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视镜里的黑车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第三次关掉大灯时,我攥紧了手机。计价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八十七,从城南医院到我家平常只要三十八块。司机老魏突然开口:“姑娘,你别发火,后面那辆车,已经跟了咱们五十分钟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在为绕路找借口。凌晨一点二十,我刚下夜班,眼睛干得发疼。这条路我走了七年,从医院到翡翠花园,过两个红绿灯,上高架,下桥就到。可老魏从医院门口拐上相反方向,沿着环城路兜了半圈,又绕进老城区。路边店铺全关了,只有二十四小时药店亮着灯。我住城东,他把我往城西带,计价器每跳一下,我的火就往上窜一截。
“师傅,你当我好骗?”我压着嗓子。
老魏没回头。他五十来岁,后脑勺头发花白,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你从医院侧门出来时,那辆黑车就亮灯了。你上车,它起步。我变道,它变道。我故意绕,它也绕。你看。”
我侧头看右后视镜。黑车关着大灯,停在两百米外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报警。”我摸出手机。
“别急。”老魏说,“它跟了五十分钟,没别你,没闪灯,没按喇叭。不像抢包的。你包里有什么?”
我包里有一串钥匙,一个保温杯,两盒医院发的口罩,还有一罐茶叶。茶叶是爸半年前给我的,说朋友送的,让我留着过年喝。我一直没拆。
“没什么。”我说。
老魏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那你想想,最近谁想知道你几点回家,走哪条路。”
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程海。我丈夫。他最近总问我夜班排到几点,问得比过去十年都勤。我以为是关心,还跟同事夸过他。可今晚我出门前,他说要早睡,让我别吵他。
“我到家了。”我指指前面小区大门,“你靠边停。”
老魏没停。“不能直接停门口。你坐稳。”
他猛地打方向盘,拐进小区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声音。我抓紧扶手,从后视镜看见黑车跟进来,车灯突然亮了,雪白的光打在出租车后窗上。老魏加速,巷子尽头是菜市场,这个点只有运菜的三轮车。他按了两声喇叭,三轮车让开,他冲出去,拐上大路,再一个急转,回到翡翠花园后门。
黑车没跟上来。
老魏把车停在门卫室旁边,熄火。“到了。你从后门进,别回头。”
计价器停在八十七。我平时付三十八,他绕了十五公里不止。可我发不出火。
“多少钱?”
“给四十。”他说。
我扫了码,多转了二十。“师傅,你贵姓?”
“魏。魏国安。”他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名片,“以后半夜下班,打我电话。别在路边随便拦。”
名片上印着出租车公司名字,电话,下面手写了一行:周德顺的老同事。
我盯着那行字。“你认识我爸?”
老魏没回答。他看向后视镜,黑车还没出现。“先回家。锁门。明天再说。”
我下车,从后门进小区。保安老张在打瞌睡,抬头看我一眼,又趴下。我走到三号楼,掏钥匙时手在抖。电梯坏了,我爬楼梯到五楼。门一开,客厅灯亮着,程海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怎么从后门回来?”他问。
“出租车绕路。”我说。
“绕路?绕哪儿了?”
他语气太急。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很陌生。他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现在却盯着我,像在等我报出一个准确路线。
“你管得着吗?”我说。
程海愣了一下,放下保温杯。“我不是担心你吗。最近治安不好。”
“你几点醒的?”
“你开门前。”
我走进卧室,反锁门。躺在床上,我摸出那张名片。周德顺的老同事。我爸周德顺去世半年了,生前在建材公司做会计,退休后住城西老房子。他从来没提过魏国安。可名片上的字,确实像爸的笔迹——他写“周”字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勾。
我打开手机,想给妈打电话,才想起妈走得早。我只有一个弟弟,在外地,很少联系。
凌晨三点,我听见程海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跟到小区里面……她好像发现了……明天再说。”
我攥紧被角。后车跟了五十分钟。老魏绕了十五公里。程海在等消息。那罐茶叶,在包里沉甸甸地压着。
第2章 茶叶罐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程海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急事。婆婆刘玉兰从客房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在厨房煎鸡蛋。她今年六十八,耳朵有点背,说话总像在喊。
“昨晚几点回来的?海子等你到半夜。”
“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前天就来了。你上夜班,海子一个人吃饭不香。”她把鸡蛋翻面,油溅出来,“你那个出租车,绕路了吧?海子说现在司机坏得很。”
我没接话。我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茶叶罐。锡纸封口完好,没拆过。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轻轻撞。我撕开锡纸,茶叶是普通的龙井,但中间埋着一个黑色U盘,用保鲜膜裹着。
我心跳加快。爸给我茶叶时说过:“这罐茶别送人,自己喝。喝完了,罐子留着。”我当时笑他小气。现在想起来,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把U盘揣进口袋,茶叶倒回罐子。这时婆婆推门进来,没敲门。“周宁,你爸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放哪儿了?”
