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车的霓虹灯影在漆黑的车身上流淌,如同一条条嘲讽的河流。
我看着驾驶台上那个磨损严重的“捷达”车标,又看了看眼前金碧辉煌的云顶大酒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接到任命书的第三天,我没有选择立刻去市委大院报到,而是先赴了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同学会。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班里最不起眼的穷小子,如今已是这座城市的掌舵人,却又开着这辆跟随我十几年的老伙计低调赴宴。
就在我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一场关于尊严、权力与人性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01
云顶大酒店的旋转门缓缓合上,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大堂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照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有些年头的深灰色夹克,指尖轻轻划过袖口处那几乎看不见的毛边,迈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显示的数字在不停跳动,每一层都像是通往不同世界的阶梯。
身旁偶尔走过几位衣冠楚楚的宾客,或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或是浓妆艳抹的名媛,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昂贵香水味混合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但这身行头在这样一个讲究排场的场合,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醉仙厅”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里面传来的喧闹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依然清晰可闻。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而入。
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推杯换盏间,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
二十年的时光像是一把无情的刻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痕迹,但那种熟悉的、略带炫耀的班级氛围却丝毫未变。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子郑青云吗?”
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的热闹。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胖子,满脸通红,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晃着半杯茅台。
我记得他,叫赵鹏,当年在班里就是个爱出风头的刺头,如今看这副模样,大概也是混得人模狗样。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玩味,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打量。
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抬起手打招呼:“大家好,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青云啊,你怎么才来?是不是迷路了?”赵鹏打趣道,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自罚一杯。”我扫视了一圈,发现空位只剩下主位正对面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回到了自家的饭桌。
“堵车?你那辆破捷达还能堵在路中间?我看是爬过来吧。”赵鹏旁边的一个女人接话道。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硕大的珍珠项链,脸上堆满了精致的妆容,却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记不起名字,只记得当年她似乎对班里的男生都不怎么感冒。
“车子虽然旧了点,但代步还行,环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环保?哈哈,郑青云,你这穷酸气倒是二十多年都没变过。”赵鹏嗤笑一声,夹了一筷子鱼翅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咱们这帮同学里,现在也就你还这么“清新脱俗”了。你看人家沈婷婷,那是真的出息了。”
提到“沈婷婷”三个字,在座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猫。
02
“沈婷婷?咱们班的班花?”有人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探究。
“除了她还能有谁?刚才我在楼下看见她老公那辆迈巴赫了,顶配的,听说光是购置税就能买你这辆捷达十辆。”赵鹏毫不留情地补刀,眼神轻蔑地扫过我那双洗得发白的皮鞋。
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沈婷婷,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底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当年的她,是所有男生心中的白月光,清纯、美丽,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而那时的我,只是一个穿着补丁裤、每天为了生活费发愁的穷学生。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如今看来,这条鸿沟不仅没有填平,反而随着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身着深红色修身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依旧保持得苗条紧致,皮肤白皙细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哎呀,对不起各位,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自罚三杯!”沈婷婷的声音甜腻而高亢,她手里拎着一个限量款的手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婷婷大美女来了!快快快,坐主位!”赵鹏立刻殷勤地站起来,拉开了主位旁边的椅子。
整个包厢瞬间沸腾了,男同学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婷婷,女同学们则投去了羡慕嫉妒的目光。
沈婷婷从容地应对着众人的寒暄,时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咦?那是……郑青云?”
