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内兄弟偷偷剪短我新购摩托的刹车绳,我假装啥都不清楚,次日乐着把车匙子给岳母,让她骑新车去搓麻将
01. 起
我在住宅车棚里看见周勇拿着剪线钳,剪短了我刚买三天的摩托刹车绳。
他蹲在车旁,背对着我,动作很轻,像在替谁修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咔嚓一声。
那根黑色的绳子断开,垂在车轮旁边。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出声。
周勇左右看了看,把剪线钳塞进裤兜,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碎屑。
他穿着我丈夫周成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外套,袖口沾着油。
我手里还拎着一袋鸡蛋。
鸡蛋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勇回头,看见我,脸色空了一下。
嫂子,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下来。
车有点问题,我帮你看看。
看好了?
嗯,没什么大事。可能是线松了。
他把车往旁边推,正好挡住那截断掉的刹车绳。
我弯腰捡起鸡蛋,数了一遍。
十个,一个没破。
周勇。
嗯。
明天妈要去搓麻将,说要借我的车。
他的手停在车把上。
她骑什么车,腿脚又不好。
她说新车坐着舒服。
嫂子,你别让她骑。妈摔一下,你赔得起吗。
我看着他。
刚才还是没什么大事,现在又变成了不能骑。
人说话有时候像家里的电灯,开关按得太快,就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线。
你说得对。我把鸡蛋递给他,那你明天送她去。
他没接。
楼上有人喊周勇吃饭,是婆婆李桂兰的声音。
周勇,叫你哥下来端汤。
周勇低头推车。
嫂子,这车先别骑了,等哥回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拎着鸡蛋上楼。
饭桌上,婆婆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慧慧,明天把车钥匙给我。
我笑着说:好啊。
周成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没问为什么。
婆婆说:我去街口打牌,坐公交还要走一段路。新车不是买来看的。
我给她盛汤。
明天让周勇送你。
周勇埋头吃饭,嘴里含糊着:我明天有事。
你不是没什么事吗。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周成把碗往前推了推。
妈,车先别骑,慧慧刚买的,出了问题麻烦。
婆婆皱眉。
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说,就是周勇说,车线松了。
饭桌上安静了半秒。
周勇咳了一声,开始挑鱼刺。
婆婆没再问。
晚上,我把新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特意没收起来。
周成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钥匙。
你明天真给妈骑?
她不是想去打牌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都大方,只是你没发现。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手机亮了一下,是家政门店发来的排班消息。
下周有个长期单,工资比我现在多两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周成关了灯。
黑暗里,他问: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说:听见妈要去打麻将。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的钥匙被他拿起来,又放下。
声音很轻。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一个人开始反复解释没事的时候,通常已经有人把事情做完了。
02. 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煮了粥。
婆婆坐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落在她膝盖上。
她剥得很慢,剥一瓣,停一下,偶尔把完整的蒜瓣也掰碎。
这是她的坏习惯。
她以前说,蒜不剥干净,吃进嘴里硌牙。
慧慧,车钥匙呢。
在屋里。
拿来我看看。
她说的是看看,不是拿来用。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婆婆没拿,先看我。
你不会舍不得吧。
新车,我舍不得什么。
女人手里有点东西,就容易把东西当成命。
她把钥匙抓过去,攥在掌心。
周成从卫生间出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
妈,你真骑?
我去街口,不骑车走着去,等你们晚上回来,牌桌都散了。
让周勇送你。
他一早就出去了。
我把粥端到桌上。
周勇去哪儿了。
他说去家政门店找活。周成说。
他找活找了半年了。
周成擦嘴。
你别总盯着他。
我没盯他,我只是问问。
婆婆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慧慧,你要是不愿意给,就直说。别拿话绕我。
我坐下来喝粥。
妈,你骑吧。
周成看着我。
慧慧。
怎么了?