“在我这儿。怎么了?”
“海子公司周转,想借来抵押一下。三个月就还。”
“婚前房,不抵押。”
婆婆脸沉下来。“什么婚前婚后,一家人分那么清。海子要是倒了,你住哪儿?”
我没理她,拿包出门。到楼下,我给老魏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
“魏师傅,我是周宁。昨晚那个黑车……”
“我知道。”他声音很平,“你今天别去上班,先查你爸留下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爸留了东西?”
“你爸半年前找过我。他说如果他走了,你有一天半夜被车跟,就让我把这个给你。”老魏停了一下,“他说的就是昨晚。”
我站在小区花坛边,太阳照在身上,我却发冷。“我爸怎么知道会被跟?”
“他知道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老魏说,“你打开U盘就知道了。别在家里开,别用家里网。”
我挂断电话,打车去最近的网吧。路上我打开手机银行,发现工资卡里少了三万。转账记录显示昨晚十点,转给一个叫“安平商贸”的账户。我没操作过。我打程海电话,占线。再打,关机。
网吧里烟味重,我找了个角落,插上U盘。文件不多:一个加密账本,一个文件夹叫“给宁宁”。我先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爸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穿着那件灰夹克,脸色不好。
“宁宁,你看到这个的时候,爸可能不在了。”他咳嗽两声,“程海的公司,做假账。我做了十年,去年发现了。他要我继续做,我不肯。他给我一笔钱,让我退休。我没要。我把账本拷了一份。”
视频里爸低头,手在抖。“我本来想举报。可你跟他过日子,还有一凡。我犹豫了。后来他知道了,来家里找我。我们吵了一架。我胸口疼,他没打120。他坐那儿看着我,坐了四十分钟。”
我捂住嘴。屏幕里爸抬起头,眼睛红了。“宁宁,别怪自己。爸没告诉你,是怕你难做。U盘密码是你生日。账本交给税务局。别信程海。”
视频结束。我坐在网吧椅子上,浑身发抖。旁边打游戏的小伙子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我打开加密账本,输入生日。表格跳出来:程海和赵宏,城南建材公司,虚开发票,伪造合同,金额三百多万。赵宏是程海合伙人,我见过两次,瘦高个,戴金丝眼镜。
我拿出手机,给程海发了一条微信:我爸的死,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没回。十分钟后,婆婆电话打进来。“周宁,你跑哪儿去了?家里保险柜被撬了!你爸那个破文件袋不见了!”
我冷笑。“妈,保险柜钥匙只有我和程海有。”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海子?”
“我怀疑所有人。”我挂断电话。
第3章 租车单
我没回家。我去了城南医院,找保卫科调监控。保卫科老陈跟我熟,没多问,给我看了昨晚侧门外的录像。凌晨一点零七分,我走出侧门,一辆黑色SUV从对面巷子驶出,停在我等车的位置。一点十二分,老魏的出租车到,我上车。SUV跟着起步。
“能看清车牌吗?”我问。
老陈放大画面。车牌被泥挡了一半,只能看到尾号是7。“这车不是第一次来。”老陈说,“上周三凌晨也来过,停了两小时,没下人。”
上周三我也上夜班。我后背发麻。
从医院出来,我给老魏打电话。他让我去城东一家租车公司。“我昨晚记了车型,黑SUV,尾号7。这家公司有同款。”
租车公司门店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姑娘。老魏已经在门口等我,手里夹着烟,没点。他看见我,把烟收起来。
“我托朋友查了。”他压低声音,“这车是三天前租的,租车人叫刘玉兰。”
我愣住。“我婆婆?”