一个惊喜中带着一丝惊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婷婷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好久不见,沈婷婷。”我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沈婷婷掩嘴笑道,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留在那件旧夹克上,“青云,你这……还是老样子啊,这么朴素。”
“混口饭吃,不像你,现在是阔老板娘了。”我平静地回应,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什么老板娘,都是大家抬举。”沈婷婷谦虚了一句,随后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的手臂走了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万盛集团的董事长,沈万金。”
沈万金?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市里的某些报道中见过。
他满脸油光,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脸上横肉乱颤。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嗯”,算是打过招呼了。
“来来来,大家都坐,咱们继续喝!”赵鹏大声张罗着,宴会再次进入高潮。
我重新坐回角落,看着觥筹交错的场面,只觉得阵阵反胃。
这些人嘴里聊的无非是房子、车子、票子,谁的老婆漂亮,谁的情人年轻。
曾经的同窗情谊,在金钱和权力的侵蚀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03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沈婷婷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她端着酒杯,穿梭在各个餐桌之间,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每一个人的敬酒。
终于,她端着半杯红酒,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我面前。
“青云,咱们老同学也有一二十年没见了吧?听说你考上了公务员,在哪个部门高就啊?”沈婷婷的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带着一丝试探。
周围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当年的穷小子现在到底混成了什么样。
“刚调回来,还在组织部,具体职位还没定。”我含糊其辞,没有说实话。
今天才接到任命,正式的任命文件明天才会下发。
“组织部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权力大得很呢。”沈婷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过我看你这身行头,也不像是在重要部门工作的样子。怎么,公务员的工资也不高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赵鹏在旁边起哄道:“婷婷,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人家郑青云这是“厉行节约”,咱们都要学习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直视着沈婷婷的眼睛:“衣服只要保暖干净就行,没必要追求名牌。人活着,又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哟,口气还不小。”沈婷婷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反驳她,“不是为了给别人看?那你是为了自己?郑青云,你也太清高了吧?咱们都是成年人了,现实一点好不好。你看看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开好车、住别墅?就你,还守着那辆破捷达,也不怕丢人现眼。”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个平日里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想出言解围,却被沈婷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丢人?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钱,有什么丢人的?”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劳动赚钱?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不够我老公一顿饭钱!”沈婷婷有些醉意,说话越发肆无忌惮,“郑青云,不是我说你,当年你学习好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个穷光蛋?看看我老公,资产过亿,这就是本事!你呢?混了二十年,连辆车都换不起,还要来这种高消费的地方蹭饭,你不觉得尴尬吗?”
她的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一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但我知道,我不能发火,至少现在不能。
“沈婷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今天的聚会是AA制,我的那份钱我会出,绝不占任何人便宜。”
“AA制?哈哈哈哈!”沈婷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家听听,郑青云说要AA制!咱们这顿饭人均五千,你出得起吗?别到时候连个零头都付不起,还要扫大家的兴。”
赵鹏也跟着附和:“就是,青云啊,你要是没钱,这顿算姐夫的,就当是扶贫了。”
“不用。”我冷冷地回绝,“我带钱了。”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放在桌子上。
“一共五千五,这是我的份,多退少补。”我的语气冷得像冰。
沈婷婷看着那几张钞票,眼神里充满了不屑:“行啊,算你还有点骨气。不过郑青云,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方不是你能常来的。以后这种聚会,你就别参加了,省得大家看着你心酸,你也觉得没面子。”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不仅要践踏我的尊严,还要将我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我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觉得好笑。
曾经那个清纯可人的班花,如今已经彻底沦为了金钱的奴隶,变得如此庸俗、势利、不可理喻。
“沈婷婷,你说完了吗?”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怎么?想走?被我说中了痛处,坐不住了?”沈婷婷挑衅地看着我。
“不是,只是觉得这里空气太浑浊,我有些透不过气。”我平静地说道,“还有,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很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呸!什么东西!还给脸不要脸!”身后传来沈婷婷的骂声,“赵鹏,以后这种聚会别叫他,看着就晦气!”
