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倒了之后我开了五年网约车,最后一单拉的是当年开除我的那个领导

(上)

我开网约车开了五年。

车是辆二手的比亚迪,买的时候跑了十二万公里,我接手之后又跑了快二十万。电池不行了,充满电显示能跑三百二,实际上夏天开空调两百出头就得找桩。县城里桩少,我每天收工之前得把车停到城东那个物流园去充一夜,早上六点再走过去开回来。

五年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出车前把副驾驶那瓶水换新的,搁在杯架里,有乘客上车说师傅有水啊,我说你喝。大部分人不喝,但偶尔有人拧开灌两口,瓶子搁回去的时候我看着那个被拧开过的瓶盖,觉得这一天开的头还行。

我没跟我媳妇说我在开网约车。她以为我还在原来那个厂子里。

我原来在县农机厂干了十八年。装配车间副主任,管三十来号人,厂子最红火那几年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在县城算中等偏上。后来不行了,国营转民营,换了三任厂长,机器越换越旧,订单越来越少。最后那两年发工资都费劲,有一回拖了四个月,我媳妇问厂里是不是不行了,我说没有,账期的事。

第六年的时候厂子正式倒了。清算那天我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下午,地上全是油污和铁屑,墙上那张安全标语还贴着,但字都褪色了,只看出最后一排有个“全”字。机器被拉走的时候哐当哐当响,我脑子里跟着那个节奏一颠一颠的,像当年拧螺丝的时候扳手卡住又松开那种感觉。

厂子倒了我瞒了家里半年。每天早上穿那件蓝工装出门,拐过街角换件夹克去开车,晚上收工回家之前再把蓝工装套上,领子竖起来挡一下脖子上的汗。我媳妇有回给我洗衣服闻见烟味,说你一个车间主任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怎么一身烟味,我说厂里那帮老家伙休息的时候抽,熏的。

其实是我在车里抽的。等人接单的时候一支接一支,车窗摇下来一半,烟灰弹在易拉罐里。开网约车头两年我抽得凶,一天两包,后槽牙全是黄的,早上刷牙满嘴腥味。后来我媳妇说你在厂里老闻机油还抽那么多烟肺要不要了,我没接话,但车上烟抽得少了点,改嚼槟榔。

五年,我拉过多少人算不清了。有喝醉的在车上吐了一后座的,有赶着去火车站求我闯红灯的,有俩情侣在后座吵了一路最后男的下车甩了女的一巴掌我差点报警的。最远的一单拉到隔壁市,来回一百六十公里,车费加返程补贴到手两百八,回来的时候电量刚好卡在百分之八,我开着双闪靠最右道慢悠悠挪到服务区,一车冷汗。

那天本来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下午三点多,我在城西工业园那边接到了系统派单,起点是园区管委会门口,目的地是城南那个新开的商业综合体。我开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的。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停稳了回头看后座。他说师傅我坐前面行吗,后面我放东西。我说行,顺手把副驾驶那瓶水挪到杯架上。

他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味儿,不是香水也不是汗,是那种办公楼里空调开了一整天的混浊气。他系好安全带,打量了一眼车内,跟我说了句车挺干净。

我说还行,回头问他去南城是吧。

他说是。然后就低头翻手机了。

我踩油门拐上主路,开了大概两分钟,等红灯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后脑勺。那个发际线我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再往下看他握手机的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个疤。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个疤我认识,是他当年在车间里实习的时候被台钻崩的铁屑溅的,我拿自己手套给他按住止血的。

王志刚。那年农机厂的最后一任厂长,上任不到一年就把厂子卖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我松开离合往前走了。

他没认出我来。我晒黑了,头发少了一半,下巴上青茬子长出来没刮,跟当年车间里那个穿蓝工装戴安全帽的副主任差了不止一个样子。他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就靠着椅背闭眼了,像是刚开完会困了。

我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全是那年的事。

厂子倒之前最后那几个月,王志刚来当厂长。他年纪比我小好几岁,上面派来的,据说是学管理的,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指头并拢往外推,像是在赶一群不听话的鸡。他来头一个月开了三次会,说效益不行了要改革,说冗余人员必须精简,说车间那套老办法跟不上时代了。

