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丈夫把我通宵赚的36万6奖金,悄无声息转账给小叔子买房。我反手把他72万的跑车直接送去二手车行
我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候我还端着一杯凉掉的茶,坐在书房里改第二天要用的人员调整方案。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醒,字不大,我戴着眼镜看了两遍。
三十六万六,已经转出。
收款人是周屿。
我丈夫周衡的弟弟。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窗台上的小绿植有一片叶子卷了边,像谁没把衣服晾平。我伸手去压它,叶子又弹回来。
周衡睡在卧室,呼吸很均匀。
我没有立刻叫醒他。
我先把那份人员方案保存好,又把电脑合上。桌角有一支没盖笔帽的荧光笔,滚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顺手盖上。
三十六万六,是我熬了四个月的夜换来的。
项目最紧的时候,我连续十几天凌晨一点以后回家。周衡有时给我留半碗面,有时什么也没留。他自己也忙,跑项目、见客户,偶尔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我们两个在一个屋里各自吃饭,谁也没觉得特别奇怪。
奖金下来那天,我没有告诉他具体数目,只说公司发了一笔。
他当时正在剥橘子,问我:“挺多吧。”
我说:“够把家里那台旧洗衣机换了。”
他笑了一下:“先别急,洗衣机还能转。”
我也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数目。他从公司人事那边听见过,或者从我放在抽屉里的文件里看见过。我们都是做管理的人,知道怎么把话说得不完整,也知道怎么让对方以为自己没听明白。
早上六点半,周衡起来洗漱。
他刷牙的时候喜欢把水龙头开着,水声一直响。我站在厨房里煮鸡蛋,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香味飘不上来,只能闻到一点油烟。
“你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一会儿。”
“今天还去公司?”
“去。”
他擦脸,没看我:“钱的事,你知道了?”
我把鸡蛋捞出来,放进冷水里。
“什么钱?”
他沉默了几秒。
“那笔奖金。”
“你转给周屿了?”
“嗯。”
“什么时候转的?”
“前几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他那边看中了一套房,差一点。”
“差一点是多少?”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我想的是什么。”
厨房的抽油烟机忽然响了一声,像里面卡了根小树枝。我关掉开关,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衡说:“周屿现在住的地方不太稳定,房东要收回去。妈年纪大了,也不能总跟着搬。他想买个小一点的,先把妈接过去。”
“所以你拿我的奖金给他补上?”
“我们的。”
他纠正得很快。
我低头剥鸡蛋壳,壳碎得不太好看,粘了一层蛋白。我剥了半天,鸡蛋只剩一个坑。
“你说过这笔钱先放着。”
“我知道。”
“你还说,家里的洗衣机该换了。”
“洗衣机先用着。”
我抬头看他:“周衡,你这句话说得挺顺。”
他没接。
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愣了下:“随便。”
“你每次说随便,最后都要问我吃什么。”
“那就面。”
“昨天吃过了。”
“那饺子。”
我把没剥干净的鸡蛋放到他面前。
“车钥匙给我。”
周衡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车干什么?”
“送去车行。”
“哪个车行?”
“随便一个。”
“林妍。”
“你叫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脸色没有特别难看,反而有点疲惫:“车是我买的。”
“我知道,七十二万。”
“不是拿你的钱买的。”
“我也没说是拿我的钱买的。”
他不说话了。
我洗了洗手,拿上车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塑料小鱼,是周衡大学时留下的,鱼尾已经磨白了。
他跟到门口:“你别这样。”
我换鞋,鞋带有一边长一边短。
“我哪样?”
“有事可以商量。”
“你转钱的时候,商量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垫,没再拦我。
那辆车停在楼下,车身擦得很干净,后座放着一件灰色外套和半包纸巾。我坐进去,开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婆婆。
她只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那车怎么开走了?”
“我送去车行。”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婆婆声音低下来:“你们别因为这点事闹得不舒坦。”
我握着方向盘:“妈,三十六万六不是一点事。”
“我知道。”
她说完这句,又问:“你中午回来吃吗?”