我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将那些嘈杂的嘲笑声甩在身后。
04
走出云顶大酒店,深秋的夜风夹杂着凉意扑面而来,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这座城市,我即将接管这座城市。
而就在刚才,我被一群市井小人嘲讽、羞辱。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实在令人唏嘘。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市委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我回拨了过去。
“郑书记,您现在在哪里?有几个急件需要您签字。”电话那头传来办公室主任焦急的声音。
“我在云顶大酒店附近,你派车过来接我一下,顺便把文件带过来。”我吩咐道。
“好的,书记,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走到路边,靠在那辆旧捷达旁,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中缭绕,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其实,这辆捷达并不是我买不起新车,而是它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是大学毕业那年,我用第一年的积蓄买的二手车,它陪伴着我走过了风风雨雨,见证了我从一名普通科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历程。
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辆车,更是一种初心,一种时刻提醒我不要忘记来时路的警钟。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门打开,市委办公室主任孙凯匆匆走了下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郑书记!”孙凯快步走到我面前,恭敬地递上文件,“让您久等了。”
我接过文件,借着路灯的光翻看了一下,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书记,这辆车……”孙凯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旧捷达,欲言又止。
“这是我的私车,以后在非公务场合,我还是习惯开它。”我解释道,“这车皮实,耐用。”
“是,书记。”孙凯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问。
他指了指身后的奥迪,“书记,上车吧,市里还有个紧急会议需要您主持。”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奥迪车的内饰宽敞舒适,与我的捷达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坐在这里,我却没有那种踏实的感觉。
就在我们的车子即将启动的时候,酒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呼啸而至,紧接着,几辆穿着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和警察冲进了酒店大堂。
“怎么回事?”我降下车窗,问道。
孙凯看了看外面,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好像是接到举报,有人在这里进行违法活动。”
违法活动?
云顶大酒店?
我心里一动,莫非是……
“等等。”我叫住了正准备开车的司机,“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下车跑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书记,搞清楚了。是万盛集团的董事长沈万金,还有那个……那个沈婷婷,都被带走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戏剧化。
“为什么带走?”我强压住内心的波澜,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行贿受贿。有人举报他们在这次同学聚会上,进行权钱交易,而且……”孙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沈万金的一个工地发生了坍塌事故,造成了多人伤亡,他是主要责任人。”
我沉默了。
这剧情反转得太快,简直就像是在演电影。
三个小时前,还在不可一世的沈婷婷,现在却成了阶下囚。
“书记,那我们……”孙凯请示道。
“去市委。”我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工作要紧。”
奥迪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沈婷婷被两名警察带上了警车,她那身昂贵的深红色长裙在风中凌乱,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她似乎在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人性的贪婪和无知,终究会将人推向深渊。
05
回到市委办公室,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夜景,思绪万千。
万盛集团是市里的龙头企业,沈万金更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的倒台,必将在市里引起一场巨大的地震。
而作为新任市委书记,我必须妥善处理这件事,既要维护法律的尊严,又要保证城市的稳定。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个电话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一般是遇到紧急情况才会拨打。
我拿起话筒:“我是郑青云。”
“郑书记,我是纪委的老张。”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关于沈万金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我们在审讯的过程中,沈婷婷情绪非常激动,她声称认识您,说您是她的老同学,甚至还说……”
“还说什么?”我眉头微微一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说她手里有关于您的一些“把柄”,如果您不救她父亲和她,她就会把那些事情公之于众,毁掉您的前途。”老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不禁哑然失笑。
把柄?
我和她之间能有什么把柄?
无非就是当年的那点同学情谊,或者是我曾经给她写过情书被拒绝的糗事?
这种东西,能算得上是把柄吗?
