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去拉副驾的安全带,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枚蓝白相间的哆啦A梦磁吸摆件,圆滚滚的脑袋冲我咧嘴笑,笑得没心没肺。
我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块玉观音,不见了。
那块玉观音是我妈从老家庙里求来的,不值钱,但跟了我五年。
前夫周成刚跟我离婚那会儿,我什么都不要,就把它从车上摘下来带走了。
后来他说车是我开得多,让我留着开,我又把玉观音挂回去,图个心安。
现在它没了,换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周成刚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刷手机,感觉到我动作顿住,抬眼扫了一下:“哦,那个啊,我侄女喜欢,非要放我车上,我就放着了。 ”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没吭声,把哆啦A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磁吸底座很新,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没撕干净,一看就是刚买没几天。
我笑了笑,把摆件放回原处,系好安全带。
“她挺难哄吧,”我说,“以至于你回家都不敢收起来,还让这玩意儿大摇大摆地杵在我眼皮子底下? ”
周成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干笑一声:“你想多了,真就我侄女闹的。 ”
我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
后视镜里,那块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一个突兀的洞。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空了。
【0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哆啦A梦的笑脸。
周成刚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要是真觉得理直气壮,不会解释那么多。
他越轻描淡写,越说明有事。
我跟周成刚离婚半年了,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外面有人了。
我没抓到实锤,但他那段时间回家越来越晚,手机永远扣着放,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我提离婚的时候,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痛快得让我心寒。
离婚后,房子归他,车归我。
但车平时还是他在开,因为他的公司跟我上班的地方顺路,他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他开着,油费他出。
我想了想,同意了。
毕竟那辆车是我们俩一起买的,他出的大头。
现在想想,我真是脑子进水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越想越不对劲。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闺蜜林薇打了个电话。
林薇在派出所上班,见过太多鸡毛蒜皮的事,一听我说完,直接笑了。
“你傻啊,什么侄女,那肯定是女人放的。 你前夫要是真觉得没事,会不把东西收起来? 他就是故意放那儿让你看的。 ”
“故意让我看? ”
“对啊,要么是那女的宣示主权,要么是你前夫想刺激你。 你想想,他要是真怕你知道,回家之前摘下来不就完了? 他偏不,说明他压根不在乎你怎么想。 ”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薇又说:“你要真想搞清楚,别打草惊蛇。 他不是还开着那车吗? 你找个理由把车要回来,看看车里还有什么。 ”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下午下班,我特意绕到周成刚公司楼下。
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走出来,上了车,副驾上好像坐了个人。
隔着一条街,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头长卷发披散下来,在夕阳里晃了晃。
周成刚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02】
我决定把车要回来。
理由现成——我公司搬家了,新地址离我家远,没车不方便。
我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周成刚,语气客气又疏离:“车我下周要用,你什么时候方便,把车还我吧。 ”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行,周六给你送过去。 ”
周六上午,他把车开到我楼下,钥匙放在门卫那儿就走了。
我下楼拿钥匙,打开车门,先看后视镜——哆啦A梦还在,冲我咧嘴笑。
我没动它,先检查了副驾的储物格。
里面有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不是我家常用的牌子。
还有一支口红,香奈儿的,色号是那种很嫩的粉,我从来不涂这种颜色。
我拿着那支口红,在手里转了两圈,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然后我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很干净,角落放着一把折叠伞,也是陌生的。
我打开伞,伞骨上缠着一根长头发,棕色的,带着点卷。
我蹲在车尾,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最后把伞和口红都放回原处,锁上车,上楼。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只说工作忙,没顾上回去看她。
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家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说邻居家的小孙子会走路了,说隔壁王婶问我怎么好久没回去。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块玉观音是我妈去庙里给我求的,说保平安。
我戴了五年,离婚都没舍得摘。
现在它不见了,被一个哆啦A梦换掉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翻到周成刚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动态,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了一篇公司团建的公众号文章。
我点开那篇文章,在一张集体照里,看到了他旁边站着的女人。
长卷发,棕色,微微带卷。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
她站在周成刚旁边,微微侧着头,笑得温温柔柔。
我认出来了——是他们公司新来的行政主管,姓赵,叫赵晓雯。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点东西,从空落落变成了沉甸甸的。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03】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周成刚公司楼下。
我没进去,就在对面的咖啡厅坐着,点了杯美式,从窗户往外看。
九点半,赵晓雯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穿着米色风衣,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个纸袋,径直走向路边那辆白色轿车——我的车。
我眼睁睁看着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她连车钥匙都有。
我掏出手机,给周成刚发了条微信:“车钥匙你是不是还有一把备用的? ”
他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找找,好像有一把,放家里了。 ”
我盯着这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放家里了?
