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终奖860万,总监独占830万,我只拿到2万。
这句话是人事经理孟晴念给我听的。她念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清,又像怕我听清。
我坐在静禾集团二十三层的小会议室里,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我去年买回来时就有的。行政说换掉,我没换。
“项目组其他人呢?”我问。
“技术那边有调整,具体分配还没最后确定。”
“总监呢?”
孟晴把视线落到桌面上:“邵总今天不在。”
“他昨天也不在。”
“他可能在忙。”
窗外的楼群挤在一起,玻璃上贴着一张春季活动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孟晴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像在找一个不显得难堪的位置。
我把那张通知推回去。
“我只拿2万?”
“这是公司统一核算。”
“统一核算不包括我。”
她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收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一件灰色外套,两个旧本子,一只缺了盖子的钢笔,还有桌角那盆快要死掉的薄荷。
同组的陈放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姐,你真要走?”
“出差。”
“去哪儿?”
“先去栖川,再看。”
“关机吗?”
我抬头看他。他刚毕业两年,头发总有一边压不平,手里还捏着下午没吃完的面包。
“谁告诉你的?”
“你在群里说的。”
我拿出手机,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项目交接文件已放在共享盘,近期无法及时回复。
陈放小声说:“这不就是关机出国的意思吗?”
“你语文不错。”
他笑了一下,又收住。
“项目马上要上线,邵总说你只是情绪不稳定。”
“他说过什么不重要。”
“可他们都说,是你不愿意配合预算调整。”
我把薄荷连盆塞进纸箱,泥土从缝里掉出来。
“预算调整,谁签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合上纸箱,纸箱底部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北线方案,勿移”。那是三年前我第一次带项目时贴的,后来北线方案早就废了,标签一直没撕。
手机响了,是邵维安。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林岑,别把事情做绝。”他说。
“我做了什么?”
“年终奖只是暂时安排,公司不会亏待你。”
“2万是暂时的?”
“你知道总监承担的责任最大。”
“项目从头到尾是我盯的。”
“你只是负责人,不是所有事情都由你决定。”
我看了一眼纸箱里的薄荷。它有两片叶子还绿着,剩下的都卷了。
“那我走以后,谁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别闹。”
“我没有闹。我只是想看看,没有我以后,谁负责。”
他挂了电话。
陈放还站在门口,问我:“林姐,薄荷带走啊?”
“你养着。”
“我养不活。”
“那就别养。”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什么?”
“你说,养不活也得先放在有光的地方。”
我没接话,把纸箱递给他。
当天凌晨一点,我把护照放进包里,关掉手机。没有告别,也没有发朋友圈。我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拖着行李箱经过前台。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林总,明天还回来吗?”
“看情况。”
“那薄荷怎么办?”
“有人会管。”
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层的灯。
“一个人如果只能在离开之后,才被允许证明自己,那这家公司需要证明的,可能不是她。”
02
我在栖川住进一间很小的公寓,窗台刚好能放下那盆薄荷。
陈放还是把它带来了。
他把盆放在门口,发了一条语音:“林姐,快递说你人在外地,我就寄过来了。别误会,我不是站你这边,我只是怕它死了。”
我听完,回了一个字。
“嗯。”
他又发来一条:“还有,邵总问你共享盘的密码。”
我没回。
我来栖川不是为了度假。静禾集团在这里有一家合作工厂,我早就申请过项目复核,只是邵维安一直压着不批。项目的核心设备在出厂前要经过三道验证,第三道验证的数据一直对不上。
我把资料拷进新电脑,每天去工厂看那批设备。
负责对接的是一个叫顾小川的年轻人,二十六岁,爱把工具箱放在会议桌上,开会时不停拧螺丝。
“你们总部不是已经确认通过了吗?”他问。
“我确认过,但不是全部通过。”
“文件上有邵总签字。”
“签字不代表数据没问题。”
“那你回来干什么?”
“查清楚。”
他把螺丝刀放下:“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只是关机。”
“关机五个月?”
“手机可以关,眼睛不能。”
他笑了一声:“你们大公司的人,说话都这样吗?”
“哪样?”
