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教练老赵把烟头摁在铁皮垃圾桶边上,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面上。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好几下,才翻出那条记录。
“就两次。 ”老赵说,“上个月六号一次,这个月二号一次,练了不到四十分钟人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
我站在驾校报名点那间铁皮房子门口,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肉上,江边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炸串和啤酒沫子的馊味。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正好横在我老婆朋友圈那张自拍的脸上。
她今早出门前还冲我扬了扬钥匙,说教练安排了三小时的模拟,晚上不回来吃。
我点开她的微信运动,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七步,路线图上一条明晃晃的线,从滨江路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拐弯的地方正对着那排音乐餐吧。
餐吧门口的霓虹灯一到晚上就亮,红一片绿一片,照在江面上跟倒翻了油漆桶似的。
我老婆叫周敏,在城东汽配城做前台,一个月挣四千二。
我跑网约车,车是租的,每天睁开眼欠租赁公司一百八。
我们有个闺女,叫糖糖,今年五岁半,在小区旁边的幼儿园上大班。
我丈母娘住得近,隔两条街,每天下午四点半去接孩子,顺便把晚饭做了。
日子紧巴巴,可原来我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敏说想考驾照,说以后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我二话没说转了三千六到驾校,那是我连着跑了十二个通宵攒出来的。
“兄弟,你脸色不大好。 ”老赵又点了一根烟,递给我。
我摆摆手,嗓子眼发干,像是被那根烟给熏着了。
老赵看看我,压低声音说:“有些话我不该多嘴,可你既然托人查了,心里得有数。 这练车跟谈恋爱一样,人去了不在车上,那跟没去一样。 ”
我问他,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什么“江声”的餐吧。
老赵拿烟的手停了一下,说:“对,就在江堤下边第三家,驻唱那男的嗓子不错,每晚八点半开唱,唱到十二点半。 ”老赵没再往下说,低头去踢脚边的石子。
那石子滚出去老远,掉进排水沟里,没声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把车停在滨江路最西头的免费停车位上。
计价器我关了,手机上接单软件也退了。
挡风玻璃前面是那排餐吧的后墙,空调外机嗡嗡响,排出来的热气一股股扑在车头上。
我看见周敏了。
她穿一条我沒见过的黑裙子,裙摆到大腿根,脚上是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膝盖一扭一扭。
她身边是个剃平头的男人,手腕上一块表反着光,两个人从“江声”的正门出来,沿着江堤的台阶往下走。
周敏的笑声飘过来,隔着一百来米,那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在我耳膜上。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方向盘套子上全是印子。
我下了车,反手把车门轻轻推上,没让它响。
江边的风迎面扑来,吹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
路面上有小孩扔的荧光棒,我踩断了两根,咯吱咯吱响。
那男的把手搭在周敏腰上,周敏没躲,还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站在江边护栏前头,男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周敏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
我站在一棵银杏树后面,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从上面漏下来,把我半张脸照得发白。
我摸出手机,对着那两个人拍了几张。
手是抖的,镜头晃得厉害,有几张糊得只看见一团黑影子。
最后一张拍清楚了,周敏侧过脸,那男的伸手去捏她耳垂,两个人鼻尖都快碰上了。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消息,是周敏发来的:“教练说今晚练到挺晚,我在外面随便吃点,你别等我了。 ”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又抬头看看江边靠在一起的两个人,胃里一阵翻腾,那种感觉不是饿,也不是恶心,倒像是一脚踩空,整个人直往下坠。
我给周敏回了两个字:“好呢。 ”那语气跟我平时一模一样,还带点讨好的尾音。
回到家,糖糖已经睡了。
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低,屏幕上放着调解节目。
她见我回来,抬头说:“冰箱里有剩的西红柿鸡蛋,你热热吃。 ”我说不饿。
丈母娘又说:“周敏学车辛苦,你当老公的多体谅。 ”我点点头,把车钥匙扔进门口的鞋柜抽屉里。
