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家孩子是海归硕士,回国四处碰壁只好跑网约车。有回拉上一位乘客,竟是当初面试否决他的人事总监

大舅家孩子是海归硕士,回国四处碰壁只好跑网约车。有回拉上一位乘客,竟是当初面试否决他的人事总监-有驾

第1章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杯子里的茶都溅出来了。

“周运!你到底想干什么?!念了这么多年书,回来就开网约车?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舅一家、三姨一家、还有姥姥。饭桌中央那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周运坐在我斜对面,手搭在方向盘钥匙上——是他刚换下来的那辆二手帕萨特的钥匙,他今天下午刚去办了运营证。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爸,现在就业市场什么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投了四十三份简历,面试了七家,全都……”

“全都什么?你一个海归硕士,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大舅妈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我们家小杰去年毕业,二本,现在在国企稳稳当当的。周运啊,不是舅妈说你,你那英国一年制硕士,是不是水的?”

周运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能看见他握着钥匙的手指节泛白。

“行了行了,”三姨夹了块排骨,“小运也是着急。不过说真的,往低了走容易,往高了走难。你这一开网约车,以后再想进什么正经单位,hr一看你简历上写着司机……”

“那就不进正经单位。”周运突然开口。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爸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姥姥咳了一声:“老大,你坐下。孩子刚回来,饭还没吃两口。”

周运把钥匙放进兜里,站起来去了厨房。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我爸气得胸口起伏,大舅在旁边劝:“哥,消消气,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我去厨房拿醋,看见周运站在灶台边,对着窗外发呆。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路灯昏黄,他的脸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哥,”我把醋瓶递过去,“别听他们的。网约车怎么了,我上次打那个滴滴师傅,人家月入过万。”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小钰,你别安慰我。我没事。”

那笑没到眼底。

后来那顿饭吃得很闷。我爸一晚上没再跟周运说话,大舅妈全程在数落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三姨时不时插一句“还是得早点定下来”。周运吃完饭就出门了,说是要熟悉熟悉路线。

我追到楼道口,他正站在路灯底下抽烟。烟头明灭了一下,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看了一眼夜空:“小钰,你信不信,有的事就是差那么一点点。你准备得再好,人家不要你,就是不要你。”

“就那四十三份里,没有一份有回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一家,”他说,“走到终面了。用人部门都点头了,最后被hr刷下来的。说是我……履历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又沉默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算了。开网约车也挺好的,起码能养活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楼道口。我总觉得他没说全。但那时候我没追问。

第二天开始,周运就真的开起了网约车。我爸放话说这辈子不认这个儿子,我妈在中间劝了又劝,最后也没用。周运搬到了我之前租的那个小单间里,一个月八百块,车停在楼下充电。

他拉活儿勤,几乎每天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二点。我偶尔打车的时候会特意搜他的车牌,遇上过两次。他比之前瘦了点,脸上有那种跑夜班的倦色,但精神还行。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副驾的储物格里放着一本破边的书——我扫了一眼,是《市场营销原理》。

“你还看这个?”

“等人时候翻翻。”他说,“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周。我爸那边还是不理他,但家里亲戚的闲话渐渐少了。毕竟开网约车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家都在忙着过日子,哪有空老盯着别人家孩子。

然后那天傍晚,我接到周运的电话。

他声音不太对:“小钰,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我在中山路这边,就是……碰到点事。”

“你怎么了?出车祸了?”

“不是。”他停顿了一下,“我拉了个乘客,是当初终面那家公司的人事总监。我认得她,她也认出我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她为难你了?”

“没有。她就坐后排,全程没说话。我送到地方了,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周运那边有车喇叭声。他又顿了一会儿。

“她说:周运,你当初被刷,不是因为履历。是因为有人拿了你一份盖章的推荐信去找我们总经办,说你在英国的时候学术不端,被导师除过名。我们核实了,信是真的。”

我站在办公室里,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下去。

“哥,”我说,“你在英国,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运没回答。

电话里只有车流的声音。

“小钰,”最后他说,“我要去查一件事。那封推荐信……是我导师写的。但他当初跟我说,那封信是推荐我去下一家公司用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寄到那家面试公司去。”

“那你现在去哪儿?”

