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台州路桥的巷子里,海风常年吹过青石板路。李书福出生在1963年,家里兄弟姐妹不少,日子过得紧巴巴。他十几岁就骑着自行车在街巷里穿行,看别人怎么吆喝、怎么进货、怎么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那一带的人做小生意几乎是一种本能。卖海鲜的摊子凌晨就亮灯,修表匠戴着放大镜一坐一下午,裁缝铺里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李书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的全是勤快和算计。
1982年,他拿出攒下的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台海鸥牌照相机。那台相机成了他人生第一件值钱的家当。他背着它去公园、去景区,给素不相识的人拍照,晚上钻进临时搭的暗房里洗胶卷。
暗房很窄,药水味刺鼻,空气里飘着银盐的微尘。他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夜,用竹夹子夹着相纸在显影液里轻轻晃动。那时候他还没想过汽车,只想把照片洗得再清楚一点,让客人掏钱时爽快一点。
照相生意让李书福攒下了第一笔本钱。台州人的性格是手里有钱就坐不住,总想找更大的门路。他很快离开暗房,转向冰箱配件。铜管、蒸发器、冷凝器,这些零件靠手工焊接弯折,利润比拍照片厚得多。
他和几个工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开工,夏天闷得透不过气,冬天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李书福喜欢蹲在机床边看工人操作,自己抢着上手,手上沾满油污和铜屑。有时候半夜机床还在响,他披着旧棉袄在旁边打盹。
1986年,李书福建起了北极花冰箱厂。那几年冰箱是紧俏货,北极花卖得红火,到1989年产值已经过了千万。可冰箱生产需要国家定点,北极花不在名单上。工厂被迫关停,设备卖给了别人。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第一次被政策的大手按住。李书福没有抱怨太久。他去深圳读书,学经济管理,回来后看上了摩托车。台州街头摩托车越来越多,进口车贵,国产车毛病多。他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国有摩托车厂,拿到了生产资格。
吉利摩托车卖得不错,甚至出口到了东南亚。摩托车让李书福重新找回了节奏。但摩托车和汽车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李书福决定跨过去。那一年是1997年,中国汽车年销量才一百多万辆,轿车几乎全是合资品牌。
没有民营企业拿到轿车生产许可。李书福在临海建起吉利第一个汽车生产基地。他买来几辆夏利和奔驰,拆开研究,让工程师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比对。吉利早期生产的轿车没有合法身份,被外界叫做黑户。李书福四处奔走,跑部委、找地方政府,想给吉利要一张准生证。
那几年他常坐绿皮火车去北京,住便宜招待所,在硬卧上睡不着。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算成本,算价格,算怎么把车卖到三万块钱以内。1998年,第一辆吉利豪情下线,车门关不严,漆面发暗。有人嘲笑吉利车是四个轮子加一个沙发。李书福不反驳,继续压成本。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那年年底,吉利豪情登上国家轿车生产目录,成为第一家获得轿车生产资格的民营企业。消息传回台州,工厂里有人放起了鞭炮。李书福表现得很平静,他已经在想怎么把车造得更好一点。
真正让吉利脱胎换骨的是收购沃尔沃。2007年前后,美国福特汽车深陷危机,有意出售沃尔沃轿车。李书福盯上了这个机会。他飞欧洲,见工会代表,见管理层,被人质疑过,也被人拒绝过。很多人觉得一家中国小厂买不下北欧豪华品牌。
李书福坚持认为吉利需要沃尔沃的技术和安全口碑。2010年3月,吉利以18亿美元从福特手中收购沃尔沃轿车全部股权。那次收购改变了吉利的命运。沃尔沃的底盘、安全和供应链体系反哺吉利,帝豪系列、博越、星越一步步做起来,吉利从廉价车走向主流市场。
