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小姑子把我的布偶猫从阳台丢下去,十二层楼。我冲下楼的时候,它还在抽搐,嘴里全是血沫。她站在楼上往下看,嘴里还嗑着瓜子,轻飘飘甩过来一句:“一只畜生而已,死就死了,能值几个钱?”我一句没回。第二天,她刚提的那辆限量跑车,我抡着八十磅的铁锤,把它砸成了一堆废铁。她看着满地铁屑,跪在车旁边嚎得嗓子都劈了。她问我凭什么。我说,你不是说畜生不值钱吗?那车也不过是一堆铁,砸了就砸了,能值几个钱?
01
我跟张明远结婚三年,住在他爸妈早年买的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房子是三室两厅,原本住着他们一家四口,我嫁进来之后,婆婆王秀兰把最大的主卧腾出来给我跟明远做婚房,自己搬去了次卧。剩下那间朝北的小书房,一直空着,堆些旧被褥跟杂物。小姑子张子萱在外地读大学,每年寒暑假才回来住一阵。说实话,头两年我们处得还行。她回来的时候,我做饭会多炒两个她爱吃的菜,她喊我嫂子的时候也甜丝丝的。直到今年六月份她毕业回来,说是找了份在市中心的工作,准备先住家里,等稳定了再出去租房。我没意见,毕竟这房子说到底有她的份儿。她回来那天,拉着两个大行李箱,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间小书房的门推开,皱着眉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冲她妈嚷:“妈,这屋怎么还堆这么多破烂?我那些手办都没地方摆。”王秀兰笑呵呵地过去拍她肩膀:“妈给你腾,妈这就收拾。”那天晚上我跟明远提了一嘴,说子萱回来住,书房本来就不大,又没窗户,这孩子心气高,怕是住不惯。明远正打游戏,头都没抬:“那能怎么办?她是我妹,总不能让她住宾馆吧。”我没接话。第二天中午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张子萱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小:“我哥结婚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什么都依我,现在连买个包都得看他老婆脸色,也不知道那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拎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捂在胸口,冲我咧嘴笑:“嫂子,我跟同学聊天呢,瞎说的。”我也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炒菜。但那道青椒肉丝,我忘了放盐。
张子萱住进来之后,家里很多东西都在慢慢变。先是客厅电视柜上的那盆绿萝被她换成了她从学校带回来的一个抽象摆件,黑乎乎的一团,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是洗手间。我放在镜柜第二层的护肤品被她挪到了最下面一层,她那堆瓶瓶罐罐全挤在上面。我问她为什么动我东西,她靠在门框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嫂子,我个子矮,你那层太高了我够不着,反正你比我高那么多,放下面也一样拿。”我没跟她吵,把东西挪回原位,又跟她说了句“下次动我东西之前跟我说一声”。她撇撇嘴,没应。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她对那只猫的态度。那只布偶叫团团,是我结婚第一年生日明远送我的。那时候我刚流掉一个孩子,情绪差得整个人瘦了一圈,明远也不知道怎么哄我,就抱了只小猫回来,说是同事家母猫下的崽。团团长得漂亮,蓝眼睛,白手套,脾气也软,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张子萱讨厌猫,她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让团团出卧室。有一回团团趁我开门的时候溜了出去,在客厅沙发腿上蹭了两下,张子萱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尖叫着喊:“恶心死了,全是毛!”然后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砸了过去。没砸中,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盖蹦出去老远。我出去把猫抱回来,蹲在地上把遥控器装好,放回茶几上。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着我,说了句:“嫂子,你能不能把猫送走啊?我对猫毛过敏。”我抬头看她:“你之前在家住的时候不过敏,怎么这次回来就过敏了?”她噎了一下,脸有点红,扭头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那天晚上明远下班回来,张子萱把他堵在玄关,不知道说了什么。吃饭的时候明远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声音压得很低:“要不……咱把团团送妈那儿养几天?子萱说她最近鼻炎犯了。”我咬着筷子看他,没接那块排骨。我说:“团团是我生日你送我的,你忘了?”他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提。
那之后张子萱消停了几天。但也就是那几天而已。我发现她开始频繁地带朋友回来,一帮男男女女,在客厅抽烟,喝酒,音响开到最大,凌晨一两点还在闹。我跟她说过两次,让她小点声,她嘴上说“知道了嫂子”,转头又跟没事人一样。王秀兰在旁边和稀泥:“子萱刚毕业,朋友多,年轻人嘛,热闹热闹就过去了。”我看向明远,他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耳机塞着,完全没注意这边。我走过去把他耳机摘了一只:“你管不管你妹?”他皱着眉抬头:“她也没干嘛吧,不就叫几个朋友来玩吗?你别老针对她。”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噌”就窜上来了,但我压住了。我回房间把门关上了。团团跳上床窝在我怀里,我摸着它的毛,听见客厅里张子萱笑得特别大声,说什么“我哥就是个妻管严,他老婆说东他不敢往西”,然后一阵哄笑。我把团团的耳朵捂住了。我也只能捂住它的耳朵。
真正炸的那天是个周六。那天我跟高中同学约了午饭,出门前特意把团团关在了卧室里,窗户也关了,怕它乱跑。张子萱当时在客厅看综艺,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扔得茶几上、地上到处都是。我跟她说:“子萱,我出去一趟,团团在卧室里,你别开门。”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我放心地走了。下午三点多回来,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有人仰着头往上指,还有人拿手机拍。我心跳漏了一拍。我跑过去挤进人群,然后看见了团团。它趴在地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嘴边全是粉红色的血沫,蓝眼睛半睁着,还在抖。我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旁边有个大爷说:“从上面掉下来的,十二楼,谁家养的猫哦,造孽。”我抬头看十二楼,我们家那扇阳台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鼓得往外飘。张子萱站在阳台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她看见了楼下的我,然后冲我喊了一句——隔了十二层楼,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嫂子!你家猫自己跳下去的!我拉都没拉住!”她说完还耸了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我没说话。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团团的脑袋。它不动了。我把它抱起来,白手套上全是灰和血。旁边有人喊:“姑娘你别碰,内出血严重,赶紧送医院!”我没听见。我抱着团团上了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像纸。我敲开门,张子萱站在玄关,嘴里还嚼着东西。她看见我怀里的猫,往后退了一步:“哎哟,你别抱进来啊,脏死了!”我盯着她。她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咽了口唾沫,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不就一只畜生吗?死了就死了,能值几个钱?我明天去花鸟市场给你买一只一模一样的,行了吧?”我把团团轻轻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我翻了翻抽屉,找到了那把锤子。敲核桃用的,八十磅,挺沉。我拎着锤子出来的时候,张子萱还站在那儿,嘴巴张着。我说:“你说得对,畜生不值钱。”她愣了一下。我笑了一下:“那你的车呢?值几个钱?”