简直是荒唐至极。
“让她说。”我冷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是,书记。不过……”老张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沈万金在被带走之前,曾试图转移一笔巨额资产,但被我们及时拦截了。据他交代,这笔资产是准备送给一位“大人物”的,用来保命。但他死活不肯说出这个“大人物”是谁。”
“看来,这条大鱼还在水下啊。”我若有所思地说道,“继续审,务必挖出背后的保护伞。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
挂断电话,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沈婷婷的愚蠢和沈万金的狡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以为凭借金钱和关系网就可以只手遮天,却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约过了半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我放下手中的茶杯。
孙凯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书记,沈婷婷的律师来了,说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反映。”
“律师?这么快就找律师了?”我冷笑一声,“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郑书记您好,我是沈婷婷的代理律师,我叫刘伟。”刘伟鞠了一躬,态度谦卑。
“刘律师,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没有起身,依然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郑书记。我的当事人沈婷婷女士,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她声称她是您的老同学,手里掌握着一些对您不利的信息,如果……如果您能过问一下这个案子,她愿意销毁那些信息,并且……”刘伟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了桌子上,“并且,这里还有一份“心意”,是沈董特意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瞥了一眼那个U盘,又看了看刘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刘律师,你也是法律专业人士,应该知道行贿官员是什么罪名吧?”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刘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郑书记,您误会了,这真的不是行贿,只是……只是老同学之间的一点“帮助”。”
“帮助?帮什么?帮她逃脱法律的制裁?”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告诉沈婷婷,让她死了这条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她手里所谓的“把柄”,尽管拿出来!我郑青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可怕的!”
刘伟被我的气势吓住了,连连后退:“是,是,郑书记,我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他慌忙收起U盘,灰溜溜地逃出了办公室。
看着刘伟狼狈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这些人,到现在还妄图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干扰司法公正,简直是法盲加文盲!
就在这时,孙凯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书记,不好了!沈婷婷在审讯室里闹自杀,她说如果不让她见您一面,她就死给我们看!”
06
“自杀?”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简直是胡闹!”
这也太戏剧化了,但我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沈婷婷真的在看守所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会给市委市政府的工作带来被动,更会落人口实,甚至有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攻击新任领导班子。
“备车,去纪委!”我一边披上外套,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夜色浓重,警车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道。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情复杂。
沈婷婷这是在赌,赌我还会念及旧情,赌我为了避嫌不得不出手救她。
她太低估了我的原则,也太高估了她自己在其中的分量。
车子很快停在了纪委办案中心。
刚下车,就看到老张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事让我们处理就行了。”老张满脸愧疚,显然觉得这件事没处理好是失职。
“带我去见她。”我没有废话,径直往里走。
穿过几道厚重的铁门,来到了审讯室外的观察窗。
透过单向玻璃,我看到沈婷婷正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子上,头发散乱,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掉,深红色的眼影像两团淤青挂在眼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正对着自己的脖子,情绪极度激动。
“我要见郑青云!让他出来见我!你们不是说他是市委书记吗?让他来见我!”沈婷婷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沙哑难听。
“把门打开。”我沉声命令道。
“书记,这……”老张有些犹豫,“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万一伤到您……”
“没事,我在里面,你们在外面守着,只要她有危险,立刻冲进去。”我打断了老张的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沈婷婷猛地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进来的人是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是更深的怨毒和绝望。
“郑青云!你终于肯见我了!”她尖叫着,手中的笔尖离脖子又近了几分,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了一个凹陷,“你为什么要抓我爸爸?为什么要抓我?我们哪里得罪你了?”
我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她:“沈婷婷,把笔放下。你爸爸和你被抓,是因为你们触犯了法律,和我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市委书记,维护正义是我的职责。”
“正义?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沈婷婷情绪失控地吼道,“你就是嫉妒!你嫉妒我有钱,嫉妒我过得比你好!你从小就看不起我,现在你当了官,你就想踩死我们!你这个伪君子!”
她的话像毒箭一样射向我,但我内心却出奇的平静。
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我只觉得她可怜。
“嫉妒?”我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悲悯,“沈婷婷,你真的以为我会嫉妒一个靠非法手段暴富、连做人底线都没有的人吗?”
“你……你胡说!我爸爸是合法商人!”沈婷婷反驳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合法商人?”我走近两步,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万盛集团强拆民房致人重伤、偷工减料导致塌楼事故、行贿官员获取项目……这些,也是合法的吗?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以为靠闹事就能改变法律吗?”
