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奔驰大G停在海鲜酒楼门口,保安跑过来,手在车标上摸一把,又绕到车尾看排量。
我熄火,车窗降下一条缝,他弯下腰,笑得像见到亲戚。
姐,这车一箱油够我跑半个月。
我没接话,只把墨镜推到头顶。
车是前夫抵债留下,黑色,方方正正,像一口移动棺材。
保险下月到期,建材店房东昨天发来语音,说再拖三天就换锁。
我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一条是儿子发的妈,房贷这个月帮我垫两千,一条是养老院发的陈阿姨护理费请尽快,还有一条王姐的:老周到了,穿夹克,人老实。
我推开玻璃门,一股海腥味扑过来。
大堂中央一排鱼缸,增氧泵咕噜咕噜,水泡从管子底往上撞。
服务员迎上来,问我几位。
我说两位,靠窗。
老周已经坐在那里。
旧夹克,灰蓝,袖口磨白,拉链头缠一圈黑胶布。
他看见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声。
他伸手,又缩回去,在裤缝上擦一下,才伸过来。
陈玉兰吧?我是周德顺。
他声音不高,嗓子有点哑,像长期在风里说话。
他坐下,先把手机放桌角。
旧款,屏幕裂一道,从左下角斜到右上角,像干涸河床。
手机壳透明,已经发黄,里面夹一张折过的小纸片。
服务员递菜单。
我翻到硬壳封面那页,手指点在澳洲龙虾上。
这个,六斤,蒜蓉开边,头尾煲粥。
服务员重复一遍:六千二百八。
老周没看菜单,只看我。
他问:你血糖高不高?龙虾蘸料少放糖。
我笑一下。
王姐说他月薪五千,公交公司返聘,修车,偶尔替班。
五千。
我点一只六千的龙虾,就想看他手往哪儿放。
是劝我换菜,还是摸手机,还是去厕所打电话搬救兵。
他只把茶壶转过来,给我倒一杯。
茶水满到杯沿,他停住,拿纸巾擦掉一圈。
你妈身体还好?他问。
我手一顿。
王姐连这个也说了?
我嗯一声,说老毛病,记性差。
记性差有记性差的好处。他说,人轻松。
鱼缸增氧泵咕噜咕噜。
我盯着他手机,裂屏亮一下,又暗。
他拿起手机,用指腹摩挲裂痕,像摸一道旧疤。
菜还没上。
我问他:周师傅,你一个月五千,够花?
够。他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公交公司不是有退休金?
退休金是退休金,返聘是返聘。我闲不住。
我端起茶喝一口,烫到舌尖。
窗外一辆电动车逆行,外卖员骂一句,声音穿过玻璃,闷闷的。
我放下杯子,指甲在杯口刮一下。
我这个人直。我说,相亲嘛,先看条件。你房子多大?
老小区,六十平,两室。没贷款。
儿子呢?
儿子在外地,成家。不啃我。
你老伴?
走六年了。胃癌。
他说完,把手机翻个面,屏幕朝下。
我注意到手机壳里那张纸片露出一个角,发黄,有蓝章。
我想问,服务员端来冷盘。
老周把转盘转到我面前,筷子倒扣在桌上,又摆正。
你先吃。他说。
我夹一片海蜇,嚼出脆响。
心里算账。
我五十二,他五十五。
我开大G,其实加油只敢加两百。
我穿羊绒大衣,袖口里衬开线,用同色线缝过。
我母亲在安馨养老院,每月四千八,我拖了两个月。
院长嘴上客气,微信里每句都带感叹号。
老周坐在对面,像一块旧砖,不亮,不响。
我点六千龙虾,他没慌。
这不正常。
要么他真傻,要么他装。
龙虾上桌时,红壳油亮,蒜蓉堆成小山。
服务员报一句慢用。
老周拿公筷,先夹一块虾尾肉,放我碟里。
你吃。他说,我胆固醇高,尝一口就行。
我看着他。
他真只夹一小块,蘸料没碰,慢慢嚼,像在完成仪式。
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
一个五千月薪的男人,面对六千龙虾,不劝、不逃、不献殷勤。
他手机里到底藏着什么?
