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系统显示有抵押,办不了。”
第四次来到临江市城南车管所,陈岚又被窗口退了材料。
她抱着装满证明的文件袋,手机还停在搜索页面,上面那行字是“配偶去世后车辆继承过户需要什么材料”,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十九次搜索亡夫车辆过户。
“抵押早就解除了。”
陈岚把银行出具的结清证明推过去,边角因为反复拿取,已经卷了起来。
窗口里的女人扫了一眼,没接。
“结清不等于解押。让银行派人来,或者拿解押手续。”
“我前天去过银行,他们说三年前就办完了解押。系统记录也打印了,在后面。”
“那是银行的系统,我们看车管系统。”
女人说完,抬手按下叫号器。
“请下一位。”
电子屏上的号码跳了一下。
陈岚没动。
她两只手按在窗口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玻璃下方的缝隙只有十几厘米,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撞在玻璃上,很快散掉。
“麻烦你告诉我,除了这个,还缺什么?”
女人看了一眼后面排队的人。
“先把这个解决了再说。”
“又是这句话。”
“什么叫又是?”
“我每次都问还缺什么,你们每次都只说一样。等我补齐再来,又能冒出新的一样。”
女人皱起眉。
“材料不全,我们怎么给你往下审?后面还有人办事,你别占着窗口。”
“你先给我一张完整清单。”
“墙上有,自己看。”
陈岚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东侧墙上,贴着七八张蓝底白字的办事指南。
夫妻变更、二手车转让、抵押登记、异地转入,全有。
唯独没有车主死亡后的继承转移。
她回过头。
“墙上没有我这个情况。”
“那你去咨询台问。”
“我从咨询台过来的,是他们让我排这个窗口。”
“那你再去问清楚。”
窗口里的女人把材料从缝隙里推出来,文件袋撞在陈岚的手腕上。
塑料封皮有点硬,刮出一道白印。
陈岚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把袋子抱回怀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拍桌子。
大厅里人多,空调开得低,叫号声一阵接一阵。
有人不耐烦地咳嗽,有人刷着手机,两个带孩子的女人在角落里分一包饼干。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她这一个月里跑过的路、请过的假、赔过的笑,都没发生过。
她侧过身,给下一位让开位置。
走出大厅时,外面的阳光一下扎进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半天没抬脚。
停车场最里面,停着一辆灰色的旧商务车。
车是周成留下的。
七年前买的,不是什么好车。
右侧车门有一道浅凹痕,后保险杠掉过一小块漆,车里常年混着烟草、薄荷糖和纸箱的味道。
周成活着时,用它给几家早餐店送米面和冻货。
他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轻手轻脚穿衣服。
陈岚睡得浅,总能听见皮带扣碰到床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会迷迷糊糊问:“吃点东西再走不?”
周成一边套袜子一边说:“回来吃,锅里给我留俩包子。”
可他十次有八次赶不上。
去年十二月,他在仓库卸货时突然倒下。
一起干活的老彭说,周成倒下前还在骂供应商,说那批面粉袋子受潮,不能给人家送。
救护车开到医院时,他已经没了意识。
陈岚在抢救室外坐了一夜。
医生出来三次,她签了三次字。
最后一次,医生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只说了一句:“家属,节哀。”
她没听懂似的,还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他?”
医生停了停。
“现在就可以。”
周成走后,家里的存款只剩四万多。
丧葬、医院欠费、女儿的学费,再加上婆婆换膝关节吃的药,每一项都不能停。
老彭把周成原来跑的几条送货线留给了她。
“嫂子,单子不算多,但够你们娘俩吃饭。车你会开吧?”
“有证,好几年没摸了。”
“慢点开。头几天我跟你跑。”
陈岚第一次独自坐进驾驶室时,手一直发抖。
座椅停在周成习惯的位置,她坐进去,脚够不稳刹车。
她扳动调节杆,座椅向前滑了一截,靠背缝隙里掉出一颗薄荷糖。
糖纸已经皱了。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没舍得扔,塞进了储物格。
车主还是周成。
保险快到期,几家固定客户又要求重新签送货协议。
老彭提醒她,车一直挂在去世的人名下,真出了事故,后面会很麻烦。
陈岚这才开始办过户。
第一次来车管所,是三月四日。
她只带了死亡证明、结婚证、自己的身份证,还有周成留下的行驶证。
咨询台的小伙子翻了一下。
“还得有继承证明。”
“什么是继承证明?”
“公证书、法院文书之类的。你家还有其他继承人吗?”
“有婆婆,还有一个女儿。”
“那都要处理清楚。你这个材料不够,办不了。”
陈岚承认,那一次是她不懂。
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问得很仔细。
“除了继承证明,还要什么?您一次告诉我,我记下来。”
小伙子拿了张废纸,在背面写了几行。
身份证。
行驶证。
登记证书。
死亡证明。
继承证明。
车辆到场。
陈岚看完又问:“就这些?”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已经在招呼后面的人。
“你先准备这些,具体到窗口还要审核。”
为了办继承公证,她先回了一趟周成的老家。
周成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赵桂英跟大儿子住在县里。
老太太腿不好,走十几米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
陈岚把事情讲完,赵桂英半天没说话。
她大伯哥周海坐在旁边,手指敲着茶几。
“车子怎么也值几万块,妈是继承人,晓棠也是。不能说全给你就全给你吧?”
陈岚把提前整理好的账本放到桌上。
“车现在二手价不到六万。周成住院和后事花了七万三,我借了两万。车给我,我继续跑他的活。妈该有的那份,我按公证处算的数补。”
周海往后靠了一下。
“你拿什么补?”
“分期。每月两千,打到妈卡上。”
“你现在说得好听,以后改嫁了呢?”
陈岚的脸一下白了。
赵桂英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砖。
“你弟才走几个月,你说的啥混账话?”