第二次开会的时候他点名让我发言。我站起来说机器还能修,订单我再去跑一跑,以前有几家老客户是因为质量不稳定才不来的,我做个方案把质检抓上去。我说完了看着他,他手指头在桌上叩了两下,然后笑了一声。

“陈主任,”他说,“机器修了能跑几年?老客户认的是牌子不是人,牌子已经烂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是及时止损。”

我站在那儿没吭声。旁边的副厂长低头看笔记本,会计翻材料,没人看我。我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第三次开会的时候他宣布了人员精简方案,第一批名单里有六个,我排第一个。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他不是抱歉,他是觉得我挡路了。

我当天回去在车间里头坐了一晚上。机器全停了,灯关了大半,只有顶上一排日光灯嗡嗡响着。我的工具箱还搁在工位上,里面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全是我用了十几年的。我打开箱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摆完了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第二天我没有签那份离职协议。我收拾东西走了,没闹,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我骑电动车出了厂门的时候保安老周喊了我一声,说陈主任走了?我说嗯走了。他说那行你慢走。我没回头,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拐上大路,风灌进工装领子里凉飕飕的。

后来厂子正式倒了,机器全卖了,地皮也卖了。我在县城开了五年网约车,每天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南跑到城北,拉了上千个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拉上王志刚。

车上了高架,他睁开眼了,可能睡醒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看见杯架上那瓶新的,顿了一下。

“师傅你这个水是给乘客准备的?”他忽然问。

“嗯,有人渴了喝。”

“挺周到,”他笑了一下,“我坐那么多车就你这个放水了。”

我没接话。他搁下瓶子又靠回椅背上,这回没闭眼,看着窗外。高架两边是县城的矮楼,灰扑扑的,远处有几个塔吊在转,新楼盘正在盖。他看了一会儿说:“这边变化挺大啊,我几年没回来了。”

“你是本地人?”我问。声音出来的时候我尽量压了压,但不知道他听没听出什么。

“以前在这边工作过,”他说,“后来调走了。”

“做什么的?”

“工业口的。”他说得很轻,“待的时间不长,后来调市里了。”

“那怎么想起来回来看看?”

他没回答。隔了一会儿他说:“有个项目在这边落地,过来谈点事。顺便……看个老朋友。”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高架下来是个红绿灯,我踩刹车,车停稳了。窗外有个电动车闯红灯过去了,后座载着一捆葱,晃晃悠悠的。

“那个老朋友,”我忽然说,“你联系上了吗?”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看我。后视镜里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判断这个司机为什么问这么细。

“还没。”他说,“不一定还能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脸转回去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我伸手把风速调小了一格,手指蹭到杯架上那瓶水,瓶身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冷凝水,摸上去冰凉。

前面就是商业综合体了,我打了右转灯,慢慢靠边。

厂子倒了之后我开了五年网约车,最后一单拉的是当年开除我的那个领导-有驾

(中)

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没马上下车。他在副驾驶坐着,低头翻了翻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翻完了也没下文,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解安全带。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我要说什么呢?陈主任你好,还记得我吗?你把我开了,我开了五年网约车,今天拉你了?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认真,他眯着眼睛看我的脸,看了大概三四秒。

“师傅,”他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看着他。车外面太阳晒着,他半边脸被光照着,额头上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嘴角也有两条往下走的线。他那个姿势半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你可能记错了,”我说,“我开车的,天天拉人,面熟正常。”

他盯着我又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也是。”他拎起那个黑色公文包从车里跨出去,关车门的时候又弯下腰冲我说了一句:“师傅你这车开得稳当。回头我打车还选你。”

我说行。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在路边停了两分钟。后视镜里他的背影往商场里面走,深蓝色夹克,黑皮鞋,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人群里他走得很快,侧身让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然后就消失在玻璃转门后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这单结束的页面还亮着,显示车费十六块八。我点了“完成”,屏幕跳回等待接单的界面。

