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那会儿我包了辆7座车拉爸妈奔草原,谁料我妈一爬上车就嚷转个弯把你弟全家捎上,我嘻嘻哈哈把车倒回租车铺:妈,您俩先下车,她一下呆住。
租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师傅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我又开回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妈坐在副驾驶,手还攥着安全带,脸上的笑没散干净,嘴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爸在后座,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车窗摇下来,看了看租车铺的招牌,又看了看我。
我说,师傅,这车我先不租了,押金您看着扣。
师傅愣了下,说车没毛病啊,刚跑两千公里,机油才换的。
我说车没毛病,是我这趟活儿得换个走法。
我妈这才缓过神来,声音一下子拔高:周明远,你抽什么风,你弟一家子都收拾好了,你侄女连防晒霜都抹了,你说不租就不租?
我掏出手机,把租车订单取消的页面亮给她看。
我说妈,您上车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不是问这车多少钱一天,是让我拐个弯把弟弟全家捎上。
我妈说,那怎么了,七座车,咱家四口,你弟三口,正好坐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笑了,我说妈,您算得真准,可您忘了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这车是我包的,钱是我出的,路线是我定的,您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替我把主做了。
我爸在后座咳嗽了一声,说行了行了,一家人别计较这些。
我转头看我爸,说爸,我不是计较,我是想问问您二老,到底是我带你们去草原,还是我出钱让弟弟全家去草原。
我妈把安全带一松,推开车门就下去了,站在租车铺的水泥地上,指着我鼻子:周明远你良心让狗吃了?你弟这两年多难你不知道?孩子上学要钱,房贷要钱,你弟媳身体又不好,他哪有钱出去玩?
我说妈,他难,我不难?
我妈说你在省城有房有车有生意,你难什么难。
我说我房子月供八千,车贷刚还完,生意去年赔了十几万,这些我跟您说过吗。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我弟周明辉的电话打过来了,我妈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我侄女脆生生的声音: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我都等不及要看大草原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往旁边移了移,压低声音说:快了快了,你爸在跟大伯商量呢。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话筒说,明辉,我是哥。
那边顿了一下,周明辉的声音传过来:哥,怎么了?
我说今天这趟车不走了,你带弟妹和妞妞回去吧。
周明辉沉默了几秒,说哥,是不是妈又说什么了。
我说妈没说什么,是我不打算带这么多人了。
周明辉说,那爸妈怎么办,你不是说好带他们去草原吗。
我说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管了。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弟媳李秀娟在那边小声问了一句咋了,周明辉没回答,电话就断了。
我妈站在车门外,眼睛红了,说周明远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弟都不认了。
我爸从车上下来,走到我妈身边,拍了拍她肩膀,对我说:明远,你妈就是心疼你弟,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车你要是不想带他们,那就不带,我跟你妈也不去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我爸说完就往路边走,我妈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去年冬天在老家摔了一跤,没跟我说,后来是我表妹打电话我才知道。
我喊了一声爸,他没回头。
我站在租车铺门口,师傅已经把卷帘门完全拉下来了,问我:兄弟,还租不租?
我说租,明天早上来提车。
然后我给我妹周明芳打了个电话。
周明芳在电话那头听完,叹了口气说:哥,妈就是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明辉的事她哪件不操心?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把车退了。
周明芳问,那你真不带爸妈去了?
我说带,但有些事得先弄清楚。
周明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周明芳说,上个月爸去医院了,是明辉陪着去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攥着手机,站在租车铺旁边的梧桐树下,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问,什么病。
周明芳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妈不让说,明辉也不让说,我是听表妹说的,说爸在县医院住了三天。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给我弟发了条微信:爸上个月住院,什么情况。
周明辉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打过来了,声音有点哑,说哥,爸不让告诉你,说你忙。
我说你现在在哪。
他说在家,刚把妞妞送回去。
我说你到县医院门口等我,我现在回去。
从省城到县医院,高速两个半小时,我开得很快,中间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到了县医院门口,周明辉站在急诊楼旁边的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下车,把烟收起来了。
他瘦了,眼眶陷进去,下巴上全是青茬。
我说爸什么病。
周明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肺癌,中期,上个月查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他说哥,爸不让说,说你在外面不容易,不想让你担心。
我说治疗方案定了吗。
他说定了,下个月开始化疗,医生说有希望。
我说钱够不够。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说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把车卖了,凑了八万。
我说你车卖了怎么上班。
他说坐公交,反正县城不大。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跟在我后面跑,摔倒了就哭,我回头拉他,他就笑。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妈不让,说你知道了肯定要回来,你那边一摊子事离不开。
我说周明辉,我是你哥。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花坛的瓷砖上,砸出一个小水印。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先去看爸。
到了爸妈家,我妈开的门,看见我和周明辉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脸色不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温水,电视开着,没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说爸,您住院的事我知道了。
我爸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他说你妹告诉你的?