安聪慧在吉利的起点比收购沃尔沃早得多。1996年,李书福在一所大学的田径场上看到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踏实、能吃苦。他把安聪慧带到吉利,最初安排做审计员。安聪慧从财务、采购、生产、技术一路干过来,几乎轮遍了核心岗位。
帝豪系列是安聪慧主导开发的,这款车后来成了吉利的销量支柱。CMA架构和SEA浩瀚平台也出自他的团队。领克和极氪两个品牌从无到有,背后都有安聪慧的影子。他在吉利三十年,从一个小审计员做到上市公司主席。
淦家阅比安聪慧晚几年进入吉利。2003年,他从财务经理做起,管过采购、供应链、组织管理。2021年,他成为吉利汽车集团CEO,是吉利第一位80后CEO。淦家阅说话直接,喜欢把账算到小数点后。
他在内部推动了几何并入银河,参与了极氪与领克的战略协同。2026年8月,他又获任吉利汽车行政总裁,负责日常运营。一个财务出身的人管日常经营,说明吉利进入精细化管理阶段。过去那种砸钱开路的打法已经过去了。
桂生悦的角色也变了。他从行政总裁转任董事会副主席,专职沟通协调。四个人在2026年8月17日同一天完成调整。李书福辞去吉利汽车控股董事会主席和执行董事,安聪慧接任主席,淦家阅接行政总裁。李书福继续担任浙江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上市公司和控股集团的关系没有改变。
这次调整伴随着一份中期成绩单。2026年上半年,吉利汽车营收1736亿元,同比增长15%,创历史新高。核心归母净利润96.8亿元,同比增长46%。单车收入11.2万元,同比增长16%。单车核心归母净利润6806元,同比涨了45%。毛利率提升到17.9%。
收入和利润增速都跑赢了销量增速,说明不是靠降价换来的。但按香港财务报告准则,报表上的归母净利润是90.9亿元,同比跌了2%。原因在汇兑损益。2025年同期汇率波动曾带来约36.3亿元账面收益,2026年上半年却因汇率变化损失约6亿元。一进一出,账面数字差了几十亿。
桂生悦在业绩会上提到,这份财报虽然亮眼,但还谈不上让人惊艳。他没有把业绩说得天花乱坠。对于新接手的团队来说,这是一个清醒的起点。李书福为什么选在这个时点交棒?公告里给出的说法是,他要把更多时间放在其他业务上。
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李书福手里还管着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旗下有沃尔沃、路特斯、极星等品牌。天上还有他投资的卫星公司,已经发射了数十颗低轨卫星。地上有曹操出行这样的网约车平台。他的其他业务确实不少。
但更重要的可能是,吉利汽车内部的治理框架已经理顺。2024年,吉利发布了《台州宣言》。这个宣言的核心是聚焦主业、减少品牌数量、整合资源。之后品牌做减法:几何并入银河,极氪收购领克,极氪从纽交所私有化退市,成为吉利汽车全资附属公司。
品牌从原来的几个缩减到四个,控股子公司也从三家减少到一家。2026年8月初,吉利汽车集团销售总公司正式成立,营销端完成整合闭环。产品体系、营销体系都梳理清楚了,人事调整自然跟上。安聪慧接任后表示,未来吉利汽车会继续深化《台州宣言》,关停并转冗余公司和项目,减少不必要的内部交易和重复建设。
吉利的股权结构决定了控制权不会旁落。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持有吉利汽车36.62%的股份,是第一大股东。李书福本人直接持有吉利汽车2.04%。在浙江吉利控股集团内部,李书福个人持股82.23%。三层股权穿透下来,最终的控制人仍然是李书福。辞任上市公司主席,并不改变这一点。
公告还特意写明,他辞任后没有减持公司股权的计划。这给了市场一个信号:所有权留在家族手里,经营权交给职业经理人。家族成员的安排也印证了这一点。李书福的儿子李星星、女儿李妮没有进入上市公司,他们在控股集团和投资平台另有角色。