我没回答。
后面有人按喇叭,我往旁边让了让。手机还贴在耳边,婆婆也没挂。
她小声说:“我今天炖萝卜,放了点排骨。你要是不回来,我给你留一碗。”
我把车开进了车行。
02
车行的人看完车,说要先做检测。
我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号码牌。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湖水蓝得有点假。前台有个年轻人不停转笔,转掉了两次,第三次没掉。
周衡赶过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外套。
“你真送来了。”
“嗯。”
“我不是说了可以商量吗?”
“现在不是正在商量。”
“车不能这么处理。”
“为什么?”
“我上班要用。”
“你可以坐地铁。”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每天跑多少地方。”
“知道。”
“那你还——”
“你把我的奖金给周屿的时候,知道我每天晚上几点睡吗?”
周衡抿了抿嘴。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重,像饭没嚼细就咽下去了,卡在嗓子那里。于是我低头看号码牌,牌子上印着一只蓝色的卡通猫,耳朵缺了一角。
他在我旁边坐下。
“周屿不是买大房子。”他说。
“我没问他买多大的。”
“他看的是一个小户型,妈住进去,他和孩子也能有地方待。”
我偏过脸:“他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你见过的,周檬。”
我当然见过。
周檬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吃饭时喜欢把青菜挑到碗边,不哭不闹。上次她来家里,拿走了我书架上一本旧画册,临走时又放回去了,书角折了一点。我当时还想着,孩子挺有分寸。
“周屿自己不能想办法?”
“他在想。”
“想了多久?”
“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那要怎么说?”
周衡看着前面那扇玻璃门,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字有点褪色。
“周屿现在每个月都要交房租,孩子还要上课。他不是不努力。”
“我没说他不努力。”
“你说话的样子就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你最近挺会替别人解释。”
“他是我弟。”
“我是你什么?”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一辆白色小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响。前台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转笔。
周衡说:“你是我老婆。”
我说:“听起来像户口本上的位置。”
他皱了皱眉。
我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吃饭。婆婆来了,带着一袋洗好的小白菜。她把菜放到厨房,发现我家盐罐的盖子没拧紧,先拧了盖子,又把袋口打了个结。
“妈,你知道钱的事吗?”我问。
她正在摘菜,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一点。”
“什么叫知道一点?”
“周衡跟我说过,他说你最近忙,别让你操心。”
“所以你们都替我决定了。”
婆婆抬头看我:“不是替你决定,是怕你累。”
我看着她手里的菜。
“我熬夜挣钱,你们怕我累,拿走的时候倒挺轻松。”
她没躲,也没有立刻劝我。
“你说得对。”
周衡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放一个老人讲养花,声音很大。他拿遥控器调小,手指在音量键上按了好几次,按过头,又调回来。
婆婆说:“周屿那边,确实有难处。孩子跟着他,他也不想总住在别人家里。你小叔子这个人,做事慢,嘴也笨,有时候想帮忙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他让你们来开口?”
“没有。”
“那是谁开口的?”
婆婆低下头,继续摘菜:“周衡自己说的。”
周衡在旁边说:“妈。”
“本来就是你自己说的。”婆婆看他,“你别总让我替你背。”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
我端起水杯,发现杯沿上有一点口红印,不是我的。我想起昨天同事来家里拿文件,可能是她留下的。随手拿纸擦掉,纸巾被水浸透,粘在手指上。
周衡说:“钱我会补回去。”
“什么时候?”
“我会安排。”
“安排多久?”
“别逼我。”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没有逼你。我是在问自己的钱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水没开,她先放了一点盐。
“车的事,别急着卖。”她说,“你们再商量商量。”
“车是他的。”
“你送去之前,不是问过他了?”
我看向周衡。
他没有看我。
婆婆低头搓菜:“你们两个都硬,谁也不肯先把话说软一点。菜洗重了会烂,轻了又洗不干净。”
“妈,你这是在说菜。”
“我说菜。”
她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厨房地上有两根葱叶,周衡弯腰捡起来,放回菜盆里。
我突然想起周檬那本旧画册,问:“她最近还画画吗?”
周衡说:“画。”
婆婆说:“她说你家那本画册画得好。”
“那本送她了。”
“她没拿。”
“为什么?”