“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肯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小公司的人,说话倒是很直接。”
“因为说绕了也没人给我升职。”
那天晚上,我收到邵维安的邮件,只有一行字:回来谈谈,别让彼此难做。
我把邮件转给陈放。
陈放很快回:“他是不是想让你签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连夜打字的时候,肯定喝了很多茶。”
“你怎么知道?”
“他办公室的茶叶都是我送的,越紧张喝得越多。”
我看着屏幕,没回。
第二天,孟晴打电话过来。
“林岑,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在外面接触项目资料?”
“资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内容。”
“现在归邵总管理。”
“那你打电话,是想通知我我被取消权限?”
“你别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孟晴沉默了几秒:“公司内部有人认为,你离开得很突然,可能对项目有意见。”
“有意见就不能走?”
“你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
“我说过了,交接文件在共享盘。”
“里面有一份附件打不开。”
“哪一份?”
“叫旧版风险记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那份记录是我三个月前放进去的,文件名很普通,和其他附件混在一起。里面没有结论,只有每次测试的原始数据和修改痕迹。
“打不开就让技术处理。”
“林岑,你知道公司现在很难。”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管了吗?”
我看见窗台那盆薄荷,陈放寄来时折断了一根茎,泥土也撒出来一点。他显然重新扶正过,拿一根旧筷子支着,绑带还是便利店塑料袋撕成的细条。
我说:“孟晴,你那天念年终奖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呼吸停了一下。
“我只是怕你难受。”
“你不是怕我难受。”
“那我怕什么?”
“怕你自己也有一天被这样念。”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她最后说:“邵总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
“他也有难处。”
“每个人都有。”
她没有继续劝我,只说:“你办公室那盆薄荷,陈放拿走了。”
“我知道。”
“他养得很差。”
“他本来就养不活。”
“你以前说,养不活也得放在有光的地方。”
这次轮到我沉默。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被分走东西,而是别人分走之后,还要你体谅他的难处。”
三天后,工厂的第三次测试仍然失败。
顾小川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你要是再不回总部,项目就会按现有数据上线。”
“谁批准的?”
“总部。”
“谁具体负责?”
“邵总。”
“谁能让他停下来?”
顾小川看着我:“你不是说自己只是关机吗?”
我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
“我现在开机。”
03
我开机后的第一通电话,是邵维安打来的。
他没有问我在哪儿,只说:“你终于愿意接电话了。”
“项目第三次测试失败。”
“已经修正。”
“修正后的数据在哪里?”
“林岑,你回来就是为了挑错?”
“我问数据。”
“总部有专业团队。”
“他们把测试报告里的时间改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很慢,像刻意做给我听。
“这是技术部门的事情。”
“技术部门的人说,是你让他们改的。”
“你可以让他们来对质。”
“他们不敢。”
“那是他们的问题。”
“也是你的问题。”
他笑了,声音没有温度:“你在栖川待了五个月,学会用什么口气跟我说话了?”
“和你以前教我的一样。”
“我教过你什么?”
“责任要落在能扛的人身上。”
“你记性不错。”
“所以这次项目出问题,你应该最清楚,谁能扛。”
他没有再说。
晚上,陈放视频找我。他坐在我原来的办公室里,背景那盆薄荷歪在窗边,叶子被剪掉了一半。
“你剪它干什么?”
“枯了。”
“你问过它吗?”
“它不会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是枯了?”
陈放把手机转开:“林姐,邵总今天让我们重做一份项目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所有测试都通过。”
“你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说电脑坏了。”
“你电脑好好的。”
“我知道。”
我看见他眼下有一圈青色,桌边堆着几个空杯子。他以前从来不喝茶,进公司后学会了喝,喝到胃疼还不肯停。
“你怕什么?”我问。
“怕你不回来。”
我没说话。
“你别误会。”他说,“我不是希望你回来收拾残局。我是怕他们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
“已经推了。”
“那你还不回来?”
“我回来,他们就会让你们作证。”
“我们现在也在作证。”
“你们作的是假证。”
陈放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下:“林姐,你在国外待久了,怎么比以前更不客气。”
“我没出国。”
“你不是在栖川?”