那赵晓雯手里那把钥匙是哪来的?
我没拆穿他,只回了一句:“没事,就是问问,怕你弄丢了。 ”
放下手机,我结了账,打车去了林薇那儿。
林薇听我说完,眉头皱起来:“你这是打算怎么办? 直接去闹? 没证据,人家一句‘同事借车’就能把你堵回来。 ”
“我知道。 ”我咬着嘴唇,“所以我想查清楚,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
林薇想了想,说:“你要真想查,别自己瞎折腾。 那车不是还在你名下吗? 你装个定位,看看车都去哪儿。 要是总往同一个地方跑,那就有问题了。 ”
我点点头,当天下午就去汽配城买了个GPS定位器,趁周成刚还没下班,把车开出来,把定位器塞进了副驾座椅底下的缝隙里。
装好之后,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上那个哆啦A梦,突然觉得它没那么碍眼了。
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扔进了手套箱。
“你该退休了。 ”我说。
【04】
GPS定位器装好的第三天,我开始收到轨迹推送。
车每天早上八点从周成刚家出发,八点半到他公司。
中午十二点,车会开到公司附近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一个小时左右,再开回公司。
晚上六点下班,车不直接回家,先绕到城东一个小区,停大概半小时,再回周成刚家。
那个小区,我查了一下,是赵晓雯的住址。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轨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但疼归疼,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我翻了翻周成刚的微博,他很少发,但赵晓雯的微博是公开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去年年底,她发了一张照片——一杯拿铁,拉花是一只小熊,配文:“某人说这个拉花像我,哪里像了? ”
那家咖啡厅,我认得。
就在周成刚公司楼下。
我继续往下翻。
今年三月份,她发了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加班的夜晚,有人陪着吃夜宵。 ”照片里只有两碗馄饨,但碗边露出来一截袖口,深蓝色的,是周成刚常穿的那件衬衫的颜色。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们至少在一起半年了。
也就是说,我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然后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林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办? ”
“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我说。
“怎么付? ”
“车是婚后财产,离婚的时候他主动说归我,但没过户。 房子归他了,存款一人一半。 我现在想把车过户过来,然后跟他彻底划清界限。 ”
林薇说:“那你得先让他把车钥匙交出来,还有那把备用钥匙。 ”
我点点头:“我知道。 ”
挂了电话,我给周成刚发了条微信:“车我开了几天,发现有点小毛病,想去修一下。 你把备用钥匙给我,我一起拿去4S店。 ”
他过了很久才回:“备用钥匙我找找,明天给你。 ”
第二天,他果然把备用钥匙送到了我公司楼下。
我接过钥匙,当着他的面,从包里掏出那个哆啦A梦摆件,递给他:“这个还你,你侄女的东西,放我车上不合适。 ”
周成刚的脸色,变了一下。
【05】
我把车开到了4S店,让师傅把全车检查了一遍,顺便把GPS定位器拆了。
师傅检查完,跟我说:“车况还行,就是刹车片该换了,另外后视镜上那个挂件底座留了胶印,要不要清理一下? ”
我说:“清理干净。 ”
师傅点点头,又问:“那这个哆啦A梦呢? 你手套箱里那个。 ”
“扔了吧。 ”我说。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着摆件走了。
我在休息区坐着,手机响了。
是周成刚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语气有点急:“你把车开4S店去了? 那车我明天要用,你赶紧开回来。 ”
“明天你要用? ”我笑了笑,“你开赵晓雯的车不就行了? 她不是有钥匙吗?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胡说什么? ”周成刚的声音沉下来,“赵晓雯是我们公司同事,你别乱扣帽子。 ”
“是吗? ”我慢悠悠地说,“那我问你,我车上那支香奈儿口红,是你买的? 那把折叠伞,是你买的? 还是赵晓雯自己放你车上的? ”
周成刚没说话。
我继续说:“周成刚,咱俩离婚的时候,你说你没对不起我。 我信了。 现在你告诉我,赵晓雯的钥匙哪来的? 她天天中午开我车去商场,晚上去她家楼下停半小时,你以为我瞎?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然后周成刚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反而平静了。
师傅把车开出来,后视镜干干净净,那个哆啦A梦的胶印没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4S店。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我听见她那边有鸡叫,她应该在院子里。
“妈,”我说,“我离婚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离就离了吧,回来妈给你炖鸡吃。 ”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好,”我说,“周末回去。 ”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车窗外阳光正好。
【06】
周成刚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个哆啦A梦摆件,往我面前一递:“你什么意思? 你把它扔了? ”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不是说这是你侄女的吗? 你侄女的东西,你拿回去不就完了,找我干什么? ”
他噎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小雅,你别这样。 我跟赵晓雯真的没什么,就是同事,她顺路搭我车而已。 ”
“顺路? ”我笑了一下,“顺路到天天中午去商场,晚上去她家楼下停半小时? 周成刚,你当我是傻子? ”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那车是我的,我想让谁坐就让谁坐。 ”