抽屉里有三块钱硬币,一个旧打火机,半包受潮的烟。
我拿起打火机,在手里按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又灭掉。
丈母娘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嘴里嘟囔:“下个星期糖糖要交兴趣班的钱,八百六,你记得转给周敏。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晚我睡得很浅,周敏回来的时候快两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脱鞋,去卫生间洗澡。
水声响了一阵,我闭着眼,闻到她经过床边时身上的味道。
不是练车场的汗味,是一种混合着酒气、香水和油烟的甜腻味儿。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头在墙面上一下一下地抠着,指腹被墙皮磨得发疼。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周敏还在睡,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妆还没卸干净,眼线晕在下眼睑,黑乎乎的,像两片脏手印。
我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卖早点的摊子。
煎饼果子的面糊刮在铁板上,滋滋响。
楼下邻居的电瓶车报警器响个不停,谁家的狗在叫。
我点了一根烟,抽进去那口,苦,比老赵给的还苦。
抽到半截我掐了,烟灰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我决定再查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江声”餐吧。
白天店里没人,门半开着,一个阿姨在拖地。
我进去了,说我想订个晚上的位子。
拖地阿姨抬头看我,说:“订位找我们老板娘,我是打扫的。 ”我说我看看环境。
她就不管我了,继续拖地,拖把撞在桌腿上,砰砰响。
店不大,靠江那面全是玻璃窗,窗边能直接看到桥上的灯带。
墙上贴满了客人合影,花花绿绿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敏。
她跟那个平头男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两个人举着啤酒杯,笑得很开。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上月二十四号。
我算了一下日子,那天周敏说驾校临时加练,我问她要教练电话,她说教练不让学员私下联系。
那晚我一个人在家给糖糖洗的澡。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拖地阿姨从后面经过,嘟囔一句:“看这合影干啥,都是老客人。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门口挂着一个风铃,我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在我后脑勺上绕了好几圈,怎么都消不下去。
晚上回家,周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糖糖在旁边看动画片。
我换鞋的时候没吭声。
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接了几单。
她又低头刷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划着。
我坐在餐桌旁,桌上有一盘削好的苹果,切成一瓣一瓣的,摆成圆圈。
糖糖跑过来拿了一瓣,咬了一口又放回去。
周敏没看她。
我拿起那瓣被咬过的苹果,咬了一口,又酸又涩,苹果还是前阵子超市打特价买的,四块九毛九一斤,皮都皱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深色外套,眼角红红的。
我愣了一下。
那女人把门推开一点,探进头来,冲着周敏喊:“周敏你出来。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周敏的脸刷地白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页面上,置顶那个人的头像是个平头男人,备注名写的是“江教练”。
不是驾校的教练。
是“江声”的“江”。
那个女人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步跨进来,指着周敏的鼻子说:“你跟我老公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他给你花了两万多,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敏站起来,嘴唇抖着,想说话。
那女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从包里甩出几张票据,纸片飞出来,落在茶几上、地上,有一张正好飘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餐饮发票,金额七百八,日期是上周六。
那晚周敏跟我说她在练模拟车,我带着糖糖在外面吃的牛肉面,两碗,四十六块。
糖糖被吓着了,瘪着嘴要哭。
我走过去,把糖糖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
