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你这车能不能开快点?我表哥那人脾气急,等久了又要甩脸子。”
方媛坐在副驾驶上,一边补口红一边催我。
我没吭声,把油门往下踩了踩。
这辆二手捷达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速度勉强提到了六十码。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我开到八十码,到了水产市场,郭涛照样会甩脸子。
不是因为时间早晚的问题。
是因为我这人,在他看来就不配跟他站一块儿。
我叫周远,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到手八千出头。
去年攒了两年工资,加上我妈补贴的两万块,终于买了这辆二手的捷达。
车龄七年,里程十二万公里,车漆掉了好几块,后保险杠还有一道裂痕。
但我挺知足的,至少刮风下雨的时候,不用再骑电动车了。
方媛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
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家里那些亲戚实在让人头疼。
尤其是她表哥郭涛,在水产市场包了个档口,做帝王蟹和龙虾的批发。
生意做得不小,人也飘得厉害,见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你表哥找我什么事?”我问方媛。
“我也不知道,他就说让我带你过去一趟,说有生意跟你谈。”方媛收起口红,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你别抱太大希望,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几句实话。”
我笑了笑:“我知道。”
车子拐进水产市场的巷子,远远就看见郭涛站在档口门口,手里夹着烟,正跟旁边几个摊主吹牛。
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6就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跟我这破捷达形成鲜明对比。
我把车停好,刚熄火,郭涛就看见了我们。
他叼着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我的车,嘴角撇了撇。
“哟,换车了?”
“嗯,代步用的。”我推开车门下来。
郭涛绕着车走了半圈,用鞋尖踢了踢后保险杠那道裂痕:“这车多少年了?能开吗?”
“能开,就是老了点。”
“老了点?”郭涛嗤笑一声,“周远,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车开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收破烂的呢。”
方媛脸色一下就变了:“哥,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郭涛弹了弹烟灰,“男人嘛,得对自己狠一点。你看看你哥我,一年换一辆,现在开的A6,落地四十多万。你让周远也努努力,别整天开个破车到处晃悠,丢人不丢人。”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方媛正要替我怼回去,郭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扯这个了。周远,我今天叫你来,是有桩好事想着你。”
“什么好事?”
“我这边最近接了个大单子,一个酒店的宴会,要三百只帝王蟹。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个帮手。”郭涛吐了口烟,“你不是闲着嘛,过来给我搭把手,一天给你两百块,干不干?”
一天两百。
我现在的工资算下来,一天差不多两百六。
他这是把我当廉价劳动力使唤。
方媛显然也听出来了,拉着我的胳膊就要走:“哥,周远有工作,不缺这点钱。”
“有工作?”郭涛斜眼看我,“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我说。
“八千?”郭涛笑了,“周远,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八千够干什么的?抽烟都不够吧?我跟你说,你跟着我干,好好学学生意经,以后自己开个档口,不比给人打工强?”
我没接话。
郭涛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心动了,又说:“这样吧,你今天先帮我干一天,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正好下午有个客户要来提货,你帮我搬搬货,顺便认认路子。”
方媛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行,那我今天就试试。”
其实我不是真想给他干活。
我只是想看看,郭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毕竟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这么热情。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跟着郭涛在档口里忙活。
说是忙活,其实就是干苦力。
他把最重的活都派给了我,搬货、卸货、清洗水箱,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而他自己就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喝茶玩手机。
中间有几个熟客过来,郭涛指着我对他们说:“这是我妹的朋友,没工作,我给他个机会,让他跟着我学学。”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虫。
方媛气得脸都绿了,好几次想冲上去跟郭涛理论,都被我拉住了。
“别冲动。”我跟她说,“看看他到底想干嘛。”
到了下午三点多,郭涛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笑眯眯地走过来。
“周远,活儿干完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请你吃饭。”郭涛拍拍我的肩膀,“你辛苦了一天,我这个当哥的也不能太小气,对吧?”
我看了看方媛,她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去。
但我还是点了头。
“行,走吧。”
郭涛开着奥迪在前面带路,我开着捷达跟在后面。
方媛坐在我旁边,一脸不高兴。
“你干嘛非要搭理他?他明显是在耍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能卖什么药?无非就是想显摆自己有钱,顺便踩你几脚。”
“那就让他踩呗。”我笑了笑,“反正我也习惯了。”
方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一家海鲜酒楼门口。
这酒楼我听说过,在本市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均消费至少五百起步。
郭涛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穿着一身沾了鱼腥味的旧T恤,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郭涛订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子菜。
帝王蟹、澳龙、鲍鱼,什么贵点什么。
他一边点菜一边跟我说:“周远,你放开吃,今天哥请客,别跟我客气。”
我点点头,没说话。
菜上来之后,郭涛倒了杯酒,跟我碰了一个。
“周远,咱俩认识也有几年了吧?”
“差不多五年了。”
“五年了啊。”郭涛咂了口酒,“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大学生,骑着个破自行车来接方媛。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将来肯定没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全是轻蔑。
我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但还是笑着说:“是啊,那时候确实挺穷的。”
“现在也不富裕吧?”郭涛夹了块蟹肉放进嘴里,“一个月八千块,在这城市里,活得下去吗?”
“还行,省着点花,够了。”
“省?”郭涛放下筷子,“男人靠省能省出什么来?你得想办法挣钱。你看看我,十年前我也是个打工的,现在我一年挣多少你知道不?”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万。这还是保守数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郭涛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我说:“周远,我是看在方媛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些话的。你这个人,老实是老实,但老实在这个社会上没用。你得学会钻营,学会拍马屁,学会看人眼色。不然你这辈子,就注定是个穷命。”
方媛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郭涛你有完没完?叫你一声哥是给你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
郭涛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哟,我们家媛媛生气了?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
他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周远,别往心里去啊,哥这人说话直,但都是为了你好。”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没事,我知道。”
一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郭涛结了账,两千三百块。
他特意把账单亮给我看,啧啧两声:“看到没,一顿饭两千三。周远,你一个月工资,够吃几顿这样的饭?”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走出酒楼的时候,郭涛突然说:“对了周远,你既然来了,顺便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那档口明天要进一批帝王蟹,货比较多,我一个人搬不完。你明天请个假,过来帮我一天,我给你加钱,一天三百。”
方媛刚要开口,被我拦住了。
“行,我明天过来。”
郭涛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他的奥迪。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远,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没事。”我说,“又不是你的错。”
“那你明天还去?”
“去啊。”我拉开车门,“不去的话,他不更有话说?”
方媛咬了咬嘴唇,没再劝我。
她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开着那辆破捷达去了水产市场。
郭涛已经到了,正在指挥工人卸货。
看见我来了,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箱帝王蟹:“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搬到冷库里去。”
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一箱帝王蟹大概三十斤重,我一趟一趟地搬,汗水湿透了衣服。
郭涛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轻点轻点,别把蟹腿弄断了,断了就不值钱了。”
正忙着,方媛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饮料和包子。
“还没吃早饭吧?先吃点东西。”
我接过包子,蹲在路边啃了起来。
方媛蹲在我旁边,小声说:“我刚才看见郭涛在打电话,好像在跟什么人商量事,神神秘秘的。”
“管他呢。”我咬了口包子,“反正我就是来干活的。”
吃完早饭,我又接着干。
到了上午十点多,郭涛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朝我走过来。
“周远,你开车来的吧?”
“开了。”
“帮我去机场接个人。”他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这个人很重要,你帮我把他接回来,别怠慢了。”
我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这边走不开。”郭涛搓着手,“再说了,你那车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开。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方媛皱了皱眉:“哥,你这是使唤人使唤上瘾了吧?”
“什么叫使唤?我这是给他机会!”郭涛瞪了她一眼,“你知道我要接的是谁吗?是大客户!要是能谈下来,这一单少说能挣十万!我让周远去接,是看得起他!”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行,我去。”
方媛拉住我:“你真去?”
“去呗,反正也没别的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儿待着,帮我看着点。”我冲她眨了眨眼。
方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我开着车出了市场,却没有直接去机场。
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掏出手机,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您好,请问是马老板吗?我是郭涛派来接您的,想问一下您到了没有。”
“到了,在机场出口等着呢。”
“好的,我马上到,大概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机场赶。
一路上我都在想,郭涛为什么会让我来接这个客户?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客户,他应该亲自去接才对。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方便自己去。
到了机场,我在出口找到了那个马老板。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一看就是有钱人。
我迎上去:“马老板您好,我是郭涛派来接您的。”
马老板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辆破车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车是你的?”
