”
她看着我,没继续说。
手机响了,是她女儿打来的。她接起来,声音立刻变了,软了许多。
“作业写到哪儿了……别把水彩笔盖子丢了……你奶奶呢……好,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没剥,捏在手里。
“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下周做妆,头发要是需要夹,拿来我家。”
“嗯。”
“还有,别买那么贵的东西。”
“知道。”
“我不是管你。”
“我知道。”
她穿鞋的时候,鞋带怎么也系不好。我蹲下来替她拉紧了一点,她说不用,我已经把结打好了。
她走后,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关门。楼道里有人家在剁肉,咚咚响了几下,又停了。电梯上来时,里面一个年轻人抱着一盆仙人掌,盆上的泥掉在地上,我往旁边让了让。
周远晚上九点多回来,手里拿着一袋小番茄。
“你今天怎么没去逛?”
“逛了。”
“买什么了?”
“没买。”
“林枝呢?”
“回去了。”
他把小番茄放到桌上,拿起那只泡着葱的碗。
“这碗怎么还在?”
“等你洗。”
“我今天挺累。”
“我也累。”
他看了我一眼,把碗端进厨房。
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一颗小番茄,太酸,又放回了袋子里。
04
周远洗完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跟林枝吵架了?”
“没有。”
“你们没吵架,怎么一个进门像来借东西,一个出门像被检查。”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随便说说。”
他拿了颗小番茄塞进嘴里,立刻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我把桌上的纸巾一张张叠齐,又拆开,再叠齐。桌面上有一小块油渍,我用湿布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又倒了点水继续擦。
“她买了三千八的化妆品。”我说。
“她自己买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气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布。
“你们家的人找我帮忙,都是先说顺路、顺手、顺便。最后要是我不答应,就好像我太计较。”
“她找你帮忙,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老婆的堂妹。”
“这关系挺远。”
“远吗?”
他不说了。
周远这个人不坏,就是遇到家里的事,总觉得只要大家没有提高声音,就不算有事。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母亲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常年舍不得买新衣服。现在婆婆来我们家,还是习惯把没吃完的菜装回去,说带给小女儿。
我有时看见会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点菜。
是因为她每次都问我:“你不会介意吧。”
我说不会,心里又会记住。
“你妈今天有没有来电话?”我问。
“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
“林枝买东西,你不愿意帮她,直接说不就行了。你非得开车走。”
我停下手。
“我笑着说的。”
“你那个笑,有时候比不笑还让人紧张。”
“你现在挺会说话。”
“我一直会说。”
“你只是平常懒得说。”
他把小番茄袋子口折了一下。袋子里有一颗裂开了,汁水沾在塑料上,他拿纸巾垫着,没弄到桌上。
我又开始擦桌子。
擦到桌角时,我突然想到女儿上周问我,为什么大人说“没关系”的时候,脸上不高兴。我当时说,因为有些人脸皮薄。说完又觉得不对,女儿已经跑去看动画片了,根本没听。
“你和林枝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周远问。
“没有。”
“她小时候不是常来你家吗?”
“那算什么事。”
“我记得有一次,她把你那本旧画册撕了。”
“她不是故意的。”
“你还替她说话。”
“我只是记得不清楚。”
其实我记得。那本旧画册是我高中时买的,里面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公交卡。我那天找了很久,最后没找到。林枝哭着说不是她,我也没再问。
周远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件,停下来闻了闻,说:“这件是不是还没干?”
“你拿进来就行。”
“有股洗衣粉味。”
“洗衣粉不就是这个味。”
“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你今天话很多。”
他把衣服搭到椅背上,忽然说:“三千八也不算小事。”
我看着他。
“她不是没钱。”他说,“她上个月还给孩子报了画画班。”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我妈怎么知道?”
“吃饭的时候说的。”
“你们吃饭不叫我?”
“那天你加班。”
“哦。”
我继续擦桌子。那块油渍已经看不见了,我还是在原来的地方来回擦。抹布被我拧得很干,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周远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低下来。
“你要是不想帮,就别帮。别每次帮完又自己难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你能不能别说了。”
声音不大,周远停住了。
我把桌上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发现丢偏了,又弯腰捡起来。垃圾桶旁边有个坏掉的衣架,周远说了两个月要扔,仍然靠在墙边。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随时都在。”我说。
“她知道。”
“她不知道。”
“她要是不知道,刚才不会看你。”
“她看我,是因为她等我替她付。”
“你又没问。”
“我问了,她没说。”
周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们女人说话真费劲。”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冲了很久,水流把一小片菜叶冲到了下水口。我用手指把它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你们男人倒是简单。”我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说随便。”
他没接。
电视里装修节目换了个房间,主持人开始介绍收纳柜。我拿起遥控器关掉,屋里突然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声音。
“明天我去接她。”周远说。
“接谁?”