车不是修好了吗。
修没修好,你不是最清楚吗。
粥勺碰在碗底,发出一下脆响。
婆婆抬眼看周成。
他没有看我。
我把碗推到一边,拿纸巾擦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周成低声说:昨天周勇说,车线松了,不一定是大问题。
那就让妈骑。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婆婆拿起钥匙,往门外走。
走到玄关,她又回头。
慧慧,你跟我一起去街口。
好。
周成站起来。
我送你们。
不用。我说,你上班。
我今天晚点去。
你不是九点半要开会吗。
他站在那里,像突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婆婆换鞋的时候,鞋带散了两次。
她弯不下腰,我蹲下替她系好。
她的脚背有些肿,袜口勒出两道印子。
妈,车我已经让人修过了。
我系完鞋带,顺口说。
婆婆的脚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修的。
昨晚。
谁修的。
街口那家修车铺。
周成在后面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睡着以后。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
我从鞋柜上拿起头盔,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去,没有戴。
我就去打个牌,戴这个干什么。
新车,规矩多。
你倒是懂规矩。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头盔夹在胳膊下。
到了楼下,车停在小区门口,车身上的红色还很新。
几个晨练的老人围过来看。
我把钥匙插进去,车灯亮起来。
周成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慧慧,你真修好了?
你问第三遍了。
我只是……
你只是担心妈。
对。
那你上车试试。
他没动。
婆婆站在车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成子,你媳妇让你试,你怎么不试。
周成看向她。
婆婆把头盔递给我。
还是让慧慧骑,我坐后面。
我扶婆婆坐稳,发动摩托。
刹车很灵,车身往前轻轻一顿。
周成伸手拦住车头。
等等。
我握着车把看他。
还有什么问题?
他看着我,像在找一句既能拦住我,又不必说出原因的话。
街口人多。
所以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慢慢收回手。
我载着婆婆往小区外面开。
后视镜里,周成没有跟上来。
婆婆在后座拍了拍我的肩。
慧慧,别开太快。
我知道。
你昨晚去修车,花了多少钱。
一百二。
我给你。
不用。
我给你。
你牌桌上赢回来再给。
她笑了一声,随后安静。
到了街口,她下车,把头盔递还给我。
你别走。
怎么了?
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她转身走进商圈旁边的麻将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慧慧。
嗯。
钥匙别放外面。
我知道。
她说完进去了。
我坐在车上,低头看着钥匙。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别人动了你的东西,而是家里所有人都默认你不会追问。
03. 转
我没有马上回家。
修车铺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罗,店里挂着两串旧钥匙,墙角堆着几个没有盖子的机油桶。
我昨晚去找他时,他正在吃泡面。
这根线怎么断的?我问。
他拿手电照了照。
剪的。
能看出来?
剪口太齐。正常磨断不是这个样。
还能修吗?
能。你这车刚买,刹车总成没坏,换根线就行。
我看着他把旧线收起来。
这个给我。
留着干什么。
我喜欢收破烂。
罗师傅看了我一眼,把那截线放进一个透明袋。
我花了一百二。
他说:别骑太快。
我说:我婆婆要骑。
他把螺丝刀放下。
那你最好跟着。
我当时笑了一下,说知道。
现在回到家,周成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周勇也在。
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新买的鞋。
嫂子,你去哪儿了。周勇问。
送妈去麻将馆。
她真骑了?
你不是说车不能骑吗。
周勇摸了摸鼻子。
我说可能有问题。
可能?
我懂什么修车,我就是看着那根线松了。
我把透明袋放在茶几上。
周勇的视线落在那截旧刹车绳上,停了两秒。
周成伸手要拿。
我先一步按住袋子。
别碰。
这是什么。
垃圾。
垃圾你拿回来干什么。
我乐意。
周勇靠在沙发上,笑得有些僵。
嫂子,你别这么阴阳怪气。大家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没阴阳你。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成站起来。
慧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想说什么。车修好了,妈也骑了,你们都挺关心车的。
那是关心妈。
妈坐在后面,比我还稳。
周勇突然把声音抬高。
你别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扣。
我看着他。
我还没说是你。
他闭了嘴。
电视里的人正在笑,笑声拖得很长,像一段卡住的广告。
周成把遥控器关掉。
周勇,你先回去。
我回什么回,我也住这儿。
那你闭嘴。
哥,你现在怪我了?