“身份证号是她的。但来提车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戴帽子。监控拍到侧脸。”老魏递给我一张打印的照片。照片模糊,但那个下巴,那个走路微微左倾的姿势,我认得。是程海公司的司机,小杜。
“程海让司机用我妈身份证租车。”我说。
老魏点头。“你爸当年在建材公司,程海是他带的徒弟。后来程海自己开公司,把你爸挖过去做账。你爸发现假账,想退,退不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老魏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我跟你爸是三十年前在运输队认识的。后来我开出租,他做会计。半年前他请我喝酒,说他对不起你。他说程海心狠,让我看着他。”
我眼眶发热。“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他说你性子急,知道了会闹。他让我等,等你被跟的那天。”老魏叹口气,“昨晚我本来想直接甩掉黑车,可它跟得太紧。我绕路,是想确认它是不是冲你。结果它一路跟到医院门口,又跟你到小区。你爸说对了。”
我攥着租车单复印件,手指发白。“我现在能报警吗?”
“报警只能报跟踪,顶多拘几天。账本的事,得走税务。但你得想清楚,程海是你丈夫,一凡是你儿子。”
一凡。我儿子程一凡,十六岁,在城西寄宿高中,两周回一次。他不知道家里这些事。
“我先找程海。”我说。
第4章 婆婆的身份证
我直接去了程海公司。公司在城南建材市场三楼,门口挂着“海宏建材”的牌子。海是程海,宏是赵宏。前台小张看见我,站起来。“周姐,程总不在。”
“我等他。”
我坐在会客区,翻看茶几上的杂志。十分钟后,程海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赵宏。赵宏看见我,笑了一下。“嫂子来了。”
“赵总,我找程海说家事。”
赵宏识趣地进了里间。程海坐到我对面,脸上挂着疲惫。“你电话不接,妈说你拿走了房产证?”
“租车单上为什么是妈的身份证?”我把复印件拍在茶几上。
程海脸色变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你查我?”
“你雇人跟我。”
“那是保护你!”他压低声音,“最近有人找公司麻烦,我怕他们冲你。”
“谁找麻烦?赵宏的债主?还是税务局?”
程海盯着我。“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我爸死那天,你在场。”
他沉默了。里间传来赵宏打电话的声音,哈哈笑。程海站起来,拉我进会议室,关上门。
“你爸的事,我很抱歉。”他双手撑在桌上,“他胸口疼,我打了120,但路上堵车。我没耽误。”
“四十分钟。你打了四十分钟才打。”
“谁告诉你的?”
“我爸自己。”
程海脸白了。“他留了东西?”
“对。账本。你和我爸做了十年的假账。”
程海慢慢坐下。他双手捂住脸,又放开。“宁宁,公司快倒了。赵宏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拿公司账上的钱填。我没办法。你爸发现了,要我自首。我求他,我说一凡还要上学。他答应给我三个月。可他自己心梗走了。”
“所以你让妈租车跟我,是怕我拿到账本。”
“妈不知道账本的事。我只说有人跟踪你,让她帮忙租个车,找小杜盯着。我没想到你会查。”
我看着他,想起昨晚他坐在客厅等我,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他是在等我回家,还是在等小杜电话?
“程海,我们完了。”我说。
“宁宁——”
“账本我会交。你最好先自首。”
我转身开门。赵宏站在门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嫂子,别冲动。一家人,有话好说。”
我没理他,走进电梯。程海没追。
晚上我住在医院值班室。儿子一凡给我打电话。“妈,爸说你和他吵架了?”
“一凡,你最近别回家。在学校待着。”
“为什么?爸说你要把房子抵押,他让我劝你。”
我握紧手机。“你爸让你劝我?”
“他说公司需要钱。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我喉咙堵,“一凡,妈只要你安全。”
挂断电话,我打开U盘里的账本,又看了一遍。赵宏的名字出现最多。程海是执行,赵宏是主谋。我爸的视频里没提赵宏,但账本上有一笔钱转给“安平商贸”,就是昨晚转走我工资的那个账户。安平商贸法人是赵宏的小舅子。
第5章 保险柜
第二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婆婆坐在客厅,面前摆着那个被撬开的保险柜。她眼睛红肿。
“周宁,你到底想干什么?海子一夜没睡,公司要被人封了。”
“妈,保险柜是你撬的?”
“我找的开锁的。你爸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不是有账本?海子说那东西会害死全家。”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你要的是这个吧?我的婚前房。抵押给赵宏的高利贷,填公司的窟窿。”
婆婆站起来。“你嫁到程家,房子就是程家的!一凡姓程,以后结婚不要钱?”
