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珠区那家电动车门店看到一块牌子，没说话
那家店在海珠区一条旧街上。门口的人行道铺的是灰色方砖，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上午九点出头，展示车摆在门口，一辆银灰色的，侧板上的贴膜还没有撕干净，半张膜在风里轻微地翻动。我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店里的灯管亮起来，一个穿短袖的男店员从里面走出来，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截。他招呼我进去看车。我迈进去，脚下踩着几片干掉的树叶，空气里有电池的酸味和橡胶味。
收银台左侧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绿字，印着拒绝非法改装。牌子外面包着一层塑封膜，边角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左上角不太贴合墙面，稍微翘起来一点，下面的双面胶已经发灰。挂得不算正，朝右边斜了一点。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店里还有几面促销海报，红色的，边角被透明胶带反复固定过。只有这块牌子是塑封的，像是从某个统一的地方发下来的。我没有马上说话，走到一辆展示车旁边，手搭在坐垫上。坐垫是凉的，有一层薄薄的灰。我走到前轮旁边，看刹车线贴着车架走，用一根黑色的扎带系着。然后我对店员说，这车跑多快。
现在速度都是限25公里的，你上完牌之后想解就可以解。店员说得很快，像在讲一个很平常的流程。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说，我们不会外改，只帮在店里买车的消费者调。他说这个不算在车价之外，费用已经打包了。我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前叉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合格证，上面印着限速25。我指着那张合格证问他，解了以后能到多少。他说，三十多，跑快点四十左右。然后他补了一句，只要别在交警面前飙太快就行。这句话他说得认真，像在给我一个提醒。我点点头，找他要了张名片。他回到柜台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递给我，纸有点旧，边角都磨毛了。我走的时候，那块牌子还在墙上，左上角翘得比刚进来时更明显，也许是外面的风吹进来了。
后来我又去了几家店。前后加起来一共走了十一家，只有一家说最近查得严不行，其余十家都答应得干脆。有一家店本身就挂着拒绝非法改装承诺店的牌子，店主还跟我讲起他之前看到的一则新闻，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出了事故，提供改装服务的门店被罚了钱。他讲得很具体，连罚款的数字都记得。我以为他不会愿意接。结果讲完以后，他问我看中哪款了，说上完牌再来找他就行。我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刚接过的宣传单，没说话。过了几秒我才问，解了以后会不会被查出来。他说，仪表显示还是25，查不出来的。他说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打开一辆样品车的车座，让我看电池仓。那块拒绝非法改装承诺店的牌子就在他头顶上方，白底绿字，正好和他讲的话相反。我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折着宣传单的角。
我也搞砸过。在佛山南海区，我骑着小牛电动车去找一家专营店，想试试能不能解速。店员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问我说明书上的二维码带了没。我翻了夹克口袋，又翻了裤兜，没带。他举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说连不上蓝牙。我站在他店里，手里攥着车钥匙，指甲卡在钥匙环里。最后他说，明天带二维码来，三十块钱。我答应了，但我没有再回去。
那天下午我跨坐在车上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客服的声音很平，说小牛官方并不支持解速。我听着，眼睛看前面。路边的电动车一辆一辆过，有的带风，有的没有。挂了电话以后，我没有马上走。两个学生骑一辆车从旁边过去，书包在车后座上一颠一颠。我坐在鞍座上，左脚踏在地上，右脚搭在脚踏板上。后视镜里能看到背后那家店的玻璃门半开着。我的手搭在车把上，没有去拧电门，就那么放着。手机屏幕灭了，指纹留在上面，斜着的一道一道的。那天没有写下任何东西。
傍晚我骑车回到海珠区那家店门口。店门已经拉下一半，灯还开着，里面一个人影在拖地。墙上的牌子还在，白底绿字，一个角翘着，下面半截被灯光照亮。我右脚支地停了一会儿，听见拖把碰在展示车轮子上的声音，很轻。旁边的店铺亮了霓虹灯，红色的光落在我的后视镜上，把下班的人影折进去。我拧钥匙关掉仪表盘，推着车往路口走。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橡胶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