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噪灌进来的那一刻,我正盯着一辆大货车的尾灯,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沉。
油门踩下去,转速表上去了,速度却像被什么拖着。
那趟从老家回城的高速开了四个小时,到服务区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累,是那种心里没底的绷。
村里人不知道这车值多少钱,他们只看见我开回来一台大家伙,七嘴八舌围着问。我妈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挺好看的,转身就进厨房给我炖排骨去了。堂屋里泡着茶,烟气往上飘,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哗响。
车停在院门口,正好挡了邻居家半个门洞。
邻居大爷绕着车转了两圈,敲了敲车门,说这铁皮真厚,得不少钱吧。我说还行。他把声音压低了,那你们这类车,是不是在城里特别好用?跑长途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在城市里,它确实像个移动的客厅。起步不急不躁,油门温和得不像话,发动机声音轻得像耳语,车厢里安静到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转动都听得见。老人坐在后排,靠着航空座椅,腿托放下来,闭着眼没一会儿就睡了。孩子也不闹,因为窗户外面那些走不动、停不住的拥堵场面,被隔音玻璃挡成了默片。
朋友老金做生意,常年拿这车接客户。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客户上车能立刻安静下来,这车就算合格。
他那个二排的顶棚,被客户女儿贴了两张贴纸,到现在也没撕,老金说不用撕,挺好。
但上了高速,另一张脸就露出来了。
车身高,横风一吹,方向盘像被人拽了一下。120上下的巡航,车厢里的安静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风噪嗡嗡地往耳朵里钻。超车的时候,得提前把速度悠起来,不然就眼睁睁看着距离不够。那感觉像是穿了一身体面的西装,在平地上笔挺有型,一刮大风就露馅了。
老金后来也说过,他几乎不开这车跑长途,超过两百公里的,宁愿借朋友那台德系旅行车。
他原话是,倒不是不行,是累。
日本本土市场里,这车从来没被捧到天上。到了国内,价格一层层加码,接近百万的落地价,容错率就低得吓人。要是它卖五十万上下,安静、平顺、省油、舒适,每一样都站得住脚。可一旦上了百万,旁边站着的是谁?更大、更豪华、动力更强的一排车,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回程路上路过一个加油站,师傅加完油,看了我一眼,说这车得五六十万吧。
我说差不多。
他摇摇头,说还是你们城里人会享受。
我没告诉他实际价格。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的马扎上,蚂蚁顺着砖缝爬,一只一只往墙根跑,要下雨了。我爸蹲在台阶上抽烟,烟雾白蒙蒙的,穿过杨树叶子散了。他忽然开口,说这车坐久了,腰不酸。
我说是吧。
他说,就是家里那台拖拉机,坐俩小时腰就废了。
雨点落下来前,杨树的叶子先翻了个面,银白的一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