周成揉了揉眉心。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天到晚……
是我一天到晚,还是有人剪了我的车线?我问。
周成抬头。
周勇一下站起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声响。
谁看见我剪了。
我。
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周勇先看我,再看周成。
你看见了你不说?
我现在说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等你自己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剪。
那你说是谁。
我怎么知道。
那就算了。
我把透明袋收进抽屉。
周勇追了一步。
你拿那个干什么,想拿去告我?
没有。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留证据,搞得一家人跟仇人一样。
你说得对。
周成忽然转头问:你是不是又借钱了?
周勇脸上的硬气垮了一点。
没有。
鞋哪来的。
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你烦不烦。
我问你哪个朋友。
周勇不回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没水,他还咽了一下。
我起身去厨房。
婆婆的麻将馆离家不远,她通常输了钱才会提前回来。
今天她回来得很早。
门一开,她把头盔放在鞋柜上。
今天谁在家。
都在。我说。
她看了看周勇。
你那双鞋买了?
别人送的。
你上次不是说,脚宽,穿不了这种尖头鞋。
周勇低头看鞋。
婆婆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盒绿豆糕。
慧慧,给你买的。
我没接。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现在爱吃了。
她说着拆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咬得太急,糕点沾在嘴角。
她没有擦。
家人之间最便宜的东西,是一句‘我也是为你好’,说多了,连赔钱都显得像恩情。
周成看着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把家里每个人都审一遍吗。
我转身倒水。
你们放心,我只审自己的东西。
水烧开了,我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忘了放茶叶。
婆婆坐在旁边,小声问:慧慧,你那车多少钱。
六千八。
她哦了一声。
挺贵。
我的工资买的。
我知道。
她说得很快,像那句话早就放在那里,只等有人问。
周勇忽然站起来。
妈,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车贵,又没说你。
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婆婆看着他,你那个欠账的朋友又来找你了?
周勇脸白了一下。
周成看向他。
你欠谁钱?
没欠。
妈,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人家昨晚都找到家政门店去了,说你拿了人家的钱,给人家介绍保姆,最后没介绍成。
周勇咬住了嘴。
我低头看着那杯没有茶叶的热水。
周成问:多少钱。
周勇没回答。
婆婆说:八千。
周成闭了一下眼睛。
你剪我车线,是想把车卖了?
周勇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婆婆把绿豆糕盒子合上。
不是卖车。
她说。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04. 再
婆婆没有继续说。
她起身,把纸袋拎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那只装绿豆糕的盒子。
塑料盒本来就没脏,她洗了两遍。
周勇站在客厅里,盯着她的背影。
妈,你别把事情说得跟我想害人一样。
婆婆关了水龙头。
那你剪刹车绳,是想干什么。
我就是……
你说。
我就是想让她别骑。
她不骑,谁骑。
没人骑。
没人骑,你剪它干什么。
周勇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周成走到他面前。
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
你欠了八千,打我车的主意,你还说不清楚。
哥,我没打主意。
那你剪什么。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坏,是吧。
他把桌上的水杯扫到地上。
杯子没碎,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拿去水池冲洗。
冲了三遍。
周勇还在客厅里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我就是看她天天骑着个新车在小区里晃,觉得碍眼。家里什么都是她的,工资她自己拿,车她自己买,妈要用一下还得看她脸色。她有本事,就别住这个家。
周成说: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你们结婚十年,她把你当什么了。家里水电是你交的,房贷是你还的,她赚的钱一分都不拿出来。现在买车,连问都不问。
我关掉水龙头。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水。
她的钱为什么要问你。
周勇怔住。
妈,你不是也觉得她不顾家吗。
我说过她做饭咸,不是说她的钱该给你。
你看,你现在护着她了。
我什么时候护过你。
婆婆慢慢走出来。
你上次把我的养老钱拿走,说三天还,拖了两个月。我没去找你哥,是我怕你被人堵在门口难看。你现在觉得我是在护你。
周勇的手指抓住裤缝。
我想起婆婆前几天问我,有没有看见她那只红布袋。
她问完没等我回答,就说算了,可能放在旧柜子里。
周成也想起了什么。
妈,你的钱是不是……
没了。
给他了?