“我回学校。”他说,“我定了明天的机票。”

“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我攒了三周。”他说,“够来回。小钰,这件事我必须搞清楚。”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三分钟四十七秒。窗外天已经黑了,中山路那边的霓虹灯该亮了。我想象周运一个人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

“别告诉我爸。等我回来再说。”

我没回。

我知道他一定已经在导航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起来倒了杯水,看见周运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是机场候机厅的天花板,什么字都没配。

底下大舅妈评论:“运子,这么晚去哪啊?”

他没回。

三姨问:“是不是有面试了?好事啊!”

他还是没回。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天花板上那些灯管排列得很整齐,像一条望不到头的跑道。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我爸打他,他从来不哭,也不躲。就咬着嘴唇站着。

现在他三十岁了。他还是那样。

凌晨两点,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落地跟我说。”

他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就再也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有人拿了一份盖章的推荐信。”那封信,是他导师写的。他导师,一个他提起来从来只有感激的人。

他到底在英国经历了什么。

那个面试他的人事总监,又为什么会在他开网约车的时候,恰好坐上他的车。

太巧了。

我想起他搬走那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他穿着硕士服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白头发的外国老头,搭着他的肩。

他把照片捡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行李箱最底下。

我当时没问。

现在我看着手机上他发来的那条“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飞回去,不只是为了查一封信。

他可能是回去找那个人的。

那个白头发的老头。

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周运。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你哥去英国了?告诉他,别找弗莱彻教授。他找不到了。”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号码是谁?他怎么知道周运去了英国?

我立刻拨回去。

无人接听。

再拨。

关机。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我坐在床边,手指冰凉。周运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四个小时后落地伦敦。

那四个小时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2章

周运落地后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伦敦希思罗机场到达厅,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手背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我放大看了很久,那创可贴底下隐约有一点血迹,不知道是刮伤的还是在飞机上自己挠的。

他没说别的,只发了三个字:“到了。别担心。”然后是一串新的号码,英国本地的。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你见到弗莱彻教授了吗?”

那边安静了一秒。“还没去。我先找了之前合租的室友老许,他现在还在英国工作。”周运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但还算冷静,“老许跟我说了些事。”

“什么事?”

“他说我走之后半年,弗莱彻教授就提前退休了。说是身体原因,但院里的人都在传,他是因为卷入了一个博士生的学术造假纠纷,被学校内部处理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个博士生是谁?跟你有关吗?”

周运没回答。我听见他那边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风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许给了我一个地址,是教授退休后住的地方。我准备现在就过去。”

“哥,你一个人小心点。”

“放心。”他说,“你在家帮我盯着点我爸,别让他知道我跑出来了。”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说你出差面试。”我说,“爸那边不知道。”

他好像松了口气。“谢了,小钰。”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办公室其他同事都在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没人注意到我心不在焉。我打开搜索框,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伦敦大学”、“弗莱彻”、“学术不端”。出来的结果大多是些学术会议的通知和论文摘要,没什么异常。我又换了个关键词——“中国留学生”、“英国硕士”、“除名”。这次跳出来几条留学论坛的帖子,都是些匿名求助,但有一条三年前的帖子被顶得很高。

发帖人自称是某英国大学商学院的硕士生,说自己在毕业前两个月被导师指控数据造假,面临论文被撤回甚至学位被取消的风险。底下回复有好几十条,有人说去找学生处申诉,有人说找个好律师。发帖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

我点进那个账号看了看,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注册时间刚好是周运毕业那年。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但那个时间点,太准了。

傍晚的时候周运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明显变了,像憋着一股劲没处使。“弗莱彻不在那个地址。我找到了他女儿,她说她父亲去年就搬去养老院了,在萨里那边。我问她能不能联系上,她说……她让我别白费力气,说她父亲现在神志不太清楚,见了也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了。”他说,“弗莱彻退休前手底下带过一批硕士生,我那一届就五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中国女生,叫林薇。老许说她当年也出了一样的事,论文被指控造假,差点没毕业。但她后来找了校外的律师,申诉成功了。”

“一样的事?也是被弗莱彻指控?”

“对。”周运的语气变得很慢,“小钰,你明白了吗?不是只有我一个。弗莱彻那个举报的习惯,是有先例的。但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的材料被寄回了国内?”

“你说那个中国女生申诉成功了,那她手里应该有证据吧?”

“她不在伦敦了。老许说她在曼彻斯特工作,两年前结了婚,过得很低调。我试着找了她的联系方式,但她根本没在社交平台上留过任何踪迹。”

我沉默了几秒。“哥,你想想,那个给你寄推荐信的人事总监是怎么说的——她说信是有人直接拿去了总经办。也就是说,那封信不是邮寄的,是有人亲手递进去的。那这个人必须同时认识你导师,又知道你面试的那家公司。”

周运那边呼吸声加重了。“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跟那家公司内部的人也有关系?”