02.
老周去洗手间。
手机留在桌上,屏幕突然亮。
一条通知弹出来,只有半截:安馨养老院周三活动……后面被裂痕切断。
我心口一跳。
安馨养老院。
我妈住那里。
我伸手,又缩回。
他手机屏保是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站在公交站牌下,笑得露出缺牙。
我第一反应:私生女?
孙女?
王姐只说他丧偶,儿子成家,没提孙女。
王姐语音追过来,我点开,听筒贴近耳朵。
她嗓门大,我调低两格。
玉兰,老周人真不错。你别又拿大G吓人。他前几年把房子抵押,替一个工友儿子还债,自己租车库住。后来才搬回老房子。你点菜别太狠。
我回她一个嗯。
抵押房子替工友儿子还债?
我盯着老周手机,心里更乱。
这年头,欠债的装富,富的装穷。
他到底哪一类?
服务员推来酒车,问要不要开一瓶。
我说不用。
她又推荐燕窝羹,说女士喝了气色好。
老周回来,正好听见价。
他拿起手机,扫码看菜单。
动作慢,拇指在裂屏上点几下,眉头皱起。
太甜。他说,你血糖不稳,别喝。
服务员看我。
我脸上挂不住,说:开一瓶红酒吧,干红。
老周没拦。
他只看酒标,又看手机,像在查价。
我认定他抠。
五千月薪,当然抠。
可抠到这个地步,还来海鲜楼相亲?
周师傅,你平时都这么省?我问。
省惯了。他说,小时候饿过。
你知道我这车油耗多少?
大G,城区十八九个。
我撒谎:十五。
他笑一下,不戳穿。
他说:我们开公交的,最怕大G。盲区大,拐弯猛。你开车慢点。
我叉一块龙虾肉,蘸蒜蓉,塞进嘴。
蒜味冲鼻,我眼睛一热。
不是感动,是辣。
我低头拿纸巾,听见鱼缸增氧泵咕噜咕噜,水泡撞碎又聚。
你屏保这女孩是谁?我问。
他拿起手机,用袖子擦一下屏,又放下。
一个孩子。
你孙女?
不是。
亲戚?
也不是。
他越不说,我越认定有问题。
五十五岁男人,手机里放一个不是孙女的小女孩,还去安馨养老院。
我脑子里冒出各种新闻:骗老人买保健品,认干亲,卖墓地。
我母亲糊涂,见人就喊儿子,最容易被这种人盯上。
你去安馨养老院做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像公交后视镜里扫过路面。
做义工。他说,周三,剃头,剪指甲,修脚。
你还会修脚?
公交司机坐一天,自己脚也烂。久病成医。
我笑不出。
他手机壳里那张黄纸片又露一角。
我伸手想碰,他把手机拿开,放进夹克内袋。
陈玉兰。他叫我全名,你今天点这只龙虾,是想试我,还是想吃?
我捏住筷子。
他看出来了。
两者都有。我说。
试出什么?
试出你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不是好事。他说,有时候是没办法。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
杯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声。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黄光落在鱼缸里,鱼影晃成一团。
服务员端来龙虾粥,白瓷锅冒热气。
老周给我盛一碗,放在我手边。
粥要趁热。他说。
我盯着他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剪得短,边缘整齐。
这双手不像骗子。
可人不可貌相。
我母亲那点退休金,那套老破小,万一被人哄走,我哭都来不及。
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我说,我手机没电。
他摸向内袋,又停住。
大堂有充电宝。他说。
我就用一下。
他看着我,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来。
屏幕裂痕对着我,像一道门槛。
我拿起手机,指腹触到裂口,有点割手。
我按亮,通知栏已经消失。
屏保女孩还在笑。
我没打电话。
我点开他相册。
第一张,养老院走廊。
第二张,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围着蓝围巾。
第三张,老太太手里捏一只旧饭盒。
我放大,手抖一下。
那是我妈。
03.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裂屏朝上。
我问他:你去安馨养老院,认识陈秀兰?
