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非要蹭我的车去买祭祀用品,在香烛店她选了两大箱高香,付款时她说现金不够......
01.
我在云栖路那家小公司上班,平时开车上下班。
车不算新,后排常年放着孩子的外套、两把折叠伞,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拿下去的保温桶。
何岚知道我开车。
她也知道我不太会拒绝人。
那天下午,她站在我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你今晚不是要回静安里吗,正好绕一下,送我去趟香烛店。
我抬头看她:去哪家?
就望川街那家。你车一拐就到了,特别顺。
其实一点也不顺。
下班时间,望川街堵得厉害,拐过去再回来,至少要多出四十分钟。
孩子还在托管班等我,老师已经提醒过两次,最好别超过七点。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没马上答应。
何岚又说:我妈明天祭日,家里老人非要买高香。我一个人拿不动,两箱呢。你帮我送到店里,我自己买,绝对不耽误你。
她把自己买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专门替我把后路铺好了。
我心里松了一下。
那行,我送你过去。
她立刻笑了:我就知道你最好说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同事说我好说话,婆婆说我懂事,程野说我顾全大局。
听起来都不像坏话,落到身上,却像一件洗得发硬的旧衣服,穿久了,肩膀总往下坠。
晚上六点二十,我接上何岚。
她抱着两个空纸箱坐进后排,纸箱边角蹭到孩子的画本。
她看了一眼,顺手把画本压到座位底下。
别弄坏了。我说。
哎呀,回头给你拿出来。她头也没抬,你家孩子还画这个啊,幼稚得很。
我没接话,车刚开出小区,手机响了。
是托管老师发来的消息,问我还有多久到。
何岚在后面催:你快点,店里八点关门。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红灯。
我尽量。
不是,你走这条路,明明还有一条近的。
那条路现在修路。
你导航一下嘛,别老按自己习惯走。
我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车里有股橘子皮的味道,是她刚剥完橘子,皮丢在门边的储物格里。
到香烛店时,已经七点十分。
店门口堆着花圈架子,里面亮着一排白灯。
何岚下车就往里走,回头朝我招手。
你帮我搬一下,马上。
我本来想在车里等,可她已经把纸箱递到我手里。
店里不大,货架一层层挤着。
何岚先拿了一把高香,又换成另一种更粗的。
这个好,烧得久。
店主说:一箱三十六把,两箱够一家用很久了。
那就两箱。
我看着她:两箱都要?
老人交代的。少了不好看。
她说完又挑了几沓纸钱,店主把东西一件件放到柜台旁。
我低头看手机,托管老师又发来一条消息。
何岚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先帮我看着,我去里面拿两样。
她走后,我站在货架边,闻着香灰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主把两箱高香推过来,问我:一起结吗?
我说:等她回来。
何岚拎着一包东西出来,脸上有点急。
她把手机翻了两遍,才对店主说:
那个……我现金不够。
店主看向我。
何岚也看向我,语气还是平常的,甚至带着一点商量。
你先帮我垫一下吧,我明天到公司就给你。反正你手机在手边,扫一下很快。
店里那只老挂钟咔哒走了一格。
我看着柜台上的两大箱高香,没立刻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你不会连这个都不帮吧,我是给我妈办祭日,不是自己乱买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店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到掌心,慢慢收紧。
顺路可以是帮忙,垫付却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能因为关系熟,就混在一起。
何岚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02.
何岚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替你垫。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店主低头整理货架,假装没听见。
其实这种场面,旁边的人比当事人更尴尬。
何岚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我不是不还你,明天就给你。你知道我妈这个祭日有多重要,家里人都等着呢。
我知道。
那你还……
她没把话说完,嘴角抿了一下。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拒绝。
以前她让我帮忙带文件、代收快递、顺路接她,我都说没事。
她临时改会议时间,我也跟着调整。
连她女儿发烧那次,还是我替她把部门资料送到望川路的分点。
这种事做多了,别人会以为你手里有一扇门,谁都能推开。
店主问:要不先把少的拿掉?
何岚马上说:不能少,老人说了,两箱。
我看了一眼时间:那你联系家里人,让他们送过来。
他们都在家等着,我怎么说?
照实说。
你让我在店里等着?你不是有车吗,回去一趟不就行了?