“是我的。”我坦然承认,“车是破了点,但开着稳当。”
马老板没说什么,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一路上,我试着跟他聊天,但他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快到市场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跟郭涛是什么关系?”
“朋友的朋友。”我说。
“朋友的朋友?”马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他倒是挺信任你,让你来接我。”
“可能因为他自己走不开吧。”
“走不开?”马老板冷哼一声,“他怕是忙着在背后算计人呢。”
我心里一动,但没有追问。
到了市场,郭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马老板,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了!”
马老板淡淡地跟他握了握手,目光扫过我:“这个小伙子不错,开车挺稳的。”
郭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那是,我特意挑了个靠谱的人去接您。”
接下来的谈判,我没有参与。
郭涛把马老板请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马老板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郭涛追在后面喊:“马老板,您再考虑考虑,价钱可以再商量!”
马老板头也不回:“不用考虑了,你出的价太高了,我接受不了。”
等马老板走远了,郭涛转过身来,狠狠地瞪着我。
“你是不是在路上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那他为什么突然变卦?”郭涛咬牙切齿,“之前电话里都说得好好的,见了你一面就不谈了,你说你没说什么,谁信?”
方媛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我前面:“哥,你讲不讲道理?周远辛辛苦苦去帮你接人,回来你还怪他?”
“你给我闭嘴!”郭涛指着方媛的鼻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带了个扫把星来坏我的事!”
周围的摊贩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我都是在这样的目光里长大的。
“郭哥。”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你要是觉得我坏了你的事,那我现在就走,以后咱们各走各路。”
“走?”郭涛冷笑一声,“你想走就走?我告诉你,今天这笔生意黄了,你得赔我的损失!”
方媛气得浑身发抖:“郭涛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是他过分!”郭涛指着我的鼻子,“一个开破车的穷鬼,也配来谈生意?我告诉你周远,你这种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哥,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怎么了?”
“说完了,那我就走了。”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郭涛的嘲讽声:“走吧走吧,开着你那破车滚蛋!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方媛追了上来,眼圈通红:“周远,对不起……”
“没事。”我拉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可是……”
“上车。”
方媛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坐了上来。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水产市场。
后视镜里,郭涛还在原地站着,叉着腰,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开出两条街之后,方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周远,都怪我,我不该叫你来……”
“别哭了。”我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给她,“多大点事。”
“可是他那么说你……”
“他说的没错啊。”我笑了笑,“我确实是开破车的穷鬼。”
“你不是!”方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而已。”
我没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看着前方漫长的车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周远,你在哪呢?”
“在外面,怎么了妈?”
“你舅舅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这个周末要在家里办个聚会,让你一定到场。”
“什么聚会?”
“他没细说,就说有大事要宣布。”我妈顿了顿,“你舅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别跟他吵,忍忍就过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妈。”
“还有……”我妈犹豫了一下,“你舅在电话里提到你了,说你最近买了辆车?他还说,让你把车开过去给他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我对舅舅李建国的了解,他让我开车过去,绝对不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方媛问我:“你舅舅找你干嘛?”
“不知道。”我说,“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苦笑了一声,“去呗,总不能躲一辈子。”
方媛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周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一直以来的问题,不是你没本事,而是你太好说话了?”
我转头看着她。
方媛的眼神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别人踩你你也不还手,你觉得这是大度,但在那些人眼里,这就是软弱。”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也许你说得对。”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我真的是太软了。”
“那你打算改吗?”
“改。”我说,“就从这次聚会开始吧。”
方媛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我等着看好戏。”
我把方媛送到家,然后一个人开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我停了车,想去查一下卡里的余额。
这个月的工资刚发,加上之前剩的一点,卡里应该还有五千多块。
ATM机的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余额:0.00元。
我以为机器出了问题,又重新插卡查了一遍。
还是0。
我赶紧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交易记录。
昨天下午,有一笔转账,金额是五千二百块,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
时间正是我在水产市场帮郭涛搬货的时候。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卡被盗刷了。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千二百块,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是我答应给妈买药的钱。
现在全没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
“周远,你到家了吗?”
“还没。”
“那你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重,路灯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是隔着一层雾。
我突然想起方媛说的话。
也许我真的太好说话了。
好到连老天爷都觉得,欺负我不用付出代价。
但这个周末的聚会,我会让他们知道——
我周远,也不是好惹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等我。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像是在播什么晚间新闻。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张存折,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怎么了?”
王翠芬没说话,把其中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翻开,上面是我妈的存款记录。
每个月存一千,有时候八百,偶尔断一个月,下个月就补上。
零零碎碎攒了六年,最后一笔是三年前存的,总额五万八千块。
“这是……”我抬头看她。
“你爸走之前留下的抚恤金,加上我这些年攒的。”王翠芬的声音很平静,“本来是想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
她把存折往前推了推:“你舅昨天打电话来,说他的厂子要扩产,让亲戚们都入股。最低五万块,年底按分红算,保底百分之二十的收益。”
我没接话。
王翠芬继续说:“他说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亲戚才有这待遇。你二姨投了八万,你三叔投了六万,连你表姐都投了三万。”
“妈,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王翠芬看着我,“我说等你回来商量。”
我心里松了口气。
“妈,这事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你舅的厂子开了七八年了,一直在挣钱。”
“那是以前。”我说,“他要是真的稳赚不赔,用得着找亲戚借钱?银行不会贷给他?”
王翠芬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毕竟那是她亲弟弟。
“而且,”我咬了咬牙,“我今天卡里五千多块被人盗刷了,一分都没剩。”
“什么?”王翠芬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已经报警了。”我撒了个谎,实际上我根本没报警,因为我知道报了也没用,那种小额盗刷,大概率是不了了之。
王翠芬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她站起来,把那几张存折收进抽屉里。
“你舅那边的聚会,后天晚上六点,在他家。你记得把车开过去。”
“妈,我不想开车去。”
“为什么?”
“我怕他又拿车说事。”
王翠芬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周远,你舅那个人,你不让他说,他也会说。你躲得了这一次,躲不了下一次。”
“我知道。”
“所以不如让他说。”王翠芬的语气淡淡的,“他说他的,你做你的。他说完了,嘴瘾过完了,也就消停了。”
我点点头,没再反驳。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媛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你妈没事吧?”
“没事,就是我舅要搞什么入股聚会,让她投钱。”
“你舅?李建国?”
“嗯。”
方媛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犹豫:“周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今天在水产市场,我听见郭涛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是你舅。”
我猛地坐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在厕所,他在外面走廊打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他说:‘李老板你放心,那批货我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那边的人一来,直接拉走就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后来有人进来了,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动。
郭涛和李建国之间有生意往来?
这倒不奇怪,郭涛做水产,李建国的厂子经常搞员工聚餐,需要采购食材。
但问题是,郭涛说的是“那批货”。
什么样的货需要偷偷摸摸地准备?
而且还特意强调“你那边的人一来,直接拉走”。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媛,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请了假,开着车去了李建国的厂子。
说是厂子,其实就是城郊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面搭了几个简易厂房,雇了七八个工人。
我到的时候,李建国正在院子里跟一个工人说话。
看见我的车,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哟,周远来了?稀客啊。”
我下了车,喊了声“舅”。
李建国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引擎盖。
“这车多少钱买的?”
“两万八。”
“两万八?”李建国啧了一声,“周远,不是舅说你,两万八能买到什么好车?这种车开出去,人家都嫌掉价。”
“代步而已,能开就行。”
“话不能这么说。”李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男人嘛,出门在外,车就是脸面。你开个破车,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混得不咋样,谁愿意跟你打交道?”
我没接话。
李建国见我不吭声,又说:“不过没关系,等舅的厂子扩起来了,你过来帮我干,一年挣个十几万不成问题。到时候换辆好车,找个好对象,日子不就过起来了?”
“舅,我听我妈说,你要扩厂?”
“对啊。”李建国眼睛一亮,“我跟你说,这次是大买卖。我接了一个大单子,光定金就收了二十万。只要产能跟得上,一年利润至少翻一番。”
“什么单子?”
