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只剩0.7元,同事却拿到137万,领导让我续约,我冷笑不干,企业246亿市值与我无干
01. 起
我年终奖到账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年轻人办理离职。
手机响了一下。
财务发来的通知很简单,年终奖金,零点七元。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问财务小周:零点七,没写错?
小周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林姐,系统里就是这个数。你要不再等等,可能还有第二笔。
第二笔什么时候到?
这个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乔芳是一百三十七万。
我把离职单推给年轻人。
年轻人抬头看我:林姐,我是不是还要签什么保密协议?
签。你电脑里的文件,今天下班前全部交接。
那我这个月工资……
会正常发。
年终奖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午休时,乔芳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家商场的纸袋。
她走到我桌边,把一盒没有拆封的饼干放下。
给你的。
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吃。
以前工资高?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饼干拿回去。
你听说了?
全公司都听说了。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
你拿到了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知道吗?
一百三十七万。
嗯。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下午要不要喝咖啡。
我低头整理文件,手指在一张离职登记表上停住。
恭喜。
乔芳没接这句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合同到什么时候?
月底。
周总找过你没有?
找过。
怎么说?
让我续。
你答应了?
我看起来像答应了吗?
她抿了一下嘴,拎着那盒饼干走了。
下午四点,周总叫我去会议室。
公司估值二百四十六亿,会议室里那张桌子据说从总部搬来的,椅子比我家餐桌贵。
周总让我坐下,自己没有坐。
林岚,续约条件可以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在公司十年,熟悉人事系统、劳动合同、历史档案。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需要我处理谁?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组织调整。
说人话。
裁撤一部分岗位。
包括我?
你可以留下。
以什么身份?
项目顾问。薪资不低于现在。
我笑了笑。
我的年终奖是零点七元。
那是财务核算问题。
乔芳的一百三十七万也是财务核算问题?
周总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一下。
乔芳承担了核心项目。
我没承担?
你负责的是后台。
后台的人只值零点七?
他没有回答。
桌上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小块咬痕。
周总每次谈不下去,就会咬笔帽。
考虑一下。他说,别把事情做绝。
我站起来,把续约文件推回去。
不是我把事情做绝,是你们把事情做完了,才想起问我留不留下。
林岚。
我不续。
他抬头看我。
你想清楚,离开这里,你未必找得到同样的待遇。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杯底还粘着上午那块饼干的碎屑。
周总,二百四十六亿的市值,跟我没有关系。
一家公司最体面的时刻,是它还没开始计算谁值得被留下。
我回到工位,乔芳正在看我的电脑屏幕。
她看见我,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周总让你续约?
嗯。
你拒绝了?
嗯。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给你一条路,你先问这条路是不是他们用剩下的。
我把电脑锁上:那你呢?你拿了一百三十七万,路应该很多。
乔芳没说话。
她把那盒饼干重新放在我桌上。
这次没拿走。
02. 承
我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
她的书包放在沙发旁,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截数学卷子。
丈夫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
他问:今天发奖金了?
发了。
多少?
零点七。
水声停了。
他关掉水龙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零点七是什么意思?
就是零点七。
你们公司是不是又弄错了?
他们说没错。
丈夫把杯子放到沥水架上,位置没放正,又拿起来重新摆。
那乔芳呢?
你也知道?
家长群里有人在传,说她拿了一百多万。
是一百三十七万。
你们一个公司,差这么多?
嗯。
他想了半天:那你还不续约?
我不续。
为什么?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挂歪了,又取下来重新挂。
因为不想。
林岚,四十多岁了,不是二十多岁。
我知道。
你现在辞职,家里开销怎么办?女儿明年要交补课费,房贷还有……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他说完又去擦灶台。
灶台其实不脏,他擦了三遍,最后把一块抹布拧得只剩一条细绳。
我回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乔芳发来的邮件。
只有一行字。
明天别签任何东西。
我回她:我本来就不签。
过了两分钟,她回:不是续约。
我盯着那几个字。
第二天早上,周总的助理给我送来一份文件。
林姐,领导说今天签完。
我翻了两页,是离职交接清单,还有一份保密及竞业协议。
我不签竞业。
周总说,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不会让一个不续约的人承担两年竞业。
助理压低声音:林姐,你别让我难做。
你回去告诉周总,我不拿补偿,也不签这个。
她拿着文件没走。
林姐,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在公司十年,得罪的人不少。你问哪个?
她笑不出来,手指扣着文件夹边缘。
乔芳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把一杯放到我面前,另一杯递给助理。
助理愣了一下。
我不喝。
拿着。乔芳说,你手抖得文件都响了。
助理接过去,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杯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别人手抖了?