屋里一下很静,只有那女人喘气的声音,还有楼道上婴儿车被风吹得晃动的嘎吱声。
那女人走的时候说:“我老公已经跟我认了,说就是跟你玩玩,你以为他真会离?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敏没说话,靠在沙发边上,脸白得跟墙面一个色。
门大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阵,又灭了。
我把糖糖哄进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敏。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大拇指指甲掐进虎口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我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教练,不是驾校的。 ”周敏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我说:“赵教练跟我说了,你只去过两次。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把手机解锁,翻出那张照片,还有微信运动的路程图,摔在她面前。
手机壳上黏着糖糖贴的贴纸,一只褪了色的小熊。
“你每天晚上两万步,就是跟他从江这头走到江那头,一家一家餐吧换着坐。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有点不信,“你跟我说实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周敏没哭。
我原以为她会哭。
她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阳台的方向。
阳台上晾着她的裙子,就是昨晚那条黑的,被风一吹,裙摆鼓起来,像个破风筝。
她说:“去年年底。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那阵子我每天跑车跑到后半夜,白天补觉,醒来她已经出门。
她跟那个男人在江边唱歌、喝酒,我在高架桥上堵着车,听着乘客在后座打电话,声音叽叽喳喳。
去年年底,正是糖糖支气管炎住院那次,我白天在医院,晚上接单,连着熬了十一天。
她说回娘家拿换洗衣服,其实是去了江边。
我想着我这些天做的那些事——查驾校记录,跟踪,拍照——我成了一个在老婆背后翻垃圾堆的人。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被水浸透了。
我看着她,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的脚趾头缩起来,脚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很细。
我在想,我们结婚七年,床头柜抽屉里那本相册,还有没有翻出来的必要了。
楼下的路灯突然灭了,阳台暗下来,她的影子融进黑里,只剩一个轮廓。
我听见自己说:“离婚吧。 ”说的时候,我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发出声音像在砂纸上搓。
周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说:“行。 ”就一个字,干干脆脆。
可我低估了这件事的扯皮程度。
钱的事一摆上来,她的嘴脸就全露出来了。
周敏要房子。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爹妈拿了二十一万,我这些年还贷,一个月三千七。
她工资四千二,家里大头开销都是我在扛。
可她说房子是共同财产,要分一半。
她还想要糖糖。
我心里清楚,她一个在汽配城坐班的,拿什么养孩子。
可她有她妈帮她带孩子,法院判起抚养权来,不一定偏向我。
我爹妈年纪都大了,我爸有高血压,我妈膝盖不好,上楼下楼都费劲。
最让人憋屈的是,她还说那辆网约车是婚后购置,也得算进去。
那车是租的,我连车的产权都没有,她也要分。
律师跟我算了一笔账,按她的算法,我把车退了,把房子卖了,最后只能带着几万块钱和她给糖糖的抚养费离开。
我那些年跑车熬出来的腰椎病,还有给这个家填进去的每一分钱,到头来成了她离婚谈判桌上的筹码。
我闷在车里坐了半个晚上,把接单软件打开又关上。
计价器亮着,数字停在一百四十六块八。
那是我当天跑的流水,扣掉平台抽成和油钱,净赚不到八十。
前挡风玻璃上有块鸟粪,已经干了。
我看了它一会儿,没动。
手机响了,是丈母娘打来的。
我接了。
她在电话里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小刚,你听我一句,糖糖还小,周敏她也是一时糊涂。 你原谅她这一回,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打断她:“妈,她把家都快掏空了,您知道吗? ”丈母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说:“那男的有钱,周敏说就是普通朋友。 ”我笑了,笑得牙根发冷。
我说:“普通朋友给她买包、买衣服,您说说,我图啥。 ”丈母娘叹了口气,说:“男人嘛,能忍就忍。 这婚不能离,离了让人笑话。 ”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从丈母娘到周围的邻居,都会劝我。
离了婚,房子没了,孩子可能也争不到,他们觉得我应该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我就不明白,凭什么?