我说您别管谁告诉我的,您就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爸把杯子放下来,看着电视屏幕,说你在外面做生意,起早贪黑的,我这点小病不想让你分心。
我说中期了还小病。
我妈在旁边坐下来,抹着眼睛说,是我不让说的,你爸查出来那几天,你弟刚好把工作辞了,家里乱成一锅粥,你那边又刚赔了钱,我跟你爸商量,能瞒就先瞒着。
我说那今天包车去草原,您是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爸说,你妈也是好意,她说你难得放假,想让你高高兴兴玩一趟。
我说那弟弟一家呢,您打算让他们也跟着,然后回来接着瞒我。
周明辉站在门口,说哥,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周明辉,说你知道爸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妈不让。
我说妈不让你就不说,那现在我知道了,你说怎么办。
他低着头,说哥,听你的。
我回到客厅,看着我爸,说爸,化疗的事我来安排,省肿瘤医院我有同学,明天我就联系。
我爸说不用,县医院就行。
我说县医院条件不够,听我的。
我妈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钱的事您别管,我有。
我妈眼泪又下来了,说你不是说生意赔了吗。
我说赔了还能挣,爸只有一个。
我爸把头转过来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远啊,爸拖累你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瘦,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人。
我说爸,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我在爸妈家住下了,周明辉也留下了,我们哥俩睡一个屋,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说你睡不着就说话。
他说哥,车卖了我不后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说这些年你在外面,家里的事都是我管,我以为我能管好,结果爸生病了我连钱都凑不够。
我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是我疏忽了。
他说哥,其实妈今天让你带上我们,是爸的意思。
我翻身坐起来,看着他。
他说爸怕自己化疗之后身体不行,想趁还能走动,一家人整整齐齐出去玩一趟。
我坐在黑暗里,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院子里浇花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弯腰的时候右腿明显吃不上力。
我走过去把水壶接过来,说爸,我来。
他没松手,说我自己来,浇一回少一回。
我说您别这么说。
他笑了笑,说远啊,其实你妈昨天不该那么说,车是你包的,你想带谁就带谁,是你弟和我拖累你了。
我说爸,您再说拖累两个字我就生气了。
他看着我,说那你还带我们去草原吗。
我说带,但不是现在。
他说那什么时候。
我说等您第一次化疗结束,身体指标合格了,我带您和妈去,就咱们仨。
我爸愣了一下,说那你弟呢。
我说我跟明辉说好了,他在家照顾妞妞,等下次再带他们。
我爸说,那你妈那边。
我说我去说。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决定跟我妈说了。
我妈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说那车都退了,你不是又订了吗。
我说订了,还是七座,就咱们仨,宽敞。
我妈说,那你弟他们……
我说妈,明辉把车卖了给爸看病,您知道这事吗。
我妈筷子掉在桌上。
我说他每天坐公交上下班,妞妞的补习班停了两个,您知道吗。
我妈眼圈红了,说他不让我说。
我说他不让您说您就不说,那爸生病他也不让您说,您怎么又说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妈,我知道您疼弟弟,但您不能因为他难,就把我当外人。
我妈眼泪掉下来,说远啊,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怪您,但这次您得听我的。
我爸放下碗,说就按远说的办。
那天下午我回了省城,联系了肿瘤医院的同学,把爸的病历传过去,约好了下周的门诊。
周明辉送我到高速路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说哥,这是卖车的钱,你拿着给爸看病。
我把存折推回去,说这钱你留着,妞妞上学要用。
他说哥……
我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照顾爸妈,我在外面也放心。
他点点头,说哥,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是你哥。
一周后,我爸住进了省肿瘤医院,第一次化疗很顺利,他反应不大,就是胃口不好,我妈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每天给他熬粥。
我每天下班过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
我爸有天晚上跟我说,远啊,你弟那车,你以后宽裕了帮他一把。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记恨她。
我说我不记恨,她是我妈。
他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化疗第三个周期结束,医生说效果不错,病灶缩小了,可以适当活动。
我把七座车又租回来了,还是那个师傅,他看见我就笑,说这回不退了?
我说不退了,这回就拉俩人。
我爸妈坐在后排,我妈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草原,说这地方真好看。
我爸说,比电视上好看。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我妈把手搭在我爸手背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一刻我觉得,这趟草原之行,来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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