李星星持有澄星股份的控股权,姐弟俩还推动丰沃股份冲刺A股。二代管投资,经理人管经营。这种分工在头部民企里不算多见。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去世后,女儿宗馥莉接手了集团。福耀玻璃创始人曹德旺在2025年辞任董事长,儿子曹晖接任。吉利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中国民营企业的传承向来是个难题。很多创始人年过六十还在任上。长城汽车魏建军62岁,接班人在董事长助理岗位轮岗,还没进入董事会。比亚迪王传福60岁,卸掉了几十家子公司的职务,但董事会主席位置还没交。2026年6月,有投资人在股东大会上问他退休后比亚迪怎么办。王传福的回答是比亚迪不是靠单一创始人撑起来的。话说得轻松,但主席位还没动。
龙湖吴亚军2022年10月辞任,陈序平接棒。辞任公告当天,龙湖股价跌了23.78%,盘中一度跌44%,一天蒸发近200亿港元市值。吉利这次调整后,股价涨了4.77%。市场用涨跌给时点和成色标了价。这些数字背后,是投资人对于交接是否平稳的投票。
安聪慧的履历几乎覆盖了吉利所有关键岗位。财务、技术、品牌、资本,他都轮过。2021年,他主动卸任吉利汽车CEO,从零开始做极氪。不到三年,极氪在纽交所上市,后来他又推动极氪与领克合并。2026年初,他回归控股集团出任CEO。现在再进一步,拿下上市公司董事长。控股集团和上市平台的核心决策权,第一次集中到同一个人手上。
淦家阅从财务岗位起步,管过采购、供应链、组织管理。他推动了几何并入银河,主导了极氪与领克的战略协同。营销端的销售总公司整合也是他牵头做的。一个管钱出身的人管日常经营,说明吉利已经过了砸钱开路的阶段。接下来每一笔钱都要算着花。这不意味着收缩,而是更精细。
吉利面临的竞争并不轻松。2026年上半年,中国乘用车国内销量同比下降24.3%,但吉利的市占率提高到了11%。出口是最大增量。上半年海外销量47.4万辆,同比增长158%,半年已超过2025年全年出口总量。利润结构在改善,但国内主流价格带的竞争异常激烈。
12万到25万元区间,比亚迪、华为、小米等品牌都在抢。吉利在这个区间缺少一款真正的爆款产品。新能源新品主要集中在下半年。淦家阅在业绩会上说,下半年对吉利来说最为重要。这句话简单,但分量很重。新车型的成败,直接影响全年目标。
全球化方面,吉利选择了一条轻资产路线。安聪慧不打算大规模新建海外产能,而是与福特、雷诺等伙伴共享产能、联合开发。这样做的好处是投资小、风险低。代价是对合作伙伴的依赖。海外市场政策变化快,供应链管理复杂。吉利需要在本地化运营上补课。过去几年,中国汽车出口猛增,但进入欧美市场仍有关税和非关税壁垒。吉利与雷诺在韩国、与福特在东南亚的合作,都是在试探新的路径。
技术布局上,吉利不只是一家汽车公司。李书福很早就对甲醇燃料感兴趣。他在台州试点过甲醇出租车。吉利还布局了低轨卫星,计划为自动驾驶提供高精度定位。旗下的时空道宇已经发射了数十颗卫星。曹操出行在多个城市运营网约车。沃尔沃、极星、路特斯在电动化上各有分工。这些业务都在李书福的控股集团旗下。他辞任上市公司主席后,可以把更多时间放在这些跨领域的业务上。
李书福的办公室里摆着一辆吉利第一辆豪情轿车的模型,车漆有些发黄。他偶尔会拿起来看看。那个模型和现在的吉利车型摆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对话。他曾经说,汽车产业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这句话他重复过很多次。现在他站在赛道边上,把接力棒递给了安聪慧。赛道上的竞争不会因为交接棒而暂停。后方的队伍还在追赶,前方的对手还在加速。
安聪慧接过来的,是一套已经梳理清楚的体系。财务结构在改善,品牌数量减下来了,营销整合完成了。但体系清楚不等于高枕无忧。销量增长靠海外,国内价格战还在持续。新能源车型的利润空间被压缩。研发投入不能少,智能化下半场刚开场。
淦家阅要管日常运营,得在成本和投入之间找到平衡。桂生悦负责沟通协调,得在股东、政府和合作伙伴之间周旋。四个人各管一段,但最终的方向盘还在李书福手里。
台州路桥的街头,李书福当年开照相馆的那条巷子还在。房子旧了,路边多了电动车充电桩。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聊天,说起当年那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
他们不一定知道那台海鸥相机后来的故事。
从台州到杭州,从临海到哥德堡,从汽车到卫星,李书福走了四十多年。2026年8月17日这一天,他把一家上市公司的权杖交了出去。公告只有几页纸,但纸背面的东西,远比字面上的多。
那天杭州下雨。吉利汽车总部的会议室里,安聪慧和淦家阅面对分析师和媒体。李书福没有坐在正中间。他坐在旁边,像往常一样听。