周海抿住嘴,不说了。
陈岚没有跟他吵。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着那几行数字。
“妈看病,我不会不管。晓棠是周成的女儿,也不会不管奶奶。车我不能卖,我靠它挣钱。”
“我今天来不是抢东西,是把以后容易扯皮的事,现在说清楚。”
赵桂英盯着她。
老人眼皮耷拉着,眼睛却红得厉害。
“你跟成子过了二十二年,他有几斤几两,你比我清楚。这车给你。你能把日子撑起来,比啥都强。”
公证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简单。
关系证明、死亡证明、财产证明、亲属情况,一个都少不了。
女儿周晓棠已经二十岁,从学校请假赶回来签字。
赵桂英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公证处,腿肿得裤脚都紧了。
公证员逐项询问,确认每个人的意思。
周晓棠说:“车归我妈。我爸留下的那部分存款,给奶奶。”
周海在门外抽了三根烟。
最后,他进来扶赵桂英的时候,低声对陈岚说:“我刚才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陈岚把老太太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你怕妈吃亏,我也明白。”
“那钱不用每月给。”
“得给。写清楚,大家都踏实。”
公证书拿到后,她第二次来到车管所。
那天早上六点多,她先给两家早餐店送完货,再把车开到检测通道外排队。
轮到她时,窗口换成了一个短发女人。
女人看了材料,问:“原车主身份证呢?”
“人去世了,身份证销户时收走了。”
“销户证明带了吗?”
“死亡证明在这里。”
“死亡证明和户口注销不是一回事。去派出所开注销证明。”
陈岚把第一次拿到的手写清单放到玻璃下。
“上次没人跟我说要这个。”
短发女人扫了一眼。
“这谁写的?”
“咨询台。”
“上面又没盖章。业务审核以窗口为准。”
“那除了注销证明,还有没有别的?”
“目前看就是这个。”
“您再帮我看一遍。”
“我说了,目前看。下一步系统还会不会提示,我不能保证。”
陈岚听见“不能保证”四个字,心里已经有点发沉。
她还是把材料收好,说了声谢谢。
派出所离她家不远,可周成的户口注销是在老家办的。
她坐长途车又跑了一趟。
窗口民警调出记录,给她开了证明,还把当时剪角作废的身份证复印件找了出来。
民警听说她已经跑了两趟,顺口提醒她:“继承公证书上最好把车架号也写明白,光写车牌,有的地方可能卡。”
陈岚心里咯噔一下。
她翻开公证书,里面只写了车辆型号和号牌号码。
她给公证处打电话。
公证员说,车辆信息足以对应,公证书本身没有问题。
但为了避免办事部门对财产标的产生疑问,可以再出一份补充说明。
她又请了半天假。
小饭馆的老板娘听说她还要跑,脸拉了下来。
“陈姐,不是我不体谅你。你最近送货不是晚就是换时间,我们早上等着开门做生意。”
“今天这趟跑完就好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岚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掉。
“要不这几天的配送费,你少结我两百。”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
“少啥少。你赶紧办,别下回又折腾。”
第三次去车管所,她带上了销户证明和补充说明。
这次排了一个小时。
轮到她时,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刘敏。
刘敏把公证书看得很慢。
看到补充说明,她又拿尺子一样的东西,对着车辆识别代号逐个比。
陈岚站得腰疼,轻轻换了两次脚。
过了一会儿,刘敏问:“其他继承人为什么没来?”
“公证书里写了,他们同意车辆归我。”
“老人能来最好还是来一下。”
“公证处已经当面问过,她腿做过手术,住在县里。”
“我只是说最好。”
“最好不是必须,对吧?”
刘敏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跟我抠字眼。我们也是为了避免家庭纠纷。”
“我不是抠字眼。我婆婆来一趟很难,我得知道她到底要不要来。”
“那先不用。”
刘敏把公证书放到一边,又点了几下电脑。
“车辆登记证书呢?”
陈岚从袋子里拿出来。
“行驶证。”
她也递进去。
“交强险。”
陈岚继续递。
刘敏忽然停下鼠标。
“车有过贷款?”
“买车的时候贷了三年,早还完了。”
“系统里有抵押记录。”
“已经解除了。”
“那你最好去银行打个证明。”
陈岚的喉咙紧了一下。
“这次是最好,还是必须?”
刘敏明显不高兴了。
“系统显示有记录,我们要核实。你去银行问问不就行了?”
“能不能现在帮我看清楚,是抵押中,还是历史抵押?”
“页面就显示抵押登记。”
“那为什么前两次没人说?”
“前两次材料都没到这一步,系统进不来。”
陈岚把双手交握在一起。
她指甲短,掌心因为搬货有薄茧。
用力时,指关节一块块发白。
“那除了银行证明,还缺什么?”
刘敏敲了两下键盘。
“你把这个先补了再说。”
陈岚没有立刻走。
“同志,我已经第三次来了。第一次缺继承公证,第二次缺注销证明,这次又是银行证明。”
“你第一次材料本来就不全。”
“是,我认。可我第一次就问了,能不能一次告诉我。”
“每个环节审的东西不一样。”
“办的是同一辆车,怎么到你们这儿像拆盲盒?我花钱买一个,还得回家等下次开出什么?”
后面有人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刘敏脸涨红了。
“你说话注意一点。我们是按规定办事。”
陈岚点头。
“那您把规定给我看一下。”
刘敏转头叫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值班负责人王磊”。
他隔着玻璃问:“怎么回事?”
刘敏快速说了一遍。
王磊听完,语气还算平和。
“大姐,继承转移比较特殊,材料确实要逐项审核。你先去银行确认,别在这儿耽误后面的人。”
“我不是不去。我想要一张完整清单。”
“网上有办事指南。”
“网上写得没有这么细。”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那特殊到第几趟能处理完?”