“你面试那家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你提过,做医疗器械的。”

“恒康医疗。”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恒康医疗,我恰好知道——因为我爸妈去年买的那款理疗仪的厂家就是恒康的。大舅妈还开玩笑说让我表弟去那边实习试试。这家公司在国内名气不算大,但在二线城市算是排得上号的医疗器械企业。

“哥,”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拿到恒康的面试机会的?”

“校内招聘会投的简历。弗莱彻给我写了推荐信之后,我直接寄过去的。”

“那封推荐信的内容,你看过吗?”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周运的声音才传过来:“没有。我没看过。他写完之后封了口,直接交给我让我寄的。他说……他说里面写得很全面,不需要我拆开看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手心全是汗。“哥,你从来没想过拆开看一眼?”

“想过。”他说,“但他是我的导师。我带了两瓶茅台送他,他帮了我那么多……我不信他会害我。”

可是他已经害了。不管是不是出于本意,那封信最终毁掉了周运在国内唯一一次走到终面的机会。从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网约车里漂着。而那个当年替他寄信的弗莱彻教授,此刻住在萨里的养老院里,神志不清。

“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一趟学校。”周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硬气,“档案馆应该还保留着当年的申诉记录。我要看看,当初弗莱彻到底是怎么指控我的,为什么最后我的学位没被撤,但推荐信被寄回了国内。”

“那林薇呢?你真不找她了?”

“老许说他再去问问。那个女生当年申诉的时候用的是校外一个华人律师,她跟那律师应该有长期联系。如果律师还找得到,也许能……小钰,你那边是不是有电话进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实有另一通电话插进来。号码是我妈的。

“我先接我妈电话,哥你到了学校给我消息。”

挂了周运的电话接通我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背着我爸打的。

“小钰,你实话告诉我,你哥到底干什么去了?”

“妈,他真的是去……”

“你别糊弄我。”我妈打断我,“我今天去你哥那个出租屋给他送饭,门锁着,房东说他前天就走了。你爸今天下午还收到一条短信,是恒康医疗的人事部发来的,说什么‘关于周运先生的材料复核,我司已向伦敦方面二次求证,暂无更新’,你爸看了气得把手机摔了。”

我脑子轰了一下。“恒康的人事部?他们给我爸发短信?”

“对。你爸说他们一年多没动静了,怎么突然又翻出来。小钰,你哥在英国到底惹了什么事?”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给我发短信的陌生号码,那个提前警告我“别让周运找弗莱彻”的人,跟恒康医疗人事部今天给我爸发短信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

有人一直在盯着周运。从一年前那封推荐信被递进恒康总经办开始,他们就知道周运在哪儿、在干什么。他们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飞回了英国。

“妈,”我说,“你告诉我爸,那条短信别理。周运的事我处理,你们别插手。”

“你一个女孩子处理什么?你哥那工作都没了——”

“妈。”我打断她,“你相信我。一周,给我一周时间。”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跟你哥一样,倔。”

挂了电话,我立刻翻出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一次。这次竟然通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静,听起来三十多岁。她说:“你就是周钰吧。”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她说,“我只能告诉你,弗莱彻当年举报周运的那份材料,我手里有一份复印件。你哥现在在学校档案馆能查到的,是删改过的版本。真正的那份,在他送去恒康总经办的推荐信背后夹着。”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那个女人说:“因为那份推荐信,是我亲手送进恒康总经办的。我当时是恒康人事部的助理。周运面试那天,我被人叫出去处理别的事,回来的时候信已经在了。但我之前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到了什么?”

“信封夹层里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了六个字——‘此人不配录用’。”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字迹是谁的?”