“我爸的命,值不值一套房?”
婆婆愣住。“你爸是心梗,跟我儿子没关系。”
“你问程海。”我走进卧室,锁门。衣柜被翻过,我的首饰盒空了。程海把我结婚时的金镯子拿走了。我坐在床上,笑了一声。十五年前他追我,每天骑自行车送我上下班。我爸说这小伙子老实。老实。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茶叶罐和U盘装进内衣袋。出门时婆婆拦我。“你走可以,一凡的抚养权你别想。”
“一凡十六了,他自己选。”
我拉着箱子下楼。老魏的出租车停在门口。他下车帮我放行李。“去哪儿?”
“城西老房子。”
“你爸那套?”
“嗯。半年没去了,钥匙还在。”
老魏发动车。“你爸走以后,程海去过老房子三次。每次都待不久。”
“你怎么知道?”
“我住在城西。你爸以前让我帮他看着。”
车开上高架。我看向后视镜,没有黑车。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
第6章 城西诊所
城西老房子在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开门,灰尘味扑来。爸的藤椅还在阳台,灰夹克搭在椅背上。我拿起夹克,口袋里有一张停车票,城西“安平诊所”,时间是爸去世前三天。
安平诊所。安平商贸。我打开手机地图,诊所在老城区巷子里,离爸家两公里。我下楼,步行过去。诊所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内科、输液”。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
“周德顺?”老头抬头,“他以前常来拿药。心脏不好,还有失眠。最后一次来,是半年前,跟一个男的吵架。”
“什么样的男的?”
“四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瘦高个。”
赵宏。我心跳加速。“他们吵什么?”
“我没听清。就听见老周说‘你再逼我,我就去举报’。那个男的说‘你女儿外孙,你不管了?’”
我走出诊所,手在抖。赵宏亲自威胁过我爸。程海知道吗?
我打电话给老魏。他沉默一会儿。“你爸没跟我说赵宏。他只说程海。可能他怕我冲动。”
“赵宏才是主谋。”
“账本上赵宏分钱多,还是程海多?”
“赵宏。程海拿三成。”
“那程海可能也是被赵宏拖下水的。”老魏说,“但这不是他害你爸的理由。”
我回老房子,打开爸的旧电脑。电脑还能开机,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工作”。里面有一份通讯录,记录着公司客户和供应商。我找到一个名字:李会计,以前公司的出纳,被赵宏开除。电话打过去,对方听我说完,沉默很久。
“周会计的女儿?你爸是个好人。他让我留了一份工资表,证明赵宏用假名发工资。我存在银行保险箱。你要的话,我带你去。”
第7章 后视镜里的真相
李会计约在银行门口见。她五十多岁,瘦小,带着一个布袋子。保险箱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工资表复印件和一份赵宏签字的领款单。证据更全了。
“你爸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把这个给你。”李会计说,“他不敢放家里,怕程海翻。”
我拿着信封,站在银行台阶上。太阳很大,我却冷。所有碎片拼起来:爸发现假账,被赵宏威胁,程海知情但没阻止。爸心梗那天,程海在场,延误送医。婆婆帮忙隐瞒。程海雇人跟踪我,怕账本曝光。赵宏才是逼死爸的人。
我给老魏打电话,让他陪我去税务局。老魏说:“你想好了?一凡怎么办?”
“一凡需要知道真相。我不能让他跟着程海学。”
老魏开车来接我。路上,他从后视镜看我。“你爸说过,你最像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魏叔。”我第一次叫他叔,“那天晚上,你绕路十五公里,不只是为了甩掉黑车吧?”
老魏看着前方。“你爸生前最后一次坐我车,就在医院门口。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半夜从医院出来,被车跟,就让我绕路。他说你性子急,直接告诉你,你会当场跟人吵。绕路给你时间想。”
“那黑车跟了五十分钟,你什么时候确定它是冲我?”
“从医院门口。”老魏说,“你上车前,它就在。你爸说得准,他什么都算到了。”
我低头看U盘。爸算到了自己会死吗?他坐在藤椅上录视频时,是不是已经知道程海不会救他?
第8章 摊牌
税务局在城东。我和老魏刚上高架,程海电话打进来。他声音嘶哑。“宁宁,一凡在我这儿。你回来,我们谈。”
“你让一凡接电话。”
“他不想接。你把U盘带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赵宏的事我来处理。”
“程海,你拿儿子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一凡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你把他爸送进监狱,他怎么做人?”