“车是你的? ”我看着他,“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车归我。 你名下的车是那辆黑色的,你自己开走了。 这辆白色的,是我的。 ”
他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行驶证,翻开给他看:“车主是我,名字是我。 你手里那把备用钥匙,我今天去4S店的时候已经让师傅把锁芯换了。 以后这车,只有我能开。 ”
周成刚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他指着我,手指发抖,“你这是耍无赖! ”
“我耍无赖? ”我笑出声,“周成刚,你婚内出轨,离婚的时候骗我说没有,现在又让小三开我的车,你还倒打一耙说我耍无赖? 你要不要脸? ”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把那哆啦A梦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弯腰把那个哆啦A梦捡起来,擦了擦灰,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就是周成刚前妻? 车的事,咱们聊聊。 ”
我盯着那条短信,没回。
但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07】
赵晓雯约我见面,地点选在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厅。
我去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米色针织衫,化了精致的妆,看见我进来,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
我坐下来,没说话,看着她。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周成刚跟我说,你把车锁芯换了。 其实没必要,那车我也不稀罕开,就是图个方便。 ”
“图方便? ”我看着她,“你开我车,还图方便? ”
她放下杯子,笑容不变:“小雅姐,我跟成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插足,你别误会。 ”
“是吗? ”我笑了笑,“那去年年底,你发的那杯拿铁,拉花是小熊的,谁给你点的? 今年三月份,你发的那碗馄饨,碗边那截蓝袖子,是谁的? ”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晓雯,”我说,“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那车是我的,你以后别再碰了。 你要是再碰,我就报警,说有人未经允许使用我的车。 ”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你威胁我? ”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 ”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杯咖啡我请了。 以后咱们别再见了。 ”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你以为你赢了? 周成刚心里有谁,你还不清楚吗? ”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见完了,她承认了。 ”
林薇秒回:“那你打算怎么办? ”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把房子要回来。 ”
那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我也还了三年。
离婚的时候,周成刚说他要房子,把车给我,我脑子一热就签了字。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但傻一次就够了。
【08】
我找了个律师,把离婚协议翻出来,一条一条看。
律师看完,说:“房子是婚后财产,离婚协议上写的是归男方,但如果你能证明他婚内存在过错,可以申请重新分割财产。 ”
“怎么证明? ”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或者证人证言,都行。 ”
我点点头,开始收集证据。
赵晓雯的微博我一条条截图保存,她发过的那些暧昧动态,时间线都指向我离婚之前。
我又去银行拉了流水,发现周成刚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频繁给一个账户转账,金额不大,但次数很多。
那个账户,是赵晓雯的。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好,交给律师。
律师看了一遍,说:“够了。 ”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周成刚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
赵晓雯没来,她请了假,听说去外地出差了。
庭审很顺利,证据确凿,周成刚婚内出轨的事实成立。
法官当庭宣判,撤销原离婚协议中关于房产分割的条款,房子重新分割,归我所有。
周成刚需要在三个月内搬出去。
宣判那天,周成刚在法庭门口拦住我,眼睛通红:“你非要这样? 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周成刚,”我说,“那块玉观音,是我妈给我求的,跟了我五年。 你把它换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从那时候起,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三个月后,我搬回了那套房子。
我把客厅重新刷了一遍墙,换了新的窗帘,把周成刚留下的东西全部打包寄给了他。
赵晓雯从公司辞了职,听说去了外地。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房子要回来了,让她周末过来住几天。
我妈在电话里笑:“行,我带上家里的石榴,给你煮汤。 ”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薇发来的:“晚上出来吃饭? 庆祝你乔迁之喜。 ”
我回了一个字:“好。 ”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双旧拖鞋踢到一边,换了一双新的。
日子还长,往后,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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