“栖川是国内。”
“哦。”
他低头拨弄桌上的回形针,半天又问:“你那张机票,是去哪儿的?”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邵总看到了。”
“他还看了什么?”
“他说你早就准备离开,项目只是借口。”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挂断。
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公寓窗子没关严,我起身去推,发现窗缝卡着一张折过的纸。
是陈放之前寄快递时塞进来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林姐,旧版风险记录我看过,别信系统里的时间。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几串数字。看不出是什么。
陈放还在说:“其实我也想辞职。”
“那就辞。”
“我妈说,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你妈说得对。”
“可我觉得她只是怕我回家。”
“你也怕回家?”
“我怕被问找到工作没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我问:“你还在吗?”
“在。”
“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薄荷要不要我再寄一盆过去?”
“不要。”
“你以前很喜欢。”
“我现在不喜欢。”
“哦。”
我们隔着屏幕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挂。
第二天一早,工厂负责人带来一份新通知,要求我停止接触项目资料,返回总部接受调查。
通知底部盖着静禾集团项目管理部的章。
顾小川站在旁边,问:“你要回去吗?”
“回。”
“你不是说现在回去,他们会让你背锅?”
“他们不让我回去,说明锅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还回?”
我收起资料。
“我不回,锅就没有人掀开。”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们大公司的人,原来不是都怕丢脸。”
“怕。”
“那你还……”
“怕丢脸的人,才最容易被人拿脸面拴住。”
我订了第二天的车票。
晚上,邵维安又来电话。
“回来以后,先不要见董事会。”
“你怕我见他们?”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有些事情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
“对你。”
“你这么关心我,我有点不习惯。”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林岑,你知道我为什么拿到830万吗?”
“因为你是总监。”
“因为我替整个项目担责任。”
“那就继续替。”
“你以为我想要这些?”
“你不想要,为什么收?”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你一直觉得我欠你。”
“不是觉得。”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坐到项目负责人的位置?”
“我没这么说。”
“但你一直这么想。”
我把资料装进箱子,拉链卡住了。
“邵维安,项目如果按现在的版本上线,五个月内会出大问题。”
“你是在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
“如果出了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我把拉链重新拉开,又合上。
“因为我不想让陈放替我签字。”
他没有回答。
“人情最像一根细线,平时看不见,真正勒住你的时候,已经绕了很多圈。”
04
我回到云栖城那天,车站出口站着静禾集团一排高管。
邵维安站在最前面,孟晴在他右边,后面还有项目副总、技术总监和法务负责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像临时被叫来参加一场不该迟到的会议。
陈放没有站在里面。
他躲在后面的柱子旁,怀里抱着那盆薄荷。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
邵维安伸手:“林岑,先回公司。”
“你们在这里等我,是因为公司没有会议室吗?”
孟晴看着我:“项目出事了。”
“我知道。”
“设备上线后出现大面积故障,损失已经超过15亿。”
周围有人侧过脸。
邵维安压低声音:“先别在这里说。”
“你们能在这里等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法务负责人往前一步:“林女士,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
“调查谁?”
“目前还没有结论。”
“那你们来接我干什么?”
邵维安说:“因为你是原项目负责人。”
“原?”
他没有接。
陈放抱着薄荷走过来,把盆塞进我怀里。
“它又歪了。”他说。
“你怎么带到这里来的?”
“坐车。”
“我问的是为什么。”
“怕你回来找不到。”
我低头看那盆薄荷。原来被剪掉的叶子又冒出几片新芽,旁边那根旧筷子已经发霉,塑料袋绑带松了一半。
邵维安看着我们:“先回去。”
我把薄荷放在行李箱上。
“我有三个条件。”
法务负责人皱眉:“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那你们就在门口继续等。”
邵维安抬手,让他别说话。
“你说。”
“第一,所有原始测试数据同时交给第三方复核。第二,项目组成员不得单独接受问询。第三,邵总监不能主持这次调查。”
他盯着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在指控我。”
“我是在排除你。”
孟晴轻声说:“林岑,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所以才带了证据。”
我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一只旧文件袋。
文件袋很薄,边角磨白。上面没有公司名称,只写着:北线方案,勿移。
邵维安看到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三年前让我废掉的方案。”
“那只是早期版本。”
“早期版本里,有一组安全阈值。后来你们删掉了。”
技术总监接过文件袋,翻了两页,手停在半空。
“这些数据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你们没删干净。”
“系统里没有。”
“系统里没有,纸上有。”
法务负责人伸手要拿,我把文件合上。
“先答应我的条件。”
邵维安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到了这种时候,先保自己的人。”
“他们不是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保?”