王磊的脸沉下来。
“你这态度就没必要了。谁也没故意让你跑。”
“没故意,我也跑了三趟。”
陈岚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麻烦您把今天说的写一下。银行解押证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是不是?”
“我们不可能给你承诺后面绝对没有问题。”
“为什么不能?”
“审核是动态的。”
这次,陈岚真的被这五个字噎住了。
她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发闷。
王磊指了指旁边。
“大姐,先去补材料。你一直站在这儿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把东西装回袋子。
离开前,她问刘敏:“你叫什么名字?”
刘敏下意识摸了一下胸牌。
“你想投诉可以去投诉台。我的工号也可以查。”
“我不是要吓唬你。”
陈岚看着她。
“我就是怕下次来,又没人认今天说过的话。”
银行因为网点合并,原来的汽车贷款部门已经撤了。
陈岚先去了旧地址,那里变成了一家药房。
她站在门口给客服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转了三次人工,才问到贷款档案迁到了城北支行。
城北支行离她家二十七公里。
柜员查完记录,说贷款确实在三年前结清,抵押也已解除。
“车管那边说系统还有记录。”
柜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
“你看,抵押登记日期在上面,解除日期在下面。状态是已解除。”
“能给我打印吗?”
“这个是内部界面,不能直接打印。我给你开结清证明,再出一份业务情况说明。”
“他们说可能要银行派人去。”
柜员愣了。
“解除都办完了,派人去干什么?”
陈岚苦笑。
“我也想知道。”
支行主管后来又给她盖了章,留下联系电话,说车管所有疑问可以来电核实。
第四次去之前,陈岚专门给咨询台打了电话。
她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接电话的人说,只要抵押已经解除,系统状态正常,就不需要银行人员到场。
陈岚不放心。
“您贵姓?”
对面停了一下。
“电话咨询只能提供一般答复,现场审核为准。”
又是现场审核为准。
她把银行证明、公证书、死亡证明、销户证明、登记证书、行驶证和所有人的身份证明,一份份装进带标签的透明袋。
周晓棠帮她做了一个材料目录。
第一页写着文件名称,第二页写着每次到车管所的日期,第三页记录工作人员提出的问题和她补交的材料。
“妈,你这都快做成毕业论文了。”
“我要是不记,他们一句没说过,我能怎么办?”
“明天我请假跟你去。”
“不用。你好好上课。”
“我怕你又让人欺负。”
陈岚把透明袋的拉链拉上。
“人家没打我没骂我,算什么欺负?”
周晓棠靠在餐桌边,气得眼圈发红。
“就因为没打没骂,才更窝火。他们一句‘不行’,你就得从城南跑城北。你的时间不是时间,油钱也不是钱?”
陈岚没接话。
她拿起周成那本登记证书。
封皮上有一个浅浅的油手印,是他以前修车时留下的。她用湿巾擦过一次,发现擦不掉,后来就没再动。
第四次,她觉得肯定能办成。
她甚至提前跟饭馆老板娘说,中午前就能把货款对完。
可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只看了几分钟,还是那句:“不行,系统显示有抵押。”
陈岚拿出银行说明。
对方没有打上面的核实电话,也没有点开详细记录。
“让银行派人来。”
“为什么?”
“这是规定。”
“哪条规定?”
“系统要求。”
“系统哪儿写了?”
“你怎么这么较真?”
这句话让陈岚安静了。
她看着玻璃后的女人。
“我丈夫死了,车在他名下。我跑了四趟,回老家两趟,去了公证处三次,银行两次。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较真?”
对方的嘴动了一下。
“你的遭遇我们理解,但业务归业务。”
“我没让你们因为我丈夫去世就少审一样。”
陈岚把银行说明往前推。
“我只让你看一眼,下面写的是已解除。后面还有电话,你打过去问一句。”
“我们不可能替每个办事人打电话。”
“那我打,你听。”
“这里不能影响办公。”
女人按了叫号器。
“请下一位。”
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陈岚回到车里,关上门,没有立刻发动。
车内被太阳晒得发烫,方向盘摸上去像贴着一层热铁。她开了空调,风口先吹出一股闷热的灰尘味。
储物格里,那颗薄荷糖还在。
她拿出来,剥开糖纸。
糖已经受潮,表面黏糊糊的,沾在她指尖上。
她忽然想起周成第一次去给大超市送货,也被采购压着结款。
他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回来气得连饭都没吃。
陈岚当时劝他:“做生意求人,脸皮厚点。”
周成说:“求人归求人,欠我的钱还是欠我的钱。不能因为我好说话,就当我没脾气。”
那天晚上,周成把采购承诺的每个日期写在纸上,第二天带着对账单又去了。
钱后来结了。
他回家时买了半只烤鸭,进门就说:“讲道理没用的时候,就把他们说过的话摆出来。”
陈岚咬了一口薄荷糖。
苦的。
她吐在纸巾里,眼泪这才掉下来一滴。
只有一滴。
她很快擦掉,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热烈感谢车管所教我学会来回跑。
她数了数,十四个字。
回家后,她把这句话给女儿看。
周晓棠盯着手机,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鼻子又红了。
“妈,你要送锦旗?”
“嗯。”
“送这个?”
“嗯。”
“他们会不会赶你出来?”
“前四次已经赶了,不差这一回。”
赵桂英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听见母女俩说话,抬起头。
“啥锦旗?”
周晓棠把那十四个字念了一遍。
老太太没听出讽刺。
“人家让你跑四趟,你还感谢人家?”