“我认不出来。”那个女人说,“但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今天整理旧文件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里的纸条落款处,有一个很小的缩写。两年前我看漏了。那个缩写是三个字母。”

她顿了一下。

“是T.D.L。”

我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T.D.L。我爸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沓名片,其中一张上印着三个大写字母,就是T.D.L——他那个医疗器械经销公司的首席顾问,一个我见过两次、永远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他也是周运的干爹。

从周运十二岁那年就认的干爹。

第3章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底下飞着一圈蚊虫,车灯照过去像一团灰雾。我关了引擎,坐在车里没动,手机屏上还亮着那张照片——那个女人三分钟前传给我的。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很刁,像是藏在文件夹后面偷按的快门。牛皮纸信封被拆开了,信封口朝上翘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纸面上只有一行手写字,黑色签字笔,笔锋很硬。那六个字底下,确实有三个很小的字母缩写,写在纸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T.D.L。

我放大再放大,那三个字母是连笔的,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跟那张名片上印的字体不一样,手写和印刷终究有差别。可是那个转折的方式、T字那一横往上挑的角度,我见过。我爸上个月让我去他公司取一份合同,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封面上签字。他写T的时候,就是那样往上挑的。

我推开车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我爸妈住三楼,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压着嗓门。是我爸。

“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你说他跑英国去干什么?人家恒康人事部都发短信来了,材料复核?复核什么!当初面试刷了就刷了,隔了这么久又翻出来,这不是要命吗?”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太清。我站在门外,钥匙攥在手里,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我开了门。

客厅里我爸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那杯凉透的茶。他看见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怎么来了?你哥联系你了没有?”

“爸,”我放下包,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T.D.L的人吗?就是三字母缩写。”

我爸的烟停在半空,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他没去拍。“那不是我公司的顾问吗?老谭。谭德林。”

“哥的干爹。”

“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脸。“一年前恒康医疗那次终面,哥被刷下来的原因,你知道吗?”

我爸把烟摁进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不就是履历不行吗?海归硕士现在满大街都是,人家挑个更合适的有什么稀奇的。”

“爸,”我说,“他那封推荐信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的是‘此人不配录用’,落款是谭德林的缩写。那张纸条是被人直接送到恒康总经办的。也就是说,当初否决他的,不只是恒康自己的人。是谭德林让人把否决意见送到了总公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你说啥?老谭?你哥的干爹?”

我爸慢慢站起来。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你胡说什么?老谭凭什么要整你哥?他给你哥找了实习、写了推荐信、还专门跑了好几趟学校——”

“爸,你冷静想想,”我说,“哥的推荐信是他导师写的没错,但信到了恒康之后呢?是谁跟恒康那边的人有直接关系的?谭德林的公司是做医疗器械经销的,恒康是生产商,他们之间本来就有业务来往。”

我爸手扶着桌沿,指节泛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妈把锅铲放下了,走过来扯他的袖子。“老周,你说话啊。”

“这不可能。”我爸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谭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哥小时候得肺炎,是他开车送去的医院。你哥考上大学,他塞了红包。他认这个干儿子,是真心实意的……”

“爸,”我轻轻说,“那是以前。哥回国这一年,谭德林来看过他几次?你上次跟他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爸不说话了。他眼神空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他拿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想起一件事。”他忽然说,“你哥面试恒康之前那个星期,老谭来家里吃过饭。饭桌上他问了你哥好多面试准备的事,还特意问了一句‘推荐信你拆开看过没有’。你哥说没拆过,老谭当时笑了笑,说‘好孩子,信这种东西不能乱拆’。”

我后背一阵发麻。“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走的时候,”我爸慢慢回忆着,“在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说你哥那个英国导师叫什么来着。你哥说了名字,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妈忽然出声了。“那信……那推荐信后来是寄到哪儿的?是寄到恒康总部还是老谭的公司?”

我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寄的是恒康总部。但老谭跟我提过,说恒康那边的人事总监是他老同学……”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没人再说话。烟灰缸里的烟已经灭了,残余的一截烟头歪在那里。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给周运发消息:“哥,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回复来得很快:“档案馆的申诉记录找到了。弗莱彻当年指控我数据造假,但校方的调查结论是‘指控不成立’,因为我的原始数据全部保留完好,有第三方验证。记录里夹了一份补充说明,是说弗莱彻在调查过程中曾经提交过一份匿名材料,声称我的推荐信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

“什么经济往来?”

“他收了我两瓶酒。”周运回,“但那件事在调查期间就被压下去了。因为我那两瓶酒是老许帮我从国内带回来的,老许那边有发票,证明是正常的礼节性赠送,价值不超过学校规定的上限。所以最后撤销了对我的所有指控,学位照常授予。”

我盯着屏幕。“那你那封推荐信呢?既然指控都撤销了,他为什么还要把那封信寄给恒康?”

