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二十六号,周三,我记得特清楚。
那天下午我正跟客户对账,手机一震,是技术部的小陈。
他管我叫李哥,平时在电梯里碰见,点头哈腰的。
他说,李哥,江湖救急。
我问他啥事,他支吾了半天,说家里给安排了个相亲,对象条件挺好,人家姑娘点名要看看车。
他自己的那辆开了七八年的现代,实在开不出手。
他盯上我那辆迈巴赫了。
我那车是去年抵账抵回来的,开了不到两万公里,停在公司地库负三层最里头,落了一层灰。
我跟小陈其实没多深的交情,就是有回他加班晕倒,我开车送他去过一趟医院,顺带手的事。
他说,李哥,就借半天,晚上七点前准还你,保证给你加满油,洗得锃亮。
我当时手里正算着下个月的货款,脑子里全是百分比和账期,嘴上没怎么过脑子,就嗯了一声。
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扔给他了。
他接住钥匙那个劲儿,跟接圣旨似的,一个劲儿道谢。
车还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天都黑透了,小陈把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
我下楼去看,车确实洗得干净,比我给它的时候亮堂多了。
轮毂缝里的泥都拿刷子刷过,车门边上一点水印都没有。
他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红袋子,笑呵呵地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两瓶茅台,飞天,正经玩意。
他说,李哥,今天太谢谢你了,这车开着真长脸,姑娘挺满意的。
我心里还琢磨,这小子挺会来事。
他说加满了油,我点火一看,表显能跑八百多公里,确实加满了。
两瓶茅台按市场价算,也够跑好几箱油了。
我没多想,把车开进地库,锁车上楼了。
接下来两天,我忙着跑一个郊区的仓库,开的是我那辆皮卡。
等再想起开这辆迈巴赫,是周五晚上。
我老婆说想吃城西那家私房菜,路远,开这个舒服点。
晚上七点,我跟老婆下了地库。
一开车门,一股味儿。
不是臭味,就是一股子闷过的味道,像是车里被什么东西塞满过,然后又拿水汽蒸过。
我老婆先皱眉头,说,你这车里什么味儿啊,跟谁借去拉猪了?
我说没有,同事借去相了个亲。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身子底下的感觉发沉,像是拉了重货。
我踩了脚油门,起步的瞬间,车屁股往下沉了一下,很明显。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车是空气悬挂,平时过减速带跟过块豆腐似的,从没这么笨过。
我老婆也感觉到了,她说,你这车是不是坏了?
怎么这么沉。
我没吭声,把车靠边停下,打着双闪。
我下车围着车转了一圈,轮胎气压看着都正常,减震也没漏油。
可我趴下去看后轮,轮眉和轮胎之间的间隙,比我印象中小了一大截。
跟后面坐了两个三百斤的大胖子似的。
我说,没事,可能胎压有点低。
先把老婆送去吃饭,一路上我心里都不踏实。
吃完饭回来,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那家我常去的洗车店。
老板姓孙,跟我挺熟。
我说,老孙,帮我看看这车,开着发沉,底盘是不是有问题。
老孙把车升起来看了一圈,说底盘没事,避震也没漏。
他用手敲了敲车屁股,说,你这后备箱和后座底下,是不是装东西了?
感觉后面压得挺死。
我说不可能,后备箱空的。
他让我把后备箱打开,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又让我把后座放倒看看。
我说放倒干嘛,又没拉货。
他说,你听我的,放倒看看。
我拉开后车门,把后座的那个扳手一抠。
座椅靠背啪一下往前倒下去。
就在靠背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后座的坐垫底下,那个原厂用来放工具的暗格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全是钱。
一摞一摞的,用那种黄色的塑料绳捆着,跟银行扎起来的一模一样。
暗格的盖板被顶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来的,就是那种崭新的、带着油墨味儿的钱。
我站在车门外头,俩手撑着车门框子,半天没动地方。
老孙还蹲在车屁股后面,问我,咋了,是不是有东西?
我没回头,我说,没什么,可能是我忘了放的一箱矿泉水,没事了老孙,你忙你的。
我把后座靠背又扣了回去,声音特别响。
我锁上车门,坐在驾驶座上,俩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上的皮子都快攥出水来了。
车里的闷味儿好像更重了,混着一股子金属和油墨混在一起的腥气。
小陈借我的车,去相亲。
他把车还回来的时候,洗了外面,洗了里面,加了满箱油,还搭了两瓶茅台。
他唯独没告诉我,他往我后座底下的暗格里,塞了大概……我用眼睛扫了一眼,按那个体积和厚度,怎么也得有七八十万,甚至不止。
那暗格不大,塞得严丝合缝的,连盖板都差点盖不上。
他又为什么要把钱塞在那个地方?
我那两天没动车,车就停在地库里。
白天地库温度不高不低,那些钱闷在里面,加上空气不流通,就沤出了那股子味儿。
不是钱本身臭,是那种大量纸币被闷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散发出来的、特有的那种让人嗓子眼发紧的气味。
我没跟老婆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家,我让她先上楼,我说我去把车停好。
实际上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我没敢开灯,就那么坐黑着,拿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个暗格看了很久。
我没把那些钱拿出来。
里面太满了,拿出来就没法原样放回去。
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为什么要把钱放在我车里?
他是忘了?
不可能。
七十五斤重的东西,搁车后座底下,他来还车的时候,在驾驶座上坐着,屁股底下的重量感觉不到?