我把车钥匙放进包里:我得去接孩子。
你孩子不是还没放学吗,晚十分钟能怎么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我的时间天生比她宽裕。
我低头把压在画本上的纸箱拿开,画本边角已经折了。
我用手指捋了两下,没捋平。
何岚,我送你到店,是因为顺路。留下来帮你搬,也可以。钱的事,你自己解决。
她看着我,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点点头:以前我怕你觉得我不够意思。
这句说出来,反倒让我自己停了停。
我不是没有怨气。
就在刚才来的路上,我还在心里嘀咕,何岚买两箱高香,怎么不提前问清楚,非要把人带到柜台才说现金不够。
可她站在我面前,我又觉得这话说重了。
人就是这样,心里已经把别人念叨了好几遍,开口还是先替对方找台阶。
何岚压低声音:大家都是同事,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说:难做的是你买东西没带够,不是我没替你付款。
她的脸色更僵。
店主把两箱高香往旁边挪了挪:姑娘,要不先退一箱?这一箱也够用了。
何岚立刻说:不行,我妈那边……
她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没接,直接按掉。
我问:谁?
我姨。
接吧。
接什么,她就是催。
手机又响起来。
何岚把手按在屏幕上,声音低了:她从下午就说两箱两箱的,少一箱就说我不孝。我妈走得早,家里这些事都是我在扛,没人管我怎么想。
她第一次没把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手边那张清单,纸上写着高香一箱,后面又被人用黑笔重重添了一个两。
墨迹很新,边缘还洇开了。
我没问是谁添的。
你可以跟她说,你只买一箱。
何岚苦笑:你说得倒轻松。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会说。
她看我一眼,像想接话,最后只说:你现在倒会了。
店里的小风扇嗡嗡转着,吹得货架上的黄纸哗啦响。
托管老师又发来消息。
我拿起手机,给她回了句十分钟内到。
何岚看见了,嘴唇动了动。
我拎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你联系家里人,或者退一箱。店主会帮你装好。
她没拦我,只在我走到门口时问:你真不管了?
我回头:我管到送你来这里。剩下的,是你的事。
我不替你把事情做完,不等于我不在乎你;我只是不能每次都用自己的为难,证明我们的关系。
何岚站在两箱高香旁边,没有再说话。
我走到车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车钥匙硌出了一道红印。
03.
第二天到公司,何岚没有主动找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杯没盖盖子的热水。
她平时喝水很快,杯子总是空的,今天那杯水从早上放到中午,叶片都沉到了杯底。
我经过她桌边,她叫住我。
昨天那箱,我姨夫后来送来了。
嗯。
也没多麻烦。
那就好。
她低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又说:其实你可以先帮我,我也不是不还。
我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我知道你会还。
那你为什么不帮?
因为我不想。
她抬起头。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直白,赶紧补了一句:不是针对你。以后谁遇到这种事,我都不垫。
何岚靠回椅背:你们这些人,关系一熟,就开始讲规矩。
规矩早就有,只是以前没说。
她没回答,拿起订书机,咔哒按了一下。
订书机里没有钉子,她又按了一下。
午休时,她过来借车。
下午我去趟静安里,能不能还是坐你的车?我就带两个袋子。
我说:今天不经过。
你下班不是回家吗?
回家,不等于去所有地方。
她愣了下,转身要走,又回头: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拧开保温杯:没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昨天你说过了。
她被噎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块饼干,又放回去:我就是觉得,你突然变了。
我只是开始提前说不。
她站在旁边,似乎想找一句更合适的话。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印材料,机器一阵一阵响。
下午三点,她把一张便签放在我桌上。
明早顺便帮我把这个文件送到望川街分点,反正你开车。
我看了看地址:不顺路。
就绕十分钟。
我明早要送孩子。
你送完孩子再去也行,反正你们单位九点才打卡。
我送完孩子要赶回来。
那你中午去。
中午我吃饭。
何岚抿了抿嘴:你怎么什么都有安排。
是啊。
她把便签拿回去,语气有些硬:同事之间,不就是互相帮忙吗?