02
张子萱那辆跑车是她爸——也就是我公公张建国生前给她留的“嫁妆”。张建国走了两年了,生前做建材生意,攒了些家底。走之前立了遗嘱,说给子萱留一笔钱,让她大学毕业之后买辆自己喜欢的车。今年六月份她毕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王秀兰去4S店,挑了一辆宝石蓝的敞篷跑车,落地一百三十多万。王秀兰心疼得直抽气,但那是她老伴儿的意思,她也没拦。提车那天张子萱拍了几十条短视频,发在朋友圈、某音、某书,配的文案是“爸爸送我的毕业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那辆车她宝贝得不行,停在地下车库专用车位上,罩了车衣,每天下楼擦一遍。有回隔壁车位那家的孩子骑小自行车经过,离她车还有半米远,她冲出去吼那孩子:“离远点!蹭了你赔得起吗?”那孩子妈跟她吵了两句,她回来跟我告状,说楼下那家人没素质。我当时正给团团梳毛,没接她的话茬。她看我态度冷淡,“切”了一声走了。所以那天我拎着锤子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不是说畜生不值钱吗?那你的宝贝车呢?铁做的,对不对?不也是畜生?我走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抖。锤子很沉,我右手抓着,左手扶着,金属柄硌得掌心生疼。但脚步没停。我走到她那个车位,车衣罩得严严实实,我一把扯下来,宝石蓝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围着车转了一圈。真漂亮。漆面锃亮,轮毂是熏黑的,流线型车身,能照出我的影子。我抡起锤子,第一下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砰”的一声巨响,玻璃从中心炸裂开来,像一张蜘蛛网。我虎口震得发麻,锤子弹回来差点砸到我下巴。第二下砸在引擎盖上,铁皮凹下去一大块,漆皮崩飞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记不清砸了多少下。车身全花了,大灯碎了,左侧车门凹进去一个坑,后视镜飞出去老远。我喘着气停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胳膊酸得举不起来。锤子上沾了蓝漆和玻璃渣,地上全是碎片。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五十分。张子萱应该还在家,不知道我下来了。我把锤子扔在车旁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按了电梯回家。进门的时候王秀兰正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一愣:“你怎么一身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灰,还有几点血——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不知道。我说:“没事,妈,我下去透了透气。”王秀兰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鞋柜——团团还在上面躺着。她“哎哟”一声:“这猫你怎么摆这儿了?赶紧拿下去啊!”我走过去把团团抱起来,它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我把它抱回了卧室,放在床尾那块的毯子上。王秀兰在门口探头:“子萱呢?你看见她没?”我说:“没看见。”话音刚落,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又尖又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王秀兰脸色一变:“子萱?”她转身就往外跑,拖鞋都掉了一只。我没动。我坐在床边,摸着团团凉透的耳朵尖,听见楼下嚎哭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跟刚才那声尖叫我对比了一下。说实话,没太大区别。一样刺耳。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电梯“叮”一声。然后是拍门声,砰砰砰,又急又重。王秀兰在喊:“开门!快开门!”我去开了。张子萱站在门外,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口红糊了半边脸。她看见我,猛地扑上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了我肉里:“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砸的!我的车!我的车!”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我说:“你松开。”她没松,晃着我胳膊,像要把我摇散架:“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你凭什么砸!你凭什么!”王秀兰在她身后站着,一脸惶然:“怎么回事?什么车?”张子萱回头冲她妈嚎:“她把我车砸了!全砸烂了!妈!她疯了!”王秀兰吓得脸都白了,看着我:“小林?你……你砸子萱车了?”我没否认。我说:“妈,她把我猫扔下楼摔死了。”张子萱松开了我的胳膊,退了一步,嗓子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笑又像哭:“就为了那只猫?一只畜生!你砸我一百多万的车!”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你说得对,畜生不值钱。那你的车也是一堆铁,砸了就砸了,能值几个钱?”她愣住了。然后她整个人往下软,膝盖“咚”一声磕在玄关地板上,两只手撑着地,嚎起来了:“妈!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她疯了!你管不管她!”王秀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小林啊,你怎么能……那车是子萱她爸留给她的啊……”我没说话,转过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外张子萱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着王秀兰的劝和声,还有明远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靠着门板坐下来,看着床尾的团团。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它蓝眼睛上,还是亮晶晶的。我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口。它不暖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反锁了。明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林薇,开门,咱们聊聊。”我没应。他又推了一下:“你把门开开,你这样关着没用。”我还是没应。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砸子萱车干嘛?你知道那车值多少钱吗?一百多万!我妹都哭晕过去了!妈血压都上来了!”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是哑的。我说:“她把我猫扔下去了。”门外沉默了一阵。明远的声音低了点:“那……那是她不对,可你也不能砸车啊,那也太极端了,咱们可以报警,可以让她赔,你这一砸……”我打断他:“报警?张明远,报警有用吗?她一句‘猫自己跳下去的’,警察能拿她怎么样?猫值几个钱?我问你,一只猫在法律上值几个钱?”他没答上来。过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能砸车啊,那是我爸留的……”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说:“张明远,那是你爸留给她的。那团团是谁留给我的?”门外面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我听见拖鞋声走远了。我把脸埋进团团的毛里,没哭。我就是觉得累。特别累。
03
