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公司行政通知核对年终奖入卡账户。
我在财务部盯着同事的Excel表,从上到下扫了三遍,销售总监那栏提成加年终奖合计是三十二万四,技术总监的是二十八万七,到我这儿,运营中心副总经理,岗位工资那行后面跟着个零,年终奖那栏也是零。
我以为是财务填错了,问小姑娘,她抬眼看了看我,说李总,人事那边给的单子就是这样的,您是不是问问张董。
张董全名张建国,董事长,也是我当年从对手公司带团队跳槽过来时第一个拍板给我开年薪八十万的人。
我今年三十七,在这个位置干了四年,每年营收增长都写在季报上,去年我把线上渠道的GMV从六千万做到了一亿两千万,年底总结会的时候张建国坐在长条桌那头,手里转着钢笔,听完各部门汇报就点了个头,说大家辛苦,今年都不容易。
当时我坐在他右手第三个位置,离他隔着一个财务总监和一个新来的品牌顾问。
品牌顾问姓王,是个女的,三十出头,听说是张建国老婆的表妹,从上海挖过来的,工牌上印的头衔是品牌战略中心总经理。
她来了半年,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们用了三年的包装盒换了颜色,说原来的蓝色太沉闷,要改暖橙色,更符合年轻女性审美。
改完以后老客户投诉说认不出来了,退货率涨了两个点。
我跟张建国提过一次,他说小王是专业的,让她再调调。
年终奖落空的消息我没跟家里说。
我老婆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一个月到手七千二,加上夜班补贴不到八千。
儿子上小学四年级,课外班报了英语和编程,一学期下来一万六。
房子是前年换的学区房,月供九千四,车位贷还没还清,每个月两千三。
这些数字我脑子里都有。
我翻开手机银行看了下活期余额,三万多点,定期还有二十万,是准备暑假带老人去三亚的钱,我爸今年查出来肺上有结节,虽说是良性,但医生说每年要复查,我妈腿不好,走长路就疼,我想着趁还能动带他们出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公司年会。
张建国包了市里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摆了二十五桌。
他老婆周慧坐在主桌正中间,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的翡翠坠子有鹌鹑蛋那么大。
年会流程是先致辞再颁奖然后抽奖,张建国上去说了十五分钟,中心思想是市场环境不好,大家共渡难关。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优秀员工每人五千,优秀团队每队三万,优秀管理者那个奖,给了品牌中心的王总。
王总上台的时候旗袍开衩到大腿根,底下男同事吹口哨,她捂着嘴笑,说谢谢张董和周姐的信任,明年一定带着品牌中心的兄弟姐妹们继续冲。
我坐在第三桌,旁边是技术部的老陈,他低声跟我说,李总,今年你们运营那边业绩最好,怎么优秀团队没给你们。
我说评委会定的,咱们服从安排。
老陈撇撇嘴,说你知道王总那个奖奖金多少吗,八万八,八八八发发发,人事那边传出来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口橙汁,没接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周慧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挨桌敬酒,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下来,说小李啊,今年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谢谢周总。
她压低声音说,年终奖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建国有他的考虑,现在公司现金流吃紧,你们管理层要以身作则。
我说理解。
她说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个事跟你聊聊。
我说好。
初一早上我去了公司。
周慧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比张建国低一层,装修得跟会所似的,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图,说是她朋友画的,三万多买的。
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白茶,说小李,你来公司四年了,我跟你交个底,今年确实困难,销售那边回款压了两个多亿,年底银行又抽贷,建国的压力很大。
我说我知道。
她说年终奖的事不能光你一个人吃亏,我自己今年的分红也减半了。
我说周总您跟我直说吧,叫我来什么事。
她靠进椅背里,说王总那个位置,年后可能要调整,我觉得你合适,品牌和运营合并,你来统管,年薪给你提到一百万,年底分红另算。
我没吭声。
她接着说,但这事不能急,得等三月份股东会开完,这段时间你先把手头工作稳住。
我说谢谢周总抬爱,我回去想想。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问我考虑得怎么样,那边催着要答复。
我回了一句,约个时间面谈。
对方是我前东家的竞争对手,做同品类,体量小一些,但去年拿了融资,正在扩张期。
给的职位是副总裁,管整个线上业务,年薪一百二十万,加期权,签字费三十万。
猎头说他们老板很有诚意,知道我这些年做起来的数据,希望过完年能尽快到位。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到时候再说。
初三那天我回了趟老家,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挺高兴,说中午让你妈包饺子。
我坐在灶台边上帮我妈烧火,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说没有。
她说你爸那个结节,医生让做一次PET-CT,得七千多,我说你做,钱不够我这有。
我妈说不是钱的事,你爸舍不得,说乱花钱。
我说健康的事不是乱花钱,你跟他说,不做也得做,钱我出。
回城的动车上,我收到老陈转来的一张截图,是公司高管群里周慧发的,说初八开工全员红包每人两百,管理层统一到财务领现金。
老陈在后面加了句,李总,听说王总初六就回公司了,周总单独找她开会。
我回了个嗯。
初七晚上,我老婆洗衣服的时候翻我外套口袋,翻出那张猎头的名片。
她举着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一个朋友介绍的,聊了聊。
她盯着我说,你是不是想换工作。
我没瞒她,说公司在年终奖上动了手脚,年后可能还有变动。
她把名片放在桌上,声音不大,说你都快四十了,折腾什么。
我说人家给的年薪比现在多四十万。
她愣了下,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看看。