有人问起交棒的理由。
桂生悦谈到了去家族化,谈到了制度和团队驱动。李书福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时间会给。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楼群的轮廓。会议结束后,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新班子面临的第一个完整财年还没结束。2026年剩下的几个月,吉利要推多款新能源新车。海外市场要维护渠道、提升品牌。研发团队还在攻克下一代的电池和智能驾驶。供应商在等新的订单,工厂在等排产计划,经销商在等市场反馈。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李书福把上市公司的日常经营权交了出去,但吉利的节奏没有慢下来。它仍然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跑。
历史上,很多企业的交班发生在危机之后。亏损、诉讼、内乱,创始人被迫离场。吉利选择了另一种时点。账面上96.8亿元核心净利润,营收创新高,毛利率改善。这时候交棒,等于把一套运行良好的机器交给下一班人。机器的设计图纸还锁在创始人的保险柜里。继承人要做的不是重新设计,而是让机器运转得更久。
安聪慧熟悉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他在吉利干了三十年,从审计员到董事长。他的青春都给了吉利。淦家阅也干了二十多年,从财务经理到行政总裁。桂生悦是连接内外的那根线。
李书福知道,有些权力可以交,有些不能交。他交出去的是日常经营和董事会决策,留下来的是所有权和文化。终身荣誉主席的头衔写进了公告,后面紧跟着一句:这个头衔属于荣誉性质,并不构成公司企业管治架构的一部分。荣誉是给的,权力是留的。
这个细节被很多人忽略了。公告用词很讲究。终身荣誉主席不进入治理架构,意味着李书福不会通过这个头衔干预经营。但他作为控股股东和控股集团董事长,仍然握有最终话语权。这种安排既给了职业经理人空间,也保住了家族的控制力。在中国民营车企里,还没有先例。
从更大的背景看,2026年的中国汽车业进入淘汰赛。国内市场销量下滑,价格战白热化。出口增长快,但面临反补贴调查。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经超过一半。传统燃油车退潮。智能化成为新战场。车企需要更敏捷的组织,更年轻的团队,更稳定的现金流。李书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交棒,和这些变化不无关系。
但李书福没有完全离开汽车。他仍然是吉利控股集团的董事长。控股集团管着沃尔沃、路特斯、极星,管着卫星和出行。这些业务和上市公司之间还有复杂的股权和研发协作。李书福只是在上市公司层面退后了一步。他依然会出现在重要场合,依然会参与顶层设计。只是日常的会议、报表、供应链谈判,不再需要他签字。
对于安聪慧来说,新的头衔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他要在主流价格带找到突破口,要继续推动海外本地化,要控制成本,还要稳住团队。淦家阅要处理好销售、生产、采购的协调。桂生悦要在股东之间传递信息。三个人都没有退路。李书福把舞台让了出来,但聚光灯还照着他们。
台州的路桥汽车站附近,有一家吉利早期的配件厂旧址。厂房早已拆除,空地上建起了住宅楼。年轻人在楼下骑着电动滑板车经过,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冲压出吉利的第一个冰箱零件。历史就是这样,被一层层覆盖。李书福从那个起点走到今天,用了四十多年。2026年8月的这场权力交接,只是其中一个节点。后面的路还有很长。
海边的风还会继续吹过路桥。李书福有时会回到台州,在老街走一走。他不常说话,只是看。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卖手机壳的、卖奶茶的、卖电动自行车的。那些忙碌的店主,或许不知道多年前有个年轻人在这里背过相机。
但吉利的工厂还在临海运转,生产线上的机械臂不停摆动,一辆辆新车下线,等待运往港口。企业的生命比个人长,交棒只是让它继续活下去的方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