那天晚上家里跟炸了锅一样。王秀兰血压是真上来了,躺在客厅沙发上喘气,张子萱趴在旁边哭得嗓子已经哑了,一会儿喊“爸你看见没”,一会儿又骂我“丧心病狂”。我全程没出去。明远在外面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门还是能听见一些碎片:“……对,砸了……全砸了……保险能赔吗?……人为的?那是不是得报警?……我老婆砸的……我知道……”我听见“报警”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动了动。说实话我不怕。我甚至希望他报警。警察来了,我就把监控调出来——我后来想起来了,地下车库有摄像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张子萱把我猫丢下楼之前,在阳台上站了多久,嗑了几颗瓜子。但我没有说。我等。那扇门始终关着。到了晚上九点多,明远又过来了,这次他带了钥匙,直接拧开了门锁。我坐在床边没动。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尾的团团,喉结动了一下。“林薇,”他声音有点哑,“你出来一下,咱们一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我说:“谈什么?”他抓了抓头发:“谈怎么解决这个事。子萱那边情绪很不稳定,妈也难受,你……你也别犟了行不行?”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比他矮大半个头,但我看着他眼睛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我说:“张明远,你妹妹把我猫扔下楼的时候,你不在。我抱着猫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砸车的时候,你也不在。你什么时候在?你永远在事情发生之后出来做和事佬。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绕过他出去了。
客厅里,王秀兰靠在沙发上,额头搭着块湿毛巾,脸色蜡黄。张子萱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手里攥着纸巾,一抽一抽的。看见我出来,她猛地坐直了,指着我:“妈!你看她!”王秀兰睁开眼,叹了口气:“小林啊,你坐下。”我坐下了,坐在单人沙发上,跟他们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张子萱的瓜子盘,里面还留着半盘没磕完的瓜子皮。王秀兰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像怕声音大了哪个瓷瓶会碎一样:“小林,妈知道子萱这次做得不对。那猫……那猫是你心尖上的,妈明白。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你这一砸,一百多万呐,那是她爸留下的血汗钱……”我打断她:“妈,她爸留下的血汗钱用来给她买跑车,那我爸我妈留给我的命,就活该被一只猫气死?”王秀兰被我噎住了,嘴唇张了张,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张子萱在旁边尖声插进来:“你少拿你爸妈说事!你砸我车就是犯法!我告诉你,你要么赔钱,要么我报警抓你!”我转头看她。她不哭了,脸上那些泪痕干了之后绷在皮肤上,显得面目有些狰狞。我说:“你报吧。”她愣住了。我说:“你报警,我正好让警察看看你家阳台上的监控。你以为我那天出门什么都没留?我在客厅装了摄像头,正对着阳台。你推猫下去的时候,你推了几下,用了多大力气,它爪子抓了窗框几下才掉下去,全拍得清清楚楚。你去报警,咱们看警察抓谁。”张子萱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声说:“你……你什么时候装的监控?”我说:“你搬回来那天装的。你砸遥控器那天我就装了。”这是诈她的。我没装监控。但我知道她不知道。果然,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缩了缩,眼睛不敢看我了,扭头冲王秀兰嚷:“妈!她算计我!”王秀兰被她这一嚷弄得手足无措,两只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一家人……”张子萱“腾”一下站起来:“谁跟她一家人!她把爸留给我的车都砸了!她就是个疯子!”她踩着拖鞋咚咚咚跑回自己房间,“砰”把门摔上了。余震震得茶几上那个瓜子盘跳了一下。王秀兰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明远站在餐厅边上,全程没说话,像一截没通电的路灯。
客厅安静下来之后,我看着王秀兰,问她:“妈,你是真觉得我不该砸那车吗?”王秀兰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摇了摇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知道那猫对你重要,可子萱那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脾气是差了点,她……”我站起来。我说:“妈,你知道我流产那次,是谁在手术室外头陪了我一晚上?”王秀兰张着嘴,没说话。我接着说:“团团。是那只猫。明远那天加班,你在家照顾子萱,她感冒了,你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医院手术室门口坐到凌晨三点,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长椅上,只有一团毛球卧在我外套上。它等我等到后半夜,爪子冻得冰凉。”王秀兰的眼泪落下来了。她伸手想拉我的手,我退了一步。“所以妈,”我说,“这世上有些东西,它值不值钱,不是拿价钱来算的。你的命值多少钱?你女儿那辆车值多少钱?要是有一天有人把你女儿从楼上扔下去,你拿着赔偿金,能把她买回来吗?”王秀兰“呜”了一声,捂住了脸。明远终于动了,他走过来,站在他妈和我中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林薇,这事我来处理,行吗?你回屋休息。”我没理他,弯腰把茶几上那半盘瓜子端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倒干净了,又把盘子放回茶几。我说:“瓜子壳掉地上,得扫干净。人也是一样,摔碎了,补不回来。”我回了房间,把门关好,落了锁。团团还在床尾躺着。我把它抱起来,放在枕头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它的蓝眼睛映着月光,像两颗冻住的星星。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推开门出去,看见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的,拿着本子,像是做记录的。明远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看见我出来,明远快步走过来,压着嗓子说:“林薇,子萱叫了她同学过来,说要谈赔偿的事。”我扫了一眼那男的——夹克里面是件Polo衫,领子立着,看起来像个懂行的。年轻女的翻开本子,冲我笑了笑:“嫂子是吧?我们是子萱的同学,这位是周哥,做二手车评估的。子萱让我们过来看看车损情况,评估一下维修费跟折损费。”张子萱从她房间探出半个脑袋,眼圈还肿着,但眼神精神了不少,冲我翻了个白眼又缩回去了。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行啊,评呗。”那个周哥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跟明远一起下了地库。年轻女的留在客厅,手机一直响,她回了几条消息,抬头看我一眼:“嫂子,其实这事吧,子萱跟我们说了,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你也太狠了,那车才提一个多月,连首保都没做。”我喝了一口水:“她跟你说猫的事了吗?”她愣了一下:“什么猫?”我说:“她把我猫从十二楼扔下去了。摔在我面前。”那女的嘴半张着,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过了十来分钟,明远和周哥上来了。周哥手里拿着手机,上面应该是照片,他皱着眉跟张子萱说:“基本全损了,修比买还贵。发动机舱都塌了,底盘变形,大梁弯了。”张子萱的脸刷一下白了。她揪着周哥袖子:“那……那折价呢?还能卖多少钱?”周哥犹豫了一下:“卖给拆车厂收零件的话,撑死了……不到二十万。”张子萱腿一软,差点栽地上。王秀兰站起来扶了她一把,嘴唇哆嗦着:“二十万?一百三十多万买的,这……”周哥合上手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明远:“这个情况,如果是走保险,定损之后赔偿金额可能也有限,因为涉及人为恶意损毁,保险条款里有免赔的。除非……私了,由肇事方全款赔偿。”他说“肇事方”三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张子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转头指着我:“听见没有!全款赔偿!一百三十万!你要么给钱,要么我告你去!”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我端着水杯,看着张子萱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问我老公:“明远,你怎么说?”张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两眼,像一杆天平上摇摆的砝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子萱,你先别急……”张子萱尖叫起来:“我别急?