“这个……”李建国打了个哈哈,“商业机密,暂时还不能透露。总之你放心,跟着舅干,亏不了你。”
我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舅,我能进去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厂子,我还没好好参观过呢。”
李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行啊,来吧,舅带你转转。”
他领着我进了厂房。
里面摆着几台老旧的机床,几个工人正在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我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个大木箱,上面盖着帆布。
“那是什么?”我指着木箱问。
“哦,新进的设备。”李建国随口答道,“还没拆封呢。”
我走过去,掀开帆布的一角。
木箱上印着的不是设备品牌,而是一个陌生的logo。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xx水产有限公司。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设备。
这是水产的包装箱。
李建国见我盯着木箱看,快步走过来,把帆布拉了回去。
“走吧走吧,这边灰尘大,别弄脏了衣服。”
他拉着我往外走,语气明显比刚才急促了许多。
我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怀疑已经变成了七八分的确定。
李建国所谓的“扩厂”,很可能只是个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亲戚们的集资,去填补某个窟窿。
而这个窟窿,跟郭涛有关。
出了厂子,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媛发来的消息。
“周远,我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郭涛打完电话之后,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李建国那个蠢货,还真以为天上会掉馅饼。’”
我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果然。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李建国被人当枪使了,而那些所谓的“入股”,就是用来填坑的。
而我妈那五万八千块,差点就成了这个局的祭品。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后天晚上的聚会,我必须去。
而且,我得带上点东西。
回到家,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一样东西。
那是我爸留下的一个旧录音笔。
很小,银灰色的,能连续录十几个小时。
当年我爸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用来记工时的。
后来他走了,这东西就一直放在抽屉里,没人动过。
我找出录音笔,试了一下,还能用。
充上电,把它揣进口袋里。
王翠芬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翻什么呢?”
“找点东西。”我说,“妈,后天晚上的聚会,我陪你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
“我想通了。”我说,“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王翠芬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她了解我,知道我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心里有了主意。
后天傍晚,五点四十分。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开着那辆破捷达,载着我妈去了李建国家。
李建国家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装修得挺气派。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二姨、三叔、表姐、表姐夫,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气氛看起来很热闹。
但我们一进门,气氛就微妙地变了。
李建国的老婆,也就是我舅妈,第一个迎上来。
“哎呀,大姐来了!快坐快坐!”
她热情地拉着我妈的手,眼睛却瞟向门外。
“周远呢?不是说买车了吗?开来了没有?”
“开来了。”我说,“停在楼下。”
“什么车啊?给我们看看呗。”
“一辆旧捷达,没什么好看的。”
“捷达啊。”舅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还以为是啥好车呢。”
旁边的二姨接过话茬:“捷达也不错嘛,代步够用了。年轻人嘛,慢慢来。”
话是好话,但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安慰一个可怜虫。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我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李建国是六点整到的。
他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人都到齐了吧?”他环顾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到齐了到齐了。”舅妈招呼大家,“都坐好,听建国讲。”
亲戚们纷纷落座,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演讲。
“各位亲戚,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纸。
“大家都知道,我那个小厂子,干了七八年,一直不温不火的。但今年不一样了,我接了一个大单子,光是预付款就收了二十万。”
亲戚们发出一阵惊叹声。
“二十万?这么多?”
“那可不是小数目啊。”
李建国得意地笑了笑:“这还只是开始。对方说了,只要第一批货按时交付,后续的单子至少是这个数的十倍。”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
客厅里炸开了锅。
“两百万?那得赚多少钱啊!”
“建国这下要发了!”
李建国享受着众人的羡慕,等声音平息下来,才继续说。
“但是呢,有个问题。我现在的产能跟不上,需要添置新设备,扩大生产线。这套设备下来,大概需要三十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自己能拿出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想请大家帮帮忙。”
“大家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跟你们玩虚的。十五万,分成三份,每份五万。你们谁愿意入股的,年底按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分红。”
“保底收益,一年至少一万块。”
亲戚们面面相觑,都在盘算。
二姨最先开口:“建国,你说的这个,靠谱吗?”
“二姐,我李建国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李建国拍着胸脯,“合同我都拟好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是亏了,我个人掏腰包赔给你们。”
这话一出,亲戚们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二姨率先表态:“那我投五万。”
“我也投五万。”三叔跟着说。
表姐犹豫了一下:“我手里只有三万……”
“三万也行。”李建国大方地说,“按比例分红,一样不少你的。”
转眼间,十五万的缺口就被填上了。
李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让大家签字。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转向我。
“周远,你呢?要不要也投一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感觉到口袋里的录音笔在微微发热。
“舅,我没钱。”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卡里刚被人盗刷了,现在一分都不剩。”
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盗刷?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钓鱼网站,也可能是信息泄露。总之钱没了,五千二。”
“五千二也叫钱?”李建国哼了一声,“你早跟我说,我借给你都行。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支持舅的事业吧?”
“我不是不支持,我是真没钱。”
“没钱?”李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月挣八千,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周远,你这些年都干什么了?”
二姨在旁边帮腔:“是啊周远,你舅也是为了你好。你投了钱,年底分红,不比你把钱存银行强?”
三叔也跟着说:“年轻人要学会理财,不能光顾着眼前。”
我低着头,不说话。
李建国见我不吭声,火气上来了。
“周远,不是舅说你,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要车没车,要房没房,对象也没有一个。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就不能争点气?”
“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李建国打断我,“我跟你妈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我不帮她谁帮她?但你也要替她想想,她都五十多了,还在外面打工,你就忍心?”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妈确实还在打工,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翠芬站了起来。
“建国,你别说了。周远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想投就不投。”
“姐,你不能这么惯着他!”李建国急了,“他都多大了,你还替他说话?你这样护着他,他一辈子都长不大!”
“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王翠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不成器也好,没出息也罢,都是我生的。我不护他谁护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舅妈去开门,进来的人让我瞳孔一缩。
郭涛。
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两瓶白酒,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我没来晚吧?”
李建国看见他,脸色缓和了一些。
“不晚不晚,来得正好。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郭老板,做水产生意的,我的合作伙伴。”
郭涛跟亲戚们一一握手,轮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周远?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是我外甥。”李建国替我回答。
“哦——”郭涛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原来是李老板的外甥啊,失敬失敬。”
那语气里的嘲讽,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李建国察觉到不对:“郭老板,你认识周远?”
“认识,怎么不认识。”郭涛笑着说,“前两天还去我那儿帮过忙呢。小伙子挺能干的,搬了一天螃蟹,一句怨言都没有。”
亲戚们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这次带着几分同情。
李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远,你去给郭老板搬螃蟹?”
“嗯。”
“你……”李建国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一个大学生,去干这种苦力活?你丢不丢人?”
“搬螃蟹怎么了?”我抬起头看着他,“凭力气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
“你还有理了是吧?”李建国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要么你入股,跟着舅干正事。要么你就别叫我舅,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外甥!”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做出选择。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录音笔。
我犹豫了一秒。
然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的第一个声音,是郭涛的。
“李老板你放心,那批货我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那边的人一来,直接拉走就行。”
客厅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李建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郭涛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
录音还在继续。
是郭涛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搞定?我这边的货可不能等太久,三天之内必须拉走,不然就臭了。”
然后是李建国的声音,陪着笑:“郭老板你再宽限两天,我这边资金还没到位,等亲戚们的钱一到账,我立马给你转过去。”
郭涛冷笑了一声:“李建国,我可提醒你,你那批货可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要是被查到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建国的声音变得慌张:“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找亲戚们凑钱嘛。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批货是干什么用的,就当是入股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姨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三叔的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李建国。
表姐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舅,你……你用我们的钱,去买走私货?”
李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涛最先反应过来,他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郭老板,你别走啊。”我拦在他面前,“话还没说完呢。”
“让开。”郭涛的声音低沉,带着威胁。
“不让。”我说,“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我丢人,说我没出息。现在怎么急着走了?”
郭涛的拳头攥紧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敢动手。
“周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让大家都听听,他们尊敬的舅舅,和他们信任的郭老板,背地里是怎么算计他们的。”
李建国终于缓过神来,他猛地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录音笔。
我往后一闪,王翠芬挡在了我前面。
“李建国,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李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亲姐姐,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
“姐,你让开,这是我跟他的事。”
“你跟他有什么事?”王翠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算计他的时候,想过他是你外甥吗?你拿我们这些亲戚的血汗钱去填你的窟窿,想过我是你姐吗?”