老周没否认。
他夹一块龙虾壳里的碎肉,放进粥里。
认识。
她是我妈。
我知道。
我喉咙发紧。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姐介绍时肯定说了我妈住养老院。
可他说你妈身体还好,装得像刚听说。
你接近我,是为我妈?我问。
王姐先提你。他说,她说你开大G,脾气硬,心软。
你调查我?
我没调查。养老院墙上贴家属照片。你照片在,旁边写着陈秀兰女儿。
我靠回椅背。
羊绒大衣蹭到椅背,发出沙沙声。
鱼缸增氧泵还在咕噜,像有人在水底敲小鼓。
我母亲住安馨四年,我去看她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去,她都问:玉兰,你吃饭没?我说吃了。
她就笑。
我走时,她站在走廊尽头,蓝围巾拖到膝盖。
护工说她总把饭盒藏枕头下,说留给玉兰。
你手机壳里那张纸是什么?我问。
老周把手机翻过来,抽出纸片。
折痕已经发毛,边缘裂口。
他展开一点,又合上。
一张汇款单。
谁的?
我的。
收款人是谁?
他沉默。
我伸手,他没拦。
我拿过来,展开。
纸薄,透光。
上面蓝章模糊,日期是1998年3月。
收款人姓名:陈玉兰。
金额:三百元。
汇款人:周德顺。
我盯住那三个字。
陈玉兰。
我。
同名。他说。
我抬头。
他脸上没有笑。
我心跳快,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1998年,我在纺织厂食堂。我说,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他说,你给过一个瘦高个饭盒。饭盒是铝的,盖子上磕一个坑。你说,吃吧,我不饿。
我嘴唇动一下,没出声。
1998年,纺织厂第三食堂。
冬天,蒸汽大,屋顶滴水。
有个男人被保安押出去,说他偷饭票。
他穿旧工装,脸涨红,身后有个小男孩拽他衣角。
我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白菜豆腐,倒进他儿子饭盒。
我把饭盒塞过去,说吃吧,我不饿。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拉儿子走了。
那钱呢?我问。
你后来托人给我三百。他说,我儿子肺炎,住院。你让门卫转交,没留名。门卫喊你陈玉兰,我听见。
我不记得。
三百块,那时我一个月工资四百二。
我离婚,带儿子,租房。
可我记得那个男孩的眼睛,大,黑白分明。
我记得他把白菜豆腐汤喝到底,还用手指刮饭盒。
你怎么找到我?我问。
我没找。他说,四年前,我返聘开公交,路过安馨养老院。看见一个老太太坐门口,蓝围巾,手里饭盒。我认得那个饭盒。盖子有坑。
我母亲从纺织厂退休,饭盒用一辈子。
我给她买新的,她不用,说旧饭盒顺手。
你妈那时候还没糊涂透。老周说,她问我,你认识玉兰不?我说认识。她就哭。
服务员过来添茶,把空碟收走。
龙虾壳堆在盘里,红白相间,蒜蓉凝成小块。
我盯着壳,想起我妈藏枕头下的饭盒。
原来她没留给玉兰。
她留给一个叫周德顺的人?
不,她留给那年冬天。
你月薪五千。我说,你抵押房子替工友儿子还债。你图什么?
老周把汇款单折好,塞回手机壳。
裂屏压在纸片上,像把它锁住。
图夜里睡得着。他说。
鱼缸增氧泵咕噜一声,水泡破灭。
他看着我,慢慢说:你妈今天又问我,玉兰怎么还不来。
04.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尖。
旁边桌客人抬头看我。
我拿起包,往走廊走。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灯光白。
我推开消防门,站在后楼梯,空气里有油烟和消毒水混合味。
我拨通养老院院长电话。
响四声,她接了。
陈女士,我正想联系你。她说,你母亲这个月费用……
有人交吗?我问。
院长停一下。
系统里显示已交。每月五号,准时。交款人不让说。
是不是周德顺?
陈女士,我不能透露。
他每月交多少?
四千八。
我手撑在墙上。
墙面凉,瓷砖缝有黑垢。
四千八。
我拖的两个月,原来早有人填上。
我母亲每月护理费四千八,老周月薪五千。
他拿什么活?