她昨天哭了。
因为我?
因为她也可能被裁。
那你拿一百三十七万,应该能安慰她。
乔芳的脸沉下来: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个?
不能。
那你提。
她坐到我对面,声音压得很低:林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我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抢?
你的位置,你的项目,你在领导那里那点信任。
我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
你想多了。
你每次说想多了,都是你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乔芳,你拿到一百三十七万,我拿到零点七元。你让我别多想?
她低头看着桌面:那你想要我说什么?说我不该拿?说我把钱退回去?还是说我拿了钱,也跟你一样觉得恶心?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印文件,机器卡住了,连续响了几声。
乔芳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把里面皱掉的纸抽出来。
你知道财务为什么给你零点七吗?
因为我不值钱。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那张皱纸抚平,递给我。
是一张预算表,上面几行数字被黑笔涂过,右下角有一小行手写字。
先让林岚签。
我抬头看她。
这是谁写的?
你看不出来?
像周总的字。
是他的。
他要让我签什么?
乔芳没有回答。
她把纸拿回去,折了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
人被算成数字以后,最先消失的不是钱,是别人看你的眼神。
我看着她走回工位。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出十年前的劳动合同。
纸张已经发黄,第一页右上角有个小小的蓝色圆点,是我入职那天自己盖的印章。
我把合同放回抽屉。
丈夫在门外问:你真不续?
真不续。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睡觉。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林岚。
嗯。
如果你真不想干了,就别干了。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再问。
03. 转
周总第二天把会议提前到八点。
参加的人不多,财务、法务、乔芳,还有我。
会议室里摆着四杯咖啡,只有我的那杯没有糖。
我没喝,乔芳也没喝。
法务翻开文件,先看我。
林女士,公司希望你配合完成历史档案清理。
清理什么?
人员合同、奖金发放、项目交接。
谁的历史档案?
全体员工。
包括高管吗?
法务顿了一下:包括相关人员。
周总靠在椅背上:林岚,你别把一个正常工作想得太复杂。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新的人做?
新的人不熟悉。
熟悉的人容易心软。
他说:你一直很聪明。
我只是做得久。
乔芳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突然问:法务,这份文件谁拟的?
总部法务。
为什么落款是南城分公司?
统一模板。
统一模板里为什么有手写修改?
法务看了她一眼:乔主管,你负责项目奖金核算,不负责合同。
我现在负责员工申诉。
周总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谁让你负责的?
乔芳没说话。
这句话让房间里短暂地空了一下。
周总转向我:你的续约条件,可以改成六个月。六个月后再看。
我不签。
你不签也要完成交接。
我可以按照原合同做到月底。
月底之前,所有资料必须交齐。
可以。
包括员工投诉记录。
那不是我的资料。
你经手过。
我经手过不代表属于我。
法务轻声说:林女士,公司有权要求相关资料归档。
归档可以。删除不行。
周总的脸色变了。
乔芳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只知道去年十一月,有二十七名外包员工的续签资料不见了。
财务插话:那批人后来都续了。
谁签的字?
系统自动签。
系统不会自动签字。
这是内部流程。
我笑了笑:流程真方便,谁都不用出现。
周总用手按住桌上的文件。
林岚,我最后问一次,你续不续?
不续。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些东西,就可以威胁公司?
我没有威胁。
你在逼公司。
公司一百二十六亿市值的时候,我替你们做过劳动争议。一百八十亿的时候,我替你们处理过大规模调岗。现在二百四十六亿了,你们终于觉得我有威胁。
市值不是你工作的依据。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跟我无关。
乔芳忽然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没有接。
是什么?
你的奖金审批单。
我没签。
所以才让你看。
她翻到第二页,下面有一栏,写着特殊项目奖金代领人,姓名是乔芳,金额一百三十七万。
我抬头看她:你代领我的?
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她没回答。
周总站起来:乔芳,出去。
我不出去。
这是命令。
你可以扣我工资。
你以为我不敢?
她笑了一下:你当然敢。你连员工的名字都敢从名单里删掉。
财务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周总走到她面前:你拿了钱,就该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乔芳脸上的表情很平,手却伸进衣袋,摸了摸什么东西。
我拿的钱,不是你发给我的。
周总停住。
我问:那是谁发的?