我没接着接单。我把车开到旁边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空调关了,车内温度升起来很快,玻璃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我解开安全带往后靠了靠,座椅皮革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T恤贴在背上热烘烘的。

五年了。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碰见王志刚我会怎么样。想过把他摁在车座上揍一顿,想过当着他的面把他当年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怼回去,想过把那些年的工资条甩在他脸上问他你他妈知道拖了四个月工资我家里怎么过的吗。但真碰见了,我就说了句“你可能记错了”。

我媳妇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停车场坐着。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说那行我炖了排骨,你早点回来。我说嗯。挂了电话我把车打着,空调重新开起来,冷风从风口灌出来打在脸上,一下一下地吹。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端了排骨上桌,问我最近跑车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那个车空调制冷是不是不行了,我说有点。她说赶紧修修去,大热天的你一天闷里面十几个小时,中暑了谁管你。我说行。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她跟在后面端了杯茶搁我手边。月光照在阳台上晾着的工装上,那件蓝工装我后来不穿了,嫌洗起来麻烦。但我媳妇一直给我晾着,说是“穿得舒服”。

“你今天不对劲。”她说。

“没有。”

“你从进屋就不说话。”

“跑一天车累的。”

她站我旁边,没走。我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条白的跑前面一条黄的在后面追。我抽完那根烟,在栏杆上摁灭了。

“我今天拉了一个以前厂里的人。”

“谁啊?”

“王志刚。”

她没说话。她知道这个名字。那年厂子倒了我瞒了她半年,后来还是她翻我工资卡流水发现没有进账才问出来的。我那天晚上跟她说了实话,她听完没骂我,坐在床边攥着我手攥了很久,指头都攥白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上车我认出来了,他没认出我。送到地方就下车了。”

“你没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当年开的那个陈主任现在在开网约车?”我笑了一下,“算了。”

我媳妇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进去把阳台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客厅电视机的光蓝幽幽的。她回屋了,我还在阳台上站着。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系统派的单子断断续续的,上午跑了几趟短途,下午有个长途去火车站。拉的是一个赶高铁的小伙子,提了个大箱子,坐后座就开始打电话,一路没消停。

我本来以为王志刚那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晚上八点多,系统又派了一单,起点是南城那个商业综合体,目的地是城西的老农机厂宿舍区。

我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农机厂宿舍区早就拆了,那片地现在是一堆废墟,围了绿色铁皮挡板,上面喷着“建设美好新县城”的标语。我以前就住那儿,拆的时候拿了一笔补偿款付了现在这房子的首付。

我到了起点,路边站着的还是王志刚。

他换了件浅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拎的不是公文包而是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他拉开车门一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师傅,又碰上了,缘分啊。”

我说:“你这去的位置不对啊,农机厂宿舍早拆了。”

他弯腰坐进副驾驶,把塑料袋搁脚边,系好安全带:“我知道,我就是想去看看。”他顿了顿,“我当年在那片住过一阵子,听说拆了,想过去看一眼。”

我没多问,挂挡走了。路上他这回话多了些,问我开几年了,我说五年。他说那你跑得多,这县城犄角旮旯你肯定都熟。我说还行。

“以前这边有个老厂,”他忽然说,“农机厂的,现在也没了。我有一年在这边工作过。”

“嗯。”

“那会儿厂子效益不太好,我来了也没救活。”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后来就倒了,走了一批人。我当时觉得自己挺对的,裁人、清资产、卖地,账面上是止损了。后来调走了,去市里干了几年,慢慢想明白一些事。”

我没接话。车拐进那条路,两边以前全是老职工宿舍的砖楼,现在只剩铁皮围挡和堆成小山的建筑垃圾。车灯扫过去,水泥碎块和扭曲的钢筋混在一起,旁边长了一丛野草,绿得发黑。

“到了。”我靠边停下。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了很久。那排铁皮围挡上贴着一溜招工广告,有招电焊的招切割的招瓦工的,红纸黑字被雨淋得模糊了。远处塔吊的灯亮着,工地上还有机器在轰隆隆地响。

