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价是入场券，养车才是门票。
所有人都说澳洲买车便宜，二手车三千块就能开走。这话没错，我花四千二买了一辆零九年的丰田卡罗拉，车况好得不像话，空调冻头，音响能连蓝牙。但三个月后我算了一笔账，保险、油费、路权费三样加起来，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划走一千一百多澳币。我时薪二十五块六，税后周薪八百出头。也就是说，每个月光是让这辆车合法地跑在路上，我就得交出将近三分之一的收入。买车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些。车行销售只说了句“这车省油”，像一句无关紧要的赠言。
我站在布里斯班南区那间车行的铁皮棚子下面，手里攥着刚签完的过户单，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转，销售Dave叼着半截烟屁股跟我说：“兄弟，这价格你出门右转找不着第二辆。”他说得对，我找了六家车行，这辆卡罗拉确实最便宜。但便宜有便宜的代价——Rego只剩三周，轮胎花纹还剩两毫米，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道十五厘米的裂纹，得在下次年检前换掉。Dave拍了拍引擎盖：“你开走就知道了，丰田开不坏。”他没说的是，开不坏和养得起是两回事。
第一个月账单下来那天，我蹲在公寓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保险一百六十七块三，加油两次共九十八块，Rego过户费加路权税四百二十块。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除以我每周税后八百二的收入，再乘以四，得出一个百分之三十二点七的数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想起我妈在老家总说“买得起马配不起鞍”，当时觉得是老生常谈，现在觉得是真理。
一、保险是个无底洞
买完车第三天，我坐在客厅地毯上打了四家保险公司的电话。地毯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边角被猫抓得起毛，我盘腿坐在上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在一张水电费账单背面记报价。
第一通打给RACQ，接线的是个声音沙哑的女人，语速快得像在念条款：“全险一千八百四一年，第三者财产险六百二，第三者人身险四百一。”我说我就一輛四千块的丰田，全险比车价一半还贵？她说：“先生，修车不分车价，上次有个客人撞了辆奔驰，修了七千。”我咽了口唾沫，在纸上写下1840。
第二通打给AAMI，等了十九分钟才有人接，背景音里有个小孩在哭。对方查了我的邮编和驾龄，报了个一千六百三。我问为什么比RACQ便宜两百，她说：“您住的那个区事故率低。”我心想我住的那条街连路灯都没装全，事故率低大概是因为晚上没人敢出门。
第三通打给Youi，接电话的小伙子先问了我八个问题——开车听不听音乐、一周开几次夜路、车停路边还是车库——然后报了个一千九百二。我说你比前两家都贵，他说：“但我们理赔快。”我问多快，他说：“平均四天。”我说四天叫快？他说：“先生，修车厂排队要两周，我们帮你插队。”我把笔搁下了。
第四通打给Bingle，网上报价一千四百九，但只能在线办理。我填了十二页表格，最后一步跳出一个红字：您的车辆有未修复损伤，需上传照片人工审核。我拍了前挡风玻璃的裂纹传上去，第二天收到邮件：保费加收两百四，因为“存在潜在安全隐患”。我把手机扣在地毯上，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
最后我选了AAMI，一千六百三，年付打九折，折后一千四百六十七，一次性从卡里划走。划完卡我查了余额，还剩六十二块，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九天。那九天我吃了六顿白米饭配老干妈，第七天邻居老陈叫我去他家吃火锅，我说不去了最近减肥，他说：“减什么肥，你脸色都绿了。”
老陈是福建人，在澳洲待了十一年，开一辆二手的霍顿Commodore。他听我说完保险价格，把筷子往锅里一戳：“你傻啊，买什么全险？我从来只买第三者，一年三百二。”我说万一我撞了呢？他说：“你撞了别人，第三者赔；别人撞你，他赔你。你四千块的车，撞报废了不心疼。”我说那我要是自己撞树上了呢？他夹起一片毛肚，在蒜泥里滚了一圈：“那你活该。四千块的车，你修它干嘛？再买一辆。”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哪里不对。