给了一半。
周勇猛地抬头。
妈。
还有一半,我给慧慧买车了。
厨房里那只洗干净的塑料盒从台面滑下来,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不重。
我没有动。
周成看着婆婆。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不是都在我这儿吗。
你那是替我存着,不是我的钱变成你的了。
周成脸色难看。
婆婆走到我面前,伸手。
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放到她手里。
周勇急了。
妈,你还真要骑。
我要是不骑,她这车就白修了。
刹车绳是我剪的,我没想让你骑。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不敢让我骑。
婆婆拿着头盔往外走。
周成拦住她。
妈,别闹了。
谁闹。
车不安全。
我开口:已经修好了。
周成转头看我。
你还说。
我说过了。
你明知道周勇剪了,你还让妈骑。
我让她骑的是修好的车。
你这叫什么。
我把钥匙给妈,叫她骑新车去搓麻将。不是你们都说她想去吗。
周勇堵在门口。
嫂子,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没有。
你要是早说车坏了,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
他不说了。
婆婆把头盔扣上,扣了两次才扣好。
她坐上车,拍了拍后座。
慧慧,上来。
我坐到她后面。
周成抓住车把。
我送你们。
婆婆看着他的手。
成子,松开。
妈。
你松开。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们出了小区。
车刚开到街口,婆婆就问:你昨晚去修车,是不是早就知道周勇剪了。
嗯。
你怎么没骂。
骂了也要花一百二。
你倒是会算。
我不会算,车就只能停在家里。
她沉默一会儿。
慧慧,你是不是打算走。
我握着她的衣角。
你怎么知道。
你把家政门店的排班表压在碗柜底下,露出半张。你以前不这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走就走,车别留下。
那是我买的。
所以别留下。
到了麻将馆门口,婆婆没有下车。
她摸出那只红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买车的钱。
我没有接。
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
那是什么。
欠条。
我打开纸。
上面是周勇的名字,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婆婆说:我给他八千,让他还人家的钱。他说三天还我,后来不认账。我让他去把你的车线剪了,说车坏了卖掉,钱先给他填窟窿。
我看着那张纸。
车钥匙在婆婆手里,被她攥得发白。
你让他剪的?
我让他把车弄坏,没让他剪刹车。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剪的是哪根。
你知道他要卖我的车。
知道。
你还给我买车。
我不买,你就走不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麻将馆今天缺一个人。
你不是一直说,女人嫁了人,车放家里也是家里的。
我说过。
现在不这么说了?
婆婆低头看那张欠条。
我老了,话也会改。
我把欠条折回去。
你拿走。
我不要。
慧慧。
车钱我自己付。
你那点工资……
我的工资能买车,也能养我。
她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盔重新戴好。
那你陪我进去。
干什么。
我今天要赢他们一把。
你不是天天输。
今天不一样。
她把车钥匙还给我。
放好了。别让周成拿。
我接过钥匙。
麻将馆里很吵,婆婆走到牌桌边,先把那张欠条拍在桌上。
今天谁输了,谁给我作证。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回头看我。
慧慧,你坐我旁边。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摸牌的时候,手还有些抖。
先说好,我输了不赖账。
你什么时候赖过。
我年轻时候赖过。
什么时候。
你嫁进来以前。
她说完,摸了一张牌,轻轻放到桌上。
我不是把车给你骑,我是把我欠你的那口气,先还给你。
05. 合
婆婆那天赢了三百六。
她赢一把,就把牌推倒重来,说刚才那把不算。
旁边的人笑她耍赖。
她也不恼,捡起牌继续摸。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记账。
她输了两把,就让我把那三百六减掉一百。
为什么减。
我带你来的。
你带我来是因为我有车。
那车是我的。
你看,你又算这么清楚。
她把账本抢过去,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一道。
现在不清楚了。
我没再说话。
下午回到家,周成坐在客厅里。
周勇不在。
桌上摆着一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那双尖头鞋。
婆婆脱鞋进门,把钥匙丢到我手里。
慧慧,车还你。
你骑着吧。
我今天已经骑够了。
她坐下,低头揉脚。
我把买来的面包放在她面前。
你脚不舒服?