“她说那是你的。”
我没接话。
晚上十点,我把车行发来的检测结果转给周衡看。他看了一遍,问:“非得现在处理吗?”
“嗯。”
“你就是想让我难受。”
我正在叠衣服,停了一下。
“你想多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下次动用共同的钱之前,先问我。”
“就这个?”
“先这个。”
他说:“如果我问了,你会给吗?”
我把一只袜子翻过来,里面有一小团纸屑。
“那要看你怎么问。”
他没再说话。
我把袜子扔到床尾,突然觉得饿,问他:“冰箱里还有酸奶吗?”
他去看了看:“没有。”
“那算了。”
他站在冰箱前没动,冰箱门开久了,里面的灯照着他的手。
“林妍,”他说,“我没想过不把你当一家人。”
我看着床单上的一道褶皱:“你想不想,不是你说了算。”
03
车最后没有当天卖掉。
车行说要再等两天,周衡也没有再把它开走。每天早上他坐车去上班,晚上打车回来,回来后先把鞋摆齐,再问我厨房有没有热水。
他并没有因此变得体贴。
第三天,他把袜子脱在沙发下面。我看到了,没提醒他。下午扫地时又看见,还是没提醒。那只袜子是深蓝色的,脚尖有一块洗薄了。其实我不提醒,他第二天也会自己找,只是会找得很烦。
我在公司开了三个小时的会。
有人把会议室的空调调得太低,我披了一条旧围巾。围巾上有一根线头,我一直用手指捻它。人事报表里有个人的名字打错了一个字,大家讨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改回原来的写法。
中午周衡发来一句话。
“妈让你晚上回去吃饭。”
我看了五分钟,回他:“你自己不能说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她说你不接她电话。”
我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
我回:“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晚上吃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事问我:“林经理,你要不要汤?”
“什么汤?”
“紫菜的。”
“不要。”
“那你吃点菜。”
“嗯。”
我夹了一筷子西蓝花,忽然觉得西蓝花像一小棵没长好的树。这个念头很没用,我又吃了一口。
晚上回到婆婆家,她正在把茶具从柜子里往外摆。
婆婆住在旧楼里,客厅不大,茶几上铺着一块花布,花布边缘翘起来一点。她拿出三个杯子,最后又放回去一个。
“周屿不来?”我问。
“不来。”
“那你摆三个杯子干什么?”
“你和周衡,还有我。”
“哦。”
周衡在阳台上晾衣服,夹子不够,他把一条裤子搭在另一条裤子上。我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婆婆给我倒茶:“这个杯子是你结婚那年带来的。”
“不是我带的。”
“那就是周衡买的。”
我端起来看,杯口有个细小缺口。记得以前我嫌它不好看,想扔掉,婆婆说还能用,就一直放着。
“车还要卖吗?”她问。
“要。”
“你舍得吗?”
“那是他的车。”
“可你也开过。”
“我开得少。”
“你们俩有时候像合租的人。”婆婆说。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周衡从阳台进来,听见后把手上的衣架放到门边。
“妈,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错。”
电视里在播一档找旧物的节目,主持人在夸一个旧铁盒漂亮。周衡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被烫到,手指缩了一下。
我问他:“周屿的新房看好了吗?”
“差不多。”
“什么时候买?”
“还没定。”
“你转过去的钱呢?”
他捏着杯盖,没回答。
婆婆说:“你别问他了。”
“为什么不能问?”
“你们俩自己的事,别在我面前说。”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拿盘子。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声音不重,但一直没有停。
周衡靠近一点:“钱没有全给他。”
我转头:“什么意思?”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今天都喜欢这句话。”
他看着桌上的茶渍:“有一部分先放在别人那里。”
“谁?”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半天,他忽然问:“你上次买的洗衣液放哪儿了?”
“柜子最下面。”
“家里没了。”
“那你去买。”
“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车能不能先不卖?”
“不能。”
“我不是说不卖,我是说晚点。”
“晚点是什么时候?”
