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回过头的时候,肩上那只编织袋往下一滑,他提了一下。
“老板,车底盘有个东西,你应该拆开看看。”
说完就进了售票厅,玻璃门合上,里头那点凉气往外冒了一小截。
我站在车边,手里还捏着买包子找回来的两张零钱,纸币有点潮。站前广场上一只野猫贴着花坛边溜过去,喇叭里在报车次,听不清往哪个方向。
车底盘。
这车我开了第八年。我知道往左打方向盘时会响一声,我知道副驾的门得使劲关,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机油在哪儿加我都得问人。
我没趴下去看。那天没有。
回去的路,我开得比来的时候慢。后视镜里空了很大一截。以前那个位置坐着人,我一拐弯他就伸手扶一下,从不说话。那天我拐了三回,没人扶。
我把车停进楼下车棚,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钥匙拔出来,又插进去。
还是没下去看。
上楼开门,屋里黑着,冰箱在嗡嗡响。我摸到厨房的灯,光照见灶台上早上那口没洗的锅。我把它洗了。水很凉,手一激就红了。
擦灶台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车棚在楼下,这个角度只看得见我车屁股,看不见车底。
底下会有什么,我不知道。
那天我睡得挺早。躺下去才发现,我不知道季常老家在哪个方向。五年了,他每个月往一张卡里打钱,我只瞥见过一眼那个卡号,姓什么没看清,当时想的是这跟我没关系。
现在那串数字在我脑子里飘着,模模糊糊,像被水泡过的纸。
02
他上个月就跟我说了,做到月底,家里有事。我当时没问什么事。他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我去店里,老李正卸一车旧木料。他看见我一个人下车,往后备箱那边扫了两眼。
“人呢?”
“走了。”
“走了?”老李把一根木头顶到墙根,“什么事?”
“家里有事。”
“那以后搬货谁搬。”
“我搬。”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弯腰继续翻木头。他今年五十多,做木工的老手,腰不行,翻木头习惯拿膝盖顶。
青禾旧物在云栖路里侧第三个口子,门脸不大,往里深,堆的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这一行就这样,别人往外扔,我往回捡。
上午来个客人,说家里有张老榆木八仙桌,桌腿松了,问我能不能上门看看。
下午我开车过去。桌是真实沉。榫卯松了,四条腿能拆。我先拆腿,再搬桌面。搬桌面的时候腰上一下使不上劲,我扶着车斗站了半天。那家的老爷子出来,七十多岁,说你歇着,我来。我说不用,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木匠。我就让他搭了把手。
回来路上我才想起来,以前这种活儿季常会站旁边。他不伸手,就站着。我搬得动他不动,我搬不动他就过来。
那句话还搁在那儿。车底盘有个东西。
我把车停到铺子门口,拿手电筒往底下照了一圈。什么都没照出来。地上有块黑影,看着像我自己的。
老李出来倒水,看我蹲在车边。
“干什么呢?”
“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前轮。“你这胎面平了。”
我说:“季常也说过。”
老李愣了一下:“他还懂这个。”
我也愣了一下。
他走那天在车站其实说了两句。先说的不是底盘,先说的是,轮胎该换了。
我当时应了一声嗯,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这两句话是连着的。
03
我开始算给季常涨过几次工资。
第一次是他来店里第三个月。那天下午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站在门口抽烟,不进来也不走。我出去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看看。我以为他站一会儿就走。他站到天擦黑。
季常那天在里间擦一个柜子,一直没出来。那人走了他才出来,把门口那几个烟头扫了。
第二天我给他加了。
他什么也没说。
后面那几次,理由我都记得,也都不大。有一回是送货的车卡在巷口进不来,他跟司机两个人挪了半天;有一回是我仓库钥匙找不着了,他把前后门的锁芯全换了一遍;有一回我发烧,在后屋躺着,听见他在外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才知道是街道那边问门口堆的旧料,他在跟人说好话。
每回都是一点点,不高不低。加到后来,比刚来的时候翻了一倍多。
涨工资是最好说的话。不用解释,也不用道谢。
我认真地数过。五次,八次,十次。第十二次是去年秋天。那次没什么由头,就是下了场急雨,他把那件旧雨衣盖在我车上那批货上,人自己站在雨里,等我把门关严。
第二天我给他加钱。他还是没说话,就是把领口那粒扣子系上了。
他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我确实不知道。有一年冬天我看见他往一张卡里转钱,屏幕上就一个名字,姓什么没看清,看着像是他妈。每个月都转,数目不大。我瞄了一眼就过去了。
他走之前那个星期请过一天假。他几乎不请假。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家来了个人。我没多问。那天他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站在门口蹭了半天,蹭干净才进来。
收旧料的车来称重,他跟人家为几块钱来来回回磨。我在里间听着,觉得有点难看。后来车走了,我出来,他正把那点差的钱塞进柜台上那个铁盒里。
这个人有时候小气,小气得很认真。
他走了之后,那把天天用的扳手还在抽屉里。手柄缠着黑胶布,胶布被他手汗泡得黑亮。有一回我说给他换把新的,他说不用。
他没带走那把扳手。
里间长凳上还叠着一件雨衣。洗过,叠得方正。他平时从来不叠,一挂就走。那天叠了。
那天下午我女儿打电话来。
“妈,你嗓子怎么哑了?”