他没下车。就那么坐着,脸朝着窗外。

“师傅,”他忽然说,“你以前是农机厂的吧。”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昨天我上车就觉得眼熟。”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右手虎口那块茧,我印象挺深。当年你叠那个离职材料的时候手搁在台面上,我就看见那块茧了。你干了十八年,扳手攥出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工地上的机器声隔着窗户闷闷地传进来,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嗯。”我说,“是我。”

他把脸转回来,看着我。车里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着他半边脸,表情看不太清。他那个塑料袋搁在脚边,我刚才余光瞥见里面好像是两条烟,大前门的,蓝盒子。

“我昨天去商场,”他说,“是想买两条烟,去你家看看你。结果绕了半天不知道你搬哪了。”他把塑料袋提起来搁在腿上,“烟买多了,给你留一条吧。”

我没接。车还停在废墟边上,铁皮挡板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那年我对不住你。”他说。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闷气。工地那边有人关了电焊面罩,滋滋声停了。

“你走吧,”我说,“烟你留着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把烟搁在中控台上了,推开车门下去。他走了两步,在铁皮围挡前面站住了。那排围挡有一处破了个洞,他弯腰往里看了一会儿。

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他的背影。浅色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又贴回去,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朝我这边摆了摆手,往马路对面走了。

厂子倒了之后我开了五年网约车,最后一单拉的是当年开除我的那个领导-有驾

(下)

他走之后我在车里坐了挺久。那两条烟搁在中控台上,塑料袋子敞着口,能看见蓝盒子上“大前门”三个金字。我拿起一条翻了翻,生产日期是今年三月的,新烟。

以前在车间的时候,我们那帮老家伙抽的都是大前门。王志刚来了之后每次开会都带自己买的烟发给大家,是什么牌子我不记得了,不是大前门。他给大伙发烟的时候毕恭毕敬的,先递给我,我接了说了句谢谢厂长。后来他裁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毕恭毕敬的,把材料推过来说陈主任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再沟通。我当天把材料折起来揣兜里了,没签。第二天他办公室的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最后走了,直到现在都没签过。

其实那笔遣散费我该拿的。厂子清算的时候人事电话打过来说让我去办手续,我说知道了,没去。也不是赌气,就是觉得签了那个字,十八年就成了一张纸上的数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该多少就是多少。

但十八年哪儿是数字能算清的。我进厂的时候二十一,出来的时候三十九,中间的十八年全泡在机油和铁屑里。我闭着眼都能摸出M12和M14的螺丝,工位上哪个抽屉有游标卡尺哪个有丝锥板牙我不用看。机器响的时候我不戴耳塞都睡得着,机器静下来的那个晚上我一宿没合眼。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把烟搁在鞋柜上。我媳妇看见了问谁给的,我说碰见个老熟人送的。她说那你咋不抽,我说明天再抽。

第二天早上我拆了一条,拿了一盒塞兜里。上午拉完几单找了个树荫停下,点了一根。大前门,还是那个味儿,呛,后劲足,抽完了舌根发苦。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忽然想起那年厂里加班赶订单,我跟几个工友蹲在车间后门抽烟,王志刚那时候还没来。我们蹲成一排,烟头一明一灭的,有人说明年厂子该涨工资了吧,有人说涨啥涨不倒闭就行。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倒,更没想到倒得那么快。

烟抽完了我把烟盒揣回兜里,正准备继续接单,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系统派单,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陈主任,我当年裁的名单里不止你一个。后来我一直想回来找大家聊聊,但一直没成。昨天碰见了,有些话想说又没说利索。你那个车开着,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号码存一下。”

后面跟了一个手机号。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路对面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慢慢走过去,车里头坐了个小孩,举着个风车转。风车呼啦呼啦的,被太阳照得五颜六色。