他把车洗得里外三层,连脚垫底下的沙子都吸干净了,会忘了后座底下那一暗格的钱?
他是故意放在我车上的。
为啥呢?
这钱是什么钱?
相亲那姑娘家里的?
还是他干了什么事,这钱不敢搁在自己那辆破现代里?
我那辆迈巴赫,挂着公司的牌子,平时不怎么动,停在地库最里头,没人注意。
对,我的车就是个绝佳的保险柜。
我想到这,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拿着手机,想给小陈打个电话。
号码调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我又把手机放下了。
我不能打。
我一问,就等于我知道这钱了。
他要说这钱是他的,忘了拿了,给我送回来,那行。
可他要说,这钱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啊,那这钱跟我怎么算?
再或者,这钱来路有问题,我现在捅破了,我就是窝赃。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脑门子抵着方向盘。
铁皮和塑料壳子的凉气,透过脑门上的皮肉往里钻。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被他架在火上了。
他不是忘了拿,他就是故意放这的。
为什么呢?
这得是多大的篓子,才不敢把钱放自己手里,得塞别人车上?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去公司。
我吃了早饭,跟我老婆说我去洗车,把车又开到了老孙那。
这回我没让老孙动手,我自己拿了个吸尘器,假装吸脚垫底下的灰。
我趁着他给别人换机油的功夫,把后座的坐垫整个掀了起来。
暗格的盖板是卡扣的,使劲一掰就开了。
钱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都是银行扎好的,一万一捆。
我数了数,整整八十二捆。
八十二万。
钱上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是封着的,拿胶水粘的。
我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A4纸。
纸上是打印的字,没抬头没落款,就一行字:
“李哥,钱先放您这儿,过几天我来拿。 别跟任何人提。 小陈。 ”
我看着那张纸,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连名字都没写全,就写个小陈。
这要真出了事,光凭这张纸,谁能证明这是他的钱?
这钱在我车里,在我屁股底下放着,我说不清。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报警。
可报了警,这八十二万现金怎么解释?
我说是同事放我车里的,同事人呢?
电话一打,他要不认呢?
我成什么了?
洗钱的黑锅我背不起。
我又想把钱给他送回去,扔他工位上。
可公司里人多眼杂,我拎着八十多万现金从他工位底下掏出来?
他那工位底下全是快递盒子和外卖袋子,我一放,转头他就说我栽赃。
我在洗车店里头,蹲在车后座那,脚都麻了。
老孙问我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说没事,可能早饭没吃,有点低血糖。
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车顶才站稳。
我把坐垫装回去,把车开走了。
我找了个银行的ATM机,插卡查了查余额。
我心里想的是,如果这钱是干净的,他为什么不存银行?
利息再低也是钱。
他一个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八千多,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出这么多现金。
他哪来的钱?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路过一家修车厂,门口停着辆现代,跟小陈那辆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我把车停路边,给我一个在派出所当辅警的表弟打了个电话。
我没提钱的事,我就说,帮我查个人,叫陈XX,看看有没有案底。
表弟说哥,这不合规矩。
我说你就看一眼,有没有,你就告诉我个是或不是。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表弟电话回过来了。
他说,哥,你查这人干啥?
我说你就说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说,去年有个经济纠纷的报警记录,是他前女友报的,说他诈骗,后来调解了,没立案。
公司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
我挂掉电话,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又好像更沉了。
诈骗,前女友,八十二万现金。
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我心里大概有谱了。
这钱恐怕不是正经来路,至少是见不得光的。
他把钱塞我车里,是把我当傻子,当挡箭牌了。
我这回没犹豫,直接把车开回了小区。
我没上楼,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抽了根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拿手机给小陈发了条微信。
我没提钱,我就说:车挺好开的,油加满了,谢了。
发完我就盯着屏幕,看他回什么。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回了个笑脸,说:李哥客气了,应该的。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情分全没了。
他但凡问一句,车开着没毛病吧,或者提一句相亲的事,我都当他还有点心虚。
他没有。
他稳得很。
他吃准了我不会声张,吃准了我怕麻烦。
我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报警,也不找他。
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周一上班,我照常去公司。
进了办公室,我一眼就看见小陈坐在他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
我路过他身后的时候,他头都没回。
我坐到自己位子上,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
邮件是发给公司行政部和财务部的,抄送老板。
内容很简单,就说我从即日起,因为个人原因,不再使用公司名下的那辆迈巴赫,车钥匙归还给行政部,请行政部安排人员对车辆进行接收和检查,并做好交接记录。
我特意写了“检查”俩字。
发完邮件,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行政部,放在小姑娘桌子上。
我说,车在地库负三层,F区,车钥匙在这,交接单你给我打一份我签个字。
小姑娘问我,李哥,那车不用啦?
我说不用了,公司资产,放我手里不合适。
我回到工位上,小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看他,我打开一个表格,开始算数据。
到了下午,行政部的小姑娘跑过来找我,脸色有点不对劲。
她压着嗓子说,李哥,你那车……后座底下的暗格……是坏的,卡扣开了,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说,有什么东西?
那是公司的车,我从来没打开过那个暗格,什么情况你找领导汇报,别问我。
小姑娘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鼠标攥得咯吱响。
小陈工位那边传来他接电话的声音,喂,妈,咋了?
嗯……啥东西?
我没拿啊……啥钱?
我没看见你的钱啊……
我听见他嗓门一下高了起来,高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他说,妈!
你说清楚,你那个装钱的袋子,你放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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