沈婷婷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我对她家的情况掌握得这么清楚。
手中的笔微微颤抖,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不……不可能……那些都是意外……是有人陷害我们……”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陷害?”我语气一凛,“沈婷婷,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你老公那个所谓的“保护伞”能保你们一辈子?告诉你,那个伞,已经被我们折断了!”
听到这话,沈婷婷彻底崩溃了。
手中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掩面痛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郑青云,我求求你……看在我们是老同学的份上,救救我爸爸吧……他身体不好,受不了牢狱之灾的……我也不能坐牢啊……我还这么年轻……”
她从刚才的嚣张跋扈瞬间变成了现在的摇尾乞怜,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人唏嘘。
她终于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向我,这个她刚刚还在极力嘲讽的人,发出了绝望的求救。
07
看着痛哭流涕的沈婷婷,我没有丝毫的动容,反而觉得更加疲惫。
人性的丑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顺境时,不可一世,将人踩在脚下;逆境时,卑躬屈膝,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尊严。
“沈婷婷,现在才来求我,晚了吗?”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晚……不晚……只要你肯帮忙,一定还有救的……”沈婷婷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抓着我的袖子,“郑青云,以前是我不对,是我狗眼看人低……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吧……只要你肯出手,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有钱……真的有很多钱……”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以为钱是万能的,依然以为每个人都可以被收买。
“收起你那一套吧。”我轻轻拂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如果是为了钱,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去参加那个同学会吗?”
沈婷婷愣愣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二十年过去了,大家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看看,曾经那个单纯善良的沈婷婷还在不在。”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结果,我看到了一个庸俗、势利、贪婪的陌生人。那个在操场上递给我手帕的班花,早就死了。”
沈婷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救你爸爸,是法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他真的无辜,法律会还他清白。但如果他真的犯了罪,谁也救不了他。”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那……那我呢?”沈婷婷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腿,声音凄厉,“我也救不了了吗?郑青云,我不想坐牢……我害怕……求求你……”
这一幕,若是放在几个小时前,恐怕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高高在上的班花,此刻正像条落水狗一样,死死地抱住我的腿,苦苦哀求。
我低头看着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凉。
“沈婷婷,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你是成年人,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用力挣脱了她的手,大步走向门口。
“郑青云!你不能不管我!我手里真的有你的把柄!你当年……”她绝望地喊出了最后一张牌。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尽管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把柄,能不能抵消你犯下的罪行。”
说完,我推门而出,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再次关在了身后。
回到纪委的办公室,老张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书记,怎么样?”
“她情绪稳住就好,继续审,但要保证安全。”我交代道,“另外,那个所谓的“保护伞”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突审沈万金,据他说,那个“大人物”分管城建这一块,而且……而且和市里某些退休老干部关系很深。”老张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次真的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清河市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08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清河市掀起了一场反腐风暴。
万盛集团被查封,沈万金及其团伙成员被依法逮捕,相关的贪腐官员一个个落马。
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次行动的报道,市民们拍手称快,街头巷尾都在热议这位新来的“铁腕书记”。
而我,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每天都要批阅大量的文件,听取汇报,部署工作。
那辆旧捷达,依然静静地停在市委大院的车位里,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孙凯敲门走了进来。
“书记,有个女人想见您。”
“不见。”我头也没抬,“我现在没时间见私人。”
“可是……她说她是从监狱里出来的,有重要的情况要向您汇报。”孙凯有些犹豫地说道。
“监狱里出来的?”我抬起头,眉头紧锁,“谁?”
“沈婷婷。”
沈婷婷?
她不是应该还在看守所等待审判吗?
怎么就出来了?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沈婷婷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有些苍白和憔悴。
但她的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浮躁和狂妄,多了一丝沉稳和沧桑。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婷婷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
“郑书记,谢谢您见我。”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之前的傲慢。
“你怎么出来的?”我问道。
“取保候审。”沈婷婷低着头,“我认罪态度好,而且……而且我检举立功了。”
“检举?”我心中一动,“检举谁?”
