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了个顺风车,司机竟然是个女生,车费谈好了280,到了目的地后,她突然对我说:大哥我不收你钱,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车刚上高速,仪表盘跳了一下,油表指针卡在红线上面那格,抖得跟心跳似的。

我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瓶从服务区买的农夫山泉,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女司机突然打了把方向,从最左侧车道并到中间,后面一辆大货车的远光灯晃过她的脸,我看见她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大哥,对不住,这车空调有点毛病,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路。

方向盘上套着个毛绒把套,灰白色的,摸得都起球了,大拇指那儿磨出两个黑洞。

车里一股子茉莉花味儿的空气清新剂,混着仪表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散出来的甜腻,闷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

路边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地往后退,什么整牙的、卖楼的、民办学校招生的,灯箱片子有的亮有的灭。

出发前谈好的,280,从市里到县上,比大巴贵六十,但省得去车站挤。

我媳妇还说,叫个顺风车吧,贵点就贵点,你腰不好,别跟人挤。

她是我在顺风车平台上约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资料页写着“五年老司机,安全行驶十万公里”。

接单的时候我看了眼车型,白色起亚K2,车牌尾号73。

真见到车,车屁股左边瘪进去一块,用自喷漆补的,颜色对不上,灰一块白一块。

“你这车,跑顺风车多久了? ”我没话找话。

“两年多。 ”她顿了顿,“白天在超市理货,早晚跑两趟。 ”
“不累? ”
“累也得干。 ”
她右脚在油门上使了点劲,发动机嗡嗡响,速度从一百提到一百二。

车里的挂饰是个塑料的平安符,红穗子褪成粉白色,晃得厉害。

下了高速进县道,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一处积水,泥点子甩上来糊了半个挡风玻璃。

她打开雨刮,吱嘎吱嘎刮了两下,玻璃上留下两道灰印子。

路边一片玉米地,叶子都黄了,秸秆戳在田里没人收,远处有台收割机趴着不动,像头死掉的铁牛。

“前面村口停就行。 ”我说。

她把车靠边,熄火。

发动机停下的那一瞬间,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她从手刹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

然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大哥,车费我不要了。 ”
我拿着手机正准备扫码,愣了一下。

“从市里到这儿,过路费你出了,油钱我算过,不到八十。 ”她说话很快,像背课文,“这二百八你留着。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
车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老头经过,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袋子上的字被泥糊住了。

老头扭头看了一眼我们的车,又转回去继续骑。

“你说。 ”
“你假装是我哥,跟我回趟家。 ”
她家住在镇子最里头,一排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供销社宿舍,外墙的水刷石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角的酸菜缸发出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

她走前面,我跟后面,上到三楼,她从兜里掏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眼。

“我来。 ”我接过钥匙,拧开了门。

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四把塑料凳子,墙角一个单人沙发,扶手用胶带缠着。

桌上放着一碗吃剩的面条,汤已经凝成冻子,上面漂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

里屋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本地台的天气预报。

“妈。 ”她喊了一声。

里屋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出来,右手里攥着一块毛巾,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条碎花布带子系着挂在脖子上。

老太太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睛眯起来。

“这是……”
“我哥。 ”她声音稳得很,“我打电话跟你说了,他从市里回来看看你。 ”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忽然笑了,露出两颗镶着金属边的假牙。

“像,真像。 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个身板。 ”
我嗓子眼发干,点了点头,叫了声“姨”。

老太太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絮叨。

说她闺女命苦,嫁了个跑大车的,常年不在家,前年冬天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没了。

说她自己上个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胳膊折了,闺女白天上班晚上跑车,还得伺候她。

说邻居王婶给介绍了个对象,是镇上开五金店的,死了老婆,带个男孩,人家不嫌她闺女二婚,就是嫌她这个老不死的拖累。

“我说我搬去敬老院,她不让。 ”老太太用毛巾擦眼角,“一个月千把块钱,她哪儿来的钱? 超市理货两千二,跑车好的时候挣个油钱,不好的时候倒贴。 ”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们切土豆丝,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顶着折叠桌的边,桌上那碗剩面条的汤冻子慢慢化开,渗出一点油花。

里屋的电视还在响,说今晚有暴雨,提醒农民抢收玉米。

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头回上门,姨没啥给你。 拿着。 ”
红包很薄,我捏了一下,里面是两张五十的,纸币边缘磨得发毛,像是放了很久。

“妈,你干啥! ”她端着土豆丝从厨房出来,锅铲上还滴着油,“他不要。 ”
“咋不要? 头回上门。 ”
“不要就是不要。 ”她把锅铲往桌上一搁,油点子溅到红包上,洇出两个深色圆点。

老太太的手缩回去,攥着红包,指关节发白。

她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把红包放回老太太手里。

“姨,我这回来得急,下回,下回带着东西来。 ”
老太太眼圈红了。

她送我到楼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打着手电筒走前面,光柱在水泥台阶上晃来晃去。

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八十给我。

“油钱和过路费。 ”
我没接。

“拿着。 ”她把钱塞进我外套口袋,“我说了不要车费。 这八十是该给的。 ”
“你妈那胳膊,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别是骨裂。 ”
“看了,拍了。 医生说养着就行,开了一盒止疼片,十四块五。 ”她把手电筒关了,月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照见她脸上两道干了的泪痕。

“那个五金店的,你去见见。 ”我说,“你妈跟我说的那些话,你别怨她。 她怕自己拖累你。 ”
“我知道。 ”她声音哑了,“可人家不要我妈,我不能把妈扔了。 ”
楼下有人喊收破烂,三轮车的铃铛叮当响,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巷子尾。

我走出去十几步,她在后面叫了一声:“大哥。 ”
我回头。

“谢谢你。 真的。 ”
“回去吧,风大。 ”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手电筒的亮光在楼道里晃了两下,灭了。

我走到村口等回城的过路车,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到了没? 腰疼不疼? ”
“到了。 不疼。 ”
“那个人咋样? ”
我想了想,看着远处镇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亮着几盏。

“挺好的一个人。 ”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是顺风车平台的短信,提示订单已取消,乘客未支付。

我把那八十块钱从兜里掏出来,纸币被汗浸得发软,折痕处快断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先是一滴一滴,后来连成一片。

路灯的光透过水幕照进来,在座位前面的地板上晃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

人间有些账,算得太清就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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