我找了个律师,姓孙,专打离婚案。
在法院对面那栋旧写字楼里,办公室暖气片半温不热,墙角堆着几箱卷宗。
他听我说完,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他说:“两个点。 第一,孩子抚养权,你争取的机会大,因为她有婚内过错,而且她的经济状况不稳定。 第二,房子和财产分割,你要证明她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她挥霍的这部分钱不是用于家庭生活。 ”他顿了顿,说:“你手上有没有大额支出的证据。 ”
我摇摇头。
我只知道她花了那男人不少钱,可她自己那点工资去哪了,我说不上来。
孙律师看我一眼,说:“去调一下她的流水,还有购物记录。 要是她把自己的钱全花光了,全靠你养家,这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和支出,法院会酌情考虑。 ”
那天我回家,周敏已经收拾了两包衣服回娘家了。
糖糖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看见我回来,说:“妈妈说她去姥姥家住两天。 ”我过去蹲下来,把糖糖抱在怀里。
她头发上粘了一块贴纸,怎么都撕不下来。
她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摇摇头,说:“爸爸累了。 ”糖糖用小手拍了拍我的脸,说:“那你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眼泪没下来,就是鼻子酸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打了这一年的流水。
周敏的工资卡,每个月四千二,几乎月月光。
有几笔大额支出,她转了三次账,一共转走了一万八,时间都是在她跟那个男人认识之后。
收款方是一个叫“文丽”的人。
我照着流水上的账号转了一块钱过去,微信提示对方叫“丽丽”。
我托人一查,那人是“江声”餐吧的财务。
这一万八,周敏全充进了那家餐吧的充值卡里。
我坐在车里,拿着那几张流水单,手抖得厉害,纸边划破了我的虎口。
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二,能花一万八给男人捧场。
糖糖上个月发烧,我半夜抱着她去急诊,挂号费四十,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医生让拍片子,我盯着缴费单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去付的钱。
可她倒好。
三天后,周敏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糖糖跟姥姥住几天,我来拿东西。 ”我让她进来。
她没看我,径直往卧室走。
我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凉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突然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
“你查我。 ”她说。
我点点头。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说:“那一万八,你得还回来。 那是家里的钱。 ”周敏转过头,眼睛瞪起来:“那是我的工资! ”我站起来,看着她:“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有数,糖糖学费、家里开销,你拿过一分没有。 ”周敏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阵子,我跟她之间彻底变了。
她不提离婚了,可也不回家,偶尔回来,洗完澡就走。
糖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动不动就哭。
我去幼儿园接她,她老师说,糖糖最近老是咬指甲,十个手指头都咬秃了。
我低头一看,孩子的手指甲光秃秃的,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
我心里一绞,拽着她的小手往家走。
路上她忽然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是。
她又说:“我不喜欢妈妈了,也不喜欢那个叔叔。 ”我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的后脑勺,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我问她:“什么叔叔? ”她说:“那天妈妈带我去吃烧烤,有个叔叔一直在,他还摸妈妈的手。 ”
原来她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懂。
我蹲下来,问糖糖:“什么时候的事? ”糖糖说:“上星期。 ”我闭上眼睛,听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
一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响得刺耳,水珠子溅到路边的冬青上,又滴回土里。
我抱起糖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傍晚,我去我爹妈那儿。
我妈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响。
我爸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浇水。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已经不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一根根钢丝顶着大腿。
我妹也在,她刚下班,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等吃饭的时候,我妈端上最后一盘菜,在围裙上擦着手说:“日子是你自己选的,你要离,我们支持。 可你别把糖糖耽误了。 ”我爸说:“婚可以离,孩子不能跟着那样的人。 ”