我闭眼。老魏把车停在应急车道。“周宁,你决定。”
我听见电话那头一凡的声音,模糊的:“爸,我妈呢?”然后程海说:“你妈马上回来。”
“程海,让一凡听电话。现在。”
几秒后,一凡的声音响起。“妈?”
“一凡,你在哪儿?”
“在家。爸说你拿了公司的重要文件,让我劝你回来。妈,到底怎么了?”
“一凡,你听我说。你外公不是病死的。你爸他……”
“周宁!”程海在那边喊。
“你爸在你外公发病时没有及时叫救护车。他做了假账。一凡,妈不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一凡说:“妈,你回来吧。我害怕。”
我挂断电话。老魏看着我。“去税务局还是回家?”
“回家。”我说,“我不能让一凡觉得我丢下他。但账本,我会交。今天先救儿子。”
老魏掉头。我打电话给李会计,让她把信封先存回保险箱。她答应了。
车到小区楼下,我看见程海的车停着,赵宏的车也在。老魏拉住我。“我陪你上去。”
“魏叔,你在楼下等。如果半小时我没下来,报警。”
我上楼。门开着,程海坐在沙发上,一凡坐在他旁边,赵宏站在阳台。婆婆在厨房哭。
“U盘呢?”程海问。
“在我身上。你先让一凡走。”
“一凡不能走。他是程家的儿子。”
一凡抬头看我。他眼睛红着,嘴唇在抖。“妈,爸说外公欠公司钱,你拿账本是要毁了这个家。真的吗?”
我走过去,坐在他面前。“一凡,你外公没有欠钱。他发现了你爸和赵宏做假账,被逼死的。妈有证据。”
赵宏从阳台走过来。“嫂子,说话要讲证据。你那个U盘,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赵宏,安平诊所的老医生还记得你。你威胁我爸的话,他听见了。”
赵宏脸色微变。程海站起来。“够了!宁宁,你把U盘给我,我保证赵宏不再找你。一凡还要上学。”
“程海,你自首。赵宏的事,你配合调查。这样一凡还有爸。”
程海看着我,又看一凡。他慢慢坐回去,双手插进头发里。
赵宏冷笑。“程海,你老婆疯了。你别听她的。把U盘拿过来。”
他朝我走过来。一凡突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你别碰我妈!”
赵宏停住。程海抬头,眼睛红了。“赵宏,你走。”
“程海——”
“我让你走!”
赵宏瞪了我一眼,拿起外套出门。门关上后,程海看着一凡。“儿子,爸对不起你。”
第9章 四十分钟
赵宏走后,程海像泄了气。他坐在沙发上,一凡靠着我。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没递给我,放在茶几上。
“宁宁,那四十分钟,我没想让你爸死。”程海声音低,“他跟我吵,说要去举报。我抢他手机,他推我,自己摔在椅子上。他捂着胸口说疼,我吓傻了。我想打120,可赵宏打电话来,说如果周德顺举报,公司全完,一凡的学费、妈的医药费都没了。我犹豫了。”
“你犹豫了四十分钟。”我说。
“我打了。可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
一凡在我旁边发抖。我搂住他。“一凡,你回房间。”
一凡没动。“妈,外公真的……”
“真的。”我说,“但这不是你的错。”
程海抬头。“宁宁,我把赵宏的罪证都给你。你放我一马。我去自首,但别说你爸的事。就说我心梗发作,我没救。我认。”
“你认什么?过失致人死亡?还是见死不救?”
“我认。”他哭了,“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十五年前他骑自行车载我,我爸在后面笑。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头发白了一半。我恨他,可我也知道,他怕赵宏,怕穷,怕儿子瞧不起他。他一步错,步步错。
“程海,你去自首。赵宏的账本我交给税务局。你爸的事,我会跟警察说。你怎么判,法院定。”
他点头。一凡突然说:“妈,我跟你。”
第10章 赵宏的反扑
程海去自首那天,我陪他到税务局。他把账本原件交了,又去公安局说明我爸的事。赵宏当天下午被抓,在机场。安平商贸的账户冻结。
我以为能喘口气。可第二天,一凡在学校被人堵了。两个社会青年,说赵宏的兄弟要账本备份。一凡没给,被打了一拳,手机被抢。学校老师打电话给我,我赶到医院,一凡嘴角破了,坐在急诊室里,看见我就笑。“妈,我没说U盘在哪儿。”
我抱住他。“不说了。妈送你出国。”
“我不走。我要看爸判刑。”
老魏也来了医院。他站在走廊,抽了半根烟又掐了。“赵宏进去了,但他外面还有人。你得把一凡安顿好。”
“我能去哪儿?”
