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把车停在小区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财务总监老周发来的报表截图,全年净利润那栏挂着负数。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拇指悬在老公陈建国的微信对话框上,打了行字又删掉。
副驾驶座上扔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给陈建国他爸买的进口降压药,六百八一盒,刷的医保卡。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就听见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
陈建国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往锅里倒番茄。
灶台边上摆着切好的牛腩,砧板旁边是半碗剥好的蒜。
苏敏换鞋的工夫,他头也没回说了句,洗手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吃的。
她嗯了一声,把药放在玄关柜上。
那个柜子还是结婚时在建材市场淘的,漆面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苏敏扒了两口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
陈建国给她盛了碗汤,冬瓜排骨,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公司今年……”她开口。
“先吃饭。 ”陈建国打断她,夹了块牛腩放她碗里,“凉了腥。 ”
苏敏把话咽回去。
她注意到陈建国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上个月修阳台推拉门时划的,缝了四针,拆线后留下一道粉色的肉棱。
他干活总是这样,闷着头就上了,去年换客厅灯管从梯子上摔下来,躺了三天没吭声。
吃完饭苏敏去洗碗,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听见背后传来视频外放的声音,是那种短视频平台上的搞笑段子,一个男人学女人说话。
陈建国没笑。
她又听见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碗洗完了,苏敏擦着手走到客厅。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抬头看她。
“年终奖的事,想好了怎么说? ”他问。
苏敏愣住。
她还没开口,陈建国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
他把信封放在玻璃台面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三个月前,你们公司那个实习生,叫周什么来着,周明远,给我发了封邮件。 ”
苏敏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把你俩在杭州出差的照片发过来了。 酒店大堂,电梯口,还有……”陈建国顿住,喉结动了动,“还有你房间门口。 ”
苏敏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想起来上个月去杭州谈融资,周明远跟着做会议记录。
那晚她喝了酒,周明远扶她回房间。
房门关了,灯没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周明远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了杯凉了的蜂蜜水。
她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我没回他邮件。 ”陈建国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 ”
苏敏没接。
她膝盖发软,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
信封口没封,她看见里面露出一角打印纸,上面是邮件截图,发件人那栏写着周明远的名字。
“建国……”
“你先别说话。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文件,他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
苏敏看见封面上印着五个字:辞职申请书。
落款处陈建国的签名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公司的股份,我找人估过价了。 ”陈建国把辞职信放回抽屉,“按去年净利润算,你那百分之三十,刨掉负债,能分到差不多四百万。 房子归你,车归你,我只要我那张工资卡里的钱,这三年攒了八万六,够我租房子。 ”
苏敏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话是断的:“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
“周明远还发了段录音。 ”陈建国坐回沙发上,跟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你在电话里跟他说,等这轮融资到账,就把我安排到你朋友那个物流公司去,挂个闲职,省得天天在家碍眼。 ”
苏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但她记得那通电话,是融资到账那天,她高兴,喝了半瓶红酒。
周明远在电话里问她,你老公知道公司的事吗。
她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但陈建国不会编。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苏敏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知道。 ”陈建国点点头,“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等你把公司掏空了,把我塞到哪个角落里去,再跟我说? ”
他没吼,没拍桌子,甚至没红脸。
他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两块钱。
苏敏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
一颗砸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颗水珠,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她想起来陈建国这三个月每天照常做饭,照常给她热牛奶,照常在她加班回来时给她留盏玄关的灯。
他不动声色地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连辞职信都签好了。
“你爸的药我买好了。 ”苏敏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看到了。 明天我给他送过去。 ”陈建国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你早点睡。 ”
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敏,你那个实习生,上周给我发了第三封邮件。 他说你答应他的,融资到账就把他转正,再升一级。 他没等到。 ”