那边停了二十几秒。然后周运发来一段长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很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小钰,我今天下午在档案馆找到了当年弗莱彻的完整人事档案。他退休前一周,提交了一份内部备忘录,里面说他怀疑自己的邮件被人动过手脚。备忘录里列了一个IP地址,是他在家里登录学校系统的时间记录。那个时间点……是面试前一天晚上。”

“有人用他的账号登录过?”

“对。学校安保处当时查了那个IP,发现是校外的公共网络。但只查了一周就结案了,说是可能教授自己记错了登录时间。可是小钰,那份备忘录后面夹了一张手写的条子,档案馆的人说是弗莱彻本人后来补充的。上面写着——‘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说。’”

我指尖冰凉。“他知道是谁。那封信是他本人写的,但寄到恒康、寄给谭德林,可能不是他自己发的。”

周运的声音越来越低:“弗莱彻在备忘录里提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全名,是一个中文拼音缩写。他写的是——‘T.D.,经手人。’”

我站起来了。

谭德林。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经手人。他从家里聚餐那天打听到周运导师的名字开始,就策划了这一切——或许跟弗莱彻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许用别的渠道拿到了那封推荐信,然后在信封夹层里塞了那张致命纸条。他利用自己跟恒康人事总监的老同学关系,把否决意见直接送到了总经办。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三十年来对周运客客气气的干爹,为什么要毁掉他的工作?

我拨通了那个女人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份推荐信,”我说,“你拍照片的时候,信封上有没有别的标记?寄件人是谁?”

“有。”她说,“寄件人不是弗莱彻,是一家上海的快递代发站。寄件人写的是‘周运本人’。这也是我当时觉得奇怪的原因——你哥自己寄给自己的推荐信?那不合逻辑。”

我挂了电话,给我哥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查谭德林。他跟你导师什么关系?你小时候他为什么突然认你做干儿子?”

屏幕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三个小圆点跳了很久,跳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周运回了一句:

“我去问老许借个电脑。谭德林十年前来过一次伦敦,老许说见过他。在弗莱彻的办公室门口。”

第4章

老许把那张照片传过来的时候,伦敦那边是凌晨两点。我这边是上午九点,刚开完晨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我点开一看,是一张很模糊的监控截图,画质像上个世纪的产物,角落里还带着时间水印——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下午四点十七分。

画面里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弗莱彻教授的英文名。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头,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个穿深灰色风衣,侧身对着镜头,只能看见半边脸和一只提着公文包的手。

那个侧脸,那个肩膀的弧度,我认了十年。

谭德林。

我放大再放大,风衣的领口处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银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我爸有一张谭德林六十岁生日宴上的合影,他穿的就是这件风衣,领口别着同一枚胸针。

“老许说这是当年学院走廊的监控截图,”周运在语音里说,“他那时候在学生会帮忙,无意间从安保处要到的备份。他说谭德林那天在弗莱彻办公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弗莱彻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老许当时不认识谭德林,就是觉得一个中国人跑到商学院来找教授挺稀罕的,顺手存了这张图。”

“那弗莱彻后来跟你提过谭德林吗?”

“从来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认识。直到今天。”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二零一六年十一月。那年我还在上高中,周运刚去英国半年。我记得那年过年的时候谭德林来家里吃饭,喝多了酒,拍着周运的照片对我爸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我一定帮他一把”。那时候全桌人都感动得不行,我妈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帮了。帮得真好。

“哥,”我说,“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直接找谭德林对质?”

“不行。”周运的声音很冷静,“我手上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那个女助理拍的信封照片。这两样东西说明不了他为什么要毁我。他可以说他去伦敦是出差、是私人拜访、跟我的事无关。我需要更多。”

“那你接下来……”

“老许帮我联系上了林薇。”周运忽然说,“就是当年跟我一样被弗莱彻指控的那个中国女生。她本来不想见任何人,但老许告诉她是关于弗莱彻和谭德林的事,她破例答应了。我明天一早坐火车去曼彻斯特。”

“她手里有证据?”

“她说她当年申诉的时候,律师发现弗莱彻的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中文信件。那封信是有人从国内寄给他的,用中文写的,内容是关于‘如何处理某些不配合的学生’。弗莱彻看不懂中文,但他把信留在了档案里。林薇的律师把那封信复印了一份。”

我的心怦怦跳。“信的内容是什么?谁寄的?”