后来我算了笔账：全险一千四百六十七，第三者三百二，差价一千一百四十七。这钱够我加四个月的油。但每次下雨天开在那条没有路灯的限速六十的路上，我都不敢省这笔钱。刹车踩下去的那零点几秒，脑子里自动弹出老陈那句话，然后我又想，万一呢？万一那天下雨，万一前面那辆Holden突然急刹，万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这些“万一”加起来，值一千一百四十七块。我第二年还是续了全险。
二、油枪跳枪的时候心也跟着跳
澳洲加油得自己动手。第一次去加油站是个周六早上，我开进Sunnybank那家Coles Express，熄火，拧开油箱盖，拎起95号油枪，捏住扳机。油泵屏幕上数字开始跳，我盯着它从0.00到10.00用了大概四十秒，心想还挺快。到30.00的时候速度慢下来，到45.00的时候我手指头有点酸，到58.00的时候跳枪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立柱上的价格牌：九十五号，每升一块八毛九。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这箱油花了五十八块七，能跑大概四百二十公里。我每周通勤往返大约两百六十公里，加上周末买菜去商场，一箱油撑不到两周。
旁边那根油枪站着个穿荧光工装裤的老头，开一辆日产皮卡，后斗里装着两捆木条和一袋水泥。他加的是91号，每升一块七毛二，跟我加95号差了十七分钱。他看我盯着价格牌，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塞着片菜叶子：“头一回加油？”我说是。他说：“别加95，你这卡罗拉喝91就行，厂家写的是91以上，95是浪费。”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油枪，又看了看他皮卡后斗里那袋水泥，问他：“你干建筑的？”他说：“干了二十七年了，从新西兰过来的。”他把油枪拔出来，啪一声挂回原位，拧紧油箱盖，拍了拍手：“记住，91号，别听加油站那帮小子忽悠你加98，你这车不配。”
我后来听了他的，换回91号。一箱油从五十八块七降到五十三块四，省了五块三。五块三能干嘛？在Sunnybank那家越南粉店吃一碗特别牛肉粉，十六块；在袁氏行买一袋五公斤的泰国香米，十二块九；在Garden City停车场停两小时，六块。五块三刚好够停一个半小时——我去买米的功夫，车停在商场里，出来的时候计时器上跳着五块五，我摸摸口袋，刚好剩五块三毛钱硬币。后面排队的白人老太太看我掏硬币，从自己钱包里摸出两毛钱递过来：“Here you go, love.”我接过来投进去，闸杆抬起来的时候，她冲我眨了眨眼。
但油费这个东西邪门就邪门在，它不是固定支出。你永远不知道下周油价是涨是跌。澳洲油价每周二最便宜，周五最贵，差幅能到每升两毛。两毛什么概念？一箱油四十升，差八块。八块够买两升牛奶加一打鸡蛋。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二下班绕路去Costco加油，那家店在North Lakes，离我住的地方二十二公里。来回四十四公里，烧掉将近五升油，大概九块钱。我为了省八块钱，多花了九块钱的油——这事儿我干了三个月才反应过来，还是老陈点醒我的。那天他坐我车去Sunnybank买菜，看我导航绕路，问我去哪，我说去North Lakes加油便宜，他沉默了三秒，说：“你是不是傻？”我没吭声。他又说：“你绕这二十二公里，轮胎磨损不算？时间不算？你时薪二十五，来回多开四十分钟，那就是十七块钱。”我把导航关了，从此只在顺路的时候加油。
三、Rego和路权税才是大头
如果说保险是明着宰你，油费是钝刀子割肉，那Rego就是每年一次的心脏搭桥。Rego是车辆注册费，半年一交或者一年一交，我选了半年，四百八十三块六。这钱交给昆士兰交通局，买的是你在公共道路上行驶的资格。资格这词用得特别妙——没交钱，车停家里，合法；开出门，罚款七百二起步，还可能扣车。
交Rego那天我去了Toowong的交通局办事大厅，拿号排队，前面还有十七个人。大厅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旧地毯的味道，座椅是连排的蓝色塑料椅，坐满了人。我旁边是个穿工装背心的光头大哥，胳膊上纹着一只袋鼠，脚边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叮叮当当全是硬币。他看我拿着一沓文件，凑过来问：“Rego？”我说是。他说：“我差三块二，你帮我凑凑？”我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他真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硬币倒在椅子上，一枚一枚数，数到两百四十七块八，抬头看着我：“兄弟，借三块二，进去交完出来还你。”我给了他五块，他进去窗口待了四分钟，出来把找的一块八毛还给我，又从袋子里摸出一罐冰可乐塞我手里：“拿着，算利息。”