我车都被她砸烂了你还让我别急!你还是不是我哥!”王秀兰也慌神了,拉着明远的胳膊说:“明远啊,你快想想办法,一百多万,咱们家哪儿拿得出来……”明远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他看着我:“林薇,你这次确实过分了。不管怎么说,砸车是违法的。”我把水杯放下了。我说:“张明远,你昨天说你要处理。你的处理办法就是让你妹妹找人来给我定损?”他没说话。我点了点头:“行。那我告诉你我的处理办法。”我转身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张诊断书。去年三月做的,重度抑郁,建议服药+心理干预。我没吃,也没跟任何人说。我拿着那张纸走回客厅,递给了明远。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这……”我说:“抑郁症,确诊的。重度。你妹把我的猫扔下楼的时候,我的主治医生说我情绪不稳定,建议我住院观察。我没住。我在家调养了半年,养了那只猫。现在猫没了。你跟我说违法?”我看着他,声音没抖:“你问问周哥,抑郁症患者在情绪激惹状态下造成的财产损失,法律上怎么判?刑事责任能免吗?民事赔偿能全判吗?”周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接话。张明远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捏得泛白,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张子萱站在沙发那边,脸色变了好几变。她肯定没想到我有这一手。她以为我只是个会哭会闹的家庭主妇。她不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半年的病历本。我把诊断书从明远手里抽回来,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看着一屋子人说:“今天周一,明天周二,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要么你们全家给我道歉,把猫的事说清楚。要么,咱们法院见。我砸车的钱我一分不赔,我抑郁症是病,你们逼出来的。我要是想走极端,那就不是砸车的事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张子萱脸上那层嚣张彻底塌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弯了腰,但一声没吭。王秀兰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冲我摆手:“小林啊,你别吓妈,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我没再理他们,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诊断书,把那张纸捏皱了,又一点点展平。团团还在枕头上。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你别怕。你受的委屈,我替你要回来。”
05
第二天我没出房间。明远敲门我开了,他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粥熬得稀,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一看就是王秀兰的手艺。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抱猫,欲言又止。“林薇,你把猫……处理了吧,都两天了。”他没说“扔”字,用的是“处理”。我抬头看他:“你想让我怎么处理?”他搓了搓手,坐到床沿上:“楼下有家宠物殡葬店,我打听过了,可以火化,还有骨灰盒……”我打断他:“你打听过了?你什么时候打听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昨天晚上,你没出来那会儿。”我看着他。他下眼睑发青,嘴唇上起了皮,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明远,”我说,“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团团扔下去?”他愣了一下,看着我:“为什么?”我说:“因为那天中午我出门之前,她在客厅跟人打电话,说我不给她面子,说她在家住得不自在,说我养猫碍她眼。她跟我吵过几次,每次我都让了。她以为我一直会让,以为我什么都不计较。结果那天我出门吃饭,她越想越气,就把团团的笼子打开了,拎着它后颈皮走到阳台,扔了下去。阳台窗户的纱窗是她割开的,用美工刀。上面还有刀口。”明远的脸一点点白了:“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昨天下午下楼问过物业了。保洁阿姨在楼下绿化带里捡到半截美工刀片,上面还有蓝色塑料柄,跟她抽屉里那把裁纸刀一模一样。物业有监控,她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下楼扔过一回垃圾,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你猜里面装的什么?”他没答。我就替他答了:“猫笼的锁扣,还有那把裁纸刀。她扔完了垃圾,回来之后在阳台站了六分钟,中间抽了一根烟,嗑了一把瓜子,然后把猫拎起来,从纱窗破口那儿塞了出去。猫爪子在窗框上抓了三下,第一下抓出两道印,第二下抓掉了一块漆皮,第三下没抓住,掉下去的。”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一段看了很多遍的监控记录。事实上我确实去物业查了监控。地下车库里那摄像头也查了,清晰度一般,但能看见我抡锤子的样子,也能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影子。明远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你查了这么多……”他声音很低。我说:“你不管,我就自己管。”他猛地抬头:“我没说我不管!”我看着他眼睛:“你管了吗?你妹妹第一次拿遥控器砸猫的时候,你说了她一句没有?她在客厅通宵开party影响到我休息的时候,你制止过她没有?她把我的东西从镜柜挪到最底层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我一连串地问,每一句都砸在他脸上,他挨个接着,没躲。最后他把脸埋进了手里。“林薇……我错了。”他说。我没应。我等了这句话等了两天半,但真正听到的时候,我发现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里,落到底了,连回响都没有。我站起来,把团团的毯子裹好,抱着它往外走。明远在我身后喊:“你去哪儿?”我说:“我刚刚说了,楼下有家宠物殡葬店。你不是打听过了吗?带路。”
那天下午明远陪我去把团团火化了。店很小,藏在小区侧门外面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好好告别”四个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帮我给团团梳了毛,擦了爪缝里的灰,又用湿巾轻轻擦了它嘴角的血渍。全程一句话没多问。她把团团放进炉子里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它怕烫,你轻点。”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做了七年了,每一只我都当自己家孩子送。”我没敢看火焰。明远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我没躲,也没靠上去。火化完,老板把骨灰装进一个白瓷罐子里,盖子上面印了一朵小小的蓝绣球花。罐子很轻,我捧着它,比抱着团团还轻。回去的路上明远走在我旁边,快进小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会让子萱搬出去。”我停下脚步看他。他没看我,看着前方:“我昨天晚上跟她谈了。她不搬的话,我跟你就搬出去。首付我攒了些,够租个两室。”我看着他侧脸。秋天的风刮过来,把他刘海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我:“林薇,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有些事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但其实过不去。团团……”他哽了一下,“团团没了就是没了,我心里也疼。那是我们一起养大的。”我没接话。我抱着那个白瓷罐子,罐子贴着我胸口,那块瓷有一点点暖,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炉子里余下的温度。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我们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点了点头。我说:“好。”
