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个直升研究生的网约车司机,前设计师竟然感叹画图伤眼,开车伤腰,结果太讽刺了,想想让人心里难受

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左手下意识撑了一下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右手把手机从支架上抠下来,屏幕左上角裂了一道细纹,贴的透明胶带已经起了毛边。

后排乘客刚关上车门,他又补了一句,您东西带齐了吧。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他以前当设计师的时候,每次跟客户开完会也这么说。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坏了一半,里面露出半卷图纸。

那是他三年前从设计院离职时带走的最后一份底图,画的是城东一个楼盘的消防通道。

图纸边缘被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酱油渍,估计是某天夜里吃盒饭时滴上去的。

手机响了,是平台派单,从万达广场到高铁站。

他点了接单,把车往前挪了五十米,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

梧桐絮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他打开雨刮器干刮了两下,玻璃发出吱嘎一声。

这车是租的,每个月租金三千八,电费另算。

上个月跑了九千六百块流水,扣除租金、电费、违章罚款,到手四千三。

后座上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很大,说那个方案必须改,不改就换人。

他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以前他也这样跟别人说过话,在会议室里,对着效果图,说这个消防通道必须改,不改过不了审。

那时候他手下管着六个人,年薪二十八万。

现在他每天在车上坐十二个小时,腰后面垫着一个记忆棉靠垫,网上买的,四十九块九。

靠垫也顶不住了,上个月去医院拍了个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左腿神经。

医生说要手术,费用大概四万五,他问能不能保守治疗,医生开了两盒甲钴胺,一盒四十七块。

他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六岁,本科读的建筑学,研究生保送的,方向是城市规划。

毕业那年导师推荐他去设计院,说熬个五年就能当主创。

他熬了七年,熬到主创的位置,画了三百多张施工图,眼睛从一点零熬到零点四,散光一百五十度。

去年体检,医生说他视网膜有变性区,让他少熬夜,少看屏幕。

他把这话跟当时的项目负责人说了,负责人说,小周,这个项目月底出图,你再顶一顶。

他顶了,顶到凌晨三点,右眼突然看不清东西,像蒙了一层塑料布。

去医院挂急诊,说是视网膜裂孔,要激光封堵。

激光打完第二天,他提交了辞职报告。

辞职的事没跟家里说。

他老婆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底薪两千八,提成看业绩。

儿子上小学四年级,每个月光托管费就一千二。

房贷还有十七年,每个月还四千六。

他爸前年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住在他妹妹家,他每个月给妹妹转一千五。

这些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晚上收车之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用手机备忘录算一遍。

算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屏幕还亮着,裂痕在暗光里像一道闪电。

跑网约车是没办法的事。

投了三个月简历,设计院嫌他年纪大,甲方嫌他眼睛不行,小公司开价八千,还不交公积金。

他算了一下,跑车虽然累,但每天能见到现钱,跑一单是一单。

第一个月跑下来,流水七千二,比预想的多。

他没跟以前的同事联系,朋友圈半年没更新。

偶尔看到前同事发项目中标的消息,他会点个赞,然后划过去。

上个月在商场门口等单,碰见以前手底下的一个实习生,小姑娘现在跳槽去了地产公司,穿一身职业装,手里拎着星巴克。

她没认出他,他也没打招呼,把车窗摇上去,假装在看手机。

真正让他心里发紧的是昨天傍晚。

接了一个从设计院到规划局的大单,上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公文袋。

那人一上车就打电话,说老周那个方案又被打回来了,消防通道宽度不够,让重新算。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认识这个声音,以前开会听过。

是规划局的一个处长,姓陈,他以前跑报建的时候没少打交道。

陈处长没认出他,电话打了一路,说的全是专业术语,容积率、日照分析、地下室退线。

周明远听着,右脚踩油门有点发虚。

到地方了,陈处长推门下车,公文袋落在座位上。

周明远喊了一声,陈处长回头,接过公文袋,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看了一眼周明远,眼神停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两秒里周明远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他关上车门,把车往前开了两百米,停在路边,打开双闪。

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有点发灰,眼袋耷拉着,胡子两天没刮。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泡着几粒枸杞,浮在上面,像几个干瘪的红点。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厨房洗碗,问他今天跑了多少。

他说六百三。

老婆没说话,把碗摞在一起,瓷碰瓷的声音很脆。

儿子在房间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摸出来,翻到以前的设计作品集,图片加载得很慢,一张一张往下划,那些线条、标注、立面图,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老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你那个腰,要不别跑了,找个坐办公室的活。

他说再看看。

老婆说,看什么看,你眼睛不要了,腰也不要了。

他没接话,把手机屏幕关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上贴着儿子画的画,一家三口,太阳画在左上角,光芒画得特别长。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皮底下那个激光封堵的疤痕像一粒沙子。