屋里安静几秒。
周晓棠笑得蹲到了地上。
陈岚也笑了。
这是周成走后,她第一次在家里笑出声。
赵桂英反应过来,抬手打了女儿胳膊一下。
“你俩还有心思拿我开涮。”
她嘴上骂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陈岚去广告店问做锦旗多少钱。
老板看完文案,抬眼打量她。
“你这是正经感谢,还是阴阳人家?”
“写的都是实话。”
“那就属于高级感谢。”
老板把嘴角压住。
“红绒布,黄色字,加穗子,一百二。加急一百五。”
“我自己买布做行不行?”
“你会?”
“会踩缝纫机。”
陈岚以前在服装厂干过六年。后来女儿出生,周成跑运输,她就在家接些改裤脚、换拉链的零活。
她买了红布和黄布,又让广告店把十四个字按尺寸打印出来。
晚上,她把餐桌清空,用粉笔沿着字模一点点描。
赵桂英坐在旁边剪流苏。
老人手抖,剪出来的线有长有短。
陈岚没让她重剪。
“就这样,远处看不出来。”
“送人东西,咋能毛毛糙糙?”
“本来就不是去评奖的。”
周晓棠拿着尺子比划。
“字要不要再大一点?大了才有视觉冲击。”
“你别整那些网红词。”
“这叫传播效果。”
“我又不是去拍视频。”
“现在大厅里那么多人,肯定有人拍。”
陈岚停下缝纫机。
针还扎在布里,压脚紧紧压着一个“谢”字。
“晓棠,我不是想让谁火,也不想把谁逼没工作。”
“那你做这个干吗?”
“我要让他们当着人的面,把话说完整。”
她抬起头。
“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一次写清楚。别今天说东,明天说西,最后还怪我不懂。”
第三天晚上,锦旗做好了。
十四个黄字不算工整,“回”字稍微有点歪。底下的流苏一边长,一边短。
周晓棠把四张白色小卡片缝在锦旗背面。
上面分别写着四次办理日期、窗口答复和补充材料。
她还把银行盖章的说明复印了三份。
“妈,这叫证据链。”
“别整得像打官司。”
“那你怕什么?咱又没编。”
陈岚把锦旗卷起来,用一根黑色鞋带系好。
那是周成留下的一双旧运动鞋上的鞋带。
第五次去车管所,是个周一。
早上七点,陈岚先送完货,再回家接上赵桂英。
老太太换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你不用去。”
“我得去。”
“公证都办完了。”
“他们不是老问其他继承人吗?我去坐那儿,看他们还问不问。”
陈岚拗不过她,只能把副驾驶座调到最舒服的位置。
赵桂英上车时,膝盖弯不动。陈岚站在她身后,双手托住老人的胳膊,几乎把她半抱进车里。
老太太坐稳后,喘得很重。
“成子以前也这么扶我。”
陈岚的手停了一下。
“系安全带吧。”
车开进城南车管所时,才八点二十。
大厅已经排起队。
陈岚先把婆婆安顿在等候区,又去取号。她的号是二十七,前面还有十四个人。
锦旗放在她腿上,卷得很紧。
保安老秦走过来,看了两眼。
“送锦旗的?”
“算是。”
“办什么业务?”
“车辆继承过户。”
“这个少见。材料带齐没?”
陈岚笑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
老秦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给赵桂英拿了个纸杯。
“老太太喝点水。待会儿叫号听不清,我提醒你们。”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
九点零五分,电子屏终于出现二十七号。
“请二十七号到六号窗口办理。”
陈岚扶婆婆站起来。
赵桂英摆手。
“你去,我在这儿等。”
陈岚抱起文件袋,又把锦旗夹在胳膊下面,走到六号窗口。
窗口里坐的还是刘敏。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
刘敏显然认出了她。
“材料补好了?”
“全在这儿。”
陈岚把文件袋递进去。
刘敏一份份翻。
看到银行说明时,她的手顿住了。
“银行的人没来?”
“银行说抵押三年前已经解除,不需要派人。”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系统有记录。”
“有历史记录,状态是解除。”
“我们要按内部系统来。”
“那请你点开详细页面。”
刘敏抬头。
“你是在教我办业务吗?”
“我在请你看清楚。”
后面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刘敏压低声音。
“你别一来就找事。”
陈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
她四次来,没有骂过一句脏话,也没有堵过一次窗口。她在公证处、派出所、银行之间来回跑,见谁都先说麻烦您。
到了第五次,她还没展开锦旗,就先成了找事的人。
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
“好,我不教你。你审。”
刘敏继续操作。
几分钟后,她把材料合上。
“还是办不了。”
“理由。”
“抵押状态需要进一步核实。”
“怎么核实?”
“你找银行。”
“我找过了,证明在你手里,核实电话也在上面。”
“那是你提供的材料,我们要走内部核查。”
“需要多久?”
“不确定。”
“给我受理回执。”
“现在不能受理。”
“不能受理,就给我不予受理的书面说明。”
刘敏的脸彻底冷下来。
“没有这种东西。”
“那我今天就这么回去?”
“你可以等核查结果。”
“等多久?”
“说了不确定。”
“谁负责核查?”
“这是内部流程。”
“内部流程不告诉时间,不给回执,不留电话,也不确认材料。过几天我打来,你们是不是又说没这回事?”
刘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岚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解开鞋带,把卷着的红布放在台面上。
“我来送锦旗。”
刘敏先是一愣。
附近几个窗口的人都看了过来。
陈岚双手抓住锦旗两角,猛地向两边展开。
红色绒布抖出一道响声。
十四个黄色大字正对着窗口。
热烈感谢车管所教我学会来回跑。
六号窗口安静了。
旁边正在给孩子喂水的女人停下手。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连电子叫号声都像突然大了许多。
刘敏的脸从红变白。
“你干什么?赶紧收起来!”