“林枝。她不是要做活吗,东西多。”
“你去吧。”
“你不去?”
“我不顺路。”
“我知道。”
他说完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你晚上吃面吗?”
“你不是吃小番茄了吗?”
“那不顶饱。”
“锅里有饭。”
“饭凉了。”
“热一下。”
他站着没动,好像等我说“我来”。我没说。他自己进厨房,打开了电饭锅。
我把桌子又擦了一遍。
这次没擦油渍。
05
第二天上午,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萝卜、葱,还有一小盒她自己做的咸菜。她进门先换鞋,鞋底沾着一点泥,踩在地垫边上。
“周远呢?”
“上班。”
“林枝呢?”
我正在给女儿扎头发,手里的皮筋突然断了。
“她怎么了?”
“没怎么,我问问。”
婆婆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个萝卜,在水池里冲了冲。她冲萝卜的时候很仔细,萝卜缨子也要拨开。
“她昨天买那套东西,还是你陪她去的?”
我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看过图片。”
“她买之前给你看?”
“嗯。”
婆婆拿刀切掉萝卜头,动作不快。
“她说店里的人让她试,试完脸上不一样。我说你别乱买,她说这次要用。”
“她有跟你说多少钱吗?”
婆婆低头切萝卜。
“她说三千八。”
厨房里有一只水壶开始响,我忘了什么时候烧上的水。女儿在旁边找她的发卡,翻出一只旧钥匙,问是不是我的。我说不是,她又放回抽屉里。
婆婆把切好的萝卜装进盆里。
“她爸最近腰不好,不能总接孩子。她男人上班也不稳定,接送孩子、家里那些事,全落她身上。她想多接点活,不能老靠别人。”
“她跟你说这些了?”
“她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婆婆抬眼看我。
“她前几天来,把你以前给她的那件外套拿走了。袖口短了,她自己缝了一截布。”
我想起林枝那件米色外套。原来她还留着。
婆婆继续切萝卜,像只是说起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问我,阿远是不是觉得你太爱管闲事。”
“她为什么问你这个?”
“我说不知道。”
“你怎么没告诉她,周远不爱管任何事。”
婆婆笑了一下。
“你们夫妻俩,谁也别说谁。”
她把萝卜放进锅里,开火,忽然又说:“那套东西不是她买给自己的。”
我看着她。
“她拿了一套小的回去,柜台让她先试用。大的那套,她说要留给别人。”
“谁?”
“我哪知道。她没讲。”
婆婆把锅盖盖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像是说多了,立刻又问:“家里还有面吗?”
“有。”
“中午煮点,萝卜汤不顶饿。”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边缘,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没打开。
“这电视坏了?”
“我关了。”
“哦。”
她把遥控器放回原处,又拿起来,放到另一边。
我没再追问。
中午,婆婆吃了半碗面,剩下的说带回去给小女儿。她临走时把那盒咸菜留在鞋柜上,说放冰箱里,别让周远一次吃完。
“他不爱吃咸菜。”
“他小时候爱吃。”
“那是小时候。”
“人不会全变。”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我接话。
下午林枝打来电话。
“姐,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把车开走了?”
“我有事。”
“你车都没动。”
“后来没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那套东西退了一部分。”
“为什么?”
“用不了那么多。”
“不是接活要用吗?”
“用小的就行。”
“那三千八……”
“姐。”
她叫了我一声,后面没说。
我也没说。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背书的声音,背得磕磕绊绊。林枝忽然问:“你还留着那本画册吗?”
我站在厨房里,旁边是婆婆留下的萝卜汤,锅盖没盖严,汤水溅到了灶台。
“什么画册?”
“没什么。”
“你找它干什么?”
“随便问问。”
“早扔了。”
“哦。”
她又沉默。
我说:“你下次要是需要帮忙,直接说。别看人。”
“看人怎么了?”
“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那我不看了。”
“也不用这么绝对。”
“姐,你挺难伺候。”
我听见她笑了一声,自己也笑了。
“你小时候更难伺候。”
“我小时候还给你留过鸡腿。”
“你把鸡腿啃了一圈,剩下的都是骨头。”
“那也是留过。”
电话挂断后,我把萝卜汤盛进碗里,又倒回锅里。女儿在客厅喊我,说她的画笔找不到了。我说在她书包侧袋,她不信,跑过来翻,果然找到了。
那本旧画册,我记得没有扔。
也可能扔了。
我没有去找。
06
周远后来还是去接了林枝。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纸盒,放在鞋柜上,没有解释。
“她让你拿的?”