但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我抱着团团的骨灰罐子刚进单元门,就听见电梯间那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声音我很熟悉,是张子萱的。我拐过去,看见她蹲在电梯门口,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泪,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块。王秀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啊,妈在呢……”张子萱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扑到我面前,膝盖一弯,直接跪下去了。她这一跪把我镇住了。她跪在电梯间的瓷砖地上,仰着脸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是劈的:“嫂子,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你放过我吧,别告我了,我赔你猫,我赔你十只猫,一百只猫,你随便挑,多少钱都行……”她的声音在窄小的电梯间里来回撞,听着既刺耳又荒唐。我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扯着我的衣角,指关节泛白,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动。我说:“张子萱,你跪错人了。”她愣了一下。我接着说:“你该跪的,是我那只猫。它在地下,你跪着它听不见。”她手松了,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坐在地上,又开始嚎。王秀兰在旁边看得揪心,想拉我胳膊:“小林啊,子萱她知道错了,她都跪下了……”我绕过张子萱,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瘫成泥的人影。我说:“妈,她跪的是她那一百多万的车,不是我的猫。你让她自己分清楚。”电梯门关了。我抱着罐子上了楼。
回到卧室,我把白瓷罐子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放了一碗清水。然后我坐下,拿出手机,打开了物业app。车库监控的画面我昨天截图了,一共三张。第一张是我抡锤子砸第一下玻璃的瞬间,锤子扬在半空,车身反着光。第二张是张子萱站在阳台往下看的侧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模糊但能分辨出是瓜子。第三张是一把带蓝色塑料柄的美工刀,扔在绿化带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保洁阿姨捡起来拍的。我把这三张图存到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明远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做?”我说:“你说呢?”他沉默了片刻:“我让子萱明天就搬走。她同学那边有房子,合租,她答应了。”我说:“那车呢?”他苦笑了一下:“车已经废了,还不了原。她说她不追究了,只要你也不追究猫的事。”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追究。她得给我写一封道歉信,手写,念给团团听。然后发朋友圈,公开道歉,把你爸留给她的那辆车为什么被砸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不准删。”明远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抿了抿嘴:“行。我跟她说。”我重新看向那只白瓷罐子,罐子上的蓝绣球花在夕阳里浮着一层暖金色。“明远,我不是要她赔钱。我是要她记住。她这辈子再看见猫,不管是谁的猫,都得想起今天。这就够了。”
06
张子萱搬走那天是周四。天阴着,风很大。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王秀兰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塞进她行李箱侧兜里:“路上吃。”张子萱没接,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明远站在客厅中间,抱着胳膊,没说话。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毯子,白瓷罐子在我旁边的小茶几上。张子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很闷:“那封信我写好了,在我房间桌上。”我没应。她伸手拉门把手,拉了两下才拉开。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后,整个客厅像瘪了的气球一样,安静得只剩王秀兰吸鼻子的声音。明远走过来,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她房间钥匙我收了。你随时可以进去看。”王秀兰抹了把眼睛,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冲了很久。我等了一刻钟,起身去了张子萱的房间。门推开,一股没散干净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房间地上有一张A4纸,用一支黑色中性笔写了满满一篇。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涂改的痕迹,还有几滴干掉的水渍,大概是眼泪。我捡起来,从第一行开始看。
“嫂子,对不起。我不该把团团扔下去。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我那天就是生气,气你什么都不让着我,气你在我家住了三年还把自己当外人。我脑子一热就把它抓起来了,我推它下去的时候它叫了一声,我耳朵里响了好几天,晚上睡不着。我不敢跟你说,我哥骂我的时候我还在嘴硬,但其实我知道我错了。车没了我不怪你,是我先把你最重要的东西弄没了的。我赔不了你一只一模一样的团团,因为我后来才知道团团是蓝双色的布偶,市面上很少见,你养了它两年,就算再买一只也不是它了。我没什么能赔你的,我只能给你写这封信。我以后不会再碰猫,也不会再欺负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张子萱。”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房间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把那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化妆品包装盒吹得哗啦响。我走过去把窗关了。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甲盖那么长,不知道是猫抓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出去了。
下午明远去上班了,王秀兰在房里午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房子大得不正常。以前团团在的时候,它那点小动静能填满所有角落——爪子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跑步声,饿了蹲在碗旁边叫的喵喵声,还有半夜跳上床踩在我肚子上那一下。现在都没有了。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最后一张团团的照片。是它掉下去前一天晚上拍的,它窝在我枕头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口,蓝眼睛半眯着,像在笑。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我写了那天从出门到回来、从抱到猫到拎起锤子,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我写我蹲在楼下抱着团团的尸体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写我锤子砸下去第一下虎口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却没觉得疼,写张子萱跪在电梯间的时候我其实差点心软了,但我想起团团嘴角的血沫,我又硬回来了。我写到最后那句“畜生不值钱”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然后我删了,重新写了一句:“有些东西,你用钱称不出斤两。拿钱去称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才是最不值钱的那一个。”写完我保存了,没发出去。存在草稿箱里,像一个没寄出的信。