“我送锦旗。”
“这里不允许拉横幅。”
“这不是横幅,是锦旗。尺寸八十乘一百二,下面还有穗。”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刘敏站起来,伸手想抓。
陈岚退后半步。
两人之间隔着窗口台和玻璃,刘敏的手伸到一半,只碰到锦旗边缘。红布从她指尖滑过去,穗子轻轻扫在台面上。
“你不要影响办公秩序!”
“窗口继续叫号,我站在黄线外。”
陈岚往后退到等候线外,重新把锦旗举高。
她没有挡通道,也没有骂人。
保安老秦快步过来,看清字后,脚步明显慢了。
“陈女士,有话好好说。”
“秦师傅,我一直在好好说。”
她把锦旗翻过来。
背面缝着四张白卡。
“三月四日,第一次,说缺继承证明。我认,是我不懂。”
“三月十二日,第二次,说缺户口注销证明。第一次的清单上没有。”
“三月二十日,第三次,说缺银行证明。问还有没有其他材料,答复是先补这个。”
“三月二十八日,第四次,我带着银行证明来,说必须让银行派人。银行说抵押三年前已经解除。”
她把锦旗转回正面。
“今天第五次,还是让我回去等。不给回执,不给时间,也不告诉我找谁。”
一个排队的大爷开口:“这不就是踢皮球吗?”
刘敏隔着窗口喊:“具体情况你们不了解,不要起哄。”
大爷火了。
“我起啥哄?人家日期材料都写着。你说她哪句不是真的?”
另一名工作人员匆匆关上窗口,转身去里面打电话。
王磊从办公区出来。
他一眼看到锦旗,脸立刻沉下去。
“怎么又是你?”
陈岚看着他。
“王负责人记得我,那就好办。”
“把东西收起来,去调解室说。”
“可以说,锦旗先放这儿。”
“不行。你这样造成不良影响。”
“影响是我造成的,还是这四趟造成的?”
王磊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什么诉求,可以正常反映。投诉台、意见箱、热线,都有渠道。”
“我打过热线。答复是以现场审核为准。”
“那你去投诉台。”
“投诉台让我先找值班负责人。负责人就是你。”
周围又有人笑。
王磊的脸绷得发紧。
“你不要断章取义。”
“那您把完整的讲出来。”
陈岚打开文件袋,抽出银行情况说明。
“这张纸,盖了章,有联系电话。你们谁打过?”
没人说话。
“这份系统记录,下面写着抵押解除。你们谁点开看过?”
刘敏在里面说:“我们看到的页面不一样。”
“那就把页面打开,咱们一起看。”
“内部系统不能给你看。”
“我不看别人的信息,只看我丈夫这辆车。”
王磊抬手制止。
“不要在大厅争论。你先进去。”
“妈,别进去。”
赵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她腿疼,几步路走得额头全是汗。
陈岚赶紧放下一只手扶她。
锦旗一边垂下来,黄字折了几道。
老太太喘了口气,冲王磊说:“我儿子死了,这车归我儿媳,公证处都问清楚了。你们要我来,我也来了。”
王磊解释:“老人家,我们没有要求您必须来。”
“那她为啥把我折腾来?”
“可能是沟通上有误会。”
“啥都叫误会。”
赵桂英握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回老家两趟,去银行两趟,车上油烧的不是钱?她四点起来送货,白天跑你们这儿,晚上回来还得给我换膏药。”
“你们一句误会,她就得再跑一趟?”
大厅里彻底静了。
赵桂英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喘。
可每个字都能听清。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拍了两下手。
很快,旁边又有人跟着鼓掌。
掌声不算整齐,只响了十几秒。
但王磊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要鼓掌,不要聚集。大家办自己的业务。”
陈岚重新举起锦旗。
“我不要求插队,也不要求少材料。今天要是还不能办,请把全部缺项一次写清楚,盖章,签经办人的名字。”
“下次我再来,要是又多出一样,就别说是我没问。”
刘敏坐在玻璃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磊说:“我们不会随便在你个人列的材料上盖章。”
“那用你们的纸。”
“业务不是你说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
“那到底该怎么操作?”
“按流程。”
“流程在哪儿?”
“系统里。”
“系统里现在到底写的是抵押中,还是已解除?”
王磊没回答。
那名刚才进去打电话的工作人员快步出来,走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王磊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到三分钟,二楼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没穿制服,只穿白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下楼速度很快,最后两级台阶几乎是跨下来的。
王磊迎过去。
“赵主任,情况是这样的……”
“先别说结论。”
赵主任看向陈岚。
“锦旗是您做的?”
“我和家里人做了三天。”
“字挺醒目。”
“怕你们看不见。”
周围有人又笑了一声。
赵主任没笑。
他走到锦旗前,把背面的四张卡片从头看到尾。
看完后,他问:“四次的材料和凭证都在吗?”
“在。”
“每次的取号记录还有吗?”
“有照片。”
“银行证明呢?”
“这里。”
赵主任接过材料,没有站在大厅里翻。
“到旁边会议室,我们把经过核清楚。”
陈岚没动。
“进去以后,外面的人就不知道结果了。”
“你担心我们关起门糊弄你?”
“我已经被糊弄四次,不敢不担心。”
赵主任看了她几秒。
“会议室门开着谈。你婆婆腿不方便,先让老人坐下。锦旗你愿意拿着就拿着。”
王磊低声说:“主任,这不合适。”
赵主任回头看他。
“她写的要是不实,我们当面说清楚。要是属实,嫌不好看有什么用?”
会议室就在大厅侧面。
门打开后,外面能看见里面,但听不太清。
老秦搬来两把椅子,还给赵桂英垫了一个靠枕。
“老太太,慢点坐。”
赵桂英扶着椅背,缓缓落下去。
膝盖弯曲时,她疼得吸了口凉气。
陈岚把锦旗搭在旁边空椅子上,红布垂到地面。
赵主任坐在桌子另一侧。
“先说清楚,我姓赵,负责大厅业务。今天我来核,不让您再换窗口。”
“好。”
“第一趟,您没带继承证明,对吧?”