李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
二姨这时候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建国,你跟我们说实话,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李建国低下头,不吭声。
郭涛见势不妙,又想溜。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郭老板,你别急着走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批货要是被查到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那你告诉我,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郭涛甩开我的手,恶狠狠地瞪着我:“周远,我警告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我说,“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是被人看不起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郭涛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四周,亲戚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了了。
“好,我说。”郭涛咬了咬牙,“那批货是走私的澳洲龙虾,没有检疫证明,没有报关手续。李建国想通过我的渠道拿到这批货,然后冒充正规渠道卖给酒店。”
“他答应给我两成的提成,条件是帮他凑齐货款。”
客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叔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建国的鼻子骂道:“李建国,你还是人吗?我们把你当亲兄弟,你却把我们当冤大头!”
表姐已经哭了出来:“三万块啊,那可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钱……”
二姨瘫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李建国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抓着王翠芬的裤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厂子效益不好,欠了一屁股债,我没办法才想出这个办法的……”
王翠芬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心疼,只有失望。
“你没办法?”她轻轻地说,“你没办法就来骗自己的亲姐姐、亲妹妹、亲侄子?”
“我……”
“你知不知道,你二姐那五万块,是她给女儿攒的嫁妆钱?你三叔那六万块,是他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出来的?你表姐那三万块,是她每天加班到半夜攒下来的?”
李建国哭得更凶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涛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建国,又看了看我,忽然冷笑了一声。
“周远,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郭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亮给我看。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王翠芬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正在给顾客结账。
“你妈工作的那个超市,老板是我朋友。”郭涛慢悠悠地说,“你说,要是我让他把你妈开了,你妈会不会很难过?”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郭涛收起手机,“周远,你是个聪明人,但你还不够聪明。你以为你拿着一支录音笔就能翻盘?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钱才是硬道理。”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你得把录音笔给我,然后带着你妈离开这里,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然的话,我不光会让你妈丢掉工作,还会让你们娘俩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客厅里的亲戚们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
王翠芬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周远,算了,我们走吧。”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保护我。
为了我,她可以忍受任何委屈,承受任何屈辱。
但现在,我不想再让她保护我了。
我把录音笔放回口袋,看着郭涛的眼睛。
“郭老板,你说得对,有钱才是硬道理。”
郭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你也说错了一点。”我继续说,“你以为你很有钱,但实际上,你也不过是个给别人打工的。”
郭涛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不过是个打工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你那个水产档口,法人不是你,你只是替你老板管理的。你开的奥迪A6,户主也不是你,是你老板名下的公司车。”
郭涛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笑了笑,“我还知道,你老板姓马,叫马国良。他做水产生意二十年了,在这一行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说,要是我把今天的录音发给他,他会怎么想?”
郭涛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在这个世界上,有钱才是硬道理。但你有没有钱,不是你说了算,是你老板说了算。”
郭涛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看向李建国,他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舅,今天的事,我不会报警,也不会把录音发给任何人。”
李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李建国连连点头。
“你把亲戚们的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然后,你把厂子关了,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李建国愣住了。
“周远,厂子关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现在还有什么?”我问他,“信誉没了,亲情没了,亲戚们的信任也没了。你守着那个空壳子,还有什么意义?”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低下了头。
“好……我退钱,我关厂……”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郭涛。
“郭老板,你呢?”
郭涛咬着牙,脸色铁青。
“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说,“你回去告诉你老板,就说李建国这边的合作取消了。至于原因,你自己编一个,反正别牵扯到我们就行。”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但你记住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要是再敢动我妈一根毫毛,我就把今天的录音发到你们水产市场的同行群里,让你在这一行里再也抬不起头。”
郭涛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周远,我以前小看你了。”
我没说话。
郭涛自嘲地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一群沉默的亲戚。
二姨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周远,今天多亏了你……”
“二姨,别这么说。”我说,“我也是为了我妈。”
三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长大了。”
表姐红着眼眶,冲我笑了笑:“谢谢你,表哥。”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翠芬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回家。”
我扶着她,走出了李建国的家门。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回到车上,王翠芬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
“周远,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录音笔的?”
“一直都会。”我说,“爸留下来的那个,我一直留着。”
王翠芬没有再问。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小区。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姓马的老板。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冲我点了点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车就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一直都在跟踪我?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故意让我接近郭涛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周远,你怎么了?”王翠芬察觉到我的异常。
“没事。”我收回思绪,“妈,我们回家。”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马老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
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地破碎。
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踝。
远处有一艘船,船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他冲我招手,像是在叫我过去。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海水越来越深,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胸口。
就在海水即将淹没我头顶的那一刻,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方媛发来的。
“周远,马老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他想见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方媛发来的。
马老板想见我。
哪个马老板?
我认识的人里,姓马的只有一个——那天在水产市场,郭涛让我去机场接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怎么会认识方媛?
又为什么要通过方媛来找我?
我拨了方媛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方媛的声音有点迷糊,显然还没睡醒。
“你刚才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什么消息?”她打了个哈欠,“哦,你说那个啊。昨晚有个叫马国良的人加我微信,备注写着你的名字,我就通过了。他让我转告你,说想跟你见一面。”
“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但他说认识你,还说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我沉默了几秒。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说让你有空了联系他。”方媛顿了顿,“周远,这人靠谱吗?不会是骗子吧?”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但他确实是我之前见过的人。”
“那你打算去见他吗?”
我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心里有些犹豫。
但另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
“去。”我说,“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马国良。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
但他给我的感觉,却一点都不普通。
那天在机场,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窘迫。
在水产市场,他当着郭涛的面夸我开车稳。
昨晚在李建国家楼下,他又恰好出现在那里。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局。
但我又说不出来,他到底在图什么。
我一个开破捷达的穷小子,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的?
洗漱完出了房间,王翠芬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简简单单,但热腾腾的。
“今天周末,不多睡会儿?”她把粥端到我面前。
“睡不着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妈,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
王翠芬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
“早点回来。”
“嗯。”
吃过早饭,我换了件干净的T恤,开着车出了门。
按照方媛给我的地址,导航到了一个工业园区。
这里的路很宽,车很少,两边都是高大的厂房。
我找了半天,才在一片灰色建筑群里找到目的地。
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xx水产有限公司。
我把车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我进来,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马国良马老板。”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他让我来的。”
前台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马老板请您上去,三楼左转第一间。”
我道了声谢,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三楼左转第一间,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马国良正坐在那里泡茶。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经营”四个大字。
马国良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马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
马国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周远,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年轻真好。”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好静静地等着。
马国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前天晚上,你在李建国家的表现,我都看到了。”
我心里一惊。
“您怎么……”
“我怎么看到的?”马国良笑了笑,“因为郭涛的手机,一直跟我连着定位。”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郭涛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马国良放下茶杯,“你以为他真的能瞒着我,跟李建国做那笔走私生意?”
“他那个档口,是我交给他的。他吃的用的,开的车,住的房子,全是我给的。他想背着我搞小动作,也太小看我马国良了。”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这一切,他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为什么要阻止?”马国良反问道,“我想看看,他能折腾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谁会站出来阻止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结果你出现了。”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喝茶。
“周远,你知道吗,在这个行业里混了二十年,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马国良说,“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骨子里有一股狠劲。”
“你懂得隐忍,也懂得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你手里明明有录音笔,却没有在一开始就拿出来,而是在所有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致命。”
“这种耐心和判断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马老板,您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让我妈被人欺负。”
“为了家人出头,这才是最难得的。”马国良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只顾着自己,能为父母着想的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周远,我有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您说。”
“你来跟我干吧。”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你来跟我干。”马国良转过身看着我,“郭涛那个位置,我觉得你比他更适合。”
“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马国良打断我,“谁天生就会?我也是从摆地摊干起来的。只要你肯学,肯干,我保证你三年之内,能过上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机会。
但我又有些犹豫。
“马老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选中我?”