他没说。
我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推远了一点。
回家以后,我在浴室里洗手,洗了很久。水温忽冷忽热,手背被冲得发白。周衡在外面问我:“你要不要吃梨?”
我说:“不要。”
“那我吃了。”
“随便。”
他削梨的声音断断续续,刀碰到案板,轻一下,重一下。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我问过他,婚后家里谁做主。
他说:“谁有空谁做。”
当时我觉得这回答挺好,没想到后来“谁有空谁做”变成了“谁能扛谁多扛”。
我擦干手,走出去。
周衡已经把梨切成了块,放在小碟子里。
“你吃一块。”他说。
我拿了一块,咬下去,没什么味道。
“周衡。”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赚得多,所以让一点也没关系?”
他手里的叉子停着。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我觉得你不会真的不管。”
我把梨放回碟子里。
“你看,你还是替我决定了。”
04
周衡后来告诉我,周屿那套房子还没有定下来。
他这句话说得像在汇报天气。我正在擦餐桌,桌面上有一小块油印,怎么擦都还在。我拿湿布擦了一遍,又拿干布擦一遍,最后换了纸巾。
“没定下来,钱为什么先转?”
“对方那边催得急。”
“哪一方?”
“卖房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着急了?”
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空碗:“周屿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他没有说。
我把桌上那只装辣椒的玻璃罐挪开,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卷了边,我把它抚平,又觉得没必要,丢进了垃圾桶。
周衡说:“周屿以前不是这样。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工资不高,妈又总要他帮忙。他没跟你说,是不想让你觉得他总在添麻烦。”
“他没跟我说,你们就替他处理。”
“我也没想那么多。”
“你确实没想。”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绕。”
“我已经说得很直了。”
他把碗放到桌面上,碗底碰出一声闷响。
没有摔东西,连声音都不算大。
我继续擦桌子。
抹布在我手里转了一圈,桌面已经干净了,我还是没停。周衡看了一会儿,说:“别擦了。”
“还有油。”
“没有。”
“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他没回答。
我又擦到桌角。那里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我去年搬文件柜时弄的。当时周衡说没关系,后来每次吃饭他都把那一侧让给我。
这种事最讨厌。
他偶尔会记得一些小事,让我没有办法把他简单归到不在乎我的那一边。可他一做决定,又像把我放在门外。
“车已经有人看了。”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车行给我打电话。”
“那你去取。”
“我不去。”
“为什么?”
“你送去的。”
我笑了一下:“车是你的,钥匙也是你的。”
“你想证明什么?”
“没想证明。”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把抹布洗了洗,水槽里有两根葱皮,浮在水面上。它们绕着下水口转,转了几圈也没下去。我用手指捞起来,扔进垃圾桶。
“因为你需要知道,别人不问你就动你的东西,会是什么感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笔钱是家里的。”
“我的奖金也是家里的,车就不是家里的?”
“车登记在我名下。”
“钱也在我的账户里。”
他停住了。
我忽然不想说了,转身去擦灶台。灶台上有几滴汤汁,已经干了。我用指甲刮,刮下一小块,放在纸巾上。纸巾很快湿透,我又拿了一张。
周衡靠在门框上。
“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只有你辛苦挣来的才算你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车送走?”
“因为你不听。”
“我听了。”
“你听见了,没有听进去。”
他把头偏向一边,像在看墙上的挂历。挂历停在上个月,没人撕。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他说。
“把钱拿回来。”
“拿不回来。”
“为什么?”
“周屿那边已经交了一部分。”
“你不是说房子没定?”
“先交的那部分不一定能全部回来。”
我握着抹布,手指发麻。
“所以你早就知道,可能拿不回来。”
“我会补。”
“用什么补?”
“我想办法。”
“你总是想办法,办法里从来没有我。”
这句话说完,我走进卧室,把衣柜里周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不是要收拾东西,也不是要赶他走。
我只是看见衣柜里有一排衣服堆得歪歪扭扭,领口朝下,袖子压在一起。我把它们重新叠好,衬衣一摞,短袖一摞,运动服一摞。叠到第三件时,我发现一只口袋里有两颗硬糖。
我捏在手里,看了几秒,放到床头柜上。
周衡跟进来:“你别收拾我的东西。”
“我没收拾你的东西。”
“那你在干什么?”