Rego本身四百八十三块六，但交Rego的时候还要同时交CTP，也就是强制第三者人身险，两百一十三块四。这两笔加一起六百九十七，我刷完卡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打开工资单App——税后八百二，这周还剩一百二十三。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五天，一百二十三除以五，每天二十四块六。我站在交通局门口的台阶上，把可乐罐捏得嘎吱响，心里盘算着这五天不能去外面吃饭，早餐吐司抹花生酱，午餐带昨晚剩的炒饭，晚餐煮挂面拌老干妈。正算着，光头大哥从后面追上来，喊了一声：“嘿！你住哪个区？”我说Toowong。他说：“那你下周有空帮我搬个沙发不？一小时二十块现金。”我说行。那一周我靠帮他搬沙发、修花园篱笆、清理车库，挣了八十块现金。钱拿到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够加一箱半油。
路权税是另一笔。昆士兰这边每年有个“路权费”，注册的时候一并交，按车辆重量和类型算，我的卡罗拉属于轻型乘用车，半年交一百零四块三。这笔钱交得最冤——你开不开路都在那儿，一分不少。我有个同事叫Priya，印度裔，来澳洲八年了，开一辆马自达3，她跟我说她去年把Rego交了但车坏了三个月没修，停在家门口吃灰，路权税照样交。我说那你不是白交了？她说：“对啊，但你不交试试？罚款单寄到家，比你交的还多。”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交规App上的罚款明细：未注册驾驶，罚款七百二十四，扣四分。四分什么概念？全驾照一年十二分，超速扣两分，闯红灯扣三分，玩手机扣四分——你玩一次手机，半年Rego的钱就没了。
四、修车才是真正的盲盒
买车第三个月，空调不制冷了。布里斯班十二月的热浪，外面三十九度，车里坐进去像烤箱，方向盘烫得握不住，我垫着毛巾开到修车厂。那家厂在Rocklea，招牌上写着“Tom’s Auto”，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Tom，光着膀子穿一条连体工装裤，肚子把拉链撑开了一截。他打开引擎盖听了十秒钟，拿手电筒照了照压缩机，说：“Compressor死了，换一个，连工带料九百八。”我说九百八？车才四千二。他耸耸肩：“那你换不换？”我说不换，他说：“那你就开窗。”然后补了一句：“你前刹车片还剩两毫米，一起换的话刹车片一百二，工时费八十。”我说我现在没钱，他说：“那你别踩刹车。”
我最后没换压缩机。开到Sunnybank找了一家华人修车铺，师傅姓林，广东人，叼着根没点的烟蹲在我车头前面，拿压力表测了十分钟，说：“不是压缩机，是冷媒漏了，加一瓶冷媒八十块，再加个堵漏剂二十，一百块搞定。”我说那要是还漏呢？他说：“漏了再说，你一百块赌它不漏，总比九百八换压缩机强。”我掏了一百块，他加完冷媒又给我把空调滤芯拆出来吹了吹，滤芯上积了一层灰，他拿气枪噗噗喷了两下，说：“这个不用换，吹吹还能用。”我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塑料凳上，旁边一只瘸腿的狸花猫趴着打盹，林师傅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说：“澳洲修车就这样，你不懂就被宰。Tom人不坏，就是按手册报价，手册上写换压缩机，他就换压缩机，他不给你查漏。”我说那你怎么查？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自己脑袋：“经验咯。我修了十九年车，卡罗拉空调不冷，十个有九个是漏冷媒，压缩机坏的概率不到两成。”
那天我开走的时候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心里却凉不下来。我想起Tom报的九百八，想起林师傅的一百块，差价八百八。八百八是什么概念？我房租一周两百二，八百八能交四周房租。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在澳洲修车，先找华人师傅听第二意见，再决定要不要回原厂或者找Tom。老陈管这叫“用脚投票”，他说他车子保养从来不去4S店，去Kmart Tyre & Auto，换机油加机滤一百二，原厂报价两百四。Priya更绝，她老公自己换机油，网上看视频学了三次，去Supercheap Auto买机油和扳手，第一次花了九十块工具钱加五十块材料，之后每次保养只要五十块。她跟我说：“我老公以前在印度是开摩托的，来这边硬生生学会了修汽车。”我说那你家车库是不是堆满了工具？她说：“车库早停不进车了，全是扳手和千斤顶。”
