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急需换肾,伯父深夜来电让我卖掉婚房救他,我愣了3秒,反问:伯父,你那4间商铺和1辆宝马是纸糊的吗?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到第三遍我才接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十一点四十七分,伯父的电话。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海,你堂哥不行了,医生说要换肾,你把你那套婚房卖了吧。
我愣了3秒。
不是装的,是真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朵边敲了一下锣。
我握着手机坐起来,床头那杯凉白开还没喝完,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往下淌,在漆面上洇了一小圈。
我说,伯父,你那4间商铺和1辆宝马是纸糊的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伯父把电话挂了。
我叫周海,今年三十四,在一家物流公司跑调度,一个月到手八千七,车贷刚还完第二个月。
我媳妇叫林巧,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我们那套房子是前年买的,九十平,首付掏空了两边老人的口袋,还借了我姑六万,到现在没还上。
房子在城东那条新修的路边上,交房的时候楼下还有一堆没清走的砖头,我跟林巧站在阳台上看,她说这地方以后会热闹。
我说会。
那会儿我堂哥周斌还给我发了个红包,二百块,写着乔迁大喜。
我把红包收了,回他一句哥,哪天来家里喝酒。
他没来。
他一直忙。
伯父家在我们那片算条件好的,早些年做建材生意,后来买了商铺收租,我们镇上那条老街,从南头数过去第五间、第七间,再往北拐角两间,都是他的。
车是一辆五系,白色的,每次回老家都停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车头朝外。
堂哥周斌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我们那一片孩子里最有出息的,念书一般,但会来事,跟着伯父做工程,后来自己拉队伍接活。
我跟他小时候睡过一张床,他脚臭,我告过状,伯母拿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
去年秋天我在医院碰见他一次,他瘦了不少,脸有点肿,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累的。
我当时真信了。
伯父挂了我电话之后,我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林巧已经穿好衣服在厨房煎鸡蛋了。
她看我一眼说,你眼圈怎么黑的。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
林巧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在锅里滋啦响,她把火关了。
她说,你再说一遍,卖什么?
我说卖房子,给斌哥换肾。
林巧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说,他那四间商铺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问。
她说不问你就回绝了?
我说我没回绝,我就问了一句他那商铺和车是不是纸糊的。
林巧没说话,把鸡蛋铲出来放我碗里,自己坐对面剥了个水煮蛋,剥得很慢,蛋壳一块一块掉在桌上。
她说,周海,这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就一句话,房子卖了咱俩住哪,孩子明年上小学你打算让他去哪。
我们还没孩子,但她一直惦记着。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那个位置,不深,但一直没拔出来。
上午在单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好像在菜市场,背景音里有人在喊两块五一斤两块五一斤。
她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问我啥事。
我说伯父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卖房给斌哥换肾。
我妈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他给你打了,他也给你姑打了。
我说姑咋说。
我妈说你姑把电话撂了,姑父在旁边骂了半宿。
我妈叹了口气说,小海,你伯父这些年是有点钱,可他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跟你爸十几年没红过脸,这回为了斌子的事,他谁的脸都不看了。
我说斌哥到底什么情况。
我妈说听说是肾上的毛病,拖了快一年了,一直在透析,一个星期去三回,人瘦得脱了相。
我说那怎么不早说。
我妈说,你伯父那个人,死要面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单位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外头下着小雨,楼下停车场的车一辆一辆开出去,雨刷摆来摆去。
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医院碰见堂哥那次,他穿着件灰色夹克,袖口有点起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好像是一摞化验单。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小海,好好的啊。
当时我没听出来那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二姑家的表弟给我发微信,问我,哥,听说伯父找你卖房了?
我说你消息挺快。
他说,伯父上午去我家了,当着我爸我妈的面坐了两个小时,我妈给他煮了碗面,他没吃,走的时候那碗面还在桌上,面条都坨了。
我说他去你家干啥。
表弟说,借钱。
我问借多少。
表弟说,二十万,我爸说家里就八万存款,还得留着给奶奶看病,伯父说八万也行,先拿着。
我爸没给。
我问为啥。
表弟回了一段语音,我转成文字看的:我爸说当年他跑运输翻车,腿断了住院,找伯父借五千块,伯父说手头紧。我爸躺了四十一天,那五千块最后是我妈去她娘家凑的。
我看完那段字,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有人过来接水,问我,海哥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晚上回家,林巧做了西红柿炒蛋和紫菜汤,我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了。
林巧说,你吃不下去也得吃,别回头斌哥没救上,你先进医院了。
她说话就这样,不中听,但实在。
我说我明天请个假,回趟老家,去医院看看斌哥。
林巧说,我跟你一块去。
我说你不上班了?