鞋磨脚。
那你还穿。
新鞋,不穿放着干什么。
她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动作有点狼狈。
这是她不体面的地方。
买了不合脚的鞋,也不肯承认自己买错了,只会把脚藏起来。
周成看着她。
妈,你为什么给慧慧买车。
我喜欢。
你拿自己的钱给她买?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会同意?
周成没答。
我把面包拆开,递给婆婆。
她没接,问我:车钱还差多少。
已经付清了。
不是我给的那一半。
我知道。
那我那一半算什么。
算你借我的。
你还?
还。
什么时候。
每个月还你。
你要是走了,谁还。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周成抬起头。
婆婆看着我,语气很平。
你不是想换房子吗。家政门店给你介绍的那个长期单,离商圈近,工资也高。你可以搬出去住。车留着,钱慢慢还我。
周成站起来。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让她搬出去?
她不搬,你养她吗。
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能剪她的刹车绳?
周成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剪。
你弟弟剪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
婆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裂了一角,边缘贴着透明胶。
她按了几下,放出一段录音。
周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哥,你就说车是她自己弄坏的。她要是真摔了,也不能怪我。你不是说她最近总想搬出去吗,车没了,她还能去哪儿。
录音不长。
后面是周成的声音。
你别乱来。
周勇说:你不说行不行,我欠的钱谁还。
周成没再说话。
录音停了。
屋里很安静。
婆婆拿起面包,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像那块面包特别硬。
我看着周成。
你那句‘别乱来’,是在什么时候说的。
他没有回答。
车线剪完之后?
他仍然不说话。
婆婆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是为了慧慧录的。
周成抬头。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她把红布袋放在桌上。
我不想老了还要替你们填坑。你弟弟拿我的钱,拿你媳妇的东西。你一句别乱来,就算管过了。以后他欠的钱自己还。
周成坐回沙发。
妈,我会还。
你还什么。
我……
你连一句实话都没说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走到卧室,把衣柜最下面的纸箱拖出来。
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只电饭锅,两个搪瓷杯,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周成站在门口。
你真要走。
我还没定。
那你收东西干什么。
整理。
我们过日子,哪有你这样整理的。
你们过日子。
我说完,把电饭锅放回箱子。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慧慧,我没想让你走。
你想让我留下,也没说过。
我只是觉得,车的事没那么严重。
刹车绳断了,车还能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
慧慧,家政门店打电话来了。
我走出去。
婆婆把手机递给我。
那边说长期单定下来了,下个月开始。
你接了?
我替你说了接。
你替我?