马国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三个字。
“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年轻时候的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马国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马国良重新坐回椅子上,“家里穷,没背景,没学历,谁都看不起。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着有一天要出人头地。”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贵人,他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抓住了,才有了今天。”
他看着我,目光真诚。
“现在,我也想把这个机会,给你。”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答应他,就意味着我要放弃现在安稳的工作,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不答应,我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开着那辆破捷达,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最终说道。
“当然。”马国良点了点头,“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想想。但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因为机会这种东西,稍纵即逝。”
“我明白。”
“另外,”马国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的面前,“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你应得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
粗略看了一下,大概有两万块。
“马老板,这我不能要……”
“拿着。”马国良的语气不容拒绝,“前天晚上,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郭涛那边,我已经把他调走了。这笔钱,算是你的报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收下了。
“谢谢马老板。”
“不用谢我。”马国良摆了摆手,“这是你凭本事挣的。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电话。”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国良又叫住了我。
“对了,周远。”
“嗯?”
“你那辆车,该换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知道。”
走出办公楼,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回到家的时候,王翠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看见我回来,她随口问了一句:“见完人了?”
“见完了。”
“什么人啊?”
“一个做水产生意的老板。”我说,“他想让我去他那里上班。”
王翠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我如实说,“但我有点心动。”
王翠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去吧。”
“妈?”
“我说,去吧。”王翠芬走过来,帮我整了整衣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妈不拦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你爸走得早,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妈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现在有机会摆在面前,你要是因为担心我而错过,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妈……”
“行了,别矫情了。”王翠芬拍了拍我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想做就去做。妈还没老到需要你照顾的地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给马国良发了一条消息。
“马老板,我想好了。我愿意跟您干。”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好。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马国良的办公室。
他已经在等我了。
桌上放着一份合同,还有一把车钥匙。
“坐。”马国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东西。
“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我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很简单,试用期三个月,底薪八千加提成,转正后底薪一万二。
负责的区域是本市几个大型酒店的水产供应。
“怎么样?”马国良问。
“没问题。”我拿起笔,签了字。
马国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把车钥匙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这是……”
“公司配的车。”马国良说,“你跑业务,没辆车不行。你那辆捷达太破了,开出去谈生意,人家会觉得我们公司不靠谱。”
我看着那把钥匙上的标志,是一辆大众。
虽然不是豪车,但比起我那辆破捷达,已经是天壤之别。
“马老板,这太贵重了……”
“别婆婆妈妈的。”马国良摆了摆手,“这是公司的资产,不是送给你的。你要是干不好,我可是要收回的。”
我笑了笑,把钥匙收进口袋。
“我一定好好干。”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跟着马国良跑遍了全市的大小酒店。
他教我怎么看货,怎么跟客户谈价格,怎么维护关系。
我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回家都在笔记本上记下当天学到的东西。
王翠芬看着我的变化,嘴上不说,但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方媛也经常发消息问我近况,知道我换了工作,比我还高兴。
“我就说嘛,你早晚会有出息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谦虚地说,“还在试用期。”
“怕什么,你肯定行的。”
她的信任让我心里暖暖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马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远,有个任务交给你。”
“您说。”
“城东新开了一家五星级酒店,他们的海鲜供应商还没定下来。我想让你去谈。”
我心里一紧。
五星级酒店。
这可是大客户。
“我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马国良看着我,“我相信你。”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不能让它溜走。
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叫华庭国际。
我提前做了三天功课。
在网上查了它的背景,投资方是外地的一个地产集团,在本市没有根基。
餐饮部刚组建不久,团队是从各个酒店挖来的。
采购权在行政总厨手里,这个人叫胡志强,据说是从南方过来的,在业内口碑不错。
我甚至还托方媛帮我打听了一下,她说胡志强这个人比较挑剔,但对品质好的东西舍得花钱。
“他对价格不是特别敏感,但你要是拿次品糊弄他,他能把你拉进黑名单。”方媛在电话里说,“周远,这是个硬骨头,你可得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把胡志强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开着公司配的那辆大众,准时出现在华庭国际门口。
酒店大堂装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地面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问明我的来意,打了个电话到餐饮部。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偏瘦,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厨师,更像是个教书先生。
“你好,我是胡志强。”
“胡总您好,我是xx水产公司的周远,之前跟您约好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他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会议室。
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和奖牌,桌子上摆着几本美食杂志。
胡志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让我坐的意思。
“你说你们公司能做酒店的全品类海鲜供应?”
“是的。”我站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我们公司在本地做了二十年,跟沿海多个养殖基地都有长期合作。从帝王蟹到澳龙,从东星斑到象拔蚌,只要是海鲜,我们都能供货。”
“价格呢?”
“我可以给您一份报价单。”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胡志强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你们的帝王蟹,比市面上贵了五个点。”
“因为我们保证每一只都是活蟹,规格统一,足斤足两。”我说,“市面上有些供应商会用死蟹充数,或者在重量上做手脚。我们不做那种事。”
胡志强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在这个行业干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诚实。
“不到一个月,你就敢来谈五星级酒店的生意?”
“正因为是新入行,所以我更珍惜每一次机会。”我说,“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胡志强把报价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小伙子,你挺有意思的。”
“谢谢胡总夸奖。”
“但我不能因为你挺有意思,就把几百万的订单交给你。”他说,“我需要看到实际的货品。这样吧,明天你送一批样品过来,我让后厨的人验验货。如果品质过关,我们可以进一步谈。”
“没问题。”我心中一喜,“您需要什么品种,我明天一早就送过来。”
胡志强列了一份清单给我,帝王蟹、澳龙、东星斑、花龙虾,一共六个品种,每种两只。
我认真地记下来,确认无误后告辞离开。
走出酒店大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但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当天下午,我回到公司,把情况跟马国良汇报了。
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胡志强这个人我听说过,确实不好对付。但他既然愿意让你送样品,就说明有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
“样品你准备怎么弄?”
“我想亲自去码头挑。”我说,“胡志强这个人对品质要求高,我不能随便拿库存货应付他。”
马国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
“行,你去吧。公司那辆皮卡你开去,能多装点。”
“好。”
下午三点,我开着皮卡去了码头。
本市的渔港不大,但每天都有渔船靠岸,各种海鲜直接从船上卸下来。
我找了一个认识的船老大,让他帮我留了几只最好的帝王蟹和澳龙。
“小周,你这是要招待大人物啊?”船老大笑着问。
“算是吧。”我说,“能不能拿下一个大客户,就看这批货了。”
“放心吧,我给你挑的都是最好的,保准让你有面子。”
我谢过他,付了钱,把货装上车。
回来的路上,我心情不错,还哼起了歌。
但这份好心情,在第二天早上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我开车到华庭国际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冷链货车。
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海鲜被搬进后厨。
我心里一沉。
快步走进酒店,找到胡志强,他正在后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我,但我总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胡总。”我喊了一声。
胡志强回过头,看见是我,表情有些复杂。
“周远,你来了。”
“嗯,我把样品带来了。”我举了举手里的保温箱。
“先放一边吧。”胡志强说,“我这边有点事。”
他旁边的那个人也转过身来。
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郭涛。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海鑫水产”。
郭涛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周远?这么巧?”
我没理他,看向胡志强。
“胡总,这是……”
“哦,这位是海鑫水产的业务经理,郭涛。”胡志强介绍说,“他们也来竞标我们的供应商资格。”
郭涛伸出手:“周远,好久不见。”
我没有握他的手。
“胡总,我们的样品是最新鲜的,昨天下午刚从码头挑的。”
“我知道。”胡志强说,“但郭经理昨晚就送了一批样品过来,我们已经验过货了,品质很不错。”
郭涛在旁边补充道:“而且我们的价格,比周经理那边低了八个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低了八个点。
这几乎是不赚钱的价格。
郭涛这是在恶意竞价。
“胡总,价格低不一定代表性价比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公司的优势在于稳定的供应链和售后保障,这些都是隐形成本……”
“周经理,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胡志强打断我,“但作为酒店的行政总厨,我的职责是为酒店节省成本。同样的品质,我当然会选择价格更低的那一家。”
“可是……”
“这样吧。”胡志强说,“你们的样品我也收下,让后厨一起验。如果你们的品质确实比郭经理的好,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能再强求了。
“好的,谢谢胡总。”
我把保温箱交给后厨的人,转身往外走。
郭涛跟了出来。
“周远,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郭涛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你以为把我赶走了,你就能顺风顺水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马老板把你调到哪儿了?”我问。
“海鑫水产。”郭涛说,“那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公司,规模不比马国良的小。周远,你以为你抱上大腿了?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涛继续说:“胡志强这个单子,我势在必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那就走着瞧。”我说完,转身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我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郭涛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
但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我还怎么在马国良面前抬得起头?