他拿起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迷你u盘,里面存着他以前所有的设计图纸,三十二个g,够他后半辈子慢慢看。

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拦车,去菜市场。

老太太上车就说,师傅你开慢点,我腰不好。

他说好。

老太太又说,你们开车的腰都不好吧,我看你们一天到晚坐着。

他说还行。

老太太说,我女婿也是开网约车的,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现在改送外卖了。

他没说话,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

老太太掏出一张五块的,又摸出三个钢镚,一块的,递给他。

他找了两块。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慢慢挪下去,回头说,师傅你也注意身体啊。

他点点头,把车开出去,拐上主路。

前面红灯,他停下来,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到挡风玻璃外面。

路边有个年轻人背着画筒走过,画筒是黑色的,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行李条。

他想起自己读研的时候也背过这样的画筒,从宿舍走到工作室,路上要经过一个天桥,桥下有个卖煎饼的,加鸡蛋五块,加烤肠七块。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画图画到凌晨也不觉得累,眼睛酸了滴两滴眼药水,继续干。

导师说他手快,有灵气,以后能成事。

毕业那年他二十七岁,手里握着三个offer,选了给钱最多的那个。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蹿出去。

手机又响了,新的订单,从医院到火车站。

他把车靠边,点了接单,然后打开导航。

导航说,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请系好安全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系着呢。

下午三点多,他在火车站排队等客。

前面有十几辆车,他熄了火,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上眼睛。

腰后面那个靠垫硌得难受,他抽出来扔到副驾驶座上,直接靠着椅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说儿子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四百八。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一万三千多。

下个月要交房租,要还房贷,要给妹妹转钱,要给车充电。

他算了一下,这个月得跑到一万二流水才够。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顶。

车顶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可能是哪个乘客洒的饮料。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座椅调直,重新发动车子。

排到他的时候,上来一个年轻姑娘,拖着个大行李箱。

他下车帮忙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姑娘说谢谢师傅。

他回到驾驶座,姑娘说去南城的一个小区,他把导航设好,车子汇入车流。

姑娘在后座打电话,说今天面试又没过,人家嫌她没经验。

他听着,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试的时候,人事问他为什么选他们公司,他说因为你们项目多,能学到东西。

人事笑了,说小伙子挺实在。

现在他坐在驾驶座上,后座的人叫他师傅,没有人知道他会画施工图,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管过项目,没有人知道他保送过研究生。

他把这些事都收起来了,收在那个坏了一半拉链的帆布包里,收在那个三十二个g的u盘里。

晚上收车回家,已经十一点了。

老婆和儿子都睡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饭菜。

他揭开保鲜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鸡蛋炒得有点老,米饭温温的。

他坐在茶几旁边吃,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说某设计院又中标了一个大项目,投资十几个亿。

他划掉了。

又弹出一条,说网约车司机猝死,才三十九岁。

他也划掉了。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是毕业那年拍的,他穿着学位服,站在学校大门口,手里拿着优秀毕业生的证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里的他,脸是圆的,眼睛是亮的。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自己那时候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现在这张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角往下耷着。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张开嘴,看见里面有一颗牙有点松动,用手晃了晃,没掉。

漱了口,洗了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台上。

他用毛巾擦干,毛巾是儿子小时候的浴巾改的,边上缝着一条蓝线。

躺到床上,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平躺着,把手放在腰下面垫着,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算账,这个月还差多少流水,下个月保费要交多少,儿子的课后服务费明天得转过去。

算着算着就睡着了,梦里还在开车,接了一个又一个乘客,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早上六点的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先摸了摸腰,还行,没昨天那么疼。

他坐起来,在床边缓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九十九块,不锈钢的,烧水的时候声音特别响。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水汽一点一点升起来。

窗外天还没大亮,对面楼有人亮了灯,暖黄色的,看了一会儿,他把火关了。

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个帆布包也带上了,放在副驾驶。

包里除了图纸,还有一瓶眼药水,一盒甲钴胺,一个护腰。

他把护腰系上,把眼药水塞进车门储物格。

然后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打开手机,点了出车。

第一单来了,从小区到地铁站。

乘客是个小伙子,背着双肩包,一上车就说师傅快点,要迟到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阳光从前挡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把遮阳板翻下来,继续开。

前面路口,绿灯还有三秒,他松了油门,慢慢停住。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看着红灯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倒计时结束,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子往前走去。

后座的小伙子催了一句,师傅能快点吗。

他说,安全第一,小伙子不说话了。

他把车开上高架,桥下的城市刚刚醒过来,楼群灰蒙蒙的,像一张没上色的草图。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嘴里轻轻说了一句,画图伤眼,开车伤腰。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后座的人听不见。

高架上的风灌进车窗,吹得他头发往后退。

他把车窗关上,打开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出来。

他伸手调了一下出风口,对准自己的脸,吹了两秒,又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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