晚上明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我怀里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路过花店看见的,想着你床头那个罐子旁边有点空。”我低头看了看那束向日葵,花盘很大,黄得扎眼。我接过来,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团团罐子旁边。明远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忽然说:“林薇,要不……咱们再养一只?”我摇了摇头:“不养了。”他“嗯”了一声,没再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咱们搬出去吧,这房子住了三年,太多事儿了。”我回头看他:“你妈呢?”他笑了一下:“我问过她了,她说她一个人住也清静,周末我们回来看她就行。附近有个新盘,两室一厅,八十平,首付我算过了,加上我攒的,再借一点勉强够。”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户型图。客厅朝南,主卧带飘窗,次卧窗户不大但光线尚可。我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他:“行。”就一个字,他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滑了两下,我瞥见他又翻了翻那个户型图,像是已经偷偷看了很多遍。
那晚半夜我醒了。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客厅,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王秀兰。她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照亮她半边脸。我轻声喊了一声:“妈。”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哎呀,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睡不着?”她叹了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林啊,妈这几天想了很多。子萱那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她那个脾气就是惯出来的。那天你抱着猫回来,妈心里也难受,但妈不敢说,怕子萱闹。妈对不起你。”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哆嗦了,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揉搓着,揉得那层手机膜哗啦响。我伸手覆住她手背,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做了一辈子家务活。我说:“妈,我没有怪你。”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真不怪?”我说:“真不怪。但我得让你知道,我那天拎着锤子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如果有人把我珍视的东西当垃圾扔掉,那我也要让她尝尝她珍视的东西变成垃圾是什么滋味。我当时没想后果,就是豁出去了。你现在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不后悔。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不值得。”王秀兰攥紧了我的手,指节硌着我掌心。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07
一周之后,我和明远去看房。那个新盘在城南,离我们住的地方四十多分钟车程,旁边有个小公园,空气比老小区好一些。八十平的两室,实际面积不到七十,但格局方正,明远说的那间主卧朝南,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晒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转头看了一圈白墙和水泥地,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团团在太阳底下追着光斑跑,爪子在瓷砖上打滑,一不留神撞到墙角,又爬起来甩甩脑袋继续追。我眼睛酸了一下,侧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明远在跟销售说话,没注意到。回来的路上他在开车,我坐副驾看窗外。城市的高架桥两侧栽着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落在车顶上有细碎的沙沙声。明远忽然开口:“怎么样?还行吗?”我说:“行。就是次卧小了点儿,以后放东西得好好规划。”他嘿嘿笑了两声:“次卧给你做书房,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窗户那儿放个懒人沙发,你窝着看。”我没接他的话,转头看他侧脸——他嘴角翘着,方向盘握得稳稳的,好像接下来的人生他也都有规划好了似的。我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睛。
张子萱那封道歉信,最后发在了她朋友圈,配了一张她手写那封信的照片。文案写着:“我做了错事,在这里公开道歉。对不起嫂子,对不起团团。我会记住教训。”底下她同学评论了一大串问号,她没回。第二天她就那条朋友圈删了,但我截图了,存进那个文件夹里。不是我记仇,是我得留着。留着提醒自己,有些底线,往后退一次,人家就会替你往前推一寸。明远帮我约了新的心理医生,每周四下午去。第一次去的时候医生问我近况,我说我砸了一辆车。医生推了推眼镜问我当时什么感觉。我说:“砸下去那一下,挺爽的。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又会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然后跟我说:“愤怒是正常的,你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愤怒是悲伤的另一种形式。你要允许自己愤怒,但也要学着把愤怒放下来。那只猫不会希望你在愤怒里泡一辈子。”我坐在那张淡蓝色的布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听完医生那句话,我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出来。回程的地铁上,明远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很稳。我低头看他,他睫毛很长,比我还长。我们结婚三年,我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睫毛。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皱了皱鼻子,没醒。地铁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明灭了一下,玻璃窗上倒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挤在人群里,像所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夫妻。
十一月底,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写着我们小区的物业中心,转交。打开来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蓝铜胸针,掐丝工艺做的猫头,两只蓝宝石镶的眼睛,跟团团的蓝眼睛一个颜色。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字迹挺秀气的:“嫂子,我打了一个月工攒的钱。这个赔给你。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会记住。团团很好看,它在天上应该也是最好看的那只猫。”纸条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出那口气。我拿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蓝宝石里像困着一小汪海水。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寄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没谁。”他把那枚胸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我手心:“挺好看的,你戴上吧。”我没戴。我把胸针和那张诊断书放在一起,压在抽屉最底层。有些东西,不是用来佩戴的。是用来记住的。