我拿出手机,给方媛打了个电话。
“方媛,帮我查一个人。”
“谁?”
“海鑫水产的老板。”
“怎么了?”
“郭涛现在在那儿上班,他来抢我的客户了。”
方媛沉默了几秒:“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华庭国际富丽堂皇的大门。
胡志强说,如果我的样品品质更好,他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但郭涛的价格比我低了八个点。
就算我的品质再好,在价格差距面前,也很难有胜算。
我必须想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方媛给我回了电话。
“周远,我查到了。海鑫水产的老板叫郑海,以前是马国良的合伙人,后来闹掰了,自己出来单干。”
“他跟郭涛是什么关系?”
“郑海是郭涛的表姐夫。”方媛说,“所以郭涛被你赶走之后,直接就去了他那儿。”
原来如此。
难怪郭涛敢那么嚣张,原来背后有人撑腰。
“还有一个消息。”方媛说,“海鑫水产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郑海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他们现在急需大订单来回血,所以才会不惜亏本也要抢华庭国际的单子。”
这个消息让我眼前一亮。
“你确定?”
“确定。我有一个朋友在他们公司做过会计,是她告诉我的。”
“太好了。”我脑子里迅速形成了一个计划,“方媛,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挂了电话,我连夜去找了马国良。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包括海鑫水产的资金问题。
马国良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跟胡志强坦白,告诉他海鑫水产的情况。”我说,“一个资金链断裂的供应商,随时可能断供。五星级酒店最怕的就是这个。”
马国良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但你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胡志强不会信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您在这个行业里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找到郑海欠债的证据?”
马国良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周远,你学得很快。”
“是您教得好。”
“行,这件事我来办。”马国良说,“你只管准备好你的样品,其他的交给我。”
两天后,我接到了胡志强的电话。
“周远,你明天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胡总。”
挂了电话,我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成败,就在明天了。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胡志强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客气了很多。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胡志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周远,我查过了。你说得对,海鑫水产确实存在严重的资金问题。”
我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胡总,我不是想诋毁竞争对手,我只是觉得,作为供应商,稳定性比价格更重要。”
“你说得没错。”胡志强点了点头,“我已经拒绝了海鑫水产的合作请求。”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过,”胡志强话锋一转,“我也没有完全答应你们公司。”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报价,确实比海鑫高了几个点。”胡志强说,“我可以理解这是合理的利润空间,但作为采购方,我当然希望能拿到更优惠的价格。”
“胡总,您的意思是……”
“如果你能把价格降三个点,这个单子就是你的。”
三个点。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如果降三个点,我们的利润空间会被压缩,但还不至于亏本。
而且这是一个长期合作,只要能拿下,后续还可以通过提高供货量来弥补利润。
“可以。”我说,“我代表公司同意这个价格。”
胡志强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一份合同。
“那就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华庭国际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在飘。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回到公司,马国良看到合同,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干得不错。”
“谢谢马老板。”我说,“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不可能拿下这个单子。”
“别这么说。”马国良拍了拍我的肩膀,“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开始,你转正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谢谢马老板!”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一定!”
那天晚上,我请方媛吃了一顿饭。
在一家不算高档但味道不错的川菜馆里,我给她讲了这几天的经历。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所以你现在算是站稳脚跟了?”
“算是吧。”我说,“但还差得远呢。”
“你已经很棒了。”方媛举起酒杯,“来,敬你一杯。”
我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对了,”方媛放下酒杯,“你妈知道你签了大单子吗?”
“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那你还不赶紧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给王翠芬打了电话。
“妈,我签了一个大单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翠芬略带颤抖的声音。
“真的?”
“真的。五星级酒店,一年的供应合同。”
“好……好……”王翠芬连说了两个好字,“我就知道,我儿子一定有出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方媛,眼眶有点发酸。
“你看你,都要哭了。”方媛笑着说。
“谁哭了。”我揉了揉眼睛,“辣椒辣的。”
“行行行,辣椒辣的。”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吃了饭,我开车把她送回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周远。”
“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老板?”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了经验,也有了客户资源。与其一直给别人打工,不如自己单干。”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但单干需要的资金和人脉,都不是现在的我能承担的。
“现在还太早了。”我说,“我再积累一段时间吧。”
方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我上去了。”
“好,早点休息。”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远,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发动车子,我缓缓驶离了小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方媛说的话。
自己做老板。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生长。
也许,我真的可以试一试。
华庭国际的单子签下来之后,我在公司里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同事,现在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
马国良也开始把更多的重要客户交给我去跟进。
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充实的。
那种被人认可的感觉,比赚到钱还让人上瘾。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但业绩报表上的数字翻了一倍。
马国良在月底的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还发了一个五千块的红包。
我拿着那个红包,心里想的却是方媛那天晚上说的话。
自己做老板。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但我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没有足够的资本,也没有足够的人脉。
贸然跳出去单干,只会摔得很惨。
我需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两个月后的一天,自己送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正在华庭国际跟胡志强核对下个月的供货计划,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远,我是郑海。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郑海。
海鑫水产的老板。
郭涛的表姐夫。
他找我干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一条:“什么事?”
“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想了想,回复道:“时间和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的蓝湾咖啡厅。”
“好。”
放下手机,我心里有些不安。
郑海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但我又实在好奇,他想跟我谈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蓝湾咖啡厅。
郑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周远,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柠檬水。
“郑老板找我有何贵干?”
郑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合作协议。
甲方是海鑫水产,乙方是我的名字。
合作的內容,是共同成立一家新公司,做高端海鲜的直供业务。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郑海提出的条件非常优厚。
他出资,我出力,股份五五分。
公司的运营和管理,全权交给我负责。
他只拿分红,不干涉日常经营。
“郑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郑海靠在椅背上,“我想跟你合作。”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能力。”郑海说,“你能从郭涛手里抢走华庭国际的单子,就证明了你的本事。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可我是马国良的人。”
“我知道。”郑海说,“但我不介意。做生意嘛,利益至上。马国良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能给你更多。”
他顿了顿,又说:“周远,你在马国良手下干得再好,也只是个打工的。但跟我合作,你就是老板之一。”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郑老板,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郑海点了点头,“不过我提醒你,机会不等人。如果你错过了,我可能会找别人。”
“我明白。”
从咖啡厅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半年了,但此刻我需要一点东西来让自己冷静。
郑海的提议很诱人。
但也充满了风险。
他为什么会找我合作?
真的是因为看中了我的能力?
还是因为他另有目的?
我想起方媛之前说过的话——海鑫水产资金链出了问题。
郑海现在急需一笔钱来回血。
他找我合作,是不是想利用我的客户资源,来解决他自己的危机?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在引火烧身。
但反过来想,这也许是我实现阶层跨越的最好机会。
如果我能借助郑海的资金,建立起自己的公司,那我就不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穷小子了。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给方媛打了个电话。
“方媛,你上次说,你有个朋友在海鑫做过会计?”
“对,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约她见一面?我想了解一些事情。”
方媛沉默了几秒:“周远,你不会是想跟郑海合作吧?”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行,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晚上,方媛带着一个叫小林的姑娘,在一家烧烤店跟我见了面。
小林以前是海鑫的会计,干了两年,三个月前辞职了。
我问她海鑫的真实财务状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郑海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怎么说?”
“他为了扩张,借了很多钱。光是民间借贷就有两三百万,利息高得吓人。每个月光还利息就要十几万。”
“那他还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的。”小林摇了摇头,“他现在的现金流全靠新客户的预付款在维持。一旦没有新客户进来,资金链随时会断。”
“所以他才会急着找合作伙伴?”