我说:互相帮忙,应该是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不是你一直开口,我一直调整。
她盯着我:我什么时候一直让你调整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电脑旁边还放着她上周落下的门禁卡,我替她收了五天,提醒了三次。
她上个月请我帮忙改的表格,文件名到现在还是我的名字。
她女儿那次去少年宫,还是我在雨棚底下等了她四十分钟。
这些事情说出来,像在算账。
我不喜欢算账。
可不算账,别人就会以为那些时间没有重量。
算了。我说。
这两个字让何岚更不舒服:你看,你又这样。每次都说算了,转头又觉得别人欠你。
我抬起眼:我以前确实会这样。
她没想到我承认,话停住了。
我把门禁卡递给她:东西给你。以后你的卡自己放好。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卡套上的小裂口。
那是她第一次把卡落在会议室,我用透明胶带缠过的地方。
你连这个也要还我?
不是还。是以后别再放我这里。
她轻轻吸了口气:你至于吗?
至于。
她拿着卡走了。
傍晚,程野来接我。
他坐进副驾驶,先问孩子吃什么,后问我脸色怎么不太好。
我说何岚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真没帮她?
没有。
她会不会觉得你小气?
会。
那你还……
我看着前面的车流:她觉得我小气,总比她觉得我什么都能做要好。
程野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才说:你以前也没少帮她。
我知道。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
那就别把话说死。
我把车停在路边,等孩子下楼。
楼道口有个老人抱着一摞旧衣服,慢慢往回收。
我没把话说死。我说,我只是没再替她说完。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何岚。
她问:明天清早你去公司吗?
我说:去。
那我能不能搭你车?我不让你绕,车费……不是,路上我请你吃早饭。
我捏着手机,没立刻回应。
她在那头又说:就这一次。
这句话也听过很多次。
真正让人累的,不是偶尔帮一次,而是别人把你的每一次退让,都当成下一次开口的依据。
我看了一眼车窗外,孩子正跟老师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那本被压折的画本。
明早可以送你到公司。我说,不去别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
她挂得很快。
04.
第四天,何岚在下班前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几根香。
我姨又让我去一趟香烛店。
我正在整理孩子的外套,没抬头:你自己去。
我知道。不是让你帮我买。
我停下动作。
她说那家店的东西不干净,非要去另一家。你送我过去,到了我自己处理,行不行?
哪家?
南桥巷。
我看了一眼手机,孩子今天参加手工课,五点半就结束。
南桥巷和托管班是两个方向。
我不去。
何岚把布袋放到我桌上:就这一回。我姨在那儿等着,我不去她又要说我。你送到门口就走,我保证。
我说了不去。
你怎么又这样。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没走。
何岚的声音不大,话却一句紧着一句。
昨天让我自己去,我去了。今天我都没让你陪,你就送我一下,也不行?
我下班有事。
你每天都有事。接孩子,做饭,收衣服。大家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把孩子的外套叠好,放进袋子里。
我知道大家都忙,所以我没有要求你替我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要求你替我做了?
你现在要求我送你去南桥巷。
她咬了一下唇:你以前送过我。
以前是以前。
以前能送,现在不能送,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抬头看她:我的理由是,我不想。
她像是被这四个字挡住了,脸上那点急慢慢沉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便宜?
我没有说话。
你说啊。
我觉得你习惯了我答应。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
她伸手去拿布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找你吗?
我看着她。
因为你不会把话说得难听。别人不愿意帮我,会说我烦,会说我家里的破事多。你不会。你最多皱皱眉,还是会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拉好袋口,声音低下来:我妈走得早,家里每年这些事都落在我身上。我姨说,做女儿的不能嫌麻烦。我每次听了都难受,又不知道怎么回。你在旁边,我就觉得……有人替我挡一下。
所以你把我叫过去?
嗯。
她承认得很快。
桌上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卷了边。
我伸手拿剪刀,把那片叶子剪下来。
何岚看着我的动作,没再催。
我把剪下来的叶子放到废纸篓里。
何岚,我能听你说,也能陪你在电话里商量。你要我送你去,我可以偶尔帮一次。你不能把我当成你拒绝别人时的挡板。
那我怎么办?
你告诉她,你今天不去。
她会骂我不孝。
她骂的是她的想法,不是你的错。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真的很像培训课。
我也不想像。以前我在家里说一句不,能被念叨三天。后来我学会了,解释越多,别人越觉得还有商量。
何岚低头看着自己的布袋。
我继续整理衣服,拉链卡住了,拉了两遍才合上。
她突然问:你是不是也对你丈夫这样?