我把号码存了,备注写了个“王”。然后把手机搁回支架上,挂挡踩油门,拐进主路继续跑。那天下午接了几个单,有一个老太太去医院复查,下车的时候非要塞给我俩橘子;有一个小伙子喝多了在车上睡着了我把他叫醒送到小区门口;有一个大姐问我县城哪家修空调好我说东街小王师傅手艺不错你去了报我车牌打个折。都是平常事,跟过去五年里每一天没多大区别。

但中控台上那盒拆了的大前门搁在那儿,抽了半盒了。烟盒口敞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滤嘴,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烟盒上亮晶晶的。

过了一礼拜我又去城西工业园那边,路过管委会门口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车速。没看见王志刚。他那次大概是真的办完事走了。我没给他打电话,他也没再给我发短信。那条记录一直存着,我有时候翻通讯录看见“王”那个字,就划过去,没点开。

但烟我继续抽了。大前门,蓝盒子,一条抽完了我自个儿又买了一条。我媳妇有天早上叠衣服的时候掏了我口袋,问我怎么又抽回来这个了,我说换换口味。她说这烟劲大你少抽点。我说嗯。她没再问。

那年的材料我一直没签。后来厂子彻底注销了,也就没人再提这事了。我有时候想,签不签的,厂子也回不来了。那些机器被谁买走了也不知道,可能拆了卖废铁,可能拉去别的厂改了型号接着用。那间车间现在盖了商场,我有一回去那边接客,在地库绕了半天才绕出来,上头是一楼女装区,我在电梯里闻见香水和奶茶的味道。

但我坐在车上的时候还是习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工地上锤子声、修路钻头的突突声、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去的声音,这些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在心里归类——那边是在打桩,那边是在铺沥青,那边是电焊,那边是切割机。开了五年车了还是改不过来,听见动静就想分个类。

那天下午最后一单,拉到城北一个老旧小区。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子,摆摊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在缝一双皮鞋的鞋底。他脚边搁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蝴蝶牌的,机身掉漆了,但缝起来咔哒咔哒地响。我放下乘客之后没马上走,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修鞋老头看了一会儿。

他那个缝纫机的动静跟当年我们车间里那台老冲床有点像。咔哒,咔哒,一下一下的,听着踏实。他缝完了那只鞋底,拿小锤子敲了两下鞋帮,然后摘了老花镜擦镜片。

我下车走过去,蹲在他摊子前面。

“师傅,”我说,“这机子还能缝东西不?”

老头抬头看我一眼:“能啊,结实着呢,比现在那些塑料玩意儿强多了。”

“能缝帆布不?”

“帆布?太厚的你得换粗针。”

“不用太厚,就是包个边。”

“那行。你有东西拿来我给你缝。”

我说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傅你以前是厂里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听动静。”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又抬头看了看我。我冲他摆了摆手,上车走了。后视镜里他还在看我,手里攥着那副老花镜,镜片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箱底那件蓝工装翻出来了。兜里还揣着一把游标卡尺,是我当年走的时候从工具箱里顺的,一直没舍得扔。我把工装叠好,夹在咯吱窝底下,明天拿去给那个老头缝个包边。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按得叮铃铃响。我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的,辣椒味呛出来,我打了个喷嚏。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王”字,停了一下。我想了想,删了。

然后我把手机搁茶几上,把那盒大前门掏出来,点了一根。窗台上那件蓝工装叠得板板正正,领子竖着,袖口磨白了,扣子掉了两颗还没补。明天拿去让那老头缝个包边,顺便换两颗新扣子。然后我接着开我的车。

这五年我拉过多少人,去过多少地方,碰上过多少事,我都记着。车里那瓶水,每天换新的,有人喝就喝,没人喝第二天换一瓶。日子就是一瓶水放杯架上,你渴了拧开灌两口,不渴就搁着,明天还是新的。

有些东西你攥了一辈子,最后发现它不在你手里。有些东西你松了手,一回头它还在你屁股后头跟着。那台老冲床的动静我还能听出来,在这县城的大街小巷,在修鞋摊子边上,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混着喇叭声和工地锤响。咔哒,咔哒。跟当年一样。

厂子倒了之后我开了五年网约车,最后一单拉的是当年开除我的那个领导-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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