他交多久了?我问。
我查一下……四年零三个月。
我挂电话。
楼梯间灯闪一下,又亮。
我回到大厅,老周还坐在原位。
他面前那碗龙虾粥没动,表面结一层薄膜。
他看见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
你脸色不好。他说。
你每月交四千八。我说,你自己怎么过?
我有退休金。三千二。加上返聘五千,够。
八千二,交四千八,还剩三千四。你租房,吃饭,水电。你手机裂成这样不换。你图什么?
你妈饭盒盖子上有坑。他说,我儿子当年用那个坑刮汤。我记性好。
你别跟我提饭盒。我声音拔高。
旁边桌又看。
我压低嗓子,我妈的事,我自己会管。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老周没回。
他手机响了。
铃声是公交报站: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
他接起,听一下,脸色变。
陈阿姨?我是德顺。玉兰在吃饭。她没走。
他看我一眼。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遥远,含糊,像从水底传来。
德顺,玉兰吃饭没?饭盒洗了没?
老周说:吃了。饭盒洗了,放枕头底下。
我母亲笑起来,笑声带痰,断断续续。
老周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贴在耳边。
裂屏边缘割到颧骨。
妈。
玉兰啊,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我看一眼桌上龙虾壳。
红壳,蒜蓉,六千二百八。
我说:面条。
面条好。面条养胃。她说,德顺也吃面条。他总把肉挑给我。
我闭上眼。
鱼缸增氧泵咕噜咕噜,像水泡从很深地方往上冒。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
老周伸手,把手机拿回去。
他手指碰到我手背,粗糙,热。
先吃饭。他说,你别问。你妈这个月,我交过了。
我盯着他。
他夹克领口磨破,露出里面灰毛衣。
手机壳里那张汇款单,被裂屏压住。
我突然想起,1998年门卫喊我名字时,我正把三百块塞进信封。
我没写汇款人。
我只写给高个工友儿子看病。
门卫说,人家要知道你名字。
我说,不用。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早说,你就不来了。他说。
05.
老周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打开相册,又打开一个绿色图标。
屏幕裂痕把绿色切成两半。
他把手机推给我。
你自己看。
我手指发抖。
屏幕上是一列记录。
每月五号,转出四千八。
收款方:安馨养老院。
备注:陈秀兰护理费。
最早一条,四年前三月。
最近一条,今天下午四点十三分。
转账后余额:八十三块六。
我往下翻。
还有一条转出,每月一千二,收款方是一个名字周小军。
备注:房贷。
再往下,每月三百,收款方社区食堂。
备注:老人餐。
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暗下去,裂痕像一道闪电,劈开那些数字。
你儿子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他以为我有存款。
你为什么要交我妈费用?
你当年给我三百。我儿子肺炎,住院押金差两百。我借遍公交队,没人借。你三百块,我交了押金,还剩一百。我买两罐奶粉。小军喝奶粉,我喝粥。
他停一下,拿筷子夹一块冷龙虾肉,放进嘴里,嚼很久。
后来我开公交,攒钱。我想还你。去纺织厂找,厂子倒了。你搬家,没人知道。四年前,我跑安馨养老院那条线。看见你妈。她坐门口,喊我德顺。我一开始没认。她拿饭盒给我看,盖子有坑。我说,我认识陈玉兰。她就哭。
她认错人。我说。
她没认错。他说,她只是把我想成她儿子。她儿子呢?
我没答。
我弟弟在南方,十年没回。
母亲的事,他只知道每月打五百,后来五百也断了。
你点龙虾,我没拦。老周说,你想吃,就吃。我月薪五千,买不起。可你妈这个月护理费,我交过了。你不用担心。
我看向桌上那只龙虾。
壳已经凉,蒜蓉发黄。
六千二百八。
他手机余额八十三块六。
他今天下午刚转四千八,又坐公交来相亲。
他夹克内袋里那张汇款单,1998年,三百块。
我当年借他三百,他还我四年零三个月,每月四千八。
你傻不傻?我问。
不傻。他说,你妈饭盒盖子上那个坑,是我儿子拿勺子刮的。他那时候三岁。现在他三十。他要知道我拿钱给一个老太太,肯定骂我。
你怕他骂?