她说我调了个班,我跟护士长说了家里有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们上了高速,导航显示到县医院是一百零四公里。
车上林巧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她忽然说,周海,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我说想啥。
她说,如果斌哥真的差这一步,咱家那房子卖了能卖一百一十万左右,还完贷款剩四十来万,够不够换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俩五年白干。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我一想到斌哥小时候背着你过水坑那个事,我又觉得钱不是这么算的。
我说哪个事。
她说你忘了?你跟我讲过,你上小学那年下大雨,路上积水到你腰,你不敢过,斌哥背你过去的,他那双球鞋里灌满了水,走一路响一路。
我没忘。
我只是不敢想。
县医院那栋住院楼是二零零几年盖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血透室在三楼,走廊里坐了一排人,有的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有的腿上盖着毯子,脸色都是一样的暗。
我推开门的时候,堂哥正躺在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血从管子里流出来,经过那台机器转一圈再回去。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说,小海来了。
那一笑,我差点没绷住。
他脸上没什么肉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说话声音也薄。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说,别买东西,吃不下了。
林巧在旁边喊了声斌哥,他把目光转过去,说小林也来了,坐。
床边的凳子就一张,林巧坐下了,我站着。
我说哥,你咋不早说。
他说,说啥,说了你还能给我个肾啊。
我说那也不能瞒着。
他看着那台机器说,不是瞒,是没脸说,我这病,一年往里填了快二十万了,我妈那点私房钱都掏空了,我爸的商铺,你不知道吧。
我说不知道。
他说,南头那两间去年就抵出去了,抵了三十八万,北头拐角那两间现在收的租金直接还人家的钱,那辆宝马,上个月挂到二手市场了,标价十九万八,到现在没人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说,我爸那个人你了解,外头看着还跟没事人一样,车照样开回来,其实那车已经押给人家了,他就图个脸面。
我说哥,你缺多少。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说,配型还没等到,等到了手术加后续,医生说准备五十万打底,我现在手里能凑出来的,算上我爸能借的,还差个二十来万。
他说二十来万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巧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斌哥,你那病是怎么查出来的。
他说,去年五月,老觉得累,脸肿,一开始当是熬夜,后来尿里起沫子,去医院一查,肌酐六百多。
他说医生当时让他住院,他住了十一天就跑了,工地上还有两个活没结。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从血透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有个穿蓝衣服的护工推着车从树下走过去。
林巧出来找我,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说,走吧。
我说,巧,那房子。
她打断我,说,先回去,回去再说。
从医院出来我们没直接上高速,我拐到镇上老街看了一眼。
伯父那四间商铺,南头两间卷帘门拉着,上头的招租广告被雨泡得起了皱,电话号码糊了一半。
北头拐角那两间还开着,一家是卖五金的,一家是理发店,理发店门口那个旋转灯筒还在转,红蓝红蓝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林巧说,你在看啥。
我说我在看那灯筒,小时候斌哥带我来这理发,五块钱一个头,他请的我。
回到市里是晚上六点多,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路灯照上去像一块一块的金子。
我跟林巧在楼下沙县吃了碗馄饨,她要了个拌面,吃了一半推给我。
她说,周海,我想了一路。
我说你说。
她说,房子不能卖。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房子卖了咱俩确实能救斌哥,但咱俩就什么都没有了,租房子住,孩子的事往后推,这些我都能忍。我忍不了的是另一件事。
我说啥事。
她说,伯父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他自己那四间铺子怎么弄,他上来就让你卖房,这说明在他心里,你这份家当是随时可以动的,他自己那份是不能动的。
她顿了一下说,这不是救人,这是拿你的日子去填他的窟窿。
我说,可斌哥他。
她说,斌哥我心疼,我今天看他躺那儿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但周海你想想,斌哥自己说了,他爸那两间铺子抵了三十八万,那钱去哪了?他治病一年花了二十万,剩下十八万呢?那车押给人家拿的钱呢?