陈建国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苏敏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
她想去推开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摊着,邮件截图最上面一行,周明远写的:陈哥,苏总说融资到账就跟你离婚。
我不是想破坏你们,我是觉得你该知道。
苏敏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在公司,周明远端着咖啡从她办公室门口走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她拉黑了。
卧室门开了,陈建国拖着那个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出来。
结婚时买的,去三亚度蜜月用过一次,轮子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行李条。
“你去哪? ”苏敏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先去老赵那凑合几天。 ”陈建国把行李箱立在门口,弯腰换鞋,“房子你住着,我不急。 离婚协议我放床头柜抽屉了,你看完让律师找我。 ”
他直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
苏敏看见他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三个月前还没有。
“建国。 ”她喊了一声。
陈建国没回头。
他拧开门,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他脚边画了个方块。
“那个实习生,他表姐在财务部。 ”陈建国侧了侧脸,“你查查上个月那笔三十万的咨询费付给谁了。 ”
门关上了。
苏敏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叮一声响,然后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嗡鸣。
她慢慢走到卧室门口,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份文件,上面压着家里的钥匙,两把,一把大门一把楼下信箱。
钥匙旁边是陈建国没带走的手机充电线,线头缠得很整齐,用橡皮筋扎着。
苏敏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开第一页。
财产分割那栏,陈建国写的:无争议。
他连那八万六都没写进去。
手机在客厅响了。
苏敏走出去接,是财务总监老周。
“苏总,周明远刚交了辞职信,下家是咱们竞争对手。 还有,您让我查的那笔三十万咨询费,收款方是周明远表姐夫的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 ”
苏敏把电话挂断。
她站在客厅中间,头顶那盏陈建国去年换的吸顶灯亮得刺眼。
灯管是他摔了之后又爬起来换的,那天她出差在外地,他拍了张修好的照片发给她,说,亮堂了。
她走到玄关,那盒降压药还放在柜子上。
盒子侧面贴着药店的标签,会员价六百八,非会员七百二。
陈建国刷的是他自己的医保卡,苏敏知道,因为她看见卡从药盒里掉出来,余额那栏只剩下三十四块五。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道弧线。
苏敏拿起那盒药,手指摩挲着盒子边缘,忽然发现盒子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陈建国的笔迹:一次一片,早饭后吃。
他连这个都写了。
苏敏把药盒贴在心口,慢慢蹲下来,蹲在玄关那双陈建国留下的拖鞋旁边。
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后跟处裂了口子。
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什么也看不清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建国净身出户,苏敏把公司股份折了三百七十万现金,分三笔打到他卡上。
第一笔到账那天,陈建国发了条短信,两个字:收到。
苏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宿,回了句:你爸那边我每周去。
陈建国没再回。
周明远去了对手公司,三个月后因为泄露商业机密被起诉。
苏敏没告他,是周明远表姐在财务部做的假账被审计查出来了。
表姐进去了,周明远丢了工作,圈子里没人敢用他。
苏敏听说他回了老家,在县城开了个奶茶店,生意冷清。
那年冬天苏敏去给陈建国他爸送降压药,在楼下碰见陈建国。
他瘦了,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提着袋橘子。
两人隔着一米远站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了。
“你爸最近血压还行。 ”苏敏把药递过去。
“嗯,他念叨你。 ”陈建国接过药,从袋子里摸出两个橘子塞给她,“你公司那个副总,老赵说人不错。 ”
苏敏攥着橘子,皮凉得扎手。
她想说点什么,陈建国已经转身上楼了。
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第二年开春,苏敏把公司卖了,分了钱给几个老员工。
她在城东开了家小书店,不挣钱,但清净。
有天下午理货时翻到本旧书,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行字:一次一片,早饭后吃。
她愣了半天,最后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最高层。
傍晚关店时,苏敏在收银台底下发现个纸袋,里头是盒降压药,没拆封。
袋子外面贴着张便利贴,就写了一句话:你血压也高,记得吃。
苏敏没去找陈建国。
她知道他搬去了城西,在朋友公司做仓库管理,一个月四千八,管午饭。
她只是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吃完早饭,从药盒里抠出一片,就着温水咽下去。
药有点苦。
咽完药她推开书店的门,街上行人匆匆,对面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
苏敏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建国跟她说的话,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挤在出租屋里。
他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她当时笑他傻。
现在她站在自己的书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板降压药,终于把这句话咂摸出了味道。
日子过到最后,那些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反倒什么都留不住。
而那些闷头过日子的人,走了就是走了,连个背影都不给你留。
苏敏把药装进口袋,转身拉下卷帘门。
铁皮门哗啦啦响着,盖住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就是让你带着亏欠好好活着,而对方早就轻装上路了。