“叠衣服。”
“现在有必要吗?”
“没有。”
他坐在床沿,拿起那两颗糖,又放回去。
我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把车卖了补钱?”
“那是我工作用的。”
“你可以先用别的车。”
“你说得轻松。”
“我通宵的时候,也没人问我轻不轻松。”
他不说话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那件衣服的纽扣掉了一颗,周衡一直没发现。我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穿针时线头怎么也进不去。
“你手抖什么?”他问。
“灯太暗。”
他把台灯打开。
灯光照在我手上,针尖很细。我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周衡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你是不敢。”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我怕你拒绝。”
我手里的针停了。
“你怕我拒绝,所以不问。”
“周屿那边确实急。”
“你怕我拒绝给三十六万六,所以直接拿走。你怕我不让你开七十二万的车,所以买的时候也没问我。周衡,你不是怕我拒绝,你是默认我最后会接受。”
他低头看那件缺了一颗纽扣的衣服。
“你说得也不全对。”
“哪儿不对?”
他没回答。
我把纽扣缝上,线头打了个很大的结。结打得不好,歪在旁边,剪掉又怕散。
门铃响了。
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锅汤,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纸袋。她先看见我手里的针线,再看见周衡。
“我没打扰吧?”
“没有。”我说。
她进来,把汤放到厨房。
“周屿说他那边房子的事先放一放。”
我抬头:“他自己说的?”
“嗯。”
“为什么?”
“他说你们因为这个闹得不舒坦。”
周衡皱眉:“妈,什么叫闹得不舒坦。”
“我说错了?”
我把针线盒合上。
婆婆从纸袋里拿出几块蒸糕,摆到盘子里:“他还说,先不用急着把车卖掉。”
我看向周衡。
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点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
“他说什么你都听?”
“我不听你们两个,听谁的。”
她说完,拿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口。蒸糕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没吐出来。
“妈。”周衡低声说,“你别吃了,硬。”
“我牙还没坏。”
我去厨房拿刀,把蒸糕切小一点。
婆婆忽然说:“周檬最近总问,你们家那本旧画册还在不在。”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在。”
“她说她想借。”
“让她来拿。”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婆婆没再说。
周衡站在厨房门口:“那本画册别给她。”
我看着他:“为什么?”
“没什么。”
“你们今天说话都不完整。”
他走开了。
我把蒸糕切成小块,装进三个小碟子。婆婆拿了两块,剩下的盖上保鲜膜。她临走时,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
动作很轻,像怕我躲开。
“车的事,你别替他做主。”她说。
我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钱的事,他也别替你做主。”
周衡送她下楼。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
我想去关,走到门口又想起衣服还没收。回卧室拿衣服时,周衡的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他不在。
屏幕亮了,我没拿起来。
只看见一行字,字很短,像是某个人发来的提醒。
“哥,别让她知道……”
后面被屏幕自动遮住了。
我站了几秒,拿起那件刚缝好的衣服,去阳台收衣服。
05
周衡那辆车最终还是卖了。
不是我亲自去办的。车行的人来小区取车,周衡把钥匙交出去,站在楼道里抽了半根烟。我们家没人抽烟,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烟灰落在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蹭掉。
车开走以后,他上楼,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串小鱼还在。
“他们说,车只能卖到这个数。”他说。
“我没问。”
“我知道。”
“钱什么时候回来?”
“分几次。”
我点了点头。
“你点什么头?”他问。
“听见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还有一把旧雨伞,伞柄掉了漆,周衡伸手碰了一下,没拿下来。
晚上婆婆又来了。
她没有带菜,只带了一只白色搪瓷杯。杯边有一圈蓝花,杯盖不见了。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对我说:“这个给你。”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先用。”
“有什么区别?”
