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子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栀子花味儿的洗发水,跟我老婆用的一个牌子,超市促销装四十九块九两大瓶那种。
她捋了捋头发,安全带往胸前一勒,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开得有点低,我瞄了一眼赶紧把眼睛挪回正道上。
车子刚出小区大门,她忽然把音响拧小了,侧过身来,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去看看吗? ”
我脚底下刹车踩重了,后头的电动车骂骂咧咧绕过去。
扭头看她那张脸,化了淡妆,嘴角似笑非笑,跟她姐年轻时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可那股子劲儿不一样,她姐是闷葫芦,这丫头打小就是个人精。
“你姐抽屉里能有啥秘密,顶多藏了张私房钱存折。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高架,尽量让声音听着不那么紧。
她没接话,把手机屏往我这边歪了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个牛皮纸信封,歪歪斜斜搁在抽屉里,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协议书”。
落款那行我瞟见了半截,是我老婆的字,娟秀小楷,她写报销单都这字体。
我喉咙有点发干,问那是什么时候拍的。
小姨子把手机收回去,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上礼拜我姐让我去她家帮忙找医保卡,我翻抽屉翻出来的。 姐夫,我姐跟你提过离婚的事儿没? ”
高架上的车流堵得跟腊肠似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红。
我手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上个月我老婆确实跟我提过一嘴,说孩子马上升初中,学区房的事得有个说法,她意思是把现在这套老破小卖了换个小的学区房,差价存着给孩子念书用。
我当时还觉得她算得挺周全,现在琢磨琢磨,那语气冷得不对劲。
到了小姨子公司楼下,她没急着下车,把窗户摁下来透气,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边对着后视镜理头发一边说:“姐夫,我姐那人你比我清楚,她真要干什么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自己长个心眼,别傻乎乎的啥都往外掏。 ”
这话戳我肺管子了。
我跟老婆结婚十二年,工资卡交上去十一年半,每个月她就给我留八百块零花,烟抽十三块的红塔山,同事聚餐我都推了,兜里比脸干净。
去年我爸妈老房子拆迁,补了四十二万,我妈一分没留全打到我卡上,让我留着给孩子念书用。
这笔钱到账第二天我老婆就转走了,说存定期利息高,存她名下方便操作。
我连存单长啥样都没见过。
“你姐那协议书,写的是什么? ”我到底没忍住。
小姨子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响,回头扔下一句话:“我拍了前三页,你要看就晚上来我这儿拿手机,别当我姐面儿问。 ”说完甩上车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愣了有五分钟,后面保安过来敲窗户让我挪车,我才反应过来把车开出去。
脑子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想起上礼拜我老婆突然问我,说如果离婚孩子跟谁,我当时在修阳台水龙头,随口说当然跟咱俩啊这还用问,她没接话茬,转身去厨房切水果了。
晚上回家我留了个心眼。
老婆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我假装找指甲刀,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翻了两下。
里头乱七八糟塞着充电线、旧发票、半板过期的阿莫西林,牛皮纸信封没影儿。
她肯定换地方了。
小姨子拍那张照片,八成是上礼拜的事儿,这礼拜我老婆收拾过了。
吃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说小姨子今天搭我车去公司了。
老婆筷子顿了一下,问那丫头说啥了没。
我说能说啥,一路上瞎聊呗。
老婆嗯了一声,给孩子夹了块排骨,脸色没变。
但我注意到她把碗筷收进厨房之后,在里头待了快二十分钟,水龙头一直开着。
搁平时她洗碗撑死十分钟,水都不带这么哗哗淌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趁老婆上班孩子上学,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阳台储物柜最底下那层,塞在一摞旧毛毯中间的塑料袋里,找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头三页纸,我坐地上看完的。
协议书草稿,日期是两个月前。
内容写得清楚,现住房产归她,孩子抚养权归她,我每月出三千抚养费。
共同存款那栏写着“另行协商”,但括号里标注了一句:男方父母拆迁款四十二万系婚后所得,属共同财产,应平分。
我手抖得拿不住纸,又看了一遍。
她连我爸妈那笔钱都算进去了,我给她那张卡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转头就列进离婚协议里。
更绝的是最后一页手写加了一条:男方自愿放弃探视权优先安排,以孩子学业稳定为重。
什么叫“自愿放弃”,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我蹲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烟灰弹在花盆里让老婆回来发现又得吵。
我把协议书原样塞回去,塑料袋口拧成原来的拧法,毛毯叠回去的褶子对整齐了。
坐沙发上想了半天,给我小姨子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请你吃烧烤。
她回得利索:七点,老地方。
烧烤摊在小区后街,老板认识我俩,上来就问还是老几样。
小姨子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撸串的速度比我快。
我灌了两瓶啤酒才开口:“协议书我看过了。 ”