初八开工,行政通知开会,张建国讲新一年战略,说今年要降本增效,各个部门预算压缩百分之十五,人员编制冻结,只出不进。
王总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件红色西装,精神得很。
会议结束的时候,周慧站起来说,下午管理层留下来开个闭门会。
闭门会在下午三点,周慧主持,议题是组织架构优化。
她放了张PPT,上面写着品牌运营一体化方案,王总牵头,运营中心并入品牌中心,原运营中心职能调整为执行支持部门,汇报线从直接对董事长改为对品牌中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我旁边坐着财务总监,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开口说,周总,这个调整方案有具体的职能划分和时间表吗。
周慧说详细方案王总年后会出,到时候大家配合就行。
我说运营中心目前的线上业务占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七,调整以后执行支持部门能调动多少资源,这个需要明确。
王总插话说李总你放心,品牌这边会统筹全局的,你的经验很宝贵,咱们可以多沟通。
我看着她笑了笑,说那辛苦王总了。
当天晚上我加了猎头微信,把简历发了过去。
元宵节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九点,走的时候经过财务室,灯还亮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站了下,听见王总的声音,说她那个费用怎么还没批,周姐说了明天之前要付的。
财务小姑娘说王总,这个发票抬头不对,重新开要等。
王总说等什么等,你就不能灵活一点吗,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走了,下楼开车的时候给猎头发了条消息,说下周一我请假,可以去面谈。
面谈在对方公司总部,跟老板见了一面,姓刘,五十多岁,说话很直接,说你来了以后线上全归你管,我不插手,数据说话。
我说行。
聊了一个小时,基本定了,签字费三十万,年薪一百二十万,期权另谈,入职时间我定。
我说给我一个月交接。
刘总说没问题,但这个月底之前要签合同。
我说好。
回来以后我开始把手头的核心数据整理成文档,几个关键项目的供应商联系方式也单独理了一份。
我没跟任何人透露要走的事,表面还是每天正常上班,开会,批流程。
老陈有次中午吃饭问我,说李总,听说周总那个方案你不太满意。
我说满意不满意的,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他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别憋着。
我说没有,吃你的饭。
三月一号,我把签好的合同拍照发给刘总,对方回了个握手表情。
我在日历上标了三月三十一号,写着last day。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是不是定了。
我说定了。
她说那边待遇怎么样。
我说比这边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当初他们老说这边稳定。
我说稳定不稳定,钱最稳定。
三月初公司开季度会,周慧在会上宣布品牌运营一体化正式启动,王总站起来表态,说一定不辜负期望。
我坐在位子上鼓掌,鼓得挺响。
会下周慧叫我,说小李,这段时间的过渡还得你多费心,手上的东西慢慢交给小王,别着急,三个月之内完成就行。
我说没问题。
三月十五号,我交了辞呈,直接放张建国桌上。
他那天下午才从外地回来,看到信,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抽烟,说小李你什么意思。
我说张董,这边我跟了四年,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有个机会,我想去试试。
他把烟掐了,说是因为年终奖的事吗,我说不全是,但也是个因素。
他说今年确实困难,公司不是你看到的账面上那样,周慧那边也有些她的考虑,你要理解。
我说我理解,所以我走得挺平静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这边给你调一调。
我说张董,晚了,那边合同已经签了。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周慧在走廊里堵着我,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她上来就拽我胳膊,说小李你跟我来,我说周总我还有事。
她不撒手,直接把我拉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门一关,说你知道你走了公司线上这块会塌一半。
我说王总不是已经接手了吗,品牌中心统筹全局,我相信她能行。
周慧脸色变了,说你是不是心里有气,年终奖的事是我让财务压的,那时候小王要上那个新项目,预算不够,只好拿你们的奖金去填,我想着年后从利润里补给你们,谁知道今年开年形势比去年还差。
我说周总,这些事您不用跟我解释,我理解。
她咬着嘴唇,说你开个价,我给你翻倍,今年薪资直接翻倍,年终奖我给你单独补,补双倍,行不行。
她拽着我袖子的手没松,指甲掐进布料里。
我说周总,您放手吧,迟了。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合同签了,签字费都收了,现在反悔,要赔双倍违约金。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拉开门往外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还有点凉。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周慧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手机,没追过来。
后来老陈跟我说,王总接手以后线上业绩连续两个季度下滑,张建国在股东会上被骂了一顿,周慧那个品牌运营一体化的方案也搁置了,王总调去了行政部,管后勤。
年底的时候老陈约我吃饭,说李总,幸亏你走得早。
我敬了他一杯,说都是命。
今年我爸做了PET-CT,结果挺好,结节没变化,医生说继续观察。
我妈在阳台养了十几盆多肉,天天浇水,长得胖乎乎的。
我老婆上个月提了护士长,到手工资涨到九千。
儿子期末考了班里前五,回来跟我说想学编程竞赛班,我说报。
学费一年两万三,我看了眼手机余额,转了两万五过去。
上周路过原来公司楼下,看见张建国在门口抽烟,头发白了不少。
我没停车,直接从辅路拐上了高架。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我换了台,听路况播报。
人这辈子最不值钱的,就是等别人良心发现。
他们不给你,你得自己伸手拿,伸了手还不给,那就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