“林薇没在电话里说太多。她说见面谈。但我问了老许一个事——老许说林薇当年被举报的那个时间节点,跟弗莱彻去北京开学术会议的时间重合。而那次会议,恒康医疗是赞助商之一。”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同事喊我去吃饭我没听见。脑子里全是那条时间线:二零一六年,谭德林去伦敦见弗莱彻。同一年,弗莱彻开始举报中国学生。恒康医疗赞助了弗莱彻参加的学术会议。而谭德林,是恒康医疗的经销商。

这不是一个干爹毁干儿子的事。这是一个链条。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谭德林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或者爸?”

“没有啊。”我妈说,“你爸昨天还念叨呢,说老谭好久没来家里了。以前每个月都要来一趟的,这都三四个月没见人了。”

“他公司那边呢?正常运营吗?”

“正常啊。你爸昨天还去他公司送了一批货,前台说你谭叔出差了,去上海好几天了。”

上海。恒康医疗的总部就在上海。

我的手抓紧了手机。“妈,我爸现在在家吗?”

“在呢。你找他?”

“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说我哥的事有进展了,让他先别急。”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谭德林的公司前台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您好,德林医疗器械。”

“你好,我是周运的妹妹周钰。谭总在吗?”

“谭总出差了,可能下周才回来。您有急事的话可以打他手机……”

“他手机我打过了,没接。”我随口说,“你知道他这次去上海是跟谁对接吗?恒康那边?”

前台沉默了一下。“这……我不太清楚哎。谭总的行程是李助理安排的。”

“李助理在吗?我直接问她。”

“她今天请假了。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她回来我转……”

“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不对劲。一个医疗器械经销公司的老板,去生产商总部出差,前台竟然不知道对接人是谁。要么是这家公司管理松散得一塌糊涂,要么就是有人嘱咐过前台,不该说的别说。

我正想着,我爸的电话打进来了。接起来他就直接问:“你查到你谭叔什么了?”

“爸,我问你个事。”我说,“谭德林跟恒康那边合作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他当初是怎么认识恒康的人的?”

“就是朋友介绍啊。”我爸说,“他跟恒康那个副总裁是老校友,同校不同届……你问这些干什么?”

“哪个学校?”

“就……北大呗。光华管理学院的。老谭是九几届的,那个副总裁晚两届。”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弗莱彻教授来北京参加的那场学术会议,主办方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赞助商是恒康医疗。而谭德林和恒康的副总裁是同校校友。这条线上每一个节点都对得上。

“爸,你再想想,谭德林第一次见周运是什么时候?”

“你哥十二岁那年嘛,我带你哥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老谭也在。他说他一看你哥就觉得投缘,当场认了干儿子。后来就常来常往了。”

“那个行业酒会,谁办的?”

“恒康医疗啊。”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所以谭德林第一次见周运,是在恒康医疗办的酒会上。他当场认了干儿子。然后他花了十八年时间,等到周运从英国毕业、拿到弗莱彻的推荐信、投了恒康的简历,然后在那封推荐信里夹了一张字条,把他从终面刷下来。”

电话那边我爸没出声。我听见他呼吸变得很重。

“爸,”我说,“你觉得谭德林是什么人?”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小钰,你记得你哥高二那年寒假,老谭送他去机场接人那回事吗?”

“记得。怎么了?”

“那天我车上放了一份合同,是恒康的代理协议。你哥后来跟我说,他在后排看见了那份协议,封面上写的是谭德林的公司名。他说他当时问了一嘴‘干爹你原来跟恒康有合作啊’,老谭当时脸色变了一下,说‘那是我做的一个小项目,别往外说’。你哥后来就把这事忘了。”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合同封面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我爸说,“但那天之后两个月,老谭来家里吃饭。周运写作业,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功课这么好,将来要是学医就好了’。”

学医。医疗器械。恒康。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谭德林在十二岁那年就盯上了周运,不是因为投缘,是因为周运身上有某种他需要利用的特质。他花了十八年铺垫,让周运去英国读书、选商科、接近弗莱彻教授——然后在他即将踏进恒康大门的最后一刻,把他推了下去。

因为周运一旦进了恒康,就会知道某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而那个十二岁就被告诫“别往外说”的小项目,可能就是答案。

我手机又震了。周运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小钰,林薇给我看了那封中文信。寄件人署名是你爸公司的抬头纸。但字迹我认得——是谭德林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用我爸的公司抬头纸,给弗莱彻寄了一封用中文写成的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谭德林不怕别人查。因为他用的是别人的纸。

他早就算好了每一步。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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