“对。这趟是我自己没弄明白,我不赖谁。”
“工作人员给了手写清单?”
陈岚递过去。
纸已经被折得发软。
赵主任看完,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便笺,但不是正式的一次性告知单。”
“我问过他是不是全部,他说差不多。”
“这句话不规范。”
“我不懂什么叫规范。我只知道,我拿着这张纸去跑了半个月。”
赵主任把便笺放到一边。
“第二趟要求销户证明。死亡证明其实可以先通过数据核查,核查不到,再补充注销材料。”
刘敏站在门口,忍不住插话:“有些死亡数据没有同步。”
赵主任看向她。
“她的数据核过吗?”
刘敏没说话。
“操作日志能查出来。核过就是核过,没核就是没核。”
他转头叫来后台工作人员。
“把这辆车前四次的预审记录、操作日志都调出来。”
后台工作人员拿着登记证书去查。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低响。
赵桂英忽然问:“今天能办完不?”
赵主任没有立刻许诺。
“材料和车辆状态没问题,就办。还有问题,我今天一次写清楚,告诉你们依据和处理时间。”
老太太点点头。
“你这话像人话。”
王磊脸色有点尴尬。
赵主任却说:“老人家说得对。群众听不懂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十分钟后,后台工作人员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
他把屏幕转向赵主任。
“第一次只有咨询记录,没有进业务系统。”
“第二次呢?”
“进了普通辖区转移预审,没进继承转移。”
“第三次?”
“也是普通转移。”
赵主任抬头。
“为什么连续选错业务类型?”
刘敏说:“受理台给的就是机动车转移号。”
“号码一样,系统入口不一样。”
“继承转移平时几个月都遇不到一单,我当时问过王组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王磊。
王磊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先按普通转移看车辆状态。”
“你让她补银行证明,也是按普通转移页面看的?”
“页面提示有抵押登记。”
后台工作人员点开一行记录。
“这里显示的是历史抵押登记。下面状态是已解除,解除日期三年前。”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陈岚看着那行字。
她虽然看不清系统里的其他内容,可“已解除”三个字很大。
“我第四次来的时候,就请你们点开看。”
她声音不高。
“你们说我较真。”
刘敏的脸一下涨红。
“我当时窗口排了很多人,而且系统首页确实显示有抵押记录。”
“所以呢?”
陈岚问。
“因为后面有人排队,我就该再跑一趟?”
刘敏张了张嘴。
赵主任打断她。
“不要解释客观困难,先说业务。”
他让后台工作人员进入继承转移模块,按照材料目录逐项核验。
身份证明,有。
继承公证书,有。
死亡及户籍注销材料,有。
车辆登记证书和行驶证,有。
其他继承人的权利处置内容,公证书已载明。
车辆抵押状态,已解除。
系统核对到最后,页面跳出绿色提示。
可以受理。
赵主任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王磊往前凑了一点。
“是不是还要看一下有没有违法未处理?”
后台工作人员查询后摇头。
“没有。”
“车辆到场了吗?”
“就在停车场。”
“外检呢?”
“可以现在做。”
每确认一项,王磊的声音就低一点。
最后,赵主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陈女士,您的材料齐全,车辆状态正常,可以办理。”
赵桂英像没听清。
“啥?”
“能办。”
老太太抓住陈岚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却攥得很紧。
“那就办,赶紧办。”
陈岚没有马上起身。
“我想问一句。”
“您问。”
“如果我今天没带锦旗,还能办吗?”
没人回答。
刘敏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陈岚继续问:“你们是不是还会让我去找银行?”
赵主任把手放在桌面上。
“按前几次的处理方式,有这个可能。”
“不是有可能。”
陈岚看了一眼刘敏。
“她刚才已经让我回去等了。”
赵主任沉默几秒。
“这个责任在我们。”
王磊马上说:“主任,主要还是特殊业务系统入口不够明显,工作人员对这种情况不熟悉。”
“入口不明显,可以问。业务不熟悉,可以查。”
赵主任看着他。
“群众问有没有其他材料,你回答‘先补了再说’,这跟系统有什么关系?”
王磊不说话了。
赵主任转向陈岚。
“我代表大厅向您道歉。四次让您往返,其中第一次确实是材料不全,但我们没有履行好一次性告知。后面几次,有未核查数据、业务类型选择错误,也有工作人员解释不清的问题。”
“您产生的误工和路费,我们没有直接补偿渠道,但我会把处理经过书面回复给您。”
陈岚抬眼看他。
“道歉我听见了。”
“您还有什么诉求?”
门外站着不少人。
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干脆探着头往里瞧。
锦旗上的十四个字朝着门口。
赵主任又问了一遍:“您想要什么?”
陈岚把四次取号照片摆在桌上。
“我要一个公道。”
“不是给我开绿色通道,也不是看我闹起来了才特事特办。”
她用手指点了点第一次拿到的便笺。
“我要你们告诉我,为什么墙上没有继承车辆的材料清单。”
手指又移到银行说明上。
“为什么我拿着盖章的证明来,没人愿意打一个电话,也没人肯多点一下鼠标。”
最后,她看向刘敏。
“还想知道,为什么我问一句规定在哪儿,就成了态度不好、故意找事。”
刘敏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没说你故意找事。”
“你刚才说了。大厅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我当时是着急。”
“我也急。”
陈岚看着她。
“可我不敢跟你急。我怕我声音大一点,你们就说我扰乱秩序;怕我哪句话不好听,下一趟又是你审。”
刘敏的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转开脸,用手背擦了一下。
王磊皱眉:“小刘,你先出去。”
“让她说。”
赵主任没有让刘敏走。
刘敏吸了吸鼻子。
“继承转移我确实没办过几次。窗口每天那么多人,我怕放错一项,后面追责。王组长平时也说,疑难业务宁可退回补材料,不能带问题受理。”
王磊脸色一变。
“我什么时候说宁可退回?”