乔芳看着我。
你回去看你十年前的入职资料。
我看过了。
只看第一页没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把那张预算表放在我面前。
手写的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被折痕压住的小字。
我伸手展开。
员工互助备用金,原始提案人:林岚。
我盯着那一行,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是我十年前写的。
当时公司第一次裁掉一批外包员工,我提过一个方案,从管理层奖金里拿出一部分,给没有补偿的人发过渡金。
方案没通过,后来我就忘了。
忘得很彻底。
乔芳说:你没忘,是他们替你忘了。
周总伸手要拿那张纸。
我按住了。
他看着我的手: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拿什么跟公司谈?
我不谈。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那份奖金审批单:我想知道一百三十七万到底给了谁。
乔芳说:给了十九个人。
我没有出声。
她又说:名单里有你。
我没有拿到。
你拿了零点七。
那零点七是什么?
系统留存金额。
财务的脸一下白了。
周总转过身:乔芳。
我没说完。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银行回单,收款账户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临时的员工互助账户。
收款金额,一百三十七万。
下面一行备注很短。
按林岚十年前方案执行。
我看着那张照片,问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乔芳把手机拿回来。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给我饼干那天。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饼干?
十年前。
她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
我坐着没动。
那盒饼干,是我昨天从她桌上拿回来的。
包装已经换了很多次,里面夹着一张旧纸条,边角露在纸袋外面。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随手塞进去的购物小票。
04. 再转
我在档案室找到那只旧纸袋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档案室的门没锁。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排文件柜,还有一台总是卡纸的打印机。
柜子最下面放着几箱旧资料,纸箱外面写着员工福利试行方案。
我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
纸箱底部有一层灰,手一碰就粘在指腹上。
我翻了很久,找到一只已经发硬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十年前的方案。
第一页是我的字,写得很潦草。
建议建立员工互助备用金,优先覆盖外包员工、试用期员工及因组织调整失去收入者。
后面有一页批注。
暂缓。待年度利润稳定后再议。
落款是周总。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看到一张手写名单。
十九个人。
其中一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
林岚。
我站在档案柜前,半天没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
乔芳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你还是找到这里了。
你早知道我会找?
你不找才奇怪。
你拿着一百三十七万,替十九个人发钱?
不是我发。
那是谁?
他们自己签收的。
公司为什么同意?
乔芳把纸袋放在地上,里面是几包饼干,还有一把旧钥匙。
公司没有同意。
那这笔钱从哪里来?
从你的方案里来。
我的方案十年前就被否了。
方案被否,名字没被删。
我看着她。
乔芳蹲下来,捡起那把钥匙。
周总后来把这个备用金挂在了一个项目账户下面。每年拨一点,没人知道。去年公司要裁那批人,我查到这个账户,里面已经有一百三十七万。
他为什么让你代领?
因为账户需要一个在职员工签字。
你就签了?
我也有私心。
她说得很平静。
什么私心?
我想留下。
我没说话。
我家里还有房贷,我妈住在家里,弟弟欠了一笔钱。我没你那么硬气。我不敢辞职,也不敢得罪周总。
所以你先拿了钱。
嗯。
再替他们发出去。
嗯。
那一百三十七万不是你的奖金?
有三千块是我的项目奖金,剩下的不是。
财务把三千也写成一百三十七万?
这样才像一笔真正的留任奖。
她低头把纸袋里的饼干一包包摆整齐。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钱从哪里来。人一旦知道钱是别人争来的,就会觉得自己欠了谁。
你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只说让我别签东西。
我还说过你以前吃这种饼干。
那是十年前的事。
你记得。
我没记得。
乔芳笑了笑,笑意很短。
你当然没记得。那时候你写完方案,自己掏钱买了十九盒饼干,放在每个人桌上。你说人被裁之前,至少要有一件东西是自己拿到手的。
我看着那些纸袋。
你一直留着?
没有。饼干吃完了,纸袋没舍得扔。
她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放着一张旧车票、一枚蓝色圆点印章,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便签。
给你。
我没有接。
为什么现在给?
因为他们今天要把账户转走。
谁要转?
周总。
转到哪里?
高管留任基金。
档案室门外响起了电话铃。
乔芳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她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
她看着我:你现在去找周总,还来得及。
你呢?
我去把剩下的人叫回来签收。
你会被开除。
本来就快了。
我拿起那张便签,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是我的。
如果有一天钱够了,先给不敢开口的人。
我站在原地,把便签折好,塞进钱包。
乔芳忽然问:林岚,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只有你在撑着?
我看着她。
我没有。
你有。
那又怎样?
没怎样。
她拎起纸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周总让你续约,不是因为你熟悉档案。
那是因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把这笔钱合法地转出去。
那为什么不让你签?