08
十二月初,老房子的家具开始打包。王秀兰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把三十多年的老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摊在地上:旧相册、搪瓷盆、明远小时候穿的开裆裤、张子萱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她把其中一张泛黄的相片递给我看。那是张子萱五六岁的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抱着一只橘猫,笑得只剩牙花子。我看了她一眼。她尴尬地笑了一下:“那时候她可喜欢猫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她把相片翻过去,背面写着“2007年夏,子萱和咪咪”。我没说话,把相片还给她。她又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张婚纱照给我看——张建国和王秀兰年轻时候拍的。张建国长得浓眉大眼,王秀兰烫着大波浪卷,两个人笑得又拘谨又喜庆。“他爸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最放心不下子萱,那孩子从小被他惯坏了,脾气不好,怕以后吃亏。”王秀兰摸着相片上老伴的脸,声音渐渐地低了,“我说你放心,有她哥跟她嫂子看着呢,不会让她吃亏的。”我坐在她旁边,没接那话。她也没再多说,把那本相册合上,用胶带捆进纸箱里,贴着写了“旧照片”三个字的黄色标签。
搬家那天来了三个搬家公司的小伙子,一个多小时就把东西全搬上了车。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卧室,确认没有落下什么。床头柜上那个白瓷罐子我已经包好了,用一层棉花裹着,再套上保鲜袋,最后塞进一个抱枕套里,放进随身的背包里。抱枕套是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一小朵白花,明远妈绣的。我背上那个包,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卧室,墙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之前床头靠背蹭的。然后我关上了门。新房子在八楼,电梯一梯两户,楼道很干净,地板是浅色木纹的。我进门的时候,明远正在拆沙发包装,满地的泡沫颗粒。他抬头冲我咧嘴笑:“怎么样?客厅比咱之前那个大点儿吧?”我扫了一圈——确实大一些,阳光从落地窗整片整片地洒进来,裹着浅灰的沙发扶手,裹着明远那件起球的毛衣。我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掏出那个裹着抱枕套的白瓷罐子,走进主卧,把它放在了飘窗上。飘窗铺了一层软垫,垫子是昨天明远买的,灰蓝色,跟团团的毛色有点像。我把罐子摆正,对着窗外的方向。窗外是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剩下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在风里抖。我站在飘窗前看了很久。明远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林薇,晚上吃什么?我点外卖!”我回了一句:“都行。”然后我听见他在那边大声自言自语:“都行就是最难点的……”语气里有种笨拙的欢快。我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音来。
搬进来第三天,我开始整理次卧。次卧窗户朝北,但采光不差,明远早就把懒人沙发买回来搁在窗下了,米白色的,圆墩墩一个。我把我那些书从纸箱里一本本掏出来往书架上摆。掏到最底下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我砸车那天穿的那件外套。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混进书箱了。我拎起来抖了抖,右边袖子内侧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渍——团团的。那天的血。我拿着那件外套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不是不舍得扔,是想着以后再拿它提醒自己。人这一辈子会做很多冲动的事,有些对,有些错,但对错有时候没那么好分。我砸车那件事,周围十个人里有八个觉得我疯了,可我偏偏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砸。但我会换个方式,不会把自己搭进去。明远那天晚上睡前跟我聊了很久,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觉得我那天拎着锤子下楼的时候,他其实应该跟我一起下去。我问他:“你要跟我一起砸?”他笑了:“不是,我帮你看着物业的人。”我捶了他一拳,他没躲。那晚睡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没说话,就搭着。我闭着眼,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匀,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日子。它不会一直顺,但总归会有一个地方让你靠着喘口气。
09
年底的时候张子萱回来了一趟。她提前跟王秀兰打了电话,说想过来吃顿饭,单独,就她跟我,不让我哥参加。明远那天本来请了假,一听这话又跑回公司加班了。走的时候他拍拍我肩膀:“你俩要是打起来,给我发消息,我回来拉架。”我说:“我手里没锤子,你放心。”他哈哈笑着出了门。张子萱是下午到的,提了一个水果篮子,里面装着车厘子和猕猴桃,水果篮扎了条粉色丝带。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上一枚小小的耳钉——以前她那头长发上挂满各种亮片夹子,现在全没了。她进门先叫了一声“嫂子”,声音细得像蚊子,然后换鞋,很规矩地把鞋摆进鞋柜。我让她坐沙发,她去厨房帮我洗菜,水龙头拧开,她拿手指一个一个搓草莓表面的泥,搓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精细活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穿着件灰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细细的一截手腕,上面有块浅色的疤,像烫伤或者被什么刮的。我没问。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她洗的草莓。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两口,忽然说:“嫂子,你做的菜比我妈做的好吃。”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做的菜你吃了二十几年,我可比不了。”她摇了摇头:“我妈做菜老放很多盐,高血压还不注意,我说她她又不听。”她说完这句话,我俩都沉默了。这是我们头一回聊这么家常的话题。以前我俩之间要么是呛声,要么是冷战,这种平和的对话像一块薄冰,谁也不敢踩太重。吃完饭她帮我刷碗,两个人在水池边站着,水龙头哗哗响,碗碟在她手里碰出叮当声。她忽然开口:“嫂子,那只胸针你收到了吗?”我说收到了。她小声问:“你喜欢吗?”我说:“挺好看的。但你没必要花钱买那个。”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我知道没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记得。我记得团团长什么样,我记得那天我干了什么蠢事,我记得你抱着它从楼下上来的时候,你看我的那个眼神。”她停顿了一下,关掉水龙头,侧过身来看我,“你那个眼神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你那天什么都没说,但你那眼神比骂我一千句都管用。”我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子萱,我不是圣人。你那天要是没跪下,我可能真会去法院告你。但你跪了,我也没办法真把你送进去。”我看着她眼睛,“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懒得再追究了。你知道有什么区别吗?”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追究,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值得你花那个力气。”我笑了一下:“你没那么笨。”她也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的时候那块疤痕跟着动了一下。