“嗯。”
“什么?”
“夹子。”
“她不是说退了一部分?”
“这个是她自己的。”
我打开纸盒,里面是一排头发夹,颜色都很普通。周远挑了一只出来,在手指间夹了两下。
“她说你用这个顺手。”
“她怎么知道?”
“你以前给她弄过头发。”
“我给她弄过?”
“在你家吧。她说你一边弄一边骂她头发太多。”
“我没骂。”
“她说你骂了。”
“那是事实。”
周远把夹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她让我跟你说,昨天她不是看你结账。”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你也开始这样说了。”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只小番茄,看了看,没吃。那袋小番茄在冰箱里放了两天,已经有几个软了。
“她说,她当时是想问你,能不能陪她进去。她怕你嫌麻烦,没问出口。”
“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
“她也能自己进去。”
“她进去了。”
“那不就行了。”
“她说那套东西是给一个阿姨用的。那阿姨要上台,自己不会弄。她接这个活,是因为那阿姨以前帮过她。”
“她没跟我说。”
“她不是什么都跟你说。”
“你倒是知道得挺多。”
“她在车上说的。”
“你们车上聊了什么?”
“没什么。她问我,你是不是还记得那本画册。”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装作不在意。”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水洒了一点。我拿纸巾擦,擦完又换了一张。
“她说得挺准。”
“她还说,你昨天开车走的时候,她其实松了口气。”
我看向他。
“为什么?”
“她说她付不起的时候,最怕你真的留下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远挪了挪坐姿,像是觉得这句话不该由他转述,又像是已经说了,收不回去。
“她后来怎么付的?”
“她自己弄。”
“自己弄什么?”
“她说,先把那套退了。小的够用。剩下的,等活做完再说。”
我盯着鞋柜上的纸盒。盒角有一点压痕,像被谁坐过。周远伸手想拿,我按住了。
“这个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说给我的?”
“她说,别说是她送的,说你自己买的。”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说你会客气。”
“我会吗?”
“你不会?”
我没回答。
周远起身去厨房,问:“今晚吃什么?”
“面条。”
“又吃面。”
“你不是说面条不顶饿?”
“那就炒饭。”
“没有饭。”
“现煮。”
他打开冰箱,里面那半棵白菜还在,旁边有一袋没拆封的面条。冰箱门开久了,发出滴的一声,他赶紧关上。
“林枝说你下周去帮她弄头发。”
“她没说。”
“那你去不去?”
“看情况。”
“你这个回答跟她一样。”
我把纸盒放到茶几下面,免得女儿回来乱碰。过了一会儿,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问我头发夹能不能借她。
“这个不行。”
“为什么?”
“容易夹疼。”
“那我就轻一点。”
她拿起盒子看了看,又放回去,跑去找自己的发卡。
周远在厨房里洗米,水声一阵一阵的。他忽然说:“那本画册,你真扔了?”
“我记不清。”
“你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差?”
“你管得挺多。”
“我就问问。”
我坐在沙发边,把那只纸盒拿出来,打开,取出一枚黑色发夹。夹子很硬,合起来时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夹在自己头发上,问周远:“歪不歪?”
他从厨房探出头。
“没有。”
“你看都没看。”
“看了。”
“那你说。”
“挺好。”
我摸了摸头发,没再问。
晚饭后,林枝发来消息,我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分钟,我才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姐。”
“下周哪天?”
“什么?”
“弄头发。”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
“你不是看情况吗?”
“我现在看完了。”
“周几都行。”
“别都行,定一天。”
“那周六。”
“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吧。”
“好。”
她嗯了一声,又问:“你晚上吃什么?”
“炒饭。”
“你家不是没饭吗?”
“周远刚煮的。”
“哦。”
她那边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还有孩子在喊她找不到橡皮。我听着,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找不到东西,找不到就哭,林枝会趴在地上替我找,找到以后先藏起来,等我急了再拿出来。
这事我没告诉她。
她问:“姐,你还在吗?”
“在。”
“那周六见。”
“嗯。”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周远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问我汤要不要再热一下。
“不要。”
“有点凉。”
“凉一点也能喝。”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转身去拿勺子。女儿在旁边把一只袜子套到手上,说这是手套。
我笑了一下。
周远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勺子递给我,递到一半又收回去,换了一只干净的。
我没有问为什么。
我把发夹取下来,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