“对。”小林说,“他需要一个能带来稳定现金流的人。说白了,他就是想找人帮他填坑。”
我听完之后,心里有了答案。
郑海找我合作,根本不是看中了我的能力。
他只是想找一个替死鬼。
如果我跟他合作,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的债务拖垮。
“谢谢你,小林。”
“不客气。”小林说,“你自己小心点,郑海那个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送走小林之后,我和方媛坐在烧烤店里,相对无言。
“你打算怎么办?”方媛问。
“拒绝他。”
“那你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说,“我虽然穷,但我不想被人当傻子耍。”
方媛看着我,忽然笑了。
“周远,你真的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更清醒了。”她说,“以前的你,可能会因为一个机会就盲目扑上去。但现在你会先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
第二天,我给郑海发了一条消息。
“郑老板,合作的事,我考虑过了。我觉得不合适,抱歉。”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郑海没有回复。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一个星期之后,我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到同事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人,也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走进办公室,马国良坐在我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沓文件。
他的脸色很难看。
“马老板,怎么了?”
马国良把那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举报材料。
举报的内容,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私下收受客户回扣。
上面还附了几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账户是我的名字。
“这不是真的!”我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回扣!”
“那这些转账记录是怎么回事?”马国良的声音很冷。
“我不知道,肯定是有人伪造的!”
“伪造?”马国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远,我给了你机会,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马老板,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够了。”马国良打断我,“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在公司调查清楚之前,你不用来上班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马国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份举报材料,仔细看了一遍。
转账记录做得很逼真,甚至连银行的电子印章都有。
如果不是我自己清楚没有做过这种事,我可能都会相信这是真的。
是谁在陷害我?
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名字,是郭涛。
但郭涛有这个能力吗?
他能伪造银行的转账记录?
不太可能。
那会是谁?
郑海?
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合作,所以他报复我?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郑海在这个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一些能伪造银行记录的人,并不奇怪。
而且他有动机。
我拒绝了他,他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他的财务状况,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先下手为强,把我搞臭。
我攥紧了手里的材料,指节发白。
好一个郑海。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拿出手机,给方媛打了个电话。
“方媛,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郑海最近跟哪些银行的人有来往。”
方媛听出我的语气不对劲:“周远,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陷害我。”我说,“我要把背后的那个人揪出来。”
方媛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她就给我回了电话。
“周远,我查到了。郑海有个表弟,叫孙磊,在一家打印店干活。那家打印店表面上做普通印刷业务,私下里也接一些特殊订单。”
“什么特殊订单?”
“造假。”方媛压低声音,“仿造合同、公章、银行流水,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做。”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他。
“你有证据吗?”
“我托人去那家打印店问过,老板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朋友塞了点钱,他才松了口。他说前几天确实有个叫孙磊的人来过,做了一套银行转账记录的模板。”
“能不能拿到那个模板?”
“难度很大。”方媛说,“打印店的老板说,孙磊做完之后就删掉了电脑里的源文件。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印了一份底稿。”
“底稿在哪?”
“在老板手里。他说那是他保命用的,怕万一出事,可以用来撇清关系。”
“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吗?”
方媛沉默了几秒:“周远,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他把底稿交出来。”
“他肯定不会轻易给你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演戏?”
“对。”我在电话里把我的计划跟她说了。
方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周远,你这是要跟郑海正面开战了。”
“是他先挑起的。”我说,“他要毁了我,我不能坐以待毙。”
“行。”方媛终于松了口,“我帮你。但你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答应你。”
当天晚上,我和方媛去了那家打印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xx图文快印”的招牌。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看见我们进来,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两位要印什么东西?”
“老板,我们是孙磊介绍来的。”我开门见山地说。
老板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磊?哪个孙磊?我不认识。”
“老板,你别装了。”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前几天孙磊在你这儿做了一套银行转账记录的模板,这事你知道。”
老板的眼神开始闪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老板,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要那份底稿。”
老板看着桌上的钱,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摇了摇头。
“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那东西涉及到别人的隐私,我要是给了你,我这店就别想开了。”
“你怕得罪郑海,就不怕得罪我吗?”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老板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周远。”我说,“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听说过我。
最近这段时间,我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有点名气了。
先是抢了郭涛的单子,然后又拒绝了郑海的合作邀请。
圈子里的人都在传,说我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周……周老板,这事真不是我不帮你。郑海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出卖他,肯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你放心。”我说,“只要你把底稿给我,我保证不会让郑海知道是你给的。”
老板还在犹豫。
方媛在旁边加了一把火:“老板,你可想清楚了。郑海现在是自身难保,他欠了一屁股债,说不定哪天就跑路了。到时候你手里拿着他的把柄,反而会惹祸上身。”
老板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我和方媛,最终咬了咬牙。
“好,我给你。”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就是那份底稿。”他把信封递给我,“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给你。原件已经被孙磊拿走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纸。
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模板,格式和字体都跟我收到的那份举报材料一模一样。
有了这个东西,就能证明那些转账记录是伪造的。
“谢谢老板。”我把钱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辛苦费。”
老板接过钱,苦笑着说:“周老板,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去。”
“放心,我说到做到。”
从打印店出来,我和方媛走在昏暗的巷子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方媛问。
“先回公司,找马国良说清楚。”
“他会信你吗?”
“有了这份底稿,他不得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底稿去了公司。
马国良还没到,我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着。
八点半,马国良提着公文包走了过来。
看见我,他皱了皱眉。
“我不是说了吗,调查期间你不用来上班。”
“马老板,我有东西要给您看。”我站起来,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马国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信封,打开。
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脸色变了。
“这是哪来的?”
“打印店。”我说,“郑海让他表弟孙磊在这家店伪造了那些转账记录,这是底稿。”
马国良把底稿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你是说,那些举报材料是郑海伪造的?”
“对。”我说,“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合作邀请,他怀恨在心,就想用这种方式搞臭我。”
马国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底稿收进信封里,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周远,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马老板,您……”
“我那天太冲动了,没有调查清楚就停你的职。”马国良叹了口气,“这是我的错。”
“马老板,您别这么说。换成任何人看到那些材料,都会怀疑的。”
“你不怪我?”
“不怪。”我说,“我只想把陷害我的人揪出来。”
马国良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处理。郑海那边,我会找他算账。”
“马老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打算怎么处理郑海?”
马国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他不是想搞垮你吗?那我就让他看看,搞垮你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当天下午,马国良就行动了。
他动用了自己在行业内所有的人脉,开始全面围剿海鑫水产。
先是几个跟海鑫有合作的大客户,在同一天内集体解约。
然后是上游的供应商,突然要求海鑫提前结清所有欠款。
接着是一些零散的批发商,也纷纷停止了从海鑫进货。
短短三天之内,海鑫水产的业务量暴跌了百分之七十。
郑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人帮忙,但没有一个人敢伸手。
谁都知道,这是马国良在出手。
在这个行业里,马国良的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第四天,郑海撑不住了。
他亲自跑到我们公司,要见马国良。
马国良没有见他,让前台告诉他:“马老板说了,要想解决问题,先去找周远道歉。”
郑海没有办法,只好给我打电话。
“周远,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郑老板,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那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我没有不放过你。”我说,“是你先不放过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远,我承认,那些材料是我让人伪造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跟马老板说一声,让他高抬贵手?”
“郑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找到那份底稿,现在被毁掉的人就是我?”
郑海无言以对。
“我不会帮你说话的。”我说,“你做的事情,你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听说郑海去了马国良的家门口,跪了一整夜。
马国良始终没有见他。
第二天一早,郑海被人发现昏倒在马国良家门口,被送去了医院。
这件事在整个水产行业里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知道,郑海完了。
而他完蛋的原因,是因为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这件事之后,我在公司里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再也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马国良也更加信任我,把越来越多的核心业务交给我打理。
我开始真正接触到这个行业的顶层运作方式。
也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脉资源。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马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周远,你跟着我干了快半年了吧?”
“嗯,五个月零十天。”
“时间过得真快。”马国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这五个月,你表现得很好。”
“是马老板栽培得好。”
“别跟我来这套。”马国良摆了摆手,“我栽培你,是因为你值得栽培。”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周远,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业务,交给你来打理。”
我愣住了。
“马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做公司的合伙人。”马国良说,“不是员工,是合伙人。”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合伙人。
这意味着,我将真正成为这个公司的主人之一。
不再是打工的。
而是老板。
“马老板,我……”
“你先别急着答应。”马国良打断我,“做合伙人有做合伙人的压力。你要承担的责任,会比现在多得多。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愿意。”
马国良看着我,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这是合作协议,你看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改。”
我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
条款很公平,甚至可以说,对我很有利。
马国良给了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同时让我负责公司所有的日常运营。
他只保留重大决策的一票否决权。
“马老板,这个条件太优厚了。”
“这是你应得的。”马国良说,“我这辈子阅人无数,你是少数几个让我觉得可以托付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周远,我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我不会的。”我说,“我发誓。”
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颗星星。
我拿起手机,给王翠芬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升职了。”
“升职?升什么职?”