我没有回答。
远处有人拖着行李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来回响了几下。
孟晴开口:“林岑,先上车。你在国外这五个月,项目一直由邵总负责,出了问题,公司必须先确认你有没有隐瞒资料。”
“我有没有隐瞒,查文件就知道。”
“如果文件是真的,你为什么五个月前不拿出来?”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邵维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对啊,林岑,你为什么不拿?”
我把文件袋放在行李箱上。
“因为你们那时候没有问。”
“我们问过你。”
“你们问的是,为什么不配合预算调整。”
“你可以说清楚。”
“我说过,第三次测试没通过。”
“你只说了这一句。”
“你们没让它成为会议纪要。”
邵维安的脸沉下来:“你是在等项目出事。”
“我在等你们承认项目没通过。”
“你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吗?”
“所以我回来。”
他说:“你可以提前回来。”
“我回来了五个月,你们会让我进会议室吗?”
没有人说话。
孟晴的手指慢慢攥紧,她忽然说:“她回来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哪一天?”邵维安问。
“年会前一晚。”孟晴说,“她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看着孟晴。
她避开我的目光:“你没上去。”
“你为什么没告诉他?”
“他那天在开会。”
“什么会?”
孟晴没有回答。
邵维安转过头:“孟晴。”
她声音很低:“你让我把她挡在外面,说项目名单已经定了,让她不要再闹。”
邵维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想起那天晚上,前台小姑娘问我明天还回来吗。我说看情况。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没看,手机已经关了。
邵维安突然伸手捂住脸,指缝里露出发白的指节。
“我不知道你在楼下。”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让人把我的门禁卡停了。”
“我以为你已经决定离开。”
“我确实决定离开。”
他放下手,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我把那只文件袋递给技术总监。
“因为你们把我挡在门外的时候,没把项目一起挡住。”
这句话说完,我蹲下去整理行李箱边上散落的纸。其实没有几张,都是车票和旧收据。我一张一张叠好,叠得很慢。
没人催我。
“我不是回来讨一个说法,我只是回来让该承担的人,别再借我的沉默躲下去。”
05
第三方复核用了十七天。
结果出来那天,技术总监拿着报告来找我。他没有坐,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没墨的笔。
“原始数据是真的。”
“我知道。”
“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版报告,被换过。”
“谁换的?”
“系统显示是项目管理部。”
“具体人呢?”
他不说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笔:“那支笔写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
“林岑,邵总不是一个人做的。”
“我没问是不是一个人。”
“公司里很多人都签了字。”
“包括你?”
“包括我。”
他说完,把笔放到桌上。
“我签字那天,邵总说,所有参数都已经重新确认。我没看原始数据。”
“为什么没看?”
“因为我以为你看过。”
“我已经离开五个月。”
“可你一直是负责人。”
我笑了一下。
“你们一边把我从会议室里挡出去,一边把我留在责任书上。”
他抬头看我:“我们都以为你会回来。”
“所以你们放心签?”
“所以我们以为,真出了问题,你会回来。”
房间里有一台老风扇,转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它转了两圈,停一下,再转。
技术总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还有这个。”
是一张旧的设备验收清单,右下角有我的签名,日期是五个月前。
“这不是我的签名。”
“我知道。”
“你知道?”
“因为你签字最后一笔从不往回勾。”
我看着那一笔,笔画确实有些像。以前我签文件时,最后一笔会停一下,再向左收。仿签的人学到了形,没学到停顿。
“这张清单从哪儿来的?”
“邵总办公室。”
我抬头。
技术总监把声音放低:“他一直留着。”
门外有人敲门。
孟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董事会让你今天去见他们。”
“邵维安呢?”
“在里面。”
“他还没被停职?”
“没有。”
“为什么?”