她低头收拾灶台,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动作很利落。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冲我说了一句:“嫂子,你以前搬进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抢了我哥。现在我觉得……你也是我家人。”我没接她这句煽情的话,但也没反驳。她拉开门出去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我说:“路上慢点。”她弯着眼睛笑了,那笑容看着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用过那个表情。她走了以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客厅把水果篮上的粉色丝带解下来,叠好,扔进了抽屉里——跟那枚蓝铜胸针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明远回来,进门就凑过来闻了闻:“嗯,没血腥味。你们没打起来?”我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他嘿嘿笑着换了家居服,从冰箱里掏出半盘草莓吃了两颗,腮帮子鼓着问我:“那你们聊啥了?”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聊她新剪的头发挺好看。”明远咽了草莓,忽然正经起来:“林薇,其实我妹她没那么坏。她就是从小被人捧惯了,不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这回她是真跌了一跤,也是好事。”我没接他这句话。我看着手机屏保上团团那张照片,蓝眼睛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亮得像两盏小灯。我说:“明远,你记不记得团团刚到咱家那天?”他在我旁边坐下来:“记得。它才巴掌大,窝在你手心上一动不动,你怕它冷,裹了条毛巾把它揣在怀里。”我点了点头:“它第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从窝里滚出来了,滚到地板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愣是没醒。”明远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传得很远。他说:“后来它长大了,专门在你枕头上睡,你半夜翻身压到它尾巴,它就叫一声,然后换个地方继续睡。”我弯着嘴角,把手机屏保按灭。客厅暗下来,窗外楼下的路灯透过纱帘投进来一条暖黄的光带,落在沙发扶手上。明远把手伸过来,握住我手指。他的掌心很热。我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那幅画面又浮上来了——小团团的蓝眼睛,白手套,胖乎乎的肚子,还有它追着光斑跑的时候笨拙的短腿。它走了两个月了,可它的影子还在我生活里每一个角落,像那枚蓝铜胸针,像飘窗上的白瓷罐子,像明远掌心那一点点暖。
10
开春的时候,我搬进新家已经三个月了。窗外的银杏树重新冒了嫩芽,浅绿色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我把次卧的懒人沙发挪到了飘窗旁边,每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窝在上面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书本扣在脸上,窗外天都暗了。明远下班回来会先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把钥匙扔进玄关那只木盘里,叮当一声。我躺在沙发上回一句“欢迎回家”,他换好拖鞋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把扣在我脸上的书拿开,看一眼书名,然后拿封面敲一下我脑门:“又看睡着了。”我就闭着眼笑。
那只白瓷罐子一直放在主卧飘窗上。蓝绣球花的那一面朝着窗玻璃,阳光照上去,瓷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我每天早上起来会拿干净的软布擦一遍,把浮灰轻轻抹去,然后对着它说一句“早啊团团”。明远第一次看见我这样做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后来他每天早上也会经过飘窗,对着罐子小声说一句“早”,语速很快,像怕被人听见。搬进来第二个月的时候,楼下公园里有人养了一只白猫,天天在花坛边晒太阳。我有时候下楼散步会看见它,它不怕人,蹲在花坛边上歪着脑袋看我。我蹲下来,伸手让它闻。它闻了闻,用脑袋蹭了蹭我指尖,然后跳下花坛跑了。那天晚上我跟明远说:“楼下有只白猫,挺胖的。”他头也没抬:“想养吗?”我沉默了两秒:“不养。”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第二天路过宠物店的时候,买了一袋冻干小鱼干回来,放在玄关柜上:“给楼下那只胖猫的,你下次看见它喂一颗。”我拿着那袋小鱼干看了看包装袋上的成分表,然后塞进口袋里。后来我每次下楼经过花坛,口袋里都揣着两颗小鱼干。白猫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它在的时候我就蹲下来,给它一颗,自己留一颗。它吃完了舔舔嘴,我再走了。我们之间保持着一个恰好的距离,不远不近,挺舒服的。
三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封信。邮政平信,信封上贴着邮票,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本市寄出的。我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猫的照片,白毛蓝眼睛,跟团团很像,但不是它。照片上的猫蹲在一扇木窗前,窗外是绿油油的爬山虎,猫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铜铃。背面写着一行字:“嫂子,我在宠物救助站做义工。这只猫跟你家团团长得像,但它是个男孩子,胆子可小了,躲在角落三天才敢出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团子。团子现在胖了,也爱晒太阳了。我也挺好的。上次见面忘了告诉你,我戒了烟。子萱。”我看了两遍,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猫的照片,然后把明信片夹进书里,放在次卧的书架上。那本书是《小王子》——我很久以前翻过的,扉页上还留着团团踩过的梅花印。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客厅窗前往外看。阳光铺在楼下新发的草坪上,嫩绿嫩绿的。有个小孩在草坪上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远了,小孩也不追了,蹲下来揪了一根草塞嘴里嚼。我看着觉得好笑,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很久没这样笑过了。然后我想起医生说的话——她说愤怒是悲伤的另一种形式,你要允许自己愤怒,也要学着把它放下来。我端着水杯想了想。我觉得我可能开始放下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团团还在那,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里,在那只叫团子的流浪猫身上,在张子萱不再夹着烟的手指缝里,在明远每天早上对着瓷罐说的那声“早”里。它没那么重了。我端着水杯走回主卧,把窗台上的白瓷罐子转了转,让那朵蓝绣球花正对着窗外的阳光。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发出细碎的声音。我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地裹着我肩膀。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你失去一些东西,再得到一些东西,得到的可能不是原来那件,但你捧着它的时候,心口的那个洞慢慢就小了一点。小到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被阳光填满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珍爱生命、尊重他人情感、理性处理家庭矛盾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心理健康问题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或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