我妹突然冒出一句:“哥,她那些破事,小区里都传开了。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在嘴里没味道。
我妈叹了口气,拿筷子敲了一下桌子角,说:“吃饭。 ”
日子慢慢挨到了调解的时候。
我递了证据,那些照片、流水、驾校记录。
周敏也请了律师,张口还是要房子、要孩子、要车。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卷,说话慢声细语,把两边叫到一间小会议室,一人一杯水。
她问周敏:“孩子现在跟谁生活? ”周敏说:“大部分时间跟我妈。 ”调解员看我一眼。
我说:“孩子在幼儿园,上学日我都送,下班去接,周末全天跟着我。 ”调解员又问她:“你住哪里? ”周敏说:“我回我妈那儿住了。 ”调解员没再往下问,翻着我提供的那些材料,抬头的时候看周敏的眼神就淡了。
调解没能成。
周敏坚持要按共同财产分。
我那时候已经下了决心,找孙律师,说能打到什么程度打到什么程度,不图别的,就图孩子别跟着那样一个人。
孙律师说,她那点工资,养不活孩子。
又加上那些证据,她想要孩子没戏。
房子她是有份,可我爹妈那笔首付有转账记录,要追回来也不难。
剩下的婚后财产,刨掉给孩子的抚育金,她也落不了多少。
她这么闹,无非是还做着“离了婚还能靠男人”的梦。
那男人现在被她老婆看得严,已经跟周敏断了联系。
周敏嘴上不说,精神明显垮了下来。
她开始不化妆,来接糖糖的时候头发随便一扎,穿的也是旧衣服。
有一次在小区门口,她拉着糖糖的手,问孩子跟不跟她走。
糖糖躲到我身后,不说话。
周敏眼圈红了,可她硬是没哭出来,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过小区门口的馒头店、药房、修鞋摊,脚步很快,像后边有人追她。
那年深秋,法院把婚判离了。
房子归我,我补了她八万四,是她应得的折价。
那八万四是我借的,贷款贷了十万,剩下的还给我爹妈。
周敏的工资不低,可法院没判她给我糖糖的抚养费。
她说要重新找工作,暂时没钱。
我说好。
她走的那天,来拿她剩下的东西。
糖糖在幼儿园,没看见。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糖糖百天照,还有我和周敏在老家院子里的合影,相框边都落了灰。
她没进来,只站在门口,说了句:“钥匙放这了。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铁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关上门,把钥匙拿起来,上面还挂着一个小玩偶,是糖糖三岁时在超市门口花两块钱买的那种。
我没有把相框收起来,也没给糖糖撒过谎。
孩子后来知道了,也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我给糖糖洗脚,她突然说:“爸爸,我想吃炸鸡。 ”我说好,明天爸爸收车早,带你去买。
她说:“妈妈以前也带我去吃过。 ”我搓她的小脚丫,说:“那爸爸以后也带你去。 ”糖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那晚糖糖睡着之后,我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江边离我家不算近,可夜里风向一变,远处音乐餐吧的声浪隐隐约约能飘过来,混着汽车开过时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我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自己那双种满老茧的手。
离婚后头一个冬天,我跑车跑到很晚,有天凌晨两点回到家,糖糖在奶奶那儿睡了,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家撑下来。
可一低头,看见糖糖掉在沙发缝里的皮筋,我又觉得,值了。
这世上,最疼的不是被人背叛,是你捧了一颗真心出来,人家接过去,顺手就喂了狗。
后来我把我妈接过来一起住,她帮着带糖糖。
我在车上挂了一个小挂件,是糖糖在幼儿园做的,红色小灯笼,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爱你”。
每个乘客上车都多看一眼,说这姑娘真有心。
我笑着说,是呢。
现在我还是跑网约车,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收车。
糖糖上小学了,书包有十来斤重,我每天在校门口等她,蹲在台阶旁,听她一路叽叽喳喳说班里的趣事。
晚上我妈煮好饭,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
饭菜不讲究,可热乎。
糖糖不爱吃青菜,我夹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她皱着鼻子又夹回我碗里。
我笑,她也笑。
饭桌旁的窗子开着,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被风吹进来。
周敏后来没再来看过糖糖。
听说她去了南方,还是跟着那个男人,两个人分分合合。
我不去打听。
偶尔老赵跟我发微信,说看到周敏在江边那家餐吧出现过。
我看完就删了,没回。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账,你越算越亏。
可亏到谷底的时候,你反而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最该疼的,是那个愿意陪你吃两块钱咸菜、还不忘往你碗里拨肉的人。
心软没什么错,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就是傻。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了谁委屈我丫头,也不会再被谁哄两句就掏心掏肺。
真心这东西,给对了人,是命;给错了人,就是病。
现在我这病,算是好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