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在汽车配件厂做技术员,做了十一年。去年秋天开始,他说厂里接了新项目,要加班。
一开始我没多想。他那个厂我清楚,旺季赶订单,加班是常事。他以前也加,一个月总有那么四五天,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机油味混着汗味,直接钻进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头发都懒得吹,倒在床上就睡。
但这次不太一样。
最开始变化的是时间。以前加班最晚十点半到家。后来变成十一点,再后来是十二点。
有几次我等到凌晨一点多,钥匙才在锁孔里转。
我问他,他说项目紧,领导盯着,走不开。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然后是味道。他以前身上只有机油味和汗味,偶尔带点车间里的铁锈气。但那段时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总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古龙水味。
说不上什么牌子,不浓,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人喷过之后,他在旁边站了很久,沾上的。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可能是同事新买的空气清新剂。
我说你们车间还喷空气清新剂?
他说办公室喷的。
办公室和车间隔着一个走廊。我没再问。
我今年三十八岁,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每天重复一样的工作,扫码、收钱、打单子、找零。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洗漱,看会儿手机,睡觉。日子像一条平直的线,没什么起伏。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呢。大概是连续加班到第三周的时候。有天晚上他回来,洗澡的时间比平时短了很多。
以前他洗澡,我能听见水声持续二十分钟以上。那次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是湿的,身上却没有平时洗完澡那种热气。像是只冲了一下。
他上床的时候,背对着我。手机放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以前他手机都是随便扔的,正反面无所谓。从那次之后,手机永远屏幕朝下。
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车记录仪。那东西是买车的时候4S店送的,吸在前挡风玻璃上,走暗线接的点烟器。他从来不导数据,卡满了就自动覆盖,循环录制。
我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那玩意儿一直在录。
昨晚他十二点四十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了。我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
我赤脚下了床,地板有点凉。他的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和门禁卡、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放在一起。我拿着钥匙,穿着睡衣,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站在电梯口,等那盏灯灭了,才按了下行键。
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离电梯口最远的那个角落,旁边是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我按解锁键的时候,车灯闪了两下,在昏暗的车库里特别刺眼。我赶紧又按了一下锁车,等了几秒,再解锁。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门的力气比平时小了很多,几乎是用手把车门压回去的。
行车记录仪的屏幕亮着,还在录。我在菜单里翻了半天,找到回放。手指有点僵,点了好几次才点对。
时间轴拉到昨天晚上。从七点二十开始看。
七点二十,车子启动,从厂里出来。画面里是厂区门口那条路,路灯刚亮,天还没全黑。他开了一段,拐到主路上。
然后靠边停了。双闪打开。
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坐了进来。长头发,看不清脸,穿着浅色衣服。画面里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和手臂。
她坐进来之后,说了句“走吧”。声音很轻,被风噪盖住了大半。
然后车子继续开。
他们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沿着环城路一直开,往新区方向。新区那边路宽,车少,晚上几乎没人。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两边种着树,路灯间隔很远。车停了。
接下来是四十多分钟的静止画面。只有声音。
他们聊了孩子,聊了工作,聊了某个同事离职的事。她的声音比他的多。他偶尔嗯一声,或者说“是吧”。
中间她笑了几次,笑得很短,像是不太好意思。
我戴着耳机。车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通风管道的嗡嗡声。我把音量调低,再调低。
他们没有说任何露骨的话。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证据”的内容。就是两个人在车里坐着,聊天。
聊的是很日常的东西——她弟弟要结婚了,彩礼的事谈不拢;她妈膝盖不好,走路多了就疼;他厂里换了新主任,管得比上一任严。
我也和他说过这些。弟弟结婚的事,我妈膝盖的事。但他听的时候,总是三分钟就开始看手机。
四十分钟之后,车重新启动。往回开。在一个地铁站附近,她下了车。
开门,关门。他没有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画面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走。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
之前是朝着副驾驶吹的,他调开了。
然后他开车回家。到家是十一点五十。比平时早到了五十分钟。
这五十分钟,大概是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又坐了会儿。
我把记录仪关掉,坐在副驾驶上,很久没动。
车里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车载香薰的柠檬气。我伸出手,按了一下副驾驶座椅侧面那个调节按钮。
靠背往后倒了一点,又往前调回来。调了好几次,才把它恢复到原来的角度。
我不确定原来的角度是什么。我已经很久没坐过这个位置了。
回到楼上,他还在睡。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在轻微摆动,发出极细的嗒嗒声。
我没有哭。就是觉得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翻不了身。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说晚上可能还要加班。我在厨房洗碗,背对着他,没回头。
“嗯。”我说。
门关上了。
我把碗洗完,擦干,放进碗柜。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膝盖好点没。她说好多了,贴了膏药。我们聊了五分钟。
挂电话之前,她问我,你声音怎么哑了。
我说可能昨晚着凉了。
她说那你多喝热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护手霜,是我去年冬天买的,用了一半。我拿起来,挤了一点点在手上,慢慢揉开。
很熟悉的香味。
我想了想,确定了一件事。那个古龙水味,不是那个女人的。是他自己的。
他以前从来不用这些。什么时候开始用的,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在加班之前。
我到现在也还没想好怎么办。直接问他?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每天晚上去环城路上开四十分钟,和一个女人坐在车里聊天,聊完再一个人坐两分钟回家?
他大概会说,就是同事,顺路聊几句。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
但我知道,他把她那边的空调出风口调开了。他记得她怕冷。
这些事,他很久没为我做过了。
我不知道要不要挑明。我甚至不确定我现在感受到的,到底算什么。愤怒?
不是。悲伤?也不全是。
像好好的墙上突然裂了一道缝。房子还能住,但你知道,那道缝就在那里。你每天都会看见它。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但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