“晨会说过。”
“我说的是严格审核,不是乱退材料。”
“可大家都这么理解。”
会议室外,有工作人员低下头。
赵主任看着两个人。
“这件事会查晨会记录和业务日志。现在不在群众面前互相推。”
陈岚忽然明白了。
对他们来说,多要一份材料,最多让办事人再跑一趟。
少要一份材料,却可能让经办人在检查时写说明。
所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风险推到窗口外面。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赵主任已经拿起电话。
“把一号综合窗口暂停,改办陈女士的继承转移。外检安排一个熟悉继承业务的人跟。不是插队,她今天的号已经叫过,是我们的原因中断办理。”
他说完,又交代办公室准备书面情况说明。
陈岚把锦旗从椅子上拿起来。
“我婆婆走不了太远,能让她在这里等吗?”
“可以。”
“我得去开车。”
“让工作人员陪您过去。”
陈岚摇头。
“我认得路。别再给我特殊照顾,正常办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
大厅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个最早鼓掌的工装男人冲她竖了一下拇指。
“姐,这锦旗做得值。”
陈岚说:“一百五的材料,我自己缝的,没花手工费。”
旁边几个人又笑了。
有人举着手机拍。
陈岚停下来。
“麻烦别拍我婆婆,也别拍工作人员的脸。”
举手机的年轻人愣了愣。
“姐,我想发网上。”
“事情还没办完。等办完再说。”
她看了一眼六号窗口。
“我不是来毁谁的。”
年轻人把手机放低了。
“行,那我只拍锦旗。”
“锦旗随便拍,字别拍歪。”
外检员跟着陈岚来到停车场。
她按下车钥匙,灰色商务车响了两声。
外检员绕车一周,核对车辆识别代号,又让她打开前机盖。
机盖支撑杆有点卡。
陈岚用力往上一抬,手背蹭到边缘,立刻红了一片。
外检员伸手帮她扶住。
“小心,这地方利。”
“我丈夫以前一只手就能打开。”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外检员没接这句话,只拿着手电往里照。
“车保养得还行。”
“他爱惜。”
“以后按时审验,保险也及时续。”
“知道。”
检查结束后,外检员在表上签了字。
他犹豫一下,低声说:“其实今天这个事,不是每个人都故意卡你。窗口怕担责任,领导又老强调别出错,最后就变成谁也不敢往下办。”
陈岚关上机盖。
砰的一声,很重。
“我知道。”
“那你还送这种锦旗?”
“怕担责任,可以多查十分钟。”
她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不能让我多跑十天。”
外检员没有再说。
回到大厅时,刘敏已经坐到一号窗口。
她眼睛有点肿,桌上放着陈岚的全部材料。
“外检过了吗?”
“过了。”
“把表给我。”
这一次,她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
陈岚把表递进去。
刘敏逐项录入,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拿起内线电话询问。
第一次电话问的是公证书编号录入位置。
第二次问的是原车主身份证件状态选择。
第三次问的是继承车辆是否需要单独上传亲属关系附件。
每一次都只用了几十秒。
陈岚站在窗口外,看着她问完、确认、继续操作。
没有一个问题需要她再跑出去开证明。
录到一半,刘敏低声说:“对不起。”
陈岚没听清。
“你说什么?”
刘敏抬起头。
“刚才说你找事,是我不对。”
“前几次呢?”
刘敏嘴唇动了动。
“前几次,我确实没把页面点开看完。继承业务不熟,我怕受理错。”
“你可以告诉我你不会。”
“窗口人员不能说不会。”
“为什么不能?”
“说了,后面的人会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懂。”
“可你装懂,我就得跑。”
刘敏被这句话顶得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录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讲得对。”
陈岚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人道歉以后,习惯等一句“没事”,仿佛对方只要不原谅,就显得小气。
她不想配合。
她只是说:“先办吧。”
刘敏点点头。
“这里签字。”
陈岚接过电子笔。
屏幕上显示周成的名字,后面标着原机动车所有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几个字并不大,却像突然把她拉回医院。
白色床单盖到周成胸口。
他的右手垂在床边,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胶布。陈岚握住时,皮肤还有一点温度。
她当时一直搓他的手指。
“你起来,你那车还停在仓库,人家不让停过夜。”
“你别睡,罚钱了。”
“周成,你听见没?”
护士过来提醒她,别一直压着输液管。
她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紧。
现在电子屏上的名字不会再回应。
“签这里。”
刘敏轻声提醒。
陈岚回过神,在新所有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岚。
两个字写得有点抖。
系统提交后,页面转了几秒。
刘敏盯着屏幕,呼吸也跟着放轻。
绿色的受理成功弹出来时,她长长吐了口气。
“受理了。”
陈岚看着她。
“真的?”
“真的。接下来缴费、选号、制证。”
赵桂英在后面听见,拐杖往地上一顿。
“总算把活人当活人办了。”
刘敏的脸又红了,却没有反驳。
缴费时,系统突然卡了一下。
陈岚的心猛地提起来。
“不会又有问题吧?”
旁边工作人员说:“别紧张,读卡器反应慢。”
十几秒后,付款页面出来。
陈岚扫了码,听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才敢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选号时,她站在机器前,手指迟迟没按下去。
旧号牌是周成选的。
尾号是五七。
他说五七听着像“我妻”,肉麻得陈岚骂了他一路。
后来每次停车找车,周成都会在远处喊:“找我妻!”