我怕他忘了饿肚子啥滋味。
服务员端来果盘,西瓜切三角,橙子摆一圈。
老周把橙子推到我面前。
他手机又亮,一条公交公司群消息:周师傅,明早六点替班。他回一个好。
我拿起他手机,屏幕冰凉。
裂痕割指腹。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安馨养老院院长。
我拨过去,按免提。
院长,我是陈玉兰。以后我妈费用,我来交。你把周师傅的自动转账停掉。
院长说:周师傅同意吗?
我看着老周。
他伸手要拿手机,我躲开。
他同意。我说。
老周摇头。
他嘴唇动一下,没出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裂痕里映出头顶灯,碎成几段。
你月薪五千,留着自己花。我说,你儿子房贷,你管。社区食堂,你管。我妈,我管。
你建材店……他停住。
你怎么知道?
王姐说,你房东催租。
我咬住嘴唇。
鱼缸增氧泵突然停了,大堂安静一瞬,又响起。
服务员去鱼缸边拍一下插头,水泡重新冒。
咕噜,咕噜。
我听见自己说:店我盘出去。车我卖。我妈我接回家。
老周看着我,眼睛不闪。
他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龙虾肉夹进我碗里。
龙虾你吃。他说,我吃面就行。
06.
第二天,我去了安馨养老院。
院长把账本摊在桌上。
蓝色圆珠笔,一页一页,每月五号,四千八。
交款人签名栏有时写周德顺,有时写家属。
院长说,老周不让写他名字,说写家属就行。
他周三来,剃头,剪指甲。院长指窗外,今天周三。
我走到后院。
阳光斜照,梧桐叶落一地。
我妈坐在轮椅上,蓝围巾绕两圈,膝盖放那只旧饭盒。
老周蹲在她面前,手里小剪刀,给她剪脚趾甲。
他剪一下,停一下,用拇指试试边缘。
德顺。我妈叫他,玉兰吃饭没?
吃了。他说,吃龙虾。
龙虾?我妈皱眉,贵不贵?
不贵。人家请客。
我站在走廊口,手里拎一袋橙子。
橙子沉,勒手指。
老周抬头看见我,没惊讶,只把剪刀收进兜里,站起来。
你来了。他说。
我妈转头。
她眼神混浊,看了我很久,嘴唇抖。
玉兰?
妈。
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我蹲下,把橙子放地上。
我握住她手。
她手背薄,皮松,青筋凸。
她另一只手压着饭盒,盖子有坑。
面条。我说,德顺煮的面条。
她笑了。
老周把轮椅推到太阳下。
他夹克袖口还是磨白,旧手机放在窗台,裂屏朝上。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屏保换成我妈坐轮椅的照片。
女孩不见了。
那个小女孩是谁?我问。
周小军女儿。他说,我孙女。五岁。在老家。
你手机裂成这样,怎么不换?
能打能接。换它干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手机,盒子没拆。
我放在他旧手机旁边。
他没看盒子,只看我。
你店盘出去了?他问。
盘了。车也挂出去了。
大G费油。
嗯。
以后开啥?
公交。我说,你替班那路,经过养老院。
他笑一下,露出牙。
牙不白,有烟渍。
他戒烟很多年,烟渍没掉。
我妈忽然伸手,把旧饭盒递给我。
盖子磕一个坑,凹进去,像小勺。
她说:玉兰,给德顺盛面。
我接过饭盒。
里面空的,底部有洗不掉的褐色纹。
我抬头看老周。
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子,落在他肩上。
他手机在窗台响,公交报站铃声: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
他把新手机推回我面前。
退了吧。他说,明天周三,你还来不?
来。
吃面?
吃面。
鱼缸增氧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咕噜,咕噜。
养老院前台养一缸金鱼,红白相间,在塑料水草里转。
我抱着旧饭盒,站在太阳下。
风把梧桐叶吹到轮椅边,老周弯腰捡起,扔进垃圾桶。
他动作慢,像公交进站。
本故事纯属虚构演绎,如有雷同,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