“你爸老房子,我帮你看着。我还有个侄子,在城西开武馆,能帮忙。”
我摇头。“我不能一直躲。”
我联系了律师。律师说账本证据充分,赵宏至少十年,程海三到五年。一凡未成年,可以申请保护。但赵宏的家属可能会骚扰。
第11章 爸的信
法院开庭前,我整理爸的遗物。藤椅坐垫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宁宁亲启。我打开。
“宁宁,爸这辈子没本事,就做了会计。程海是我徒弟,我把他当儿子。可他跟赵宏做假账,我劝不住。我留了账本,本想举报,可你嫁了他,一凡还小。我犹豫了。后来赵宏威胁我,说如果举报,就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让一凡上不了学。我怕了。”
“爸不怕死。爸怕你恨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已经不在了。别怪程海一个人,他也有怕的东西。但别原谅他。你要好好过。”
信纸上有水渍。我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老魏在楼下按喇叭,我擦干脸下楼。
“去法院?”他问。
“去。”我说。
第12章 备份
开庭前一天,一凡来找我。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妈,这是爸让我交给赵宏的。我偷出来了。”
我接过U盘。一凡说:“爸说,如果他不自首,赵宏会弄死我们。可他自首了,赵宏也进去了。这个备份没用了。”
“一凡,你什么时候拿的?”
“那天你回家之前。爸让我藏起来。他说如果赵宏赢,就用这个换我们平安。”
我看着儿子。他十六岁,个子比我高,手还在抖。我把他拉过来。“一凡,你做得对。但以后别瞒妈。”
“妈,爸会判几年?”
“不管几年,妈等你。”
开庭那天,程海认罪。赵宏不认,但证据确凿。法官判赵宏十二年,程海四年。程海被带走时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一凡站起来,喊了一声“爸”。程海点头。
第13章 婆婆的账
婆婆刘玉兰在判决后病倒了。我送她去医院,她拉着我的手。“宁宁,妈对不起你。海子让我租车,我不知道他要害你爸。我只想保住这个家。”
“妈,家已经散了。”
“一凡还是程家的孙子。”
“他是我儿子。”
婆婆出院后,搬去了她妹妹家。我把婚前房卖了,换了一套小两居,离一凡学校近。老魏帮我搬家,把他的名片又给我一张。“以后半夜用车,找我。”
我笑。“魏叔,你还开出租?”
“开到开不动为止。你爸让我看着你。”
第14章 终局
赵宏的家属来闹过两次。一次在小区门口,一次在一凡学校。我报警,警察带走了他们。律师帮我申请了禁止令。赵宏在狱中写来一封信,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写谅解书。我没写。
程海在狱中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茶叶罐底下还有一层。
我回家翻出茶叶罐,撕开锡纸,底下粘着一张银行卡。我去银行查,里面有二十万。是爸留给我的。密码还是我生日。
我把钱存着,给一凡上大学用。
第15章 一凡的高考
两年后,一凡高考。他考了本省一所大学,学法律。他说他要帮像外公一样的人。我去监狱看程海,告诉他。程海隔着玻璃哭了。
“宁宁,我对不起你爸。”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点头。“你过得好吗?”
“好。”我说。
走出监狱,老魏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后视镜。“回家?”
“回家。”
第16章 后视镜里没有车
又过了两年,一凡大二。我换了工作,在城西一家社区医院做白班。日子平淡,但踏实。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老魏来接我。车开上高架,我习惯性看后视镜。后面空空的。
“魏叔,你还记得四年前那晚吗?”
“记得。你爸让我绕路。”
“他什么都算到了。”
老魏笑。“他没算到你会这么硬气。”
车到小区门口,我下车。老魏从车窗递给我一罐茶叶。“你爸以前爱喝这个。我托人买的。”
我接过茶叶。罐子和爸给我的一模一样。我站在路灯下,打开罐子,里面是茶叶,没有U盘。
我笑了。后视镜里没有车,只有夜路和灯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