“我老公……还有那个“大人物”。”沈婷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沈万金在做什么,但我为了贪图享受,选择了视而不见。那个“大人物”……是副市长张建国。”
张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张建国是市里的二把手,分管城建和国土,人称“张土地”。
没想到,他竟然就是万盛集团的幕后保护伞!
“你有证据吗?”我强压住内心的震惊,严肃地问道。
“有。”沈婷婷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我,“这里面有沈万金和张建国交易的录音,还有转账记录的截图。我一直留着这些东西,本来是想当做保命符的,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
我接过手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女人,在绝境中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虽然是为了自保,但这毕竟是正义的一方。
“你做得对。”我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证据非常重要,我们会依法核实。如果你检举属实,属于重大立功表现,法院在量刑时会考虑从轻处罚。”
“我知道。”沈婷婷苦笑了一下,“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少坐几年牢。我爸爸……他在里面病得很重,可能……可能撑不住了。”
提到她的父亲,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虽然沈万金罪有应得,但作为女儿,她的这份孝心还是让人动容。
“我会安排医生给他看病。”我承诺道,“这是人道主义关怀。”
“谢谢……谢谢……”沈婷婷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这眼泪里,没有了之前的虚假和算计,只有真诚的感激。
09
张建国的落马,标志着这场反腐斗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整个清河市的官场为之一震,风气焕然一新。
而我,也因为在这场斗争中的果断和坚决,赢得了上级的肯定和群众的赞誉。
几个月后,沈万金因病死在了监狱里,沈婷婷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在宣判的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百感交集。
那辆旧捷达,我最终还是卖掉了。
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因为它实在到了报废的年限。
我换了一辆普通的国产轿车,依然低调,依然朴素。
春节前夕,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监狱的信。
信是沈婷婷写的。
信纸很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她写得很认真。
“郑书记:
见字如面。
提笔写这封信,是想向您说一声谢谢,也是想说一声对不起。
以前,我总是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觉得你是那个最失败的同学。直到经历了这一切,我才明白,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拥有一个坦荡的灵魂和高尚的品格。
你是对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爸爸走了,他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我也在为自己的无知赎罪。在里面,我学了很多东西,也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如果在二十年前,我能像现在这样看人,该多好。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在里面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去,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哪怕是从最底层做起,我也要干干净净地活着。
再次感谢您的公正和仁慈。
祝您新春快乐,工作顺利!
老同学:沈婷婷”
读完信,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封信,迟到了二十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和错过,但也充满了修正和救赎的机会。
我将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里,锁着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段关于青春、关于人性、关于成长的记忆。
10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在清河市任职已经满五年了。
这五年里,清河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济腾飞,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
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云顶大酒店,因为涉嫌违规经营已经被查封,现在改建成了一座市民公园。
每天清晨,都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在那里晨练、游玩,欢声笑语回荡在绿树红花之间。
我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步入了知天命的年纪。
两鬓虽然多了几根银丝,但眼神依然坚定有力。
那天周末,我独自一人来到公园散步。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片银杏树林里。
金黄的叶子铺满了一地,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
不远处,一个身穿橙色马甲的保洁员正在认真地清扫落叶。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走近了几步,无意中看清了她的侧脸。
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虽然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沈婷婷。
她出狱了。
看着她弯腰劳作的背影,我没有上前打扰。
我知道,现在的她,需要的是平静和安宁,而不是曾经的喧嚣和纷扰。
一阵秋风吹过,几片银杏叶飘落在我的肩头。
我轻轻拂去落叶,转身离开了。
回到车上,司机小刘问道:“书记,咱们去哪?”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橙色身影,轻轻说道:“回市委。”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了远方。
那辆旧捷达的故事,已经成为了过去。
但它所承载的那种精神——那种不忘初心、坚守本色的精神,将永远伴随着我,在这条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有人在欲望中迷失,有人在苦难中觉醒。
而我,愿做那个永远清醒的赶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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