“我现在是公司的合伙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不是悲伤的哭,是高兴的哭。
“妈,你别哭啊。”
“妈是高兴。”王翠芬的声音哽咽着,“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我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妈,以后你不用再去超市上班了。”
“那怎么行?妈还能干得动。”
“不用了。”我说,“我现在有能力养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翠芬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被人嘲笑没有爸爸。
上学时因为穷被同学排挤。
工作后被亲戚看不起。
开着破捷达去接客户时被人嫌弃。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最后定格在今天。
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
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现在应该都看到了吧。
那个开破捷达的穷小子,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媛发了一条消息。
“我成为公司合伙人了。”
过了一会儿,方媛回了三个字。
“我骄傲。”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很久。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啊,我要吃贵的。”
“随便点。”
“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广阔。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周末的晚上,我订了本市最好的一家西餐厅。
方媛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你今天很好看。”
方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哪天不好看?”
“对对对,你每天都好看。”
我们坐下来,点了菜,开了瓶红酒。
气氛很好,灯光很暖,音乐很柔。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媛突然问我:“周远,你现在算是成功了吧?”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算。”
“还不算?”
“成功不是一个终点。”我说,“它是一个过程。我现在只是走完了其中的一小段路。”
方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周远,你真的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更像一个大人了。”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
“敬长大。”
方媛也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敬长大。”
红酒入口,醇香绵长。
我看着对面的方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方媛。”
“嗯?”
“等我再站稳一点,我有话想跟你说。”
方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送方媛回家。
在她家楼下,她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远,我等你那句话。”
说完,她关上车门,快步走进了楼道。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那句话是什么,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歌词唱的是什么,我没太听清。
但旋律很好听。
就像此刻的心情一样。
成为合伙人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是我去求别人,现在是别人来求我。
以前是我看别人脸色,现在是别人看我的脸色。
这种转变来得太快,有时候我晚上躺在床上,都觉得不太真实。
但我没有飘。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靠马国良的提携,是靠自己的拼命,也是靠那一点点运气。
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失去。
所以我比以前更拼。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跑市场,见客户,谈合作,盯物流。
我把公司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摸了个遍。
马国良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满意的。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跟别人说起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周远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是稳。年轻人能稳住,不容易。”
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把它记在了心里。
稳。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不管以后走多远,都不能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公司的业务越来越好,我的收入也越来越高。
我换了一辆车,不是多好的车,一辆二十多万的合资SUV。
开起来舒服,谈生意也不掉价。
王翠芬也听了我的话,辞了超市的工作。
但她闲不住,在家里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跑去社区报名当了志愿者。
每天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在一起,忙得不亦乐乎。
我看她开心,也就不拦着了。
唯一让我有点头疼的,是方媛。
自从那天晚上在西餐厅说了那句话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点微妙。
她还是会经常给我发消息,关心我的近况。
我也会回复她,偶尔约她出来吃饭。
但我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万一说开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方媛大概也是同样的顾虑。
所以我们就这么耗着,谁也不先开口。
直到有一天,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了这种平衡。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我是,您是?”
“我是郑海的老婆。”那个女人说,“周先生,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家老郑吧。”
我愣了一下。
郑海的老婆?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郑海就彻底消失了。
听说他把海鑫水产关了,欠了一屁股债,带着老婆孩子躲到了外地。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嫂子,你慢慢说,怎么了?”
“老郑他……他被人打了。”女人哭着说,“现在躺在医院里,腿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医生说至少要躺三个月。”
我心里一紧。
“谁打的?”
“不知道。”女人说,“昨天晚上他在外面喝酒,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猜,肯定是有人故意针对他。”
“你报警了吗?”
“没有。”女人犹豫了一下,“老郑不让我报警。他说报警也没用,反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我沉默了。
郑海在这个行业里得罪的人太多了。
不光是马国良,还有很多被他坑过的客户和供应商。
有人趁他落魄了来寻仇,一点也不奇怪。
“嫂子,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先生,我知道我们家老郑对不起你。但他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说句话,让那些人别再找他麻烦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我对郑海没有任何同情。
他当初陷害我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
但他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而且郑海已经付出了代价,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嫂子,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再追究以前的事。但外面那些人是不是肯罢休,我管不了。”
“够了够了。”女人连忙说,“只要你不再追究,我就感激不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郑海的遭遇,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如果他当初没有害我,也许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收起思绪,继续看报表。
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郑海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一种警醒。
它提醒我,做人还是要留一线。
不要把事做绝了。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风水什么时候会轮流转。
这件事过去之后没多久,马国良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说他年纪大了,想退休了。
想把公司完全交给我打理。
“马老板,您还年轻着呢,怎么就想着退休了?”
“不年轻了。”马国良笑了笑,“我今年五十八了,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那公司怎么办?”
“交给你。”马国良说,“我相信你能把它经营好。”
我沉默了。
这对我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压力。
独立掌管一家公司,跟做合伙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执行者,后者是决策者。
决策者要承担的风险,比执行者大得多。
“马老板,我怕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的。”马国良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半年多来,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信心。”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马国良打断我,“周远,你要相信自己。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看着马国良,他的眼神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马老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马国良笑了,“所以我才敢把公司交给你。”
交接的过程很顺利。
马国良把所有客户资源都移交给了我,还把公司几个核心骨干召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宣布了任命。
“从今天开始,周远就是公司的总经理。我不在的时候,他说了算。”
没有人反对。
这半年多来,我已经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正式接手公司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马国良原来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夜景。
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拿起手机,给王翠芬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现在是总经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翠芬的笑声。
“我儿子真棒。”
“妈,以后你就不用再操心了。有我在,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妈知道。”王翠芬的声音有些哽咽,“妈一直都相信你。”
挂了电话,我又给方媛发了一条消息。
“我当总经理了。”
过了一会儿,方媛回了消息。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周总了?”
我笑了。
“你还是叫我周远吧。”
“那可不行,以后得叫周总,不然配不上你的身份。”
“你少来。”
“哈哈哈,恭喜你,周总。”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在,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去上学。
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儿子,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我说:“爸,我会的。”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擦了擦脸,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洗漱完毕,穿上西装,打好领带。
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穷小子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转身出了门。
公司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以前马国良在的时候,我只管业务就行了。
现在什么都要管。
财务、人事、物流、仓储、客户关系……
每一项都要操心。
我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
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个月下来,公司的业绩不但没有下滑,反而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我把财务报表发给了马国良,他看完之后,只回了四个字。
“干得漂亮。”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方媛的电话。
“周远,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怎么了?”
“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末那天,我开车去接方媛。
她穿了一身运动装,背着一个小背包,看起来像是要去爬山。
“到底去哪?”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到了就知道了。”她还是那句话。
我只好跟着导航走。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郊区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风景很好,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小河。
方媛让我把车停在一个山坡下面,然后带我爬了上去。
山坡不高,十几分钟就到了顶。
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到整个小镇的全貌。
绿树掩映,炊烟袅袅,像一幅画。
“漂亮吧?”方媛问。
“漂亮。”我说,“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跟同学来写过生。”方媛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能在这里养老就好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风景。
“你带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看风景吧?”
方媛没有回答。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看起来荒废了很久。
“这是……”
“我老家的一块地。”方媛说,“我爸留给我的。”
我不解地看着她。
方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周远,我想在这块地上,建一座民宿。”
我愣住了。
“民宿?”
“对。”方媛转过头看着我,“我想辞职,回老家开民宿。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风吹过山顶,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紧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千言万语。
但最终,我只说了一个字。
“好。”
方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我们在山顶坐了很长时间。
聊了很多。
聊她的梦想,聊我的规划,聊未来的种种可能。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才下山。
回去的路上,方媛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放慢了车速,让车子开得更平稳一些。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人生,将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而这个阶段里,有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