哪样?
开始不替他收拾烂摊子。
我笑了一下:程野以前连自己的钥匙都找不到,后来我把他那串钥匙从我包里拿出来,放到他自己抽屉。他找了两天,第三天就记住了。
他没说你变了?
说了。
你怎么回?
我说,变的是钥匙的位置,不是家。
何岚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她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接了。
姨,我今天不去南桥巷。
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脸一点点发紧。
不是我不管,是我有事。
停了一会儿。
你别总说不孝顺。我妈的祭日我会办,买一箱就够了,两箱用不完。
她说到这里,手指抠住了布袋边。
那头声音更大,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没有看她。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先挂了。
电话断掉后,她坐在我对面,像刚搬完一箱东西。
她说我变得跟你一样。
这不算骂人。
她说你把我带坏了。
那你就说,至少我没有让你多买一箱。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笑意,又很快压下去。
你送我回去吗?
今天不行,我接孩子。
好。
她站起来,拿起布袋。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那箱高香,我退了一箱。
嗯。
店主说退不了,我就拿回来了,放楼道里。邻居看见还问我是不是开店。
我说:你可以送人。
已经送给楼下保洁阿姨了。她家老人也要用。
她说完就走了。
我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其实桌上没有什么灰。
手机屏幕亮了,是程野发来的消息:孩子说想吃面。
我回:好,回家煮。
我可以陪你面对家人的话,但不能替你承受他们把话说完以后,落在我身上的那一份。
05.
周五下午,何岚把一个旧布袋放到我桌上。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天香烛店的购物清单,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高香一箱。
祭日用品按清单来,不临时加。
后面那句被黑笔划掉了,旁边添了两箱高香。
我捏着纸,没有说话。
何岚在对面坐下:那张纸是我自己写的,放在包里好几天了。
你那天本来只打算买一箱?
嗯。
为什么又买两箱?
我姨到了店里,问我是不是只买一箱。我说是,她就说你妈走了以后,家里每年都这么办,少一箱让别人笑话。店主也在旁边,说两箱更周全。
她低头抠着布袋上的线头。
我那时候就想,反正你在。你要是帮我付了,我再慢慢还。你要是没带我来,我自己也不敢买。后来你不肯,我才发现,我其实有办法。
我看着她:你不是说现金不够?
现金确实不够。她说,手机里有钱。就是……我不想在我姨面前说我不买。她一说我不孝,我脑子就空了。你站在旁边,我以为你会替我把难堪接过去。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天送来的第二箱,我姨夫拿走了。他说他家也用得上。其实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买两箱,只是我姨顺口说了几句。
你怎么知道?
我后来听见的。她跟我姨夫说,‘她就是耳根软,谁在旁边都能替她做主。’
何岚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我回来路上越想越不舒服。她说我耳根软,我又不好意思承认。你不帮我,反倒让我自己把那箱退了。退不了,我就送人。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个还你。上面有你的车牌号,我本来想让你带我去另外一家店。你看,连路线都写好了。
我这才注意到纸的背面有一串潦草的字,是她提前记的路线。
那天她在车里一直让我换路,不是因为熟悉路,她只是想去另一家店。
我忽然想起她上车时看了一眼孩子的画本,随后把画本压到座位底下。
那不是嫌孩子画得幼稚,她是怕纸箱把画本压坏,才往旁边挪了挪。
只是她嘴上说话总硬,听起来就不好听。
我把画本从包里拿出来,边角已经被我用透明胶带粘过了。
何岚看着那道胶带,轻声说:我那天不是故意说它幼稚。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时脸色就不好。
我那天确实有点小气。
她看我一眼。
我在车里还想过,以后再也不载你了。连你掉的橘子皮我都不想替你扔。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原来会这样想。
会。我又不是一直心平气和。
那你怎么还帮我把画本粘好?
顺手。
你看,你还是会帮。
顺手和负责,不是一回事。
她拿起那张纸,慢慢把被划掉的两箱折进去。
以后你不想帮,直接说。
你也别总等我说。你有事先问我,不要拿顺路当默认。
行。
还有,别在付款时才说不够。
知道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其实那天我手机是满电的。
我抬头看她。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就是想让你替我一下。你拒绝以后,我也没生气太久。就是觉得丢脸。
丢脸的不是没买两箱。
是我自己没说不。
我没接这句话。
桌边的订书机终于被她放回抽屉,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新钉子。
临下班,她问:明天你回静安里吗?