陈岚嫌丢人,抬脚就踹他小腿。
机器上倒计时只剩二十秒。
周晓棠正好打来电话。
“妈,办得怎么样?”
“在选号。”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
“旧号留不了吗?”
“留不了。”
“那你随便选吧。”
“怎么能随便?”
“车牌就是车牌。”
“你爸当年选了一上午。”
周晓棠吸了下鼻子。
“他干什么都磨叽。”
倒计时剩八秒。
陈岚抬手,按下了其中一个号码。
新号尾数是一七。
没有特殊意义。
也挺好。
她不想硬给每个数字安一个故事。
新证制作需要等四十分钟。
赵主任把一份书面情况说明送了过来。
上面写了四次办理中存在的问题,也写了后续处理措施。
咨询台当天补充车辆继承转移的一次性告知单。
继承、公证、法院裁判等低频业务,指定专人复核。
工作人员不能再以“先补这一项再说”作为退件答复。
需要补充材料的,必须书面列明;无法当场确认的,要给申请人留查询编号和答复时限。
陈岚看得很慢。
“这份我能拿走吗?”
“本来就是给您的。”
“盖章了吗?”
赵主任指了指最后一页。
“办公室公章。”
陈岚摸了摸红色印章。
是真的。
“刘敏会怎么样?”
赵主任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们会按内部规定调查处理。业务差错、服务态度,都有相应考核。”
“会开除吗?”
“目前没到那个程度。”
陈岚点点头。
“我不要求你们开除她。”
刘敏正在远处整理材料,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陈岚继续说:“我也在窗口干过。以前服装厂发工资,我负责给工人核件数。算错一件,人家就少几毛钱。几毛钱也是钱。”
“她忙,我知道。但我跑一趟,也是半天。”
赵主任说:“明白。”
“王负责人呢?”
不远处的王磊脸一僵。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会让窗口个人全背。”
王磊低下头。
“陈女士,之前我沟通方式不对,向你道歉。”
他说得很快,像提前在心里练过。
陈岚问:“你还觉得我是来找事的吗?”
“不是。”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王磊沉默几秒。
“来办事的。”
“对。”
陈岚把情况说明折好。
“我就是来办事的。”
大厅里的业务继续往前走。
叫号声响起,刚才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咨询台旁边支起一块临时白板。
工作人员把新打印的材料清单一张张贴上去。胶带贴得不牢,右上角总往下翘,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按了好几次。
有人拿手机拍清单。
有人站过去逐条读。
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拿了一张,问:“以后是不是按这张准备,就不用来回跑?”
咨询员回答:“一般情况按这张。遇到特殊状态,我们会一次写清楚。”
“你可别说差不多。”
男人指着陈岚的锦旗。
“人家那十四个字还在呢。”
咨询员尴尬地笑了一下。
“不会了。”
中午十二点二十,广播里叫到陈岚的名字。
她站起来时,双腿已经坐麻。
赵桂英想跟着去,被她按回椅子上。
“妈,你坐着,我去拿。”
制证窗口递出新的行驶证和登记证书。
陈岚翻开证件。
机动车所有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她用指腹轻轻摸过那两个字。
塑封面很光滑,带着机器刚压过的温热。
“您核对一下信息。”
工作人员说。
陈岚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车辆识别代号。
“没问题。”
“临时号牌放车前挡风玻璃内侧,正式号牌按通知领取。”
“好。”
“还有,这是旧行驶证的注销回执。”
陈岚接过来。
旧证上周成的名字被盖了一枚红章。
她盯着看了几秒,把它单独装进文件袋最里面。
刘敏从一号窗口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根绑锦旗的黑鞋带。
“这个刚才掉地上了。”
陈岚接过鞋带。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刘敏的指尖很凉,很快缩了回去。
“锦旗,您还带走吗?”
陈岚往会议室看。
红色锦旗还搭在椅背上,十四个黄字朝外。
赵主任也走了过来。
“这个我们不能按普通锦旗挂荣誉墙。”
“我知道。”
“您要愿意,可以留给我们。之后培训时,我拿它讲今天这件事。”
王磊的表情有点难看。
“主任,这个留着不太合适吧?”
赵主任问:“哪里不合适?”
“来办事的人看到,容易误会。”
陈岚走过去,把锦旗重新展开。
“不会误会。”
她抖了抖底下长短不一的流苏。
“我把日期都缝在后面了。”
她将锦旗放到咨询台上。
“别挂荣誉墙,也别藏柜子里。”
赵主任问:“那放哪儿?”
陈岚指了指刚贴上的一次性告知单。
“就放这张清单后面。”
“以后谁想只说一半,让办事的人回去猜,就先把这十四个字念一遍。”
赵桂英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不走?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走。”
陈岚把文件袋抱紧,弯腰扶住她。
走到大厅门口时,后面忽然传来胶带撕开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工作人员正踩着凳子,把锦旗固定在咨询台后面的墙上。
第一次没贴正。
刘敏走过去,扶住锦旗左边。
王磊站了几秒,也抬手把右边往上推了推。
十四个字终于摆平。
陈岚没再看。
她扶着赵桂英走到停车场,把老太太送进副驾驶,又把新的行驶证放进储物格。
那颗受潮的薄荷糖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张揉皱的糖纸。
她把糖纸拿出来,和旧行驶证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声。
周晓棠发来消息:“成了吗?”
陈岚拍下新证,发过去。
女儿回得很快:“晚上吃顿好的,我请。”
陈岚打字:“你那点生活费留着。”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买排骨,我炖。”
她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发动汽车。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上次没听完的歌,声音有点大。她伸手去关,手指停在旋钮上,又收了回来。
灰色商务车慢慢驶出停车位。
经过大厅玻璃门时,阳光正落在那面锦旗上,十四个黄色大字亮得晃眼。
陈岚踩下油门,车开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