“都是杯子。”
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老人到了这个年纪,手背的皮肤会松一点,指甲却剪得很整齐。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手,我以前不知道,握过一次,她马上缩回去了。现在我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挺冒失。
“周屿那边的房子,暂时不买了。”她说。
“知道了。”
“他不是不想买。”
“我也没说他不想。”
“他原来看的那个地方,离我上班的地方近。”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还没退休,能帮他接接孩子。房子小一点没关系,三个人住,挤一挤。”
“你去帮他接孩子?”
“偶尔。”
“你自己住的地方呢?”
“这里不是还能住。”
她说得很平常。
周衡从厨房端出三杯水,杯子不一样,有一个是儿童用的塑料杯,杯底印着一只歪掉的小兔子。他把塑料杯放到婆婆面前。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不用这个。”
“你不是说那个杯子烫手吗?”
“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
“我忘了。”
她还是拿起了塑料杯,喝了一口,嫌弃地皱了下眉。
我问周衡:“你转给周屿的钱,原本是打算全部用来买房?”
他看着我:“大部分。”
“大部分是多少?”
“你不用知道那么细。”
“我需要知道。”
婆婆把杯子放下:“有一部分是我让他转的。”
我看向她。
“你让的?”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阵。
“周屿有件事没跟你们说。”她说,“他前阵子把自己的那套小房子退掉了。”
我没有马上听懂。
“退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住了。”
“他不是一直住在那里吗?”
“之前是。”
周衡说:“他不想让你知道,怕你觉得他又惹了麻烦。”
婆婆接着说:“那房子的问题不大,就是租住的地方临时有变动。他带着孩子,搬了几次,周檬晚上睡不好。这个我也没跟你说,不是故意瞒你,家里人有时候说话,说着说着就觉得没必要了。”
她看着我,眼神有一点躲。
我问:“所以这笔钱,是给他买房,还是给你买房?”
“没买成。”
“那现在钱在哪儿?”
周衡拿起那只搪瓷杯,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圈。
“先放着。”
我看着他的动作。
这只杯子是婆婆年轻时用过的,杯底有一道洗不掉的茶垢。她说先用,没说送我。周衡却知道她什么时候觉得玻璃杯烫手。
“谁那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
婆婆忽然说:“周衡,你别总说一半。”
周衡抬眼:“我没说什么。”
“你自己知道。”
“妈。”
“你要是不说,回头她还是会猜。”
我看着他们两个,脑子里一下冒出很多东西。厨房的抽屉、公司的会议、周檬折过的画册、那句没说完的短信。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没关火的粥。
“你是不是还拿我的奖金,替别人做了别的事?”
周衡说:“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钱在哪儿?”
“因为——”
他停住。
婆婆看着他:“说。”
“因为有一部分,先给妈留着了。”
屋里没有声音。
我看向婆婆。
她把手指放到膝盖上,轻轻按着。
“我不要。”我说。
“不是给我的。”她说,“是周衡说,你工作忙,怕你手里没有余地。”
我笑了一下:“他拿我的钱,给我留余地?”
“他想得不周全。”婆婆说,“他是想把钱分开,周屿那边先用一点,剩下的让你别动。后来房子没买成,他也没告诉你。”
周衡的脸色很难看。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婆婆没回答。
周衡说:“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说。”
“确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把那只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响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周衡手机上那句没看完的话。
“周屿让你别让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周衡看着我:“你看见了?”
“只看见前面。”
“他让你别知道,他不想买那套房。”
“为什么?”
“因为那套房不是他想要的。”
“那谁想要?”
他没说。
婆婆抬起头:“是我。”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她说:“我想住离周檬近一点的地方。周屿说他会想办法。周衡听见了,就把钱转过去。他做事总是先做了再说,觉得说出来大家就会吵。”
我没有看周衡。
我看着桌上的三个杯子。一个玻璃杯,一个有缺口的茶杯,一个没有盖子的搪瓷杯。每个杯子里都只剩一点水。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家里,我就不该问?”
婆婆说:“不是。”
周衡说:“不是。”
两个人一起说,声音反倒不一样。
婆婆偏过脸:“但你确实会问。”
“我应该问。”
“嗯。”
“你们也应该告诉我。”
“嗯。”
周衡没有出声。
我突然想到明天要去公司,白衬衣还没熨。我起身去拿衣服,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问:“那钱什么时候能回到我这里?”