我没接上话。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事。
第二天上班,我抽空给在老家的一个发小打了个电话,他在镇上开了个烟酒铺,跟伯父家那条街隔三个门面。
我问他,我伯父那几间铺子到底什么情况。
他压着嗓子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你照实说。
他说,南头那两间是抵了,但不是抵给银行,是抵给一个放钱的,利息不低。北头那两间收的租金,我听说也是给人家还息。至于那车,上个月确实挂出去了,不过我听说是押了两回,先押了一家,又押了一家。
我说啥叫押了两回。
他说就是车本押给一家拿了钱,车又开到另一家再押一回,这种事不能细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杆秤开始晃。
一边是斌哥躺在床上那副样子,一边是伯父半夜那个电话里不容商量的口气。
我忽然想起来,伯父那晚电话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小海你手头紧不紧。
他说的是,你把你那套婚房卖了吧。
像在说,你把那袋垃圾顺手带下去。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把医院看到的、发小告诉我的都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海,妈不拦你,但妈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爸当年盖咱家那三间瓦房,找你伯父借三千块钱买砖,你伯父说钱都压货上了,最后是你爸去砖厂给人扛了半个月砖,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她说这事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过,他脸皮薄。
她说你爸走那年,你伯父来吊孝,在灵前哭得比谁都响,哭完了抹把脸就走了,礼金簿上记了二百。
我妈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妈不是让你记仇,妈是让你心里有数。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那条狗在路灯底下转圈,怎么拉都不肯走。
林巧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说,想明白了?
我说没全明白。
她说,那就再想想。
第三天,伯父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回是下午两点多,我在单位食堂刚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伯父的声音比上回软了点,说,小海,上回伯父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说,斌子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伯父是真没法子了,亲戚里就你条件还过得去,你那房子卖了,伯父给你打欠条,等商铺缓过来,一分不少还你。
我说,伯父,你那四间铺子现在什么情况,你跟我交个底。
他停了几秒,说,铺子的事你不用管,那是大人的事。
我说伯父,我都三十四了。
他没接这句,说,小海,斌子是你哥,从小带你玩的,你就忍心看着他。
我说我不忍心,所以我去医院看了他。
他说,那你就是答应了?
我说伯父,我问你一句话,你那铺子抵出去的钱,还有车押的钱,都花哪了。
电话那头忽然就没声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这你不用管,你就说是不是。
他说,小海,你变了。
我说伯父,我没变,我就是想问清楚。
他把电话挂了,这回挂得比上回还快。
我端着那盘饭坐了半天,一口没吃,最后倒进了泔水桶。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趟房屋中介。
我就想问问,我那房子现在挂出去,能卖多少,多久能出手。
中介的小伙子拿计算器按了半天,说,哥,你这户型现在挂一百一十五万左右,急卖的话一百零五万也能谈,不过现在行情慢,挂三个月能出手算快的。
我说三个月。
他说对,你要是着急,价格还得往下压。
我从中介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
三个月,斌哥等不等得了三个月。
晚上我把这事跟林巧说了,她正在叠衣服,听完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说,你看,这就是个死结,你卖房也快不了,就算卖了也未必赶得上,更何况卖了之后呢。
她说,周海,我不是不让你救斌哥,我是觉得救人的法子不止这一条。
我说你有啥法子。
她说,咱家存款还有六万三,我明天去问问我同事,看能不能凑个几万,你再去问问你那些同学朋友,能凑多少凑多少,这钱咱借给斌哥,不用他还利息,但得有个数,得让他家知道这是借的,不是白拿的。
她说,咱不出房子,但咱出这份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明白。
第四天是周六,我又回了趟老家,这回没去医院,直接去了伯父家。
伯父家在老街后头那条巷子里,二层小楼,院墙上爬着半枯的丝瓜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伯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海来了。
我说伯母,伯父在不在。
她说在屋里。
我进屋,伯父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边上,桌上摊着一堆单子,看见我进来,他把单子往旁边一推。
我说伯父,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准话。
他看着我。
我说,房子我不卖。
他脸色一下子沉了。
我接着说,但我手里能拿出六万三,我再去凑,凑到十万,这十万给斌哥治病,算我借的,欠条你打,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不催。
伯父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十万够干啥。
我说伯父,十万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再多我就得动房子,动了房子我媳妇就得跟我散,你是要斌哥一个亲人,还是要我一家散。