她嘴里嚼着板筋,含含糊糊说:“比我预想的早两天,我还以为你得再憋一礼拜。 ”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早知道了。 我姐那人藏不住事儿,她让我帮忙找医保卡那天,抽屉一拉开我一眼就瞅见那信封了。 我拿手机拍完原样塞回去,她到现在不知道。 ”
“你为什么告诉我? ”
小姨子把签子往铁盘上一扔,拿纸巾擦了擦嘴:“姐夫,我姐那人,钱上一向拎得清。 可她这回把账算到我头上了。 ”她翻出手机银行转账记录怼到我眼前,“上个月她说手头紧,跟我借了三万,说下月还。 我昨儿个问她,她说钱投到孩子补习班了,让我体谅当妈的难处。 ”
我一看转账日期,正好是我爸妈拆迁款到账那几天。
她跟我借了三万,手里攥着四十二万,借条都没打一张。
“我姐还跟我妈说,你外面有人了,让我妈别站你这边。 ”小姨子把手机收回去,嘴角往下撇,“我妈血压高,昨晚上吃了两片安定才睡着。 姐夫,我姐这手棋下得挺大,先把你的钱归拢到她名下,再把你名声搞臭,最后拿孩子拿老人压你,你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就得签字滚蛋。 ”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串鸡翅啃干净,骨头吐在桌上。
脑子反倒清楚了,原来前阵子我丈母娘突然打电话骂我没良心,说我对老婆不好,是因为她闺女听了什么风。
我当时一头雾水,现在全串上了。
“你想怎么办? ”小姨子问我。
“你姐协议书上写的那些,只要我签了字,房子孩子钱全归她,我还得按月掏抚养费,连看孩子都得看她脸色。 这协议我肯定不签。 但直接撕破脸,孩子在那儿摆着,她真闹到法院,我爸妈那笔钱只要她咬死是婚后共同财产,法官怎么判还真不好说。 ”
小姨子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你手里得有东西。 光看到协议没用,你得证明她转移财产、伪造债务,还得证明她拿孩子当筹码。 我姐那人我比你了解,她每回做亏心事,都记在本子上,说是怕自己忘了谁欠她人情。 你找找她那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肯定还在家里。 ”
那本笔记本我见过,老婆天天塞在枕头底下,我以为记生理期和菜价的。
第二天晚上等老婆睡熟了,我摸黑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抽出来,用手机拍了半个钟头。
里头不光记着我家每一笔支出,还记了跟我小姨子借三万那天的原话:“小妹处借三万,用于孩子暑期班,未打条。 如问就说已还。 ”后头隔了几页又写:“妈处说女婿有外心,妈信了,骂了女婿半小时,满意。 ”
我把照片导到小姨子手机里备份,她那边又翻出一笔:去年我老婆用我年终奖给她自己买了个金镯子,三万二,记账写的是“家庭应急储备”。
应急储备个屁,她大姑姐闺女出嫁她随了五千份子钱,账上写的是“借款,待还”。
小姨子翻着照片乐了:“我姐做账倒是一把好手。 ”
我俩花了一礼拜时间,把她姐这一年来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还有那张协议书的前后三版草稿全攒齐了。
小姨子还从她妈那儿套出话,她姐亲口跟她妈说我“在外面养了个洗脚城的”,这话原封不动录了音。
一切准备妥了,就等我老婆动手。
她没让我等太久。
孩子期末考完试那天,老婆把协议书定稿往茶几上一拍,坐我对面,表情跟上回商量换学区房一模一样。
“你看看,没什么意见就签了,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你每月三千抚养费,别的我不跟你计较。 ”
我拿着那三页纸,手心没出汗,反倒挺稳当。
“你跟我妈说我在外面养女人,有证据吗? ”
她眼神晃了一下:“你少扯别的,签不签? ”
“你跟我小妹借那三万,说是给孩子报班,转头存自己卡里,有这回事吧? ”
她脸色变了,伸手来抢协议书。
我往后一靠,把手机录音点开,她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姐说他在外头有人了,让我别理他……”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小妹跟你穿一条裤子! ”
“你跟你亲妹子借钱不还,你跟我丈母娘编瞎话,你把我爸妈给孩子的钱算成共同财产——你跟我谈穿一条裤子? ”
她站起来要摔杯子,我先把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拿开了。
她没东西可摔,杵在那儿喘粗气,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
“协议书我改一版,房子归你,孩子共同抚养,我爸妈那笔钱还回来,咱俩各过各的。 你要不同意,我就把你笔记本里记的那些玩意儿拿给法官看,你伪造债务那几条够你喝一壶。 ”
她盯了我足足十秒,忽然笑了,那笑法跟平时热剩菜时候一个样。
“行啊你,憋了十二年憋出这么一手。 ”
“跟你学的。 ”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房子留给她了,我带着孩子和二十一万搬出来,租了个老小区两居室。
孩子转学的事跑了小半个月,我小姨子帮忙托人找了所差不多的学校,没花赞助费。
前妻那边据说后来跟她妈也闹掰了,她妈听完了录音,血压倒是没再高,就是再没叫她回家吃过饭。
上礼拜我接孩子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前妻,她瘦了一圈,穿件起球的毛衣,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鸡蛋。
孩子叫了声妈,她应了,弯腰摸孩子脑袋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那个三万二的金镯子没了。
孩子问我,爸,你跟妈为啥不能一块住。
我说你妈有她的打算,爸有爸的日子,你两边住,两边都是家。
孩子哦了一声,扭头追同学去了。
晚上我坐阳台上抽烟,红塔山涨到十四块了,我改抽十一块的白沙。
小姨子发微信问我孩子适应不,我说还行。
她回了个表情包,又补一句:姐夫,我姐那本笔记本我复印了一份留着了,万一她以后跟你抢孩子,你找我拿。
我盯着手机屏乐了。
这丫头,比她姐精多了,随她妈。
烟灰弹进花盆里,我想起前妻协议书最后一页那句话——“男方自愿放弃探视权优先安排”。
她现在肯定特后悔没把我那一手算进去。
人这一辈子,算盘打得太精,总有一档珠子会卡住。
你把别人当傻子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站在坑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