周衡说:“我会弄清楚。”
“这次别用安排。”
“好。”
他说得不太痛快,像被迫记下一个不熟的字。
婆婆站起来,拿起那只搪瓷杯:“这个你留着。”
“我不用。”
“先放着,哪天想喝热水了再用。”
她走到门口,周衡要送,她摆了摆手。
“你留下。”
门关上以后,周衡站在客厅里。
我把白衬衣拿出来,抖了两下。
“纽扣又松了。”他说。
“你看得见。”
“我来缝。”
“不用。”
“我会。”
“你缝得歪。”
“歪一点也能扣上。”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针线盒递过去。
他坐在餐桌边,穿针的动作比我慢。线头掉到地上,他弯腰找了半天,最后从自己的袖口上捏下来一根。
他缝了三针,纽扣还是歪的。
我没说什么。
06
第二天早上,周衡把车行的手续交给我看。
只有几张普通的纸,他没有解释太多。我也没追着问。那笔钱会分几次回来,他说先从自己那边补,具体怎么补,还是没有讲清楚。
周屿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苹果大小不一样,有两个表面磕破了。
“嫂子。”他说。
“进来吧。”
他没进,只把袋子递给我。
“房子先不看了。”
“知道。”
“我哥不是想占你的便宜。”
“我知道。”
“那笔钱——”
“你不用跟我解释。”
他看着我,手指在袋口上绕了一圈。
“我就是想说一声。”
“嗯。”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周檬说,画册她不借了。”
“为什么?”
“她说那本书有你的味道。”
我愣了下。
“什么味道?”
“她说不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
我关上门,把苹果放在厨房。一个苹果滚到墙角,我没有去捡。周衡从卧室出来,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周屿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
“说画册不借了。”
周衡低头穿另一只拖鞋:“她最近说话怪怪的。”
“孩子都这样。”
“你小时候不这样。”
“你见过我小时候?”
“看过照片。”
我去烧水,搪瓷杯还放在茶几上。周衡说:“这个杯子别用了,边上缺口会划嘴。”
“你现在倒知道。”
“妈用了一辈子。”
“她说给我先用。”
“那你就用。”
水开了,我把热水倒进去。杯身很快烫手,我拿抹布垫着,没喝。
周衡站在旁边,像有话要说。
“你今天还去公司吗?”他问。
“去。”
“晚上回来吗?”
“看情况。”
“妈问你周末要不要过去吃饭。”
“你替我说吧。”
“她说想吃你做的藕盒。”
“我不会做。”
“她说你会。”
“她记错了。”
他说:“那我做。”
“你也不会。”
“买现成的。”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很短,马上又把嘴角压下去。
这几天他没有再偷偷动我的东西。洗衣液没买,袜子还是丢在沙发下面,车卖了,钱的事也没有完全说清楚。
婆婆还是偏心周屿。
我知道。
周衡还是觉得家里的麻烦只要先扛下来,之后再解释也来得及。
他也没有完全改。
我把搪瓷杯里的水倒进水池,杯子放回茶几。
“这个给你妈送回去。”我说。
“她让你留着。”
“我用不惯。”
“那放着也行。”
“随你。”
他拿起杯子,走到门边,又停下。
“林妍。”
“嗯。”
“以后我先问你。”
我正在把桌上的苹果往果盘里放,那个磕破的滚到了最里面。
“问了我也不一定答应。”
“我知道。”
“你还是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有时候会。”
“那就行。”
他低头看着杯子:“你也别一不高兴就把东西送走。”
“什么东西?”
“车。”
“那是你的东西。”
“我知道。”
他把杯子放到鞋柜上,没有带走。
我拿起那只最大的苹果,削皮。削到一半,刀口卡住了。我换了个方向,继续削。
周衡去厨房洗锅,水声开得很大。
我问他:“中午吃面吗?”
“昨天不是吃过了?”
“那就饺子。”
“家里没有。”
“你去买。”
“好。”
他关了水,过了一会儿又问:“买什么馅的?”
我没有回头。
“随便。”
周衡在门口换鞋,问我要不要带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