那盒鸡蛋
真正让我咯噔一下的，是去年三月的一个傍晚。那天我加完油在Coles超市买菜，鸡蛋打折，一盒十二个装从六块五降到四块九。我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走到收银台又退回去一盒——冰箱里还有八个，够吃到下周。
收银的是个年轻姑娘，棕色马尾辫，鼻钉在日光灯下反光。扫到鸡蛋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扫了一下条码，抬头问我：“One or two?”我说一盒。她扫完码，把鸡蛋放进袋子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Back in the day, this used to be three ninety-nine.”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她歪了歪头想了想：“Maybe 2019? I was in high school.”然后她笑了笑，接着说：“Petrol was a dollar twenty back then too. Now look at it.”她扫完最后一根黄瓜，报出总价，我刷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个“现在”的数字，跟我每周付的油费、保险、Rego，突然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我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停车场里那辆卡罗拉在夕阳底下晒得发亮。我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去，看见角落里还搁着上个月交Rego时交通局给的那张回执单，上面印着“Registration period: 6 months”，旁边手写着一个到期日期。我站那儿看了几秒，把后备箱关上，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凉的——林师傅那一百块到现在还没出问题。我拧开收音机，ABC新闻正在报油价：布里斯班无铅汽油均价每升一块九毛二。我算了算，比去年这时候涨了十四分。然后我又算了算，十四分乘以四十升，每箱油多花五块六。五块六买不了那盒打折鸡蛋，但够我在华人超市买一包速冻饺子。
我把车倒出车位，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姑娘正蹲在台阶上吃便利店买的肉派，马尾辫垂在一侧肩膀上。她咬了一口肉派，抬头看见我的车经过，抬手挥了挥。我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我，但我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踩油门汇入了主路车流。仪表盘上油表指针刚过四分之三，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手搭在挡把上，突然想起Dave交车那天说的话。他说：“这车省油。”他说的没错。他只是没算上剩下的部分。
旅行Tips：
1、加油：昆士兰91号无铅汽油每周二最便宜，周五最贵，差价可达每升两毛。用FuelCheck App查附近实时油价，别绕路专程加油，绕路的油钱比省下的多。Coles和Woolworths加油满30块送一张4分钱折扣券，下次加油叠加使用。
2、保险：四千块以下的车只买第三者财产险加第三者人身险（约三百到五百一年），全险不划算。网上比价用Compare the Market，填一次表出八家报价。理赔快慢看修车厂排期，所谓“快速理赔”多数是帮你插队，实际修车仍要等一至两周。
3、Rego和路权税：昆士兰Rego半年交一次约四百八，路权税约一百，CTP约两百一，三笔一起交七百左右。可设置分期付款，每两周自动扣一次，比半年一次性掏七百好受。到期前四周交通局会寄续费单，别扔，扔了逾期罚款七百二。
4、修车：卡罗拉空调不冷先查冷媒漏点，加堵漏剂加冷媒不超过一百二。修车铺优先找华人师傅听第二意见，原厂报价通常贵两到三倍。Supercheap Auto买机油机滤自己换，首次工具投入九十块，之后每次保养材料费五十块。
5、停车：Garden City购物中心两小时内免费，超时每半小时五块。Sunnybank袁氏行门口停车场两小时免费但车位紧张，工作日早上十点前到才有位。路边停车看牌子上写的“2P”还是“1/4P”，2P是两小时，1/4P是十五分钟，超时罚款八十起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