你不是总说,自己拿不定主意吗。
我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很多次。每次说完,都去洗碗。
厨房水池里还放着早上的碗。
我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把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
慧慧,我把周勇的钱还上。
你拿什么还。
我加班。
你加班的钱先还房贷。
那我卖车。
谁的车。
他没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
婆婆从客厅里说:车不能卖。
周成闭了闭眼。
妈。
那车是慧慧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婆婆把那双磨脚的鞋脱下来,摆在门边。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问她车多少钱。
周成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今天烟灰落在窗台上,也没弹掉。
婆婆捡起烟灰缸,走过去递给他。
放这里。
周成接住。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想走。
我知道她想有个能关门的地方。
她在这个家没有吗。
婆婆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她说:有门,不等于能关上。
周成的烟烧到手指,他才扔进烟灰缸。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重新放回纸箱。
婆婆走过来,往里面塞了两包挂面。
我说:我那边有。
带着。
我不缺。
我知道。
她又塞了一包酱油。
我给你的不是一辆车,是你想走的时候,不必先向谁证明自己受过委屈。
06. 尾声
我没有马上搬出去。
长期单从下个月开始,婆婆说先试一个月。
她不相信家政门店,也不相信我会按时吃饭,虽然我从来没有因为忙忘记过吃饭。
周成把车线的钱转给我。
一百二。
我没收。
他又转了一次。
我还是没收。
第三次,他发来一句话。
这是我该出的。
我看了很久,回他:那就放着。
钱留在账户里,像一件暂时无人认领的东西。
周勇搬去了街道另一边的出租屋。
他走那天,拿走了那双尖头鞋,没拿走婆婆给他买的电饭锅。
婆婆问他为什么。
他说:那是慧慧的。
我正在厨房切葱,刀停在半空。
婆婆没说话,把电饭锅塞进了他的行李袋。
锅是我的。
周勇拎着袋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妈,欠你的钱我慢慢还。
别慢慢。
我会还。
每个月五百。
我哪有那么多。
那就三百。
他低着头,算了一会儿。
行。
婆婆把门打开。
走吧。
周勇走出去,又回头。
嫂子。
我抬头。
车线的事,对不起。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身下楼。
我继续切葱。
周成没搬走,也没再问我什么时候走。
他开始把自己的衣服放回柜子里,不再堆在椅背上。
以前他洗完澡,总把湿毛巾丢在床头,现在会挂起来,挂歪了,也不重新挂。
他不会做饭,只会煮面。
第一次煮糊了,锅底粘了一层,婆婆端着锅看了半天。
你想毒死谁。
周成说:我自己吃。
那你别洗锅,留着。
他真的没洗。
后来他学会了关小火。
我偶尔在家政门店接完单回来,能闻到厨房里一股酱油味。
周成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翻来翻去都是那几样东西。
婆婆坐在门边剥蒜。
她还是会把完整的蒜瓣掰碎。
有一天,我问她: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告诉我。
她没有抬头。
告诉你什么。
车钱。周勇欠钱。你知道我想走。
告诉你,你就不走了。
也许。
那就不告诉。
她把蒜皮扫进垃圾桶,里面混着一根葱须。
你们年轻人,什么都要听明白了才肯动。
我不年轻。
那你更麻烦。
我笑了一下。
她把一枚车钥匙放到我手边。
备用的。
你留着。
我不骑了。
你不是喜欢吗。
麻将馆的人现在都知道那车是你的,我骑着总有人问。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把儿媳妇的车拿来了。
她学着那些人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给我的。
你没说车是我自己买的?
说了。她们不信。
婆婆把蒜瓣一个个排在案板上。
有时候别人不信,也不耽误你是真的有。
我没接话。
晚上十一点多,周成已经睡着了。
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的手机上,家政门店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下周能不能多接一户。
我回了句:可以。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
那辆摩托停在住宅楼下,车头朝着街口。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婆婆已经坐在车上,头盔扣歪了,手里还提着一袋鸡蛋。
慧慧。
你又要去麻将馆?
今天不去。
那你去哪儿。
送你上班。
我骑车去。
你会骑吗。
不会。
她拍了拍后座。
你教我。
我把鸡蛋接过来,放进车前面的篮子里。
她坐在前面,我站在旁边,手扶着车把,一点点教她拧钥匙。
车灯亮了。
她吓得松开手。
我说:别怕,先踩刹车。
她认真踩了两下。
车没有往前走。
婆婆回头问:这样行吗。
行。
她又问:慧慧,你以后还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我少煮一点。
别少煮。
为什么。
我今天想吃两碗。
她想了想,把头盔扶正。
那你骑慢点。
我坐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肩膀瘦了些,衣服上沾着葱味。
车从小区门口慢慢开出去。
篮子里的鸡蛋碰了一下,没破。
她没有把钥匙还给我,只把车往我这边挪了挪,像家里终于留出了一条能让人自由进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