“没哑。”
“感冒了?”
“没有。你那边冷不冷。”
“妈,我问你。”
“我没事。你好好上课。”
她那边停了一下。“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没吭声。
“下周我回去。”
“别回,来回路费。”
“我回。”
“我说了别回。”
“我回。”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在玻璃上那团模糊的影子。
挂了以后,我在那个铁盒边上站了很久。盒子盖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04
那天晚上我在家洗碗。手一滑,一只碗掉进水池里,没碎,弹了两下。我把水关了。
洗碗布拧干挂上钩子。灶台本来是干净的,我又擦了一遍。擦到角落蹭出一小块黑印,是上回炒菜锅盖溅的油。我擦了三遍才擦掉。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想,我为什么要擦三遍。
我去拿那把扳手。
抽屉拉开,在最底下,压着一沓旧单据。手柄上的胶布硬邦邦的,那块磨白的地方用手一摸还是软的。我揪住胶布的一头。
一圈,两圈。撕胶布的声音,像谁在很慢地拉一辆玩具车。
撕到一半我停下了。
我把那半截胶布重新按回去,按平,放回抽屉。抽屉推上,又拉开,又推上。
我想给季常打电话。手机拿起来,联系人翻到那一页。那个号码我从来没打过一次。手指按到第三位。
按不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要是真想让我看车底下,为什么非得等到走的那天才说。他要是真不想让我看,为什么还要说。
有些人的好,是后知后觉的,等内容想明白了,人已经不在跟前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车站。梦里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风大,我一句也没听见。
05
第五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事。我把车开去洗了,往回开的路上,经过一段没有店面的路,靠边停下了。
后备箱里有一沓旧报纸。我拿出来铺在车底下,人趴下去。
手电筒咬在嘴里。车底全是灰,厚厚一层,胳膊肘一蹭一道黑。
我打着手电一点一点往前照。前轮往后,靠近排气那一段,横梁上头——我看见了。
不大,巴掌大小的一块。用铁丝缠着,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跟人包粽子似的。整齐得不像随手缠的,像是缠过一遍、两遍、很多遍。
我伸手够,够不着。回车里翻出钳子。
铁丝不好解,不记得缠了多少圈。解的时候手肘蹭地,报纸蹭破了,胳膊上沾的全是灰。
解完拿出来,是个旧铁皮饼干盒。红底,上面印着花,花褪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红。盒子边上磨得发亮,捏在手里有分量。
我坐在地上,把盒子搁在膝头。
盖子有点紧。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撬开了。
里面垫着一层油纸。油纸里包着一样东西。
半块砖。
红的,断面坑坑洼洼,边角磨圆了。我拿起来一握,沉。
我认得。也不太敢认得。
五年前那个秋天的晚上,店里后窗被砸了一下。玻璃裂了一大块,砖从窗户飞进来,砸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把椅面崩豁了一角。
我开灯的时候砖躺在地上,已经断成两半。我捡了一半扔了。另外半块我找了好久没找着,以为滚进哪个缝里了。
我手里这半块,就是那半块。
我坐在车底下没动。风从底盘另一头穿过来,把油纸吹起一个角。
过了一会儿,我把盒子翻过来,看盖子的内侧。
上面有划痕。用什么东西刻的,浅浅的,一道一道,横排着,隔得很匀。
我数了一遍。
十二道。
06
那半块砖我带回了家。
没地方放,先搁在阳台上。阳台角上有一盆绿萝,是女儿上初中时养的。她后来去外地上学,这盆就归了我。我老想不起来浇水,叶子黄了一半。
第二天上午店里来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头发理得很短,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我找青禾旧物。”
“我就是。”
“季常哥让我来的。”
我看着他。“来干什么?”
“他说你这儿缺人手。他说我先来干几天,你看要不要。”
我说不用。
小伙子站在门口没走。
“我答应他了。”
我想了想,说,行。
他叫大鹏,说话带外地口音,管我叫姐。干活笨,一扇柜门的合页装反两次。我说没事,我第一年也装反过。他就不那么紧张了。
第三天下午,他一边抹一张旧椅子一边问我:“姐,那盒子里是啥?”
我正低头给桌腿打蜡。
“一块砖。”
“啊?”
“干活。”我说。
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抹。
后来我想过很多遍那天的事。季常是后窗被砸的第二天才来店里的。那半块砖,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只跟人提了窗户要换。
他要是捡的,得是那天晚上。可那天晚上他还没来。
也可能,是后来他陪我换后窗玻璃的时候,在墙根那道缝里翻出来的。
也可能别的。
我没再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把那半块砖洗了洗,搁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洗完手,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砖面上还留着一点旧水泥,灰白色,贴着砖,抠不下来。
过了半个月,有天早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季常发来的两个字:到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挺久,不知道回什么,最后也没回。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起来,绿萝抽了一片新叶,小得跟指甲盖一样,卷着,还没打开。我拿手指碰了一下,没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