孟晴坐到我对面,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纸。
不是清单,是年终奖分配表。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数字还是2万。邵维安那一栏被红笔划过,旁边另写了一行字:暂缓发放,待项目结项后统一调整。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最开始不是这样。”
“后来改了?”
“邵总改的。”
“他自己改?”
“他说你会回来。”
我抬头看她。
孟晴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他写给董事会的申请。项目奖金先按临时比例发,等项目结项后再重新核算。830万那一栏,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但他没有领取。”
我没有碰那张纸。
“没领取?”
“项目出问题以后,董事会冻结了。”
“所以他不是独占830万?”
“表面上是。”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孟晴看着文件袋里的年终奖表,声音有些哑:“他说你不会信。”
“他不解释,我当然不信。”
“他说你信不信都一样。”
“他倒是了解我。”
孟晴笑了一下,很短。
“他不了解你。他只是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
我没说话。
她把一张门禁记录放到我面前。
五个月前,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邵维安从侧门离开。记录显示,他没有进电梯,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区。
“他看见我了?”我问。
“看见了。”
“为什么没下来?”
“他说他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孟晴没有立即回答。
“那天他刚签完父亲的住院陪护文件,家里人让他回去。他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没上楼。”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他后来问我,你是不是还在门口。我说你走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撒谎?”
她把文件袋的边缘压平,压了很久。
“我也不想让你们两个在那天见面。”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们一见面,就会把话说得很重。那天他已经撑不住了,你也不会让步。”
“所以你替我们决定?”
“嗯。”
她抬起眼睛:“我总得替公司做点什么。那天我只想让事情晚一天爆。”
“结果晚了五个月。”
“是。”
她说得很平静,像承认一张填错的表。
我把那张申请收起来。
董事会会议上,邵维安没有为自己辩护。他坐在最末位,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捏着一枚薄荷叶。
我认出来了,是从那盆薄荷上摘下来的。
董事长问我:“你要求重新启动项目,依据是什么?”
我说:“原始数据。”
“你能保证新方案不会再出问题?”
“不能。”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我接着说:“但我能保证,谁签字,谁就能看到完整数据。”
邵维安忽然开口:“她来做项目总负责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确定?”董事长问。
“确定。”
“她曾经擅自离开五个月。”
“是我让她离开的。”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桌面那枚薄荷叶。
“我让她以为,项目不需要她。”
“为什么?”
他终于抬头。
“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大家是怎么一起把她推到前面去的。”
没有人说话。
会后,我在走廊上拦住他。
“830万呢?”
“没拿。”
“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我问了。”
“你问的是为什么我拿,不是我拿没拿。”
“你现在学会抠字眼了。”
“跟你学的。”
我盯着他。
“你真的想让我回来做总负责人?”
“想。”
“不是想让我回来背锅?”
“锅已经背完了。”
“谁背的?”
“我。”
“你背得住吗?”
他笑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又没有躲。
“背不住,也得先把项目做完。”
我把那张奖金申请放进他手里。
“这个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830万。”
“那是公司给的。”
“公司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原本有你的一部分。”
“原本不是现在。”
他把纸折好,没有收起来。
“林岑,别把所有东西都当成施舍。”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们把我挡在门外五个月,再把我叫回来收拾残局,连一句对不起都要算进项目成本里。你让我怎么把它当成礼物?”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片薄荷叶放到窗台上。
“它长新芽了。”
“我看见了。”
“真正的补偿不是把失去的东西还回来,是以后不再用一句‘你应该理解’堵住我的嘴。”
06
项目重新启动后,我搬回了静禾集团二十三层。
我的办公室没有换,门锁也没有换。桌角那只缺口茶杯还在,里面放着一把旧螺丝刀。
陈放说是顾小川送来的。
“他说你开会总找不到笔,所以给你换个不容易丢的。”
“螺丝刀能写字吗?”
“不能。”
“那他送它干什么?”
“他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准备答案。”
我看了他一眼。
陈放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袖口沾了点蓝色墨水。
“你又用没墨的笔?”
“不是我的,是技术总监的。”
“你怎么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我妈说,东西坏了先别扔。”
“你妈还说什么?”