回。
我不搭车。我自己坐公交。
你要去哪里?
去给我妈上香。买一箱,按我自己写的清单。
她说完,把布袋背到肩上。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你家孩子的画本,还能画吗?
能。
那我下周带盒彩笔给她。
别买太多。
知道,按清单来。
我笑了。
拒绝不是把人推远,而是把本来该由对方拿着的东西,轻轻放回对方手里。
06.
何岚后来真的没再蹭我的车。
她偶尔要去望川街,会在群里问一句:有人顺路吗,没有也没事。
没人回应时,她也不再私聊我。
有一次我正准备下班,她站在门口等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看见我,她往旁边让了让。
今天坐公交?
嗯。刚好有一班。
那我先走。
路上慢点。
我们说完,各自低头看手机。
没有谁故意表现得客气,也没有谁急着证明关系还和从前一样。
第二周,她女儿过生日,给办公室每个人带了小盒点心。
轮到我时,她特意说:这个不甜,你家孩子可以吃。
我接过来:谢谢。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不是让你帮忙,只是点心。
我知道。
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把点心放进抽屉,没有马上打开。
那天下午事情多,打印机卡纸,部门主管改了三遍表格,楼下还有人来找何岚签字。
她忙得脚不沾地,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杯子忘在了会议室。
以前我会顺手替她拿回来。
那天我看见杯子,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转身回了办公桌。
十分钟后,何岚自己找了回来。
她拿起杯子时,对我说:我刚才差点以为又丢了。
就在会议室。
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你怎么没叫我?
你自己会找。
她愣了一下,随后点头:也是。
周末,程野在厨房洗菜,我在客厅给孩子剪纸。
孩子把一张纸剪成了歪歪扭扭的小花,非要贴在冰箱上。
我找胶带时,翻出了何岚那张旧清单。
纸边已经卷了。
背面的路线字迹被折痕切成几段,车牌号只剩半截。
我本来想扔掉,手指碰到那句按清单来,又塞回了抽屉。
程野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吃面还是米饭?
都行。
都行就是不知道。
那就面。
孩子不吃葱。
我知道。
盐少一点。
你自己来放。
他说:好。
这回他没再把菜篮子推给我。
孩子在旁边喊我:妈妈,胶带找到了吗?
抽屉第二格。
没有。
你再往里摸一下,别只看上面。
她蹲在抽屉前,把里面的剪刀、橡皮、旧贴纸一件件拿出来。
何岚那张清单被她碰到,飘到了地上。
妈妈,这是什么?
别人写的东西。
可以画画吗?
我把纸捡起来:背面可以。
她把纸递给我:那你帮我剪个小旗子。
我坐在地毯上,拿起剪刀。
纸张有点硬,剪起来不顺,我换了个方向,慢慢沿着她画的线剪。
厨房里传来水声,程野在问面条放哪儿。
孩子趴在我膝盖旁边,手上沾了点胶水,怎么擦都还有一点亮亮的。
我把那张纸剪成了两面小旗子,一面给她贴在冰箱上,一面贴在她的画本旁边。
她看了半天,说:这个旗子歪了。
歪了就歪了。
你以前会重新剪。
今天不剪了。
她想了想,点头:那也行。
我起身去厨房拿碗,经过玄关时,看到自己的车钥匙挂在墙上的小钩子上。
旁边多了一串程野的钥匙,整整齐齐,没有再掉进我的包里。
我把碗摆上桌,孩子已经坐好了。
何岚晚上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明早自己去单位,问我孩子的画本有没有压坏。
我回她:还能画。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盛了半碗面。
葱花多了一点,程野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夹出来两根,放到孩子碗边。
日子不用每个人都懂我,只要我自己不再把所有人的方便,排在自己的生活前面。
我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
孩子低头吹面,吹得满桌都是热气。
我拿纸巾擦了擦桌角,又把她的小旗子扶正了一点。
后来何岚偶尔还是会问我一句顺不顺路,我也偶尔会说一句不顺路。
她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再解释。
厨房里的面还在冒热气,明天的衣服搭在椅背上,车钥匙安安静静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