因为我已经签过一次了。
她说完就走。
我在档案室里坐了几分钟,把那十九个人的名单重新看了一遍。
名单最后一行,名字已经被人用黑笔划掉。
是我的名字。
旁边写着:已领取零点七元。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一页。
然后给周总发了一条消息。
续约我不签。账户也不转。
他很快回复。
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档案室外面,乔芳正在挨个打电话。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通知别人明天一起吃饭。
05. 合
晚上九点,我和乔芳在公司楼下的街边坐着。
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翻来覆去地转。
她戒烟很多年了,烟还是随身带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笔钱的?我问。
一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还在替公司说话。
我替谁说话?
你替流程说话。
我做的是人事。
你一看到有人哭,就把纸巾递过去。递完还让人按流程签字。
她说得不重,我却没有接。
街边那家家政门店还没关门,老板娘在门口数零钱,一张一张抹平,放进铁盒。
乔芳把烟塞回口袋。
我不是说你坏。
你说得挺像。
你只是太想让事情体面。
我看着她:体面不好吗?
好。可有时候体面就是让真正该说的话,晚十年才被听见。
我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十九个人的签收单。每个人都签了。还有一份,你的。
我翻到最后。
我的签名旁边没有日期,只有一枚蓝色圆点。
我什么时候签过?
十年前。
我没印象。
你那天喝了两杯咖啡,手一直抖。签完你问我,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问过?
你还说,如果钱不到,就去找周总。
我没去。
你去了。
我抬头看她。
你去了两次。第一次周总说预算没批,第二次他说你太情绪化。后来你把自己的名字从方案里删掉了。
我为什么要删?
因为你要保住岗位。
我不会。
乔芳看着我:你会。
她的声音不高。
那年你女儿刚上小学,丈夫在外地,你一个人带孩子。你不是不怕,你只是怕的时候不说。
我把文件合上。
你查得真清楚。
我在你手下做了六年。
所以你一直觉得自己比我了解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总觉得自己还能扛。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周总的声音。
这笔钱必须在本季度结清。乔芳,先挂你的名。林岚那边,续约以后让她补签。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录这个,准备什么时候用?
原本准备等我被开除。
现在呢?
现在你不签了,我得找新办法。
我笑了: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有。我怕没钱,怕我妈知道我被开了,怕我弟弟又来借钱。最怕的是,钱给出去了,最后没人承认。
她说完,低头把烟盒捏扁。
这是她不体面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她拿到一百三十七万后,坐在办公室里笑,是因为她赢了。
其实那天她一直捏着一个空烟盒,捏到纸边发白。
明天我去劳动监察那边。我说。
乔芳抬头:你要举报公司?
我去交材料。
你会失去补偿。
我本来就没打算拿。
你丈夫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听。
你女儿呢?
她只问我晚上吃什么。
乔芳沉默了一会儿。
林岚。
嗯。
你不必替我出头。
我不是替你。
那你替谁?
替那个拿零点七元的人。
她笑了。
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得好像不是你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材料去了劳动监察窗口。
工作人员翻完文件,问我:你是当事人还是代理人?
当事人。
十九个人都是?
他们自己会来。
公司知道吗?
很快就知道。
午后,周总给我打电话。
林岚,事情没到这个程度。
哪种程度?
你把内部文件交出去,是违规的。
我交的是我十年前写的方案。
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续约?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周总,账户上的钱不能转。
那是公司的资金。
是员工互助备用金。
没有正式制度。
没有正式制度,不代表可以变成你们的留任奖。
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名单上的人补偿完。
他们不是正式员工。
所以才需要这笔钱。
你知道公司有多少人吗?不是每个人都能照顾。
那就别说自己重视人才。
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你四十七岁了,林岚。你离开公司,没人会因为你做过这些记住你。
我没打算让人记住。
那你图什么?
我看了看手里的旧文件。
图我十年前写下的字,今天不用再被划掉。
电话挂断前,他说:你会后悔。
我说: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下午四点,十九个人陆续到了。
有人穿着家政门店的工作服,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刚从小区超市买来的青菜。
那个十年前被我劝着签字的阿姨,见到我,先问了一句:
林老师,饼干还有吗?
我愣了一下。
乔芳从包里拿出一盒,递给她。
只有一盒,分着吃。
阿姨接过去,没拆。
她说:那我带回去给孙子。
财务最终重新出具了款项说明。
一百三十七万,分十九份。
乔芳那一笔三千元单独列出,不能算年终奖,改成项目补贴。
我的年终奖还是零点七元。
公司没有补发。
他们只在系统里把我的离职原因改成了个人原因。
我看见那四个字,没让他们改。
乔芳问我:你不生气?