“说工作要稳一点。”
“你没听。”
“听了。没做到。”
他站着不动,像还有话。
“你回去吧。”
“林姐。”
“嗯。”
“我想留在项目组。”
“可以。”
“不是因为你回来。”
“那是因为谁?”
“因为我已经会看原始数据了。”
我点头:“进步。”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薄荷要不要换盆?”
“不换。”
“盆裂了。”
“裂了还能用。”
“你以前不是最讲究体面吗?”
我低头看那只缺口茶杯。
“现在没那么讲究了。”
“真的?”
“真的。”
他走后,我把那盆薄荷搬到窗边。盆底的裂缝被一圈透明胶带缠着,胶带里裹着细小的灰尘。看上去不漂亮,倒是稳。
孟晴下午来送新流程。
她把文件放下,没有马上离开。
“我申请调到项目合规组了。”
“邵维安同意?”
“他不同意也没用。”
“你不怕他?”
“怕。”
“那还调?”
“我怕再替别人决定。”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
“还没换?”
“行政说过很多次。”
“我替你换一个?”
“不用。”
“你还是很难相处。”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说你可靠。”
“那是客套。”
“现在也是。”
我们都笑了。
笑完之后,她忽然问:“你和邵总……”
“没有。”
“我什么都没问。”
“你问了。”
“我只是没问完整。”
“那就别问了。”
她点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父亲那边还没好转。”
我抬头。
“你告诉我干什么?”
“他让我别说。”
“那你还说?”
“我调岗以后,不想再替他保守不该保守的秘密。”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桌边,把那份流程从头看到尾。审批节点比原来多了三处,数据必须由两个人同时确认,任何人都不能只签最后一页。
晚上十一点多,邵维安敲门。
他手里拿着两杯茶,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缺口杯?”他问。
“给你的。”
他看了看杯沿,没嫌弃,坐下来。
“新流程你看过了?”
“看过。”
“哪里不好?”
“太慢。”
“安全。”
“安全不等于正确。”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更像我。”
“别往自己脸上贴。”
他低头喝茶,喝得太快,被烫了一下,嘴角轻轻抽动。
我没问。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项目奖金重新核算了。”
“我知道。”
“你的部分不少。”
“我不要。”
“你可以不拿,但别替别人决定他们该不该拿。”
“项目组的人该拿。”
“包括你。”
“包括我。”
他看着我:“那就收下。”
“我不想再被人说是靠项目拿到什么。”
“没人敢这么说。”
“以前也有人敢。”
“我会处理。”
“你处理得不太好。”
“所以我现在把流程给你。”
我手指停在纸上。
“邵维安,你这算道歉吗?”
“算。”
“太短。”
“对不起。”
“也太晚。”
“嗯。”
他说得没有辩解。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他以前开会前一定会修整,后来不修了。
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三片新叶。
邵维安问:“你还要出国吗?”
“我没出过国。”
“你那张机票……”
“栖川。”
“我以为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希望我去多远?”
他没回答。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是陈放发来的消息:林姐,薄荷好像开花了。
我起身去看。
那几片新叶中间,真的顶出一小簇白色的小花,细得几乎看不见。盆边的胶带松了一角,我拿剪刀剪掉翘起的部分,又重新缠了一圈。
邵维安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你剪得不太好。”他说。
“那你来。”
“我不会。”
“你以前不是很会替别人决定吗?”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把剪刀递给他。
他接过去,先把那根发霉的旧筷子抽掉,又找来一根新的,插进泥土里。动作很慢,手指沾了一点土。
我站在旁边看着。
“这次别绑得太紧。”我说。
“为什么?”
“会勒住。”
他换了个松一点的结。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放问:要不要拍照给你看。
我回:不用,我就在旁边。
他很快回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邵维安倒了一杯茶。还是那只缺口杯。
他接过去,没有说谢谢。
窗边那盆薄荷晃了晃,新的绑带垂下来一小截。我伸手把它绕回去,指腹沾上了一点潮湿的泥。
“我可以重新开始,但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
夜里十二点,手机又亮了一下,陈放问薄荷是不是还在开花,我没回,只把窗户留了一条缝。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