他没说话,手在桌上那堆单子上摸来摸去。
我这才看清,那些单子有医院的缴费单,有借条,还有一张二手车交易的合同,车价那一栏写着十九万八,底下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旁边写着十五万可以谈。
伯父忽然说,小海,伯父不是不想动铺子,那铺子现在一动就全完了,抵出去的钱利滚利,我要是把剩下两间也卖了,我这一辈子就啥也不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看着他,这个从我记事起就穿皮鞋、夹皮包、说话嗓门比谁都大的男人,这会儿坐在八仙桌边上,肩膀塌下去,像一件被雨淋透的褂子。
我说伯父,我懂。
他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一半。
从伯父家出来,我开车往县医院拐了一趟。
堂哥那天不做透析,躺在病房里挂水,看见我进来,说,你咋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他笑了一下,说,我爸是不是又找你了。
我说找了。
他说,你别理他,他那个人,一辈子就活一张脸。
我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房子我不卖,但我凑了十万,你先拿着。
他愣住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会儿他把脸转到一边去,说,小海,这钱我不能要。
我说为啥。
他说,十万块扔我这个病里,听不见响。
我说听不见响也得扔,总比不扔强。
他没再说话,手抓着被角,抓得指节都白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他忽然喊我,小海。
我回头。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下大雨,我背你过水坑那回。
我说记得。
他说,那回我鞋里灌满了水,回家我妈揍我一顿,说我把新鞋泡坏了。
他说,其实那鞋是旧的,他就是找个由头揍我。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
那天晚上回市里,我跟林巧说了在伯父家的经过,也说了堂哥那句十万块听不见响。
林巧听完,说,那咱就再多凑点。
我说你不怕了?
她说怕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实在不行我把公积金取出来。
我看着她,说,巧,谢谢你。
她白了我一眼,说,少来这套。
后来那半个月,我跟林巧分头借钱,我找了三个大学同学,一个借了两万,一个借了一万五,一个说手头紧只借了五千。
林巧找了她科室两个姐妹,凑了三万。
加上我们自己的六万三,一共是十三万八。
钱凑齐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风大,我去银行转账的时候手都冻僵了。
转完账我给堂哥打了个电话,他说,小海,钱收到了。
我说哥,你安心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海,哥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你欠你自己,好好活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问过伯父那四间铺子的事后来怎么弄了。
我也没问。
有些事问到底,就没人能下台了。
十二月头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斌子配型配上了,是外地一个志愿者,手术排在下个月中旬。
我说那好。
我妈说,你伯父把北头那两间铺子卖了,卖了六十二万。
我说哦。
我妈说,他把欠人家的钱还了,剩下的给斌子做手术,还差一点,你姑又给添了五万。
我说姑不是把电话撂了吗。
我妈说,撂归撂,到底是亲兄弟。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林巧在厨房炒菜,油锅响,抽油烟机嗡嗡的。
我喊了一声,巧,斌哥配上了。
她在厨房里回了一句,那咱那钱啥时候能还啊。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手术是正月里做的,那天下着小雪,我跟林巧没去医院,就在家等着。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手机响了,是伯母打来的,说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顺利。
我放下电话,跟林巧说,成了。
她正在包饺子,手上都是面,说,成了就好。
我说,你咋不激动。
她说,激动啥,饺子还得包,晚上吃啥。
我笑了。
现在斌哥出院快四个月了,每个月去复查一次,指标还算稳。
上个月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着,第一笔。
我收了。
我没跟他说谢谢,他也没跟我说别的。
伯父那辆宝马最后卖了十五万,我是在二手车市场那个发小嘴里听说的,他说那车最后卖给了一个跑婚庆的。
伯父现在出门骑一辆电动车,我上回在镇上碰见他,他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菜,看见我,点了下头,说,小海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他说,回家吃饭不。
我说不了,还得赶回去。
他说,那路上慢点。
我说好。
就这么两句话。
我开车走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电动车支在一边,那棵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枝杈杈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我要是在电话里应了他,把房子卖了,斌哥是不是能早点做上手术。
我也说不清,我要是一开始就不问那句纸糊的,直接说个不字,这一家子是不是就散了。
我更说不清的是,伯父卖了铺子、卖了车,到底是被我那句反问逼的,还是他自己心里本来就有一杆秤。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你们说,那句纸糊的,我到底该不该问。
换作是你,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会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