生气也不能让他们写成他们的原因。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蓝色圆点印章,放到我掌心。
这个给你。
你留着。
我留了十年,够了。
她又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里面还有一千八百二十六元,是账户利息和没领完的零钱。
给十九个人分了。
分过了。这是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
我只拿零点七。
零点七也给你。
为什么?
乔芳说:因为那是他们唯一愿意承认给你的东西。
我把卡收进钱包。
那天晚上,周总没有再打电话。
公司的公告发出来,说组织调整顺利完成,感谢员工理解与配合。
我看完,删掉了。
乔芳发来一条消息。
家政门店缺一个做合同的人,工资没有公司高,老板很抠。
我回:你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看得懂字的人。
我不去。
那算了。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明天十点,记得带身份证。
我没有回她。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06. 尾声
家政门店在南城一条不宽的街上,门口摆着两盆快要晒蔫的绿萝。
老板娘姓何,四十多岁,见面第一句话是:我这里不发年终奖。
乔芳说:她不要。
我看了乔芳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
何老板娘抬头:那发多少?
我说:先看工资。
她算了半天,报出一个数字,比我在公司低一半。
乔芳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问:有五险吗?
有。
加班怎么算?
偶尔加班。
偶尔是几次?
一个月两三次吧。
那就是固定。
何老板娘看了看我:你们俩来砍价的?
乔芳说:她以前做人事。
以前在哪儿?
我说:一个市值二百四十六亿的公司。
何老板娘没什么反应:我这里不看市值,看谁能把合同写明白。
我坐下来,翻她递过来的员工协议。
里面有三处错别字,工资发放日写了两个日期,试用期也不合法。
这份不能用。
为什么?
要改。
你来了就改?
我还没来。
乔芳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
何老板娘问:她到底来不来?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试用期工资不能低于转正工资的百分之八十,工资发放日只能留一个,临时工也要写清楚工时和结算方式。
何老板娘皱眉:你要求挺多。
你可以不请。
那你明天来试一天。
乔芳笑了:这就算答应了?
我说:试一天,不代表答应。
何老板娘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档案柜的。抽屉卡住,别硬拉。
我拿起钥匙。
钥匙上缠着一根红色塑料绳,绳头已经起毛。
乔芳看了一眼:这把钥匙还在。
你认识?
以前林岚办公室的。
我把钥匙放进掌心。
何老板娘在旁边问:你们以前是上下级?
她是我领导。
现在呢?
乔芳把没点燃的烟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
现在她还没答应来。
我低头重新看那份合同。
门口有人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她问有没有钟点工的活,何老板娘让她先坐。
阿姨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发过饼干?
我抬起头。
她认出我来了。
是我。
那钱收到了。孩子的学费没断。
嗯。
她把青菜袋子往脚边放了放,又问:这里还缺人吗?
何老板娘说:缺。
阿姨坐下来填表,字写得很慢,写错一个又划掉。
我把一张新的登记表推到她面前。
她问:要填这么多?
合同要写清楚。
以前不用。
以后用。
她点点头,把身份证从布袋里摸出来。
乔芳站在门口叫我:林岚,走不走?
你先走。
我等你。
你不是还有事?
我没事。
她说完坐到门边那张塑料椅上,翘起腿,摸出烟盒,又放回去。
我替那位阿姨把表格里的日期重新写了一遍。
中午,何老板娘让我去买盒饭。
我买了三份,回来时发现乔芳已经把门口那两盆绿萝搬到了阴凉处。
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抠花盆底下的泥,抠出一只被水泡软的饼干包装袋。
她看了一眼,没扔。
只是把它压平,塞进了自己的烟盒里。
我把盒饭放到她手边。
你吃不吃?
吃。
那你别抽烟。
我没抽。
烟盒里装什么?
零钱。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打开盒饭,把里面的筷子掰开,递给我一根。
门店里,那个阿姨正在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抬头问我:林老师,这个地方,是不是要按手印?
签名字就行。
签错了呢?
重新拿一张。
她松了口气,把名字写完。
我看着那张纸,拿起桌上的蓝色圆点印章,在合同右上角盖了一下。
印泥有点干,第一下没盖全。
我又盖了一次。
这回清楚了。
乔芳把盒饭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吃。
我低头看了看,没有推回去。
街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何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错了,又重新拿起计算器。
我把那枚蓝色圆点印章放回桌上。
它